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D坂殺人事件》﹙江戶川亂步著﹚ 竹久優真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2.2萬 字
有人說過這樣的話。
「所謂純文學,描寫的是情愛或羈絆這種沒有明確答案的事物。相較之下,推理小說這類大衆文學內的一切則需要明確的解答,因此看完後能得到一種暢快感。」
那麼,說到名偵探究竟會想到誰呢?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情感,意見也因人而異,但我個人認爲一般而言就是夏洛特•福爾摩斯跟赫丘勒•白羅,再加上這個明智小五郎,感覺就是如此吧。
《D坂殺人事件》是明智小五郎初次登場故事,故事概要就是他跟主角一同推理發生在D坂的殺人事件兇手是誰。故事中主角推斷明智似乎就是犯人。然而,明智卻有如顛覆這個理論般推理出真兇,而且令人喫驚的是……不如說結局讓人覺得這是爲啥啊?故事以真兇自首的形式劃下句點。
因視線而造成的密室,以及先入爲主的錯誤推理。這部作品可說是日本推理小說的濫殤之一,但對這個結局感到不太自然的人應該不是隻有我纔對。而且,我身上的壞心眼開始作亂了……
這個事件的真兇另有其人……
六月初,晴天午後的課令人昏昏欲睡。
二樓窗戶半開,春風與夏風各自從那邊吹進一半,甚至有細微的鋼琴聲夾雜在這陣溫柔的風兒中傳進耳朵。午餐後那段昏昏沉沉的時間實在是太棘手了……
──我衝上坡道。通往學校的那條行道樹坡道櫻花盛開,而那些櫻木行道樹之中有棵樹連半朵花都沒綻放出來。我很同情那棵枯木,覺得它看起來簡直像是自己似地……
砰咔!後腦杓竄過一道悶痛──
「你這瞌睡也睡得太光明正大了……我的課就這麼無聊嗎?」
我抬起臉龐,眼前是國語教師櫻木真理老師的身影。她是深愛武者小路實篤的﹙前﹚文學少女。將黑色長髮在後面紮成一束的她很年輕,仔細看的話是一個還算漂亮的美女老師,只可惜有如牛奶瓶底部般的重度近視圓眼鏡遮去了那對美麗的眼眸,真的很暴殄天物。手中是厚重的現代文教科書……犯人用來打擾我睡覺的兇器肯定就是這個。
「這麼想打瞌睡的話,就要接受補習喔。」
「啊,補習是跟老師兩人獨處吧?既然如此要接受也行吶。」
砰咔!我又捱了教科書的一擊。
下午那令人昏昏欲睡的課總算結束,時間來到放學後。中午過後原本還不錯的天氣開始漸漸變差,放學後的天空烏雲密佈。開始交往超過一個月的情侶──大我跟笹葉同學走向這邊,邀我放學後出去玩。
「不好意思,畢竟好像快下雨了,今天我要去社辦看書囉。」
「欸,優真。你該不會是在顧慮我們吧?沒必要做這種事啦。」
「呃,也不是這樣喔。」
「那就……這樣吧。話說回來,想不到你居然會加入文藝部吶。哎,畢竟你喜歡書嘛,總覺得很嫉妒呢。」
笹葉同學立刻回答,我也不由自主不服輸地接着說道:
真正的理由並不因爲我很成熟這種事,單純只是雙親是無與倫比的咖啡愛好者﹙或是中毒者﹚,所以家中隨時都在泡咖啡罷了。遺憾的是雙親都是黑咖啡派,因此也沒有擺放砂糖或是奶精,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喝着喝着就習慣了。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變得會扭曲真相說出這種話了。
事情的開端可以追溯至四月的某個晴朗早晨。跟百分百女孩的相遇,成爲了我參加社團活動的契機。
她平常的氣質總是帶着刺,如今卻感覺有些嫺淑。雙手指尖從開襟毛衣袖口略微透出,又是纏在一起又是分開地忐忑不安。
「這種東西我也沒看過喔。」
「哎呀,讓你們久等了呢!」
她一邊說這種話,一邊嗑完兩個可頌。
「那、那個,我說竹、竹久啊……」
──來了,我的青春總算來臨了。
當然,一個英文單字可以翻成好幾個日語字彙,反例當然也是存在的,因此想在真正的意義上理解文學的話,無論如何都得閱讀原文才行吶……」
春季文化祭……話雖如此,校園內卻空蕩蕩的。現在是連假期間而且也沒強制要求參加,特地前來以這種形式舉辦的文化祭也很麻煩。特別是跟社團活動這種玩意兒沒啥關係的學生是不會過來的吧。話說回來,今年入學的學生中究竟有幾成的學生打算開始玩社團啊?從這副空蕩蕩的情況判斷,實在很難說會有很多人。我們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一邊在校內亂晃。不論是哪個社團都沒有特別賣力地拉人入社,運動社團看起來幾乎也只是很普通地練習著而已,光是四處走走就已經覺得膩了。會這樣也很正常,畢竟黑崎同學跟笹葉同學看起來都不像是有事情想要做的樣子,恐怕宗像同學也是如此吧。三人都是完美的陽角,或許可以說他們光是活在現實世界裏就已經很充實了。至於笹葉同學嘛,這隻可能是想跟黑崎同學在一起的藉口吧。
對我來說,晨間閱讀是至高無上的幸福時光。自己的身體在不知不覺間適應了從一年前開始培養的習慣。一大早看書不但腦袋靈光,而且在家裏不是很能定下心,如果是這裏的話就能靜下來看書……先把這種事放到一邊。
到了下午,我向她報告自己已經約好現充王,她面紅耳赤地開心了起來。
「抱歉呢,午飯喫得實在太香所以我又添了三碗飯,之後又好好地喫了甜點,所以不小心就遲到了!」
「所謂的藍月,是指一個月有兩次滿月喔。」
「抱歉呢,瀨奈真的是遲到大王……」笹葉同學無言地如此說道,看樣子今天遲到的原因似乎在她身上。
宗像同學把沾到手上的可頌麪包屑拍掉,一邊得意洋洋地說道。
「話說回來,你還真能喫呢。」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內疚,感覺甚至還朝這邊使了一個眼色,姑且算是道歉。
「那、那、那個……這星期考完試後……有春季文化祭吧……」
之前見到也是如此,她就是如此活潑,甚至到了纔剛見面就會突然打別人頭的地步。雖然只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卻跟我心中那個元氣女孩的印象如出一轍。
「黑崎大我,請多指教。」
「舊校舍有那個吧?呃……應該說會出現嗎?好像有很多謠言耶。」
學校本來就放假,所以這個活動行程只是空有春季文化祭之名、其實就是社團招攬社員般的活動。既不用上學也沒義務參加,要來不來都行,當然也沒有時間限制。
「那麼,這是我的朋友……」順着笹葉同學伸出的右手前方望過去後,一名少女活力十足地打招呼說了句「
你好
」站在那邊的人……總覺得很眼熟……她身材嬌小,有着一身淡小麥色的肌膚,栗色中長髮配上天真爛漫的眼瞳,嘴角自信地上揚,上面長著一顆小小的黑痣,上次遇見時由於時間過於短暫所以根本沒注意到。她打完招呼後,眼睛跟眉毛描繪出V字型,看起來簡直像發出「嘻嘻」的笑聲﹙實際上並未發出聲音﹚──她正是我在開學典禮那天邂逅的太陽少女。開學典禮後我就在校園內四處打探,卻不曾見過她,原來其存在意外地近在咫尺。
「『今晚月色真美』是夏目漱石很有名的一句話喔。他當英文老師時有個逸聞,將『I love you』這句話翻譯成日文時,他曾說過『我愛你』這種說辭日本男兒是不會去用的,所以他覺得翻譯成『今晚月色真美呢』纔是恰到好處。只不過最近也有人說這個逸聞是捏造的就是了。」
這應該是第二次見面纔對,但她卻根本不記得我。

「如果看見的話要怎麼辦啊?」
我們立刻就感到厭倦了,所以決定先去學生食堂那邊。在自助櫃檯那邊各自買好飲料後,我們坐到桌邊。我的飲料是黑咖啡,宗像同學察覺到這件事後說「咦?優不在咖啡里加砂糖或奶精嗎?好成熟唷。」我心裏暗爽,隨口答了句「還好啦」
「抱歉吶。」
黑崎同學回答笹葉同學的話語。
就在我思索該如何回應時,笹葉同學繼續說道:
我一邊說話,一邊瀟灑地留下兩人走向位於舊校舍的社辦。
爲了在某個晴朗的四月早晨﹙今天也勉強算是四月﹚遇上百分百女孩時而準備好的話語,這次果然也沒有用武之地,因爲對方的反應實在太出乎意料了﹙畢竟完全不記得我﹚。
「也就是說沒必要害怕囉。假設真的有幽靈好了,看不見就等於是不存在喔。」
不論在周遭的任何人眼中,兩人都是天造地設的俊男美女組合,不如說我插在中間或許會變成一個大電燈泡。說起來開學典禮那天橡皮擦天使對現充王的那種目光,那正是少女戀愛的眼神。
我略做思考。說不定她曉得我總是會在晨間獨自看書﹙實際上應該知道纔對,畢竟這件事我跟她提過幾次﹚,所以纔看準這個能跟我兩人獨處的機會一大早就前來上學的不是嗎?
