第一話 讀《我是貓》夏目漱石著 早乙N宏已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3268 字
吾輩有貓耳。至於尊嚴,已經沒有了。
但是我有名字[1]。我的名字叫做裕已。雙親在我尚在腹中,性別不明時,想着「這樣不論最後是男是女都可以用」,給我起了hiromi[2]這樣一個名字。
「我早就覺得,果然宏已適合打扮成這樣」
同班的實裏[3]在文化祭的前一天,在僅用從天花板下吊着的白布將教室一角隔出的更衣間內,對着靠在牆上的全身鏡歡呼道。
鏡子的正面映出我的身形。鏡中惹人愛憐的貓耳女僕的身姿,的確讓人不得不稱讚可愛。不論化了多麼精緻的妝容、穿上怎樣漂亮的服飾,能有這樣的結果,遺傳肯定是一個重要原因。
嬌小的身材、白皙的皮膚、精緻的線條、略下垂的眼角和細尖的下巴。笑的時候會微微露出天生的犬牙,我覺得自己儘管看起來瘦弱,容貌卻可以算清秀。
然而,我從生下來那天起,就一直是男人。
我心情複雜地注視着鏡中的美少女,微皺起眉頭。在我的身旁對着這樣的我高興地拍起手來的,是身姿高挑的女學生,秋野實裏(あきのみのり)[4]。
儘管是女生,身形修長,留着短髮。她平常打扮得很瀟灑,卻會時不時做一些惡作劇。和班上其他女生不同,她不會花很多時間來化妝,讓自己的眼睛看起來更水靈。本來就偏大的眼睛不去刻意強調,呈現出細長的杏仁形狀。是一位與其說可愛不如說是帥氣的高中女生。
實話實說。這樣的她,正是我0;、、1;所戀慕的對象。
進入高中以來最初的秋天,在第一個文化祭上,我們班決定開cosplay咖啡館。
班上第一帥哥,被大家叫做王子大人的現充男開始自行其是地掌控局面,也沒人提出「如今cosplay咖啡館這種事也太沒新意了」這樣合理的建議。即使有人對大家的王子大人提出異議,也肯定會被大多數女生冷眼相待。
結果班上的女生擅自鬧騰起來,熱烈討論該扮演怎樣的角色時,班上的男生大多都表現出不感興趣的樣子,開始負責料理的部分。我也不例外,只不過我實際上(或者說,也許大多數男生都是這樣)很期待班上的女孩子們會打扮成什麼樣從教室的那一角走出來。
教室角落垂下的那一塊白布被秋風輕輕扇動着,在放學後斜陽的浸照下變得微微透明。女生們的喧鬧聲在教室中迴響着,讓我清楚地知道白布後面的人仍然在更換衣裝。儘管不能清楚看到身體,隱約透過白布的身體線條和高亢的聲音就已經十分令人興奮。周圍的男生們都裝作沒有看見那邊,工作卻明顯地疏忽起來,幾乎停下了手頭的事情。當然,這種狀況不能夠歸咎於任何人,因爲在場的人都在默契地偷偷看着,或者說凝視着那道簾子。
然後白布再度掀開,當大家都期待着會出現怎樣的裝扮時,那個人氣現充男和他的跟班以王子和家臣的裝扮模樣走出來,令男生們的眼中近乎起了殺氣。
然後負責這種裝扮的正是實裏。當我心裏期待着什麼時候也能看到實裏的cosplay時,這樣的希冀被幹脆地打破了。
「自己的衣服,我今天沒帶來啦。所以請期待明天」
聽到她對朋友這麼說,我立刻全然失了興致。
沒辦法,認真地籌備活動吧,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實裏已在我不經意間走到了我旁邊。
「那個,早乙女同學[5],有空嗎?」
我按照實裏的指示把嘴抿成「一」字形。
「唔嗯!」
「哎,快點換上那套制服啊。難道說你這人,要穿着女僕裝回家?」
諸如此類的幼稚想法,我儘量不去在意。
不管怎麼想都不能穿着貓耳女僕裝出學校吧,無論如何這都太引人注目了。但是現在的情況又如何呢?很幸運(?)的一點是,我的臉上好好地化着女性化的妝容,要是在這裏換上女子制服的話,別人看起來應該就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恐怕實裏也是考慮到這點才進行惡作劇的吧。這樣的話,我也只能下定決心了。
「我啊,可是能夠讓性別改變的天才」
到了將白布掀開的披露環節。我本來期待着一定程度的歡呼聲,但實際上現場一片寂靜。不如說,完成度已經高到令人無話可說。我感覺到女生中投來幾道嫉妒的目光,男生中某處傳來熱切而且有些猥瑣的視線。我爲自己有時用這種視線觀察路上的女生感到毛骨悚然。不過,像這樣被大家注視着的感覺也不錯。不如說,想到若生爲女人,或許能度過更燦爛一點的青春,我甚至感到有點惋惜。