我們聊著這些話題,休息結束後,大家決定再次到處參觀社團活動。
「也不是如此唷。以前雖然被說成是不祥的前兆,但最近也有隻要看見就會變幸福的說法喔……一邊眺望藍月一邊低語『今晚月色真美』也不錯。」
進入高中沒多久的四月底就有一場校內模擬考,而那場考試一結束就是黃金週。在這樣的日子裏,並未參加社團的我每天晨間都會搭上早一個小時以上的電車上學,然後頭一個抵達空無一人的教室,接着開始看書。
「這樣啊──不過總之似乎不是太好的東西呢,所謂的藍月。」
我們決定喫完午飯後的下午一點在學校教室集合。
笹葉同學這番話語讓我感到有些意外。我擅自將她認定爲婊子,然而她不知爲何卻說出頗具文學素養的話語,所以我很意外。
在這種狀況下也不能看書,所以我們閒聊了一會兒打發時間。略微超過下午一點的約定時間時笹葉同學現身,用稍微前傾的姿勢向坐在教室角落的我們打招呼說「久等了」。讓人感受到夏季的陽光照進教室,雪白肌膚承受那道陽光後變得更白皙,其輪廓看起來簡直像是半透明似的。
「記得土耳其的國旗上面畫着新月,當時處於戰爭狀態澳洲擊退了土耳其軍隊,爲了紀念此事纔開始仿照新月的外形做起丹麥酥。」
「我、我有一些話……想跟你說……可以吧?」
現充王如此說道。確實,像你這種男子漢用這種口氣說話肯定是有模有樣吧。
──說我沒在顧慮的話,那就是在騙人了。
「……記得是指新月呢。」
四月最後一日的那天,已經完全變成夏天了。
「滿月的週期是二十九點五天,因此這種事會以兩、三年一次的比例發生喔。這個四月的一日跟今天三十日都是滿月,這個就叫做藍月。」
──呃……我漸漸察覺到事情的狀況。哎,是這麼一回事嗎……她真正想約的對象是現充王,不過直接講也很不好意思,所以就利用了我。就算只有一瞬間,產生自以爲是想法的我還是很愚蠢,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喜歡喫可頌、所以才變成不管喫下多少都不會胖的人喔。可以不用一一在意我的!」
不過爲什麼呢?笹葉同學確實是美女,萬一被她告白好了,是不會有男人說NO的吧。然而,我跟笹葉同學纔剛認識不久,要說是墜入情網的話也沒到那個地步吧。況且失戀的傷痛至今仍深深紮根在我心中,在這種狀態下跟別人交往是不誠實的吧。
「啊,說到新月,今天早上的新聞說今天有藍月呢。」
「翻譯還挺困難的呢。就算按照原樣直譯文章好了,其含意也會因文化隔閡而有些失真呢。以前看翻譯書時經常會覺得怪怪的。以前的日本,當譯者遇上不熟悉的陌生字眼時,會拼命思考試圖表達它們的意思。像是用美國文旦來形容葡萄柚,或是把酪梨說成是鱷梨等等。哎,關於這一點確實不是不能理解,但就明顯誤譯的例子而論有過這麼一句話──『法國人旅行者成列通過』,這裏所謂的『法國人旅行者』指的是環法自由車賽的車手喔,如此一來就變成完全不一樣的事情了。」
「嗯嗯,我知道喔。所謂的藍月原本的意思是,如果發生在春夏秋冬各季節的滿月是四次的話,那藍月指的就是第三次的滿月。這件事被錯誤地報導出來,所以就變成一個月發生兩次滿月的現象,最後演變成用來形容某件事『非常少見』的慣用句。另外,也有同樣名字的雞尾酒存在,這邊的意思是『不能找其他人商量的事情』或是『無法實現的戀情』喔。」我更加誇張地擴大解釋,雖然覺得自己一定會因爲這種舉動被別人討厭,不過果然還是爲時已晚了。
真是的,她究竟想說什麼啊?完全沒有在反省的樣子。
「幹麼?」我儘可能裝出一副酷樣回了一句話,但其實表情隨時會因爲賊笑而溶化。
……這個我曉得,畢竟是開學典禮就差點遲到的傢伙。我雖然想這樣說,但她並不記得我,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況且我也沒有立場講別人。
「藍月?那是啥啊?該不會是月亮變成藍色的吧?」
黑崎同學加入更適當的解說。
「滿月不是一月一次嗎?」
只有我一人電車的方向不同,再加上時間因素,所以我打算提早一點抵達集合地點看一下書,然而黑崎同學卻已經早一步抵達那邊了。他已經在那邊坐得好好地看起來一派從容,恐怕已經到很久了。
「是喔──欸,優。你知道嗎?」宗像同學如此問道後,我立刻做出回答。明明剛剛纔學會不行過度炫耀因爲每天看書而無意義地增加的知識量,我仍是不由自主地從嘴中跳出話語。
教室再次剩下我一人,事到如今我也無心看書了。過了一陣子後,教室內開始出現其他前來上學的學生,此時橡皮擦天使也若無其事地進入教室。她拿着書包,看來簡直像是現在纔來上學似的。
「啊啊,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接在笹葉同學後面說話,因爲不想輸在這種事上面而虛榮了起來。「最初用英文觀看莎士比亞戲劇時,老實說我非常喫驚,想不到莎士比亞創作故事時會如此深思熟慮呢。」
橡皮擦天使明顯紅暈上頰,實在是太可愛了。
「還真是婉轉呢,總覺得好麻煩。」
──春季文化祭。沒錯,雖然忘得一乾二淨,但這間學校春天時是有一個小小的文化祭,而那天就是俗稱黃金週期間的四月三十日。說成文化祭的話那就誇張了,總之就是各社團的招人大會,而且要去不去都行。不久前大家一起談論時每個人都說自己對社團不感興趣,所以我也不打算要去就完全忘記了有這回事。
「喔……這樣啊,真罕見。」
「欸,啊,嗯。太好了。那、那就……」
「欸,竹久──希望你能……跟我……」
「欸欸欸,知道可頌是什麼意思嗎?」
宗像同學一邊這樣說,一邊在加入大量奶精的咖啡中加入跟山一樣多的糖,然後攪拌均勻。然而比起這種事,她居然還喫可頌配咖啡,而且還是兩個。記得這個女生說她喫了四碗飯纔過來的吧?
「竹久不怕幽靈嗎?」
「啊,可是呀,我就是喜歡加了一大堆奶精跟砂糖的咖啡嘛。而且呀,這個世界可沒有這麼甜美吧?既然如此,咖啡是甜的也行吧?」
一起逛文化祭……哎,遇到任何事都要不慌不忙,特別是這種時候得保持冷靜纔行。
「我至今爲止讀過一些莎士比亞的劇本書,也看過按照那個劇本演出的日語舞臺,所以覺得就算是英語劇自己應該也大致明白故事內容纔對,然而實際看到後才發現跟自己想像的完全不同。
莎士比亞戲劇中的英語臺詞語速相當快,用字還有押韻,一大串講出來的話給人的印象簡直像在唱歌似的。可是把這個翻成日語的話,我發現這些押韻跟節奏感都變得四分五裂,變得無法傳遞它原有的魅力。
突然有聲音搭話。耳熟的那個略微沙啞的聲音是橡皮擦天使笹葉更紗。我就坐在椅子上,但她都來到身旁了我卻毫無察覺。如果是平常的話,還是一大早的這個時間除了我以外不會有人過來教室。而且就算是現在好了,除了我跟橡皮擦天使外,這間教室也是空無一人。
「嗯嗯,可以喔………………」
爲了達到目的,我甚至開始參加不適合自己的社團活動。
「你就是黑崎大我同學?初次見面,對吧。嗯,果然帥氣呢!」說話時明明在途中有停頓,語速卻快得根本不給對方空檔插話。我沒漏聽笹葉同學對「帥氣」這個詞彙做出反應,在後面說「對吧,對吧」。
這自我介紹聽起來簡直像是在前面加上「如同各位所知……」的這種話語卻又加以省略似的,黑崎同學伸出手,兩人簡直像是理所當然般握了手。
「我是宗像瀨奈!請多指教!」
「不過啊,這種心情我也可以理解喔。總覺得這種說法很美麗吶。」
「如果要加奶精或是砂糖的話,那就別喝咖啡,喝甜甜的果汁不就行了嗎?」
一離開食堂、舊校舍就立刻映入眼簾,它就位於後方體育館更深處的山丘上。平常舊校舍雖然不會當成教室使用,現在卻似乎做爲社辦使用着,那邊我們還沒去過。我打算率先走向那邊,笹葉同學卻拉住我的袖口。
「哎呀呀……那個,我正準備要講的說。這種時候就算知道假裝不曉得也行的不是嗎?」簡短地如此表示後,宗像同學無聊地停止說話,雙頰也跟着鼓起。雖然覺得她很強硬,我卻也反省了起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畢竟我至今都不曾看過嘛。」
笹葉同學接着說:「平常也是這樣,早上上學時爲了等她所以老是遲到。」
「什麼?優,這是什麼意思?」
真要說起來的話,我只是因爲跟兩人待在一起自己會變得很難受、所以才保持距離而已。
「……那麼,」太陽少女重新面向這邊,「你就是黑崎同學的朋友?」簡直像是對待跟班般注視我,我跟現充王一樣伸出手。雖然準備了「又見面了呢」或是「好久不見」的臺詞,但我話都還沒說,她就搶先一步衝過來握緊我的手說「初次見面!」
留下這句話後,她就離開教室了。
或許這是一個對自己過度有利的解釋。然而,不管怎麼思考我都想不到其他意見。可是,可是,她不惜製造出這種狀況也要跟我講事情。不論怎麼思考我都只能發揮美到冒泡的想像力。
「到、到時候吶,那、那個……我想說……要不要一起逛……之類的……」
「嗯嗯……」我作勢沉思,卻完全沒理由迷惘也沒有預定要做的事情。雖然內心想秒答,我卻吊足對方胃口後才答道「沒問題,時間這玩意兒擠一擠就有囉。」
「月亮是很漂亮啊?」
「那個……我,也會帶朋友過去……所、所以,那個……竹久也可以去約黑崎同學嗎?」
「出現?你說出現不會是指幽靈吧?笹葉同學難道會害怕幽靈嗎?」
「這個嘛,我想自己大概會跟大家炫耀吧,畢竟幾乎所有人都沒見過幽靈嘛。」
「欸,可是……」
笹葉同學很不像她地露出害怕模樣,看起來也有一點可愛,我不由自主得意忘形了。就在此時,王子殿下立刻向她伸出援手。
「那笹葉同學跟我一起去那邊逛吧?」
「是呢,那優,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舊校舍?畢竟我一點也不害怕幽靈嘛,大家在這邊分成兩組行動也不錯呀?」
宗像同學挽住我的手臂,將我帶離現場。一跟笹葉同學她們分開後,宗像同學立刻放開我的手臂愕然地說道:
「優真是的,你也精明點好嗎?更紗肯定想跟黑崎同學兩人獨處的不是嗎?」
──雖然明白,但再次被這樣提醒我只覺得想哭。
爬上食堂後面、位於體育館後方的那條小山路後,舊校舍就在那邊。在完全沒有人類氣息、處於山背處日照不佳溼氣又重的通道上,有一條漸漸登上斜坡的坡道。在那前方的入口處裝着一扇油漆剝落、滿是紅鏽的格子門,然而卻並未上鎖,可以微微看見老舊建築物就在坡道上方。
真的要從這邊爬上去嗎?我有些警戒地打開格子門,隨即嘰──的一聲發出聲音。這是一條只用水泥固定地上泥土的道路,兩旁雜草恣意妄爲地長到腰部的高度。天色突然變差,我甚至感受到一股正要踏入禁地般的罪惡感。坡道狹窄到連要跟別人擦身而過都有困難的地步,剛剛纔說自己不怕幽靈的宗像同學緊緊貼在我背後。硬要說有什麼遺憾的話,那就是她身材苗條,就算緊緊貼在背上我也毫無感覺。
在坡道上走一小段路後出現一個空曠的地方,那兒有一棟貌似校舍、屋齡超過六十年的兩層樓木造建築物。其造型就是兩層樓建築,然後在屋頂上面放一個附帶鍾臺的小小三樓。時鐘的指針盤上面有一扇小窗戶,內側被褪色的蕾絲窗簾遮閉着看不到內部。時鐘指著完全不對的時間,可以推測它恐怕不會動。燒杉板外牆到處都是剝落的痕跡,有着一股非常詭異的氛圍。

從前方的入口處進入後,立刻就能在左手邊看見通往樓上的階梯。走廊筆直地延伸,左手邊可以看到兩間教室。位於這棟舊校舍的社辦中應該也有一些展覽可看纔對,然而此處卻壓根就沒有人類的氣息。只要在木造走廊上走路就會發出咯嘰輾壓聲,靜靜地迴響在整棟舊校舍裏。
我們先是就這樣走上二樓,那邊跟一樓一樣也有兩個教室,而且好像也是空無一人。我們直接路過走上三樓,然而剛上三樓遇見的第一個樓梯間就出現一道上鎖的門扉,所以無法進入。我們回到二樓,其中一邊的房間似乎沒人使用,另一個房間有寫上「油畫社」的門牌,但裏面也沒半個人。隨意排放的畫布上,畫的全是櫻木行道樹的畫。我眺望窗戶這才明白,原來畫的就是從這裏看到的風景。從這棟舊校舍的高臺看出去,景緻還挺不錯的。畢竟這裏原本就是山上的學校,而且我還站在其中地勢最高的地方。我向下眺望景色,種在坡道兩旁的櫻木行道樹已經完全變成葉櫻,另一頭則是小小的街道,遠方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東西大寺站。風兒涼爽卻又遠離城鎮喧囂,令人感受到思鄉情緒。
不過這裏空無一人,所以也沒辦法。我們離開教室回到一樓,直到剛纔爲止都很安靜的舊校舍響起怪聲。那個教室寫着「花牌競技部」,那個房間響起朗讀短歌的聲音。原來如此,直到剛纔爲止都是默背的時間,所以才寂靜無聲的。這項競技確實很重視耳朵,所以這種安靜的地方很適合吧。然而,很不巧現在的我對花牌毫無興趣。直接通過那個房間後,隔壁教室掛着寫上「文藝社」的門牌,而且不知爲何下方貼著「畫人像」這個意義不明的無禮佈告。裏面一點聲音都聽不見,相當地安靜,我試着從教室窗口悄悄探頭窺視裏面。