實裏的制服仍留在我的眼前,教室裏也沒有別人了。我想了一小會,但顯然答案都只有一個。
惹人家生氣了。爲了掩飾羞赧,我按照她說的撅起嘴脣。實裏從口袋中拿出的潤脣膏,把它塗在我的嘴脣上。
最後,我被理所當然般地戴上了貓耳和尾巴。這樣就完成了,鏡中映出可以說近乎完美的貓耳女僕。
我知道她在說什麼事情。從小開始我就偏矮,一直被說臉很好看、很像女孩子。名字也是早乙女,加上名字宏已的發音[6],更加像個女生了。就算這麼說,我仍然是貨真價實的男人,這一切不過是我的自卑情結而已。無論被稱讚臉蛋多麼靚麗、肌膚如何白皙,女生們也只會說「真好啊」「真羨慕啊」之類的話,而絕沒有可能把我當做戀愛對象。根本沒有人會對我這種陰柔瘦弱的男生產生興趣。
換完裝之後進行化妝。實裏用熟練的手法麻利地打扮好我的面容。對着鏡子,我不禁思考是否有必要對世間女子讓妝容自然而可愛,這一近乎欺詐的行爲設下某些限制。
——這是間接接吻。
「喂欸,你在做什麼?好好按我說的做!」
——我的制服不見了。
「早乙女同學臉很漂亮,身高也不算高,要不要試着穿一穿看?」
實裏把嘴脣撅起來。鮮嫩的脣瓣微微振動。這副樣子似乎是在叫我模仿她,但不如說像是在索吻。我有些害羞地將目光移向一旁。
「怎,怎麼可能……」
正是秋野實裏。而且我完全沒料到的是,她居然穿着男生制服。不用說,那就是我的制服。本就是瀟灑短髮女孩的實裏,這樣乍一看倒像是相當英俊的男高中生。男生中比較矮小的我,和女生中比較高大的實裏,兩人的身高几乎相當,實裏穿上我脫下來的衣服,這是可以實現的。那之前更重要的是,我的制服還完好無損,我爲此鬆了一口氣……儘管如此。
「一——!」
明天文化祭的準備已經結束,教室裏的人也幾乎走光了。更衣室裏留下的只有一套脫下來後整齊摺好的女子制服,本來這是相當令我感興趣的東西,現在我卻沒有去觀察的餘裕了。當我在狹窄的更衣室裏不知所措的時候,簾子突然被拉開,進到裏面的人是……
剛纔開始就有些在意了,明明這之前一直都是用早乙女同學來稱呼我,不知何時開始,變成了即使別人聽到後真的認爲是女生也不奇怪的「hiromi」這種叫法。而且實裏的語氣也莫名的有些男性化。正當我要問她還想惡作劇多久的時候,
我當然不會拒絕啦。話是這麼說……
男生換裝也要用簾子擋着嗎? 這麼想着,我和實裏一起進入被分隔出來的狹窄空間。這是獨屬於我們二人的空間,我當然很緊張。面對突如其來的獨處,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好,直接僵住不動了。
我照着她說的把衣服脫到只剩內褲,想着多餘的事情稍微振作了一些。實裏對我假裝不在意地掩藏着隱私部位的扭捏動作毫不在意,拿來一件縫着白色圍裙的黑色女僕服給我,我卻完全沒弄明白該如何穿上它。實裏圍着不知所措的我,像在照顧大小姐一樣,給我穿上了這件衣服。——到底誰纔是女僕啊……
根據聽到的場合不同,會是一句想讓人當成「寶物」珍藏起來的話。
所以事情的走向變成這樣,並不是完全不能想象。起碼對這樣的我說話的人是實裏,這就已經令我感到些許慰藉。我下定決心,像一頭待宰的羊羔一樣被帶到教室那一角的簡陋的更衣室。
結果,在明天文化祭當天,我會去接客組而不是料理組,也就是以貓耳女僕的狀態度過一天。那之後當我享受完大家的一頓注目,再次進入更衣室時,某樣應在之物已然消失。
除了穿着實裏的制服回家,我沒有別的選擇。
在鏡子前脫下女僕裝,試着換上女性制服的時候,自己的身姿始終映照在鏡中,被我看在眼裏。這時我才意識到,即使是男生的我也得在簾子後面換裝,恐怕是因爲這幅模樣過於色情了。若是不知道我是男生這一點,這幅模樣就足夠讓人勃起了。
「那就趕快去換。我[8]先去鞋架那等你了!」
「來,請抿嘴說「一」。」
相對於看起來十分滿意的實裏,我不知爲何有些驕傲地望着鏡子中的自己,感動地想着:果然基因的力量真是偉大。
「難道說在緊張嗎?放輕鬆,我會好好教會你的」
「你在幹什麼呢宏已[7],趕緊換好衣服」她這麼說。
丟下這句話,實裏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