那兒坐着一個女學生,就只有她一人。綠色領帶表示她是高一個年級的二年級生。
有如弄翻蜂蜜般的金色夕陽射進老舊的木造教室,裏面只有一個打開書本的女學生。她有着剪齊的藍黑色短髮,肌膚病態般的雪白,圓滾滾的黑色大眼睛戴着黑框眼鏡,射進室內的夕陽讓飛舞在教室內的塵埃發出白色光輝,構建出幻想般的世界。
──我知道這幅景色,不過這並不是既視感。
我輕輕走進教室,瀰漫四周的紙墨味果然讓我感到心情平靜。空蕩蕩的寬敞教室只擺着四組桌椅,再來就只有大書櫃跟密密麻麻排在裏面的書,從相對較新的讀物到年代久遠的書本都一應俱全。察覺到我們後,黑髮女學生露出溫柔微笑說道:
「你們該不會想要入社吧?」
「欸,嗯嗯,哎,總之想參觀一下。」
真是的。我雖然正處於無言狀態,然而反應過度就會正中她的下懷,因此我刻意冷靜地提供意見。
安裝在二樓木造建築物上的鐘臺從很久以前就不會動了,上面的窗戶也總是窗簾緊閉……
「……嗯?文藝社?這裏是漫畫研究部耶?」
如今這所學校並不存在文藝社。畢竟細看大書櫃上的書本,裏面將近有一半都是漫畫。定睛一看,她方纔拿在手上的書本確實也是漫畫單行本。
只說了這句話後,我默默無語地從書包裏拿出便當,跟栞學姐面對面開始喫了起來。
回家後,我從信封中取出葵學姐在漫畫研究社替我畫的人像。那張人像不是我的,而是宗像同學的畫像。當時我覺得是葵學姐拿錯了,不過從現在的角度來看大概是故意的吧,畢竟我已經知道她個性就是如此。再怎麼說我也不行把這張畫裝飾在房間裏,所以決定輕輕將它收進最上面的抽屜。
我按照吩咐探頭望向她繪製的原稿,畫在上面的漫畫依舊很過火。王子風格的帥哥全身赤裸大叫着「雞○﹙消音﹚──!」
然後去年,我跟學長姊他們創立了這個漫畫研究社,事情就是這樣。」
「我、我是,竹、竹久,優真。話說回來,葵……栞學姐的姓氏跟名字叫起來都像是名字呢。」
「不是怎樣,我問的是爲何不在午休時跟朋友一起喫。」
這裏表面上是文藝社,實際上在入口處也掛着「文藝社」的門牌,說明其來龍去脈相當麻煩。況且我自己也做爲文藝社社員參與着社團活動,所以問心無愧。
「啊啊,不好意思呢。文藝社因爲前年社員畢業而廢社了……
「……」辛辣話語幾乎讓我氣餒,然而她卻接着說出這種話。
然後,到了現在。
「喔喔,不愧是竹嗶,說出了挺不錯的意見嘛,有找你商量真好呢。」
看樣子兩人似乎以情侶的身份開始交往了,還很誠實地如此報告。
「問我如何嗎?我覺得很過火呢。」
「啊啊,是竹嗶﹙栞學姐是這樣叫我的﹚。你來得正好,過來一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吶。」
黃金週這個小小的連休結束,我在久違的上學日抵達學校來到教室。黑崎同學跟笹葉同學兩人走到我這邊。
「哎,這種事也沒差不是嗎?你原本是對文藝社有興趣吧?總之就是需要地方做這種事。既然如此,只要使用這個地方不就得了?這裏很安靜又能集中精神,而且呀,秋天學生會召開總會議前如果沒剩下三個社員,那這個社團就要廢社,而且連社辦都會被沒收喔。我無論如何都想召集成員。哎,如果你們抱着助人爲樂的想法加入社團的話,那就幫大忙了。」
──簡直像是太陽般的印象。雖然在心中反芻這句話,但我當然沒說出口。我不像黑崎同學那樣,器量大得足以輕鬆說出這種臺詞。
如此說道後,她將視線投向天空的更高處,我也跟着向上望。她或許想說所謂的雨,就是太陽躲起來偷哭流下的淚水。雨滴宛如從天空正中央呈現輻射狀向外擴散似的,看起來也像是……從極樂淨土垂向地獄的蜘蛛絲……
「就只是回答竹嗶的問題呀。」
「看起來很靈巧,卻又很笨拙呢。」
「所謂的印象是怎樣的印象啊?」
「哎呀呀怎麼會呢,不如說我很尊敬喔。男生們也會亂把處女看得很神聖吧?就跟那個一樣囉,我把處男看得很神聖喔。」
「哎,有這場雨,我看是沒轍了。」
「不是的喔,我好好地有着中午時一起去學生食堂喫午餐的朋友,學姐是知道的吧。這個便當啊,是母親不曉得我會跟朋友交際應酬而替我做的便當。話雖如此不喫對母親也很不好意思,所以我總是在回家的路上找地方偷偷喫掉。這也算是某種緣分,所以我決定以後在這邊跟學姐一起喫便當。」
小小的舊校舍孤零零地站在學校偏遠處的山丘上,年久失修不論何時崩壞都不足爲奇。而且在這種好像隨時會下雨的天氣中,依舊沒什麼人走動的建築物感覺會有些詭異,就算傳出幽靈出沒的謠言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是嗎?你們是情侶?」
「是這樣子的嗎?這一話的故事是我班上同學的親身經歷,不打碼的話會有個人隱私上的問題吧?」
「啊啊,承蒙邀請,但我不怎麼看漫畫耶。」
──被這樣想我絕對沒有不開心……然而,我卻很在意此時此刻黑崎同學跟笹葉同學在說些什麼話,所以老實說開心不起來。
「嗯,沒轍呢。就算是月亮,也會有想哭的夜晚喔……」
「哎呀,竹嗶嘴上那樣說,該不會也沒有朋友吧?」
「就是因爲倒立才贏不了的喔,要腳踏實地堂堂正正決勝負纔行!」
「真可惜呢。哎,反正機會難得,稍微當一下模特兒也不錯囉。你們是非常不錯的繪畫對象,特別是……在那邊的她。」
「首先我沒朋友喔。還有午休時如果獨自在教室裏喫便當的話,就會有僞君子假意關心跑過來說要一起喫呢。」
唉──我長嘆一口氣。
「呃,這個,不、不是文藝社嗎?」
「哎呀?否認的地方是這邊嗎?不是處男這個部分?是嗎?你還是處男啊。」
她一邊說,一邊抬頭仰望天空。
「是嗎?竹嗶是處•男……」栞學姐愉快地哼歌如此低喃,一邊緩緩拿出便當,接着開始喫起女生的華美便當……實在很難這樣形容、有着一堆茶色的便當。
「真巧吶,其實我也喜歡下雨。像是雨天柏油路的氣味啦,或是樹木的氣味。再來就是,生鏽扶手被雨淋溼的氣味之類的……總覺得這種氣味可以讓我感到平靜。話說回來,想不到宗像同學也喜歡下雨吶,總覺得跟你的印象很不搭。」
「如果是要傳達出情感的場景,就算字不打碼也是可以的吧。畢竟不是商業作品,光是這個單字我覺得不會被當成問題喔。」
「啊啊,就是這個呢。真是的,說到今年的學生會還真是不像話吶。一年前我入學時,這裏確實是沒半個社員的文藝社,所以我們就像這樣成立了新社團,可是到了現在那邊還是沒有改過來,所以今年我正爲了缺社員而頭痛不已。」
真是的,如果知道栞學姐是這麼愛開黃腔的人,我就不會入社了說……
「是今天才認識的朋友。」
「不是問你這個。這裏我試着替字打了碼,不過打碼後總覺得讀起來差了那麼一點意思,覺得很難傳達出情感呢……」
「抱歉,我果然還是不適合堂堂正正呢。個性乖僻又彆扭,裝瘋賣傻纔是我的做法……」
「哎,把字打碼有時會造成不好的誤會呢。」栞學姐一邊這樣說,一邊在筆記角落流暢地寫下一行字。
「優該不會是喜歡更紗吧?」
她──葵栞當然喜歡漫畫,而且她自己也有在畫漫畫。
「你還真敢說別人呢。竹久……優真……你自己也是姓氏跟名字叫起來都像是名字不是嗎?對了,你們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加入我們的社團?」
「啥啊?」有這樣無視她就好了,但我卻不由自主地吐了槽。
是因爲跟我講話手停下來導致無心畫畫嗎?栞學姐拿下眼鏡將它收進盒子裏。除了看書外她都不會戴眼鏡,我覺得有些可惜。
「我沒有想歪,說起來料理實習課上是不會做小饅頭的吧。」
──漫畫研究社。
「我叫做葵栞,是這個漫畫研究社的社長。話雖如此,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是了。」
打從那天起,我變得會跟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們保持距離,而且找了社團活動這個用來逃避的藉口。
「既然如此用假名不就好了嗎?」
──我的小嗶~﹙消音﹚怎麼樣?要舔●豆●也行的唷。
真是的,這種露骨的鬧劇希望她能適可而止。
「欸,其實我還挺喜歡下雨的說……」
「用不着說,這是女生在料理實習課上做小饅頭,然後讓別人試喫紅豆餡的場景所說的臺詞,不過竹嗶這個處男會不由自主地想歪吧?」
「啥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說什麼蠢話啊!」
「呃,這是在幹麼啊?」
「什麼啊,你很期待嗎?」
「對了栞學姐,用竹嗶這個方式叫我,該不是在我名字上打碼的待遇吧?」
她嘴上這樣說,卻僅花寥寥幾分鐘就畫好我跟宗像同學的人像。這裏是漫畫研究社,所以我還以爲一定是更簡單的素描,結果那個草圖卻畫得挺古典的。將兩張畫各自放進信封中交給我們後,葵學姐表示「考慮看看吧」。
「是千惠子這個人名的話,一開始就用不着打碼吧!」
「啊啊,這下子今晚好像看不到藍月了呢。」
「我是宗像瀨奈。」
「覺得如何?」
我咯嘰咯嘰地走在舊校舍的走廊上,一樓最裏面的教室就是打從一年多前就一直掛着「文藝社」門牌的漫畫研究社社辦。我靜靜地打開門扉,戴着眼鏡的黑髮少女正面對桌子拼命動着筆。我在那副身姿上看見初戀女性的影子,因此感到有些憧憬。而且,像這樣跟她在放學後兩人獨處我覺得也不壞……我連想都沒想過那個栞學姐居然是這種人。
「我說竹嗶啊,爲什麼我非得交朋友不可呢?朋友這種玩意兒只是煩人的存在吧?」
有人略微拉開總是緊閉的淡茶色蕾絲窗簾窺視這邊,跟我四目相接一瞬間後窗簾又闔上了……感覺像是這樣。發生的時間實在過於短暫,不過感覺上窺視這邊的人恐怕是一個長髮女性。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嗎……但我並不這樣想,因爲我本來就不相信那種靈異事件……然而,看見窗戶另一側有綠色光球搖曳飄動時,我仍是拼了命地說服自己那個並不是鬼火。
「哎,也沒差啦,反正馬上就停了啦。」宗像同學如此說道,一邊在玄關入口的地板坐下,有如在說「坐這裏」般輕拍自己身旁的地面兩次。
「看到當然會曉得學姐在喫便當吧。我說的不是這個,而是在問爲什麼在這種時間這種場所喫便當就是了……該不會每天都在這裏喫吧?」
「是沒錯,怎樣了嗎?」
「啊,可是門口的牌子上寫着文藝社……」
「什麼?」
「……」我果然還是很在意,所以決定老實問出口。「請問……爲什麼文藝社要畫人像呢?」
「──那個啊,所謂的下雨天,太陽公公也可以休息喔。老是面帶微笑也是會累的吧?這種時候它就會躲進雲裏盡情哭泣喔。」
吐出有如打句點這種程度的簡短嘆息後,宗像同學說道:
「……」
關於這一點她什麼也沒說。
就在此時,我忽然有所察覺。
「……呃,學姐是在講啥啊?」
「嗯嗯,果然如此嗎?那這裏就別打碼了,就讓他大叫『千惠子──』吧。」(注2)
「哎,要這樣說的話那我也沒轍吶……」
我明白事情會變成這樣,話雖如此……不,還是別說了。
「看到還不曉得嗎?是在喫便當啊。」
「是嗎?那麼爲了紀念兩人相遇,我來替你們畫人像吧,坐到那邊。」
「好想看到藍月吶。」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並不是這樣的喔。就算這樣好了,頂多也只是藍月……無法成真的戀情吶。我這種人就算倒立,也是贏不了黑崎同學的。」
關於這一點我的確有同感。讓我跟宗像同學坐到椅子上後,她在對面的椅子上蹺起腿,然後把素描本立在膝蓋上開始用鉛筆沙沙沙地素描。本人單純只是沒有戒心吧,但就我的角度而論,卻是對這副蹺腿光景在意到不行。我不由自主錯開視線後,她表示「望向這邊」該不會是故意的吧?她無視我心中所想,態度從容地朝這邊搭話。
我們走出教室打算離開舊校舍,卻當場啞口無言。在不知不覺間下起磅礡大雨,而且這裏離新校舍有一段不小的距離,就算用跑的感覺也會淋得一身溼吧。
兩人默默無語並肩而坐,凝視大雨好一會兒。
「是處男不行嗎?」
「畢竟似乎很浪漫嘛。欸,對了……」
「真是的,我知道學姐沒朋友的事情了。不過既然如此,跟那些僞君子當朋友不就好了?」
「看吧,跟我說的一樣。你就是因爲有朋友,所以得過這種麻煩透頂的生活不是嗎?」
「也不是這樣喔,畢竟正值發育期的男生不管多少都喫得下去呢。」
兩人幾乎默默無語地喫完便當後,我將便當盒收進書包,有如交換般取出讀到一半的推理小說。
「哎呀,真稀奇呢,竹嗶居然會看推理小說。」
「嗯,畢竟平常不怎麼看嘛。有人被殺害的故事我實在不太擅長。學姐你看嘛,名偵探身邊老是會陸續發生離奇的殺人案件不是嗎?雖然他們都漂亮地解決了案件,但一般而論身邊是不會發生殺人事件的喔。然而有名偵探的地方就會接連不斷地發生殺人案件……」
「……是名偵探的詛咒呢。」
「真是,到這種程度只能說名偵探就是真兇自導自演,一邊提高自己的名聲吧。哎,比起名偵探那種超級巨星,我對身旁像是華生或是海斯汀還比較有興趣……他們會從凡人的角度觀察天才的模樣,時而感到嫉妒卻還是會詳細地記述事發經過,我覺得那種身影相當耐人尋味。」
「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嘛。畢竟比自己還聰明的傢伙心理狀態如何,作家這種玩意兒是沒辦法描寫的呢。不從第三者的視點觀察事物,把故事塑造成這個名偵探就是考慮到旁人無法想像的種種情況、最終纔想出這個推理的話,在很多地方上面都會出現破綻的。」
「哎,畢竟所謂的懸疑推理小說有着閱讀後的爽快感嘛。準備好的謎題,要在會被解開的前提下描寫纔好。如果是現實世界的話,謎團幾乎都會以謎團的形式告終呢。」
兩人面對面喫飯快樂﹙?﹚聊天的對話,被某處響起的鋼琴聲打斷。流瀉的曲子跟我下午上課時聽見的曲子一樣。
「啊啊,沒錯沒錯就是這個啦。記得是叫做〈月河〉的曲子,就是奧黛麗•赫本在《第凡內早餐》這部電影中唱的曲子。」
「……真無言。」
「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當然奇怪囉,我覺得一般而言現在是害怕的時候吧。這個大概就是我們學校現在傳得沸沸揚揚的靈異現象。」
「這個?」
「沒錯,就是這個。舊校舍某處傳來鋼琴聲……的這個傳聞。」
「呃,不管怎麼想都只是某人彈奏的吧?如果是幽靈的話不會彈這麼美麗的曲子吧?而且還在光天化日下。」
「竹嗶,這完全就是偏見吧。畢竟幽靈不見得要遵守這種常識啊?」
「不不不,說起來幽靈存在這種事本身就已經偏離常識了,我可不是會相信幽靈的浪漫主義者喔。」
「話是這樣說啦,但這棟舊校舍是沒有鋼琴的喔。不過嘛,說不定三樓有鋼琴吧。」
「欸?這個是什麼呀?」
「……嗯!這就是那個呢!就是英語中的love love parasol﹙情人遮陽傘﹚吧!」
「唔,真沒辦法吶。而且總不會有人爲了惡作劇入侵那種地方吧,畢竟沒有地方可以踩而且也太危險了。」
咔啦!門扉猛然開啓,不過我早就藉由某人從咯嘰響的走廊上衝過來的跑步聲察覺到這件事了。
「你們是那個吧,葵那邊的新社員。」
「今天料理實習課做小饅頭唷,我的紅豆餡非常好喫,所以也讓優試試味道!」
我故意走得比平常慢,託福兩人都遲到了。
「呃,我沒興趣……」
「那、那就去抓那個犯人嘛!如此一來,或許我們會成爲小小的英雄唷!」
「初次見面!是吧?我叫做宗像瀨奈!你呢?」
沒辦法,我略微拉開距離,有如不讓宗像同學淋溼般輕輕將傘傾斜。注意到這個舉動後,她一邊說「不用這麼在意啦」,一邊從我握著傘的手上面抓上去,將傾斜的傘指向正上方,然後將身軀緊緊貼向這邊依偎着我。
「如何?讓人好奇不是嗎?如果不是幽靈的話那會是誰、又是從哪裏入侵那個房間彈鋼琴的……試着動動你那灰色的腦細胞解開校園靈異現象如何?」
「欸,是,是這樣子,的嗎?」
「啊啊,是優。來得正好,我剛好有些困擾呢。」
「欸,去找看看不就曉得了?」
隔天,缺乏學習能力的我又睡過頭了。
栞學姐少見的沒來社團。剛開始時我雖然獨自看書,但沒過多久宗像同學就過來了。她並不特別在意栞學姐不在的事實,站在書櫃前面開始挑選排列在上面的漫畫。書櫃上雖然擺放着各式各樣的書籍,但其中有一半都是漫畫。從少年漫畫到少女漫畫,而且連劇畫風格到BL都有。它們似乎都是栞學姐跟去年畢業的漫畫研究社社員們帶過來就這樣放在原地的漫畫。宗像同學有時候會像這樣過來看漫畫,而這一天她拿起的是BL漫畫。
「不是的喔。
情人傘
的寫法不是兩個愛的『
愛愛傘
』,而是配合對方撐同一把傘,所以是『
相合傘
』。在英語中是『under one umbrella』唷。」
哎,瀨奈唸的是餐飲科,因此料理實習課也會做很多東西吧。我略微害羞地試喫了小饅頭。
「啥!等一下小栞栞,別亂講這種話……」
「是吶。別說是虛有其表,月亮這玩意兒總是隻讓地球看到表面,從地球這邊絕對看不到月亮的背面。」
「可、可愛嗎?」
「欸,這全部都是你畫的?好厲害唷,你很會畫畫呢。」
「怎麼了宗像同學,你有什麼發現嗎?」
「嗯嗯,以前美國拍照片時,會在背景那邊吊一個紙月亮做拍攝。只有表面、虛有其表的月亮,就只是假貨……哎,就是這種意思。」
──日記本正中間的書頁被人用利刃挖空,所以中央出現了一個四邊形的空洞。那個空洞內放着一支老舊的鑰匙,而那把鑰匙的鑰匙圈上面則是掛着一個鬍鬚三花貓的醜陋小公仔。那是一個叫做「吾輩是夏目老師」的粉絲向公仔角色,在一部分文學少女之中有着一定的人氣。
「哎,總之就是我對這靈異現象沒興趣,你們就自便吧。」
我略微放下戒心,小心翼翼地如此詢問。
宗像同學的髮香,以及混著雨水汽味的空氣飄蕩在小傘下方。她隔着我的手握住傘,手有些溼溼的相當冰冷。
「說不定?」
「德義辭典就是那個吧?用意大利語解釋德語的辭典!」
「哎別這樣說嘛,竹嗶。機會難得,瀨奈親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你就幫幫她囉,說不定她會爲了道謝而幫你做色色的事情呢。」
「這棟舊校舍三樓有上鎖,誰都無法進入。似乎好幾年前鑰匙就弄丟了,但畢竟那個地方不會用到,所以也沒更換圓筒鎖就這樣被丟著不管。三樓的小房間也兼作舊校舍鍾臺的機械室,所以不進去就沒辦法修好壞掉的時鐘吶。」
「什麼嘛,真無聊……」宗像同學鬧彆扭地坐上椅子,「啊,對了!」一邊從書包中取出某物。
「啊,你認識栞學姐嗎?」
「嗯,大概是一年前左右吧。我讀了卡波提的《第凡內早餐》,所以也看了奧黛麗•赫本主演的電影。它就是那部電影的主題曲。」
「欸優!小栞栞!有聽到剛纔的那個嗎?」
宗像同學毫不畏懼,打招呼的同時順便大步走向那邊。
宗像同學興奮到我感到無言的地步,我無視她,試着找出三位數密碼的線索,不過我果然沒有出現任何靈感,所以先試着按下了位於下方的金色圓按鈕。
「也就是說,這棟建築物的三樓是密室嗎……」
「欸欸!這、這是什麼啊!欸欸優啊,快打開來看看!」
「啊,不是的,沒有什麼關係就是了。只是想起之前更紗說過優就像是月亮一樣,在每個人眼中看起來都不一樣……說是優在更紗他們面前會用『
我
』自稱,在小栞栞面前卻是使用
我
,想說這不會累嗎這樣。」
我先跟宗像同學兩人隨心所欲地搜索空房間﹙當然什麼都沒有找到﹚,然後沒啥意願地進入隔壁油畫社的社辦。
「Paper Moon?」
她正在看的BL漫畫頁面中似乎夾着一張老舊紙片。
不論被怎麼說我都沒興趣,過了一陣子後鋼琴聲也立刻停止,平靜又沉穩的放學時光再度造訪。我就這樣喫便當,一邊想說繼續來看推理小說,此時卻有人造訪了這個安靜又平穩的文藝社社辦。
不過嘛,這是人家好不容易纔準備的娛樂活動,所以要我花費一番功夫陪玩也行。我刻意把那個地方留到最後,按照順序從這棟舊校舍一樓的房間開始看起。一樓花牌社的社辦並未上鎖。進入空無一人的社辦後,明明只是隔壁的房間卻能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新鮮感。不,與其說是新鮮感不如說是罪惡感。宗像同學故意在房內到處亂看,我開口向她搭話「這裏好像啥也沒有,去下一個房間吧。」
「既然上了鎖,或許是從某處的窗子入侵的。學姐你看嘛。記得從正面看過去時,那個房間有窗戶吧。」
宗像同學默默地看漫畫,就她而言這樣還挺罕見的。過了一陣子後,她用很故意的語調如此低喃。
「是喔,那還真是……啊啊,這麼一說。」
在這個時間點上,我已經可以猜出個大概了。畢竟昨天有過那種對話,而且就各方面來說也太湊巧了。不過嘛,我也不是不能奉陪。因爲我早早察覺到正在閱讀的這本推理小說的詭計,所以正感到有些無聊。
「呀!別、別碰我你這禽獸!會傳染生出小孩的!快去那邊!」
「啊,不對不對。夏目漱石也說過直譯沒意義吧。」
「呃,我對英雄啥的沒興趣喔。我有興趣的是這本小說的後續……」
那張紙的角落貼著櫻花的壓花。

二樓有兩間社辦,是油畫部跟另一個空房間。
我用力抽出那個紙盒……盒中放的並不是德義辭典,而是相對較新的日記本。全體用藍色麂皮做裝飾,而且被皮帶牢牢地封閉着。皮帶上裝着用鍍金裝飾的三位數密碼鎖。
宗像同學硬是擠進我撐著的傘下面。
「等、等一下,爲啥你們兩人都這麼沒反應啊?剛纔的鋼琴聲就是那個靈異現象吧?隔壁的花牌社完全嚇傻,停止了社團活動說!」
走了一小段路後,某人咚咚咚地衝向這邊。
「呃,是這樣沒錯啦,但爲何是德義辭典呢?現在又不是戰爭時期,況且所謂的鑰匙指的是什麼事啊?」
這間漫畫研究社的社辦如同門牌所示,原本是文藝部的社辦。房間深處有一個老舊書櫃,裏面也排放着莫名其妙的舊書。聽聞德義辭典這個字眼後,目光當然會先移向那邊。我不加思索地站到那前面,用指尖輕撫書背。
「這、這個嘛──」
「嗯嗯,原來如此,不愧是瀨奈親的朋友。月亮這個形容還挺不錯的呢,總之就是所謂的『紙月亮』吧。就是It』s only a Paper Moon吶。」
確實有一本「德義辭典」,厚到很扯的紙箱書背封面上用燙金文字這樣寫着。至今爲止它都一直放在那兒,不過會有人主動拿起這種辭典嗎?哎,雖然這就是犯人的目的就是了……
「應該說我想再好好地多聽一會兒喔,畢竟〈月河〉是我最喜歡的曲子之一。」
四周一直很安靜,因此我擅自認爲這裏空無一人,然而這卻是錯誤的。
「給、給我等一下。誤會,這是誤會……」
「欸欸優!那個是什麼的鑰匙啊?」
「也不錯啊瀨奈親,反正也不會少塊肉。畢竟竹嗶老是跟我也會膩吧……」
「德義辭典?」我不由自主低喃。
「炮、炮、炮友……」
「欸,宗像同學爲什麼這麼亢奮呢?幽靈這種東西不可能存在吧,存在的只有彈鋼琴的犯人。」
晨間的陣雨立刻就停了,放學後的天空雖然陰陰的,空氣卻很清新。而且最近花牌社因爲幽靈騷動而暫停活動中,所以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感到不好意思而轉向另一邊,有如隱藏害羞般對她解說。
「還好啦。」
在很近的距離朝我這邊露出笑容。
「欸!什、什麼?優跟小栞栞究竟是怎樣的關係啊!」
那個人有着一頭如同火焰熊熊燃燒般的紅髮、銳利的眼神,以及就算在坐着的狀態下也能看出他輕鬆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結實體格。只能說是惡魔化身的男人坐在那邊,眺望着立在那兒的畫布。
不妙,我一眼就能感受到對方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那種人。
「什麼嘛,真冷淡耶。簡直像是在說比起灰色腦細胞,灰色的青春更適合你似的。」
「不、不是的宗像同學,聽我說啊!」
「可以無視這句話嗎?」
「啊,不過這是從地球的角度來說喔。從太陽的角度肯定會看得一清二楚的。太陽或許會看着月亮總是裝出帥氣模樣繞着地球打轉,一邊覺得『這傢伙還真可愛』呢。」
「嗯。而且啊,像月亮這樣沒有既定的自我,我覺得也不錯唷。配合對方改變自己,好好地陪伴對方,這不就是特技嗎?畢竟更紗真的很不擅長這樣做呢!」
「啊,這麼一說,我看過這種標題的電影呢。那不是什麼好印象不是嗎?」
打電動時我時常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勇者在洞窟裏撿到老舊鑰匙後小心收好的舉動讓我覺得怪怪的。在遊戲世界中可以說它必定是後期用來打開某種重要物品的鑰匙,但在現實世界裏恐怕只是某人弄丟的普通垃圾,根本不是需要收好的東西。然而在遊戲裏,它是打從最初就安排好用途的零件,跟懸疑推理小說的詭計還有不在場證明一樣,具有打從最初就是爲了被解開而存在的相互關係。也就是說既然有鑰匙,就表示準備了不用它就打不開的東西。如果有打不開的門,那也會確實地存在着用來打開它的鑰匙。打從最初一切全是安排好的,所以壓根兒就不用思考這支鑰匙是用來打開什麼東西的鑰匙。
宗像同學一如既往,有如狐狸般再次眯起眼睛微笑。
危險,再接近下去一定會被抓起來喫掉的。然而,就動物性而言只是弱小雄性的我甚至變得動彈不得。
「鑰匙夾在德義辭典中。」
男人只這樣表示,然後不好意思地搔搔頭。說不定他不是壞傢伙吧,以貌取人確實不好。
我衝進跟開學典禮那天時間一樣的電車後,窗外開始下起雨。我連看晨間天氣預報的時間都沒有,腦袋空空地就拿着手邊的傘出門,或許是有些睡昏頭了吧。總之在不得了的僥倖下,我打着傘有氣無力地開始步行,反正現在就算用衝的一定也來不及了。
「啥啊?有事嗎?」
「那是不可能的吶,那扇窗戶是固定死的。聽好囉,是固定死的唷?總覺得這個字眼聽起來色色的吧?」
──這是在誇我,是嗎?哎,是覺得還挺受用的就是了……
「不、不是的,說起來我還是處……」──好險,差點就踩到地雷了。
用一如既往的亢奮情緒進入室內的人是宗像瀨奈。她自稱是學校第一的美少女,是我心目中的校園第一美少女笹葉更紗的好友。明明沒有入社,沒事幹時卻變得會像這樣在這個社辦出出入入。她本人一定也是不想在大我跟笹葉同學剛開始交往時在當電燈泡吧。
──等、等一下,這種口氣是怎樣?如此一來簡直像是我……
「什麼怎樣的關係,單純只是炮友啊?」
咔啪,鎖有如把別人當白癡般地開啓,打從最初就沒上鎖。三位數密碼鎖是在開啓狀態下扣住的,所以沒必要記住「8•1•3」這組數字,但我還是姑且確認了那組數字。鬆開皮帶打開那本日記時,我不由自主覺得很好笑。真兇居然拼命地製作了這種東西,一想到這裏親近感油然而生。這幾乎就是小學生程度的點子,我覺得自己簡直像是變成了少年偵探團。
「沒錯,做過五次的話,就已經不能不叫作炮友了吧?」
宗像同學接近後,探頭望向畫着櫻木行道樹的畫布。她就算站着也比坐着的男人矮,一定會被瞬殺捏扁的。
「啥啊?什麼認不認識的,我跟她姑且是同班吶。」
仔細一看,的確,綠色領帶是二年級生的證明。而且這種纖細的櫻木行道樹油畫如果真的是此人所繪,那就算他同樣是美術科學生也不足爲奇。雖然令人難以置信就是了。
「話說回來,你們是怎麼拉攏葵的?」
「拉攏?」
「因爲就是這樣吧?畢竟想不到葵那個人會如此輕易就接受新社員吶。」
「呃,沒有什麼接不接受的,是她硬把我拉進社團的就是了。」
「拉進社團?這就奇了,就連春季文化祭有人造訪那間社辦時,她都只是默不作聲畫好人像後就把人趕走了呢。」
「欸?是、是這樣子的嗎……」
「啊啊,那果然是因爲我的魅力吧。」
「或許吧。哎,畢竟那個葵可是認同了你們,所以你們一定是有某種魅力吧。」
「請、請問……栞學姐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這個嘛,天曉得呢。畢竟我幾乎沒跟她交談過。」
「明明是同班?」
「我覺得班上的人都幾乎沒有跟葵說過話喔。哎,即使如此大家仍然曉得她不是小角色,而且也因爲一些事情而頗有人望吶。我聽過傳聞,有困難時只要找葵商量,她就會想辦法幫忙。知道嗎?那傢伙打從入學後,所有考試幾乎都只有平均分數喔。」
「欸,好猛喔!我至今爲此都沒拿過平均分數耶。」
「呃,宗像同學不是這樣的。之所以只拿平均分數恐怕是爲了不引人注目才故意答錯的吧?」
「欸欸?爲什麼?不會很可惜嗎?」
「哎,或許她有不爲人知的內情吧。或者說只是我亂想,單純只是學力普通就是了。」
「哎,也可以想成這樣有種神祕感很不錯吶。人也會對這種搞不懂的事物感興趣,葵那樣子也很受男生歡迎,這一點可以明白吧?」
「嗯嗯,哎,算是吧……」
「還好啦,因爲我在考慮要去歐洲留學學習料理,所以稍微看得懂一些……話說那張紙……」
「嗯,總覺得很不甘心吶。」
有很多場景都會讓人產生這種想法。在《D坂殺人事件》中明治一直被懷疑是真兇,但最終卻是出人意表。不,不如說出現了讓人無法接受的真兇,而且還是自首的。
「少年偵探團」也是如此。至今爲止我都覺得那個系列很老套又是騙小孩的故事而小看它,但細細閱讀卻會漸漸覺得明智小五郎跟怪人二十面相是同一個人物。換言之就是,一名私家偵探爲了爬上警視總監大位而捏造出怪人二十面相這個虛構的犯人,就是這樣一個由明智小五郎自導自演的故事。
Ich liebe dich──Ti amo
試着交談後,出乎意料的是他還挺隨和的嘛。仔細想想,這頭明顯很不妙的赤紅色頭髮在美術科或許也沒那麼特立獨行吧。先入爲主地對事情下定論並不好。
「是嗎?既然你這樣說……應該說事情不該是這樣纔對。我最初就是想讓優開心才做了這個計劃的,不如說優開心的話贏家就是我……」
「這句話是啥啊,感覺好詭異喔。該不會是幽靈在這個房間裏彈鋼琴時留下的詛咒話語吧?」
「如今回想起來,當時我在機械室內看到的鬼火就是手機的背光燈。就只是宗像同學自行打開這個房間的門鎖,入侵室內彈鋼琴而已吶。可惜的是,這個世界並不像推理小說那樣事事順利,大部分的計謀都不會一帆風順吶。而且,如果計謀順利的話,就在這個沒有名偵探的日常生活中構成完美犯罪,不會被任何人留意,謎底也不會被解開,只會漸漸消失在黑暗中喔。」
「啊啊,對了。我還沒報上名字呢。我是赤城龍之介。」
「那本日記上了密碼鎖,然而你卻要我立刻打開看看,這一點很奇怪喔。看起來簡直像是打從最初就知道密碼鎖呈現開啓狀態不是嗎?一般而言應該說『密碼鎖的解鎖密碼是什麼』纔對吧?」
「啊啊,原來如此吶。哎,好奇也要適可而止喔,畢竟有未解之謎存在,這個世界會比較有趣。」
明智是一個舌粲蓮花的男人。沒錯,甚至像阿嘉莎•克莉絲蒂最後的傑作──《簾幕》一書那樣,擁有讓周遭之人抱持殺意的巧妙話術。
她讓嬌小指頭輕快地在老舊鍵盤上舞動。
「呃,這……」
宗像同學從口袋中取出手機輕觸畫面,用帶有綠色色調的背光燈照亮狹窄的室內。房間中是裸露而出的鍾臺機械,還有跟教室一樣的一組桌椅跟鋼琴。宗像同學靠着手機的照明大步前行,發現在牆壁上的開關。電流產生,機械室亮起燈光。
「用不着不甘心也行的。不如說謝謝你,我很開心喔。」
這次由宗像同學所安排、自導自演的這個惡作劇雖然沒完全騙過我,但如果安排計劃的人是明智這麼難搞的人物,那情況會變得如何呢?這樣肯定會很恐怖,不過如果被騙的人並未察覺的話,那完美犯罪就會成立,說不定這個難搞的某人就把我騙得團團轉了。
「啊,啊啊……」
就算用意大利語解釋德語,我也不曉得上面究竟寫了什麼東西。
「完全看不懂。」
奧黛麗•赫本在電影中歌唱着要橫渡此河。
「沒關係的,因爲我早就發現了。」
將那支鑰匙插進三樓機械室的門扉後,圓筒鎖發出悶響轉動了。
「從、從何時開始?」
「嗯,哎,最初這樣覺得是昨天吧。昨天我們在社辦時有傳來鋼琴曲吧?當時舊校舍除了我們以外應該空無一人,而且栞同學就在我面前,所以百分之百有不在場證明。然而鋼琴音樂聲停止、宗像同學也很巧合地隨後登場,所以根本用不着細想吧。」
在《D坂殺人事件》中,也出現過真兇在自首前疑似跟明智見面對話的場景……當時明智不可能說了些什麼、導致那個兇手誤以爲自己犯下殺人罪行嗎?或者說明智不可能慫恿兇手跟被害者兩方、製造出會有死者出現的狀況嗎?在《屋頂裏的散步者》一書中的鄉田眼中,明智煽動犯罪的這種看法也是足以成立的。
「竹、竹久,優真。」
──我再也無法忍耐,不由得說出口了。
「不,一般而言不會這樣想喔,畢竟根本沒有幽靈嘛。而且剛纔也是如此。我發現那本日記時,宗像同學立刻就說『快打開來看看』。」
「欸,連名字都很帥氣呢,是龍耶!」
我小時候深信率領少年偵探團的明智是人望深厚、正義感也很強烈有如聖人君子般的人物。然而從《D坂殺人事件》開始、在《屋頂裏的散步者》或是《心理測驗》等作品中出現的明智小五郎卻有些不同,果然還是會讓人產生他傲慢又難搞、只會耍嘴皮子又隨心所欲操控他人的狡猾印象。在這種情況下,確立了犯罪美學的怪人二十面相還比較有親切感……應該說搞不好明治小五郎纔是真兇?
「呃,一般而言會覺得是幽靈吧?」
「喔,是優真啊。原來如此,你的名字也挺讓人捉摸不定吶。」
「宗像同學說是的話,那就是這樣吧?」
然而亂步本人對完美犯罪頗有研究,以這點而論,就算他創造了一個由明智實現完美犯罪的故事也不足爲奇。
離開油畫社社辦後,我們終於要進入主題了。支線任務暫且告終,我們結束了二樓的探索前往三樓。
《月河》,當時的我並不曉得它是實際存在於喬治亞州的河川的名字,所以我從那道旋律中擅自想像了月亮映照在河面上的身影。
「原來如此,我會銘記於心的……」
注2:雞雞與千惠子日文發音相近。
「啊,是呢。呃……想說稍微調查一下這裏發生的靈異現象……」
《嗯,真沒辦法呢。其實我是不太想彈的,畢竟這架鋼琴的La跟Si走音了。因爲很久沒人用過,所以也沒轍就是了。》
「宗像同學看得懂嗎?」
「啊啊,這個呀。這個就是──翻成日語的話差不多就是『今晚月色真美』吧。」
「別管這個了,肯彈那首曲子給我聽嗎?《月河》,我很喜歡那首曲子吶。」
「我說吶,彈鋼琴的幽靈,其真面目就是宗像同學吧?」
所謂的那張紙,指的就是夾在辭典內的紙。我打開折成對半的紙張觀視,在那邊──
「這句話怎樣了嗎?」
不,不如說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有的詭計根本不可能成功實現。
「欸?」
然後我一邊聽着她的鋼琴聲,一邊下意識地思考。我還是小學生時,曾一度讀過江戶川亂步的「少年偵探團」系列叢書,不過最近重讀時卻忽然覺得怪怪的。
「那麼,對了,你們究竟是來幹麼的?」
「跨越天空,在死亡夾縫中的世界等待你。」
我無視她的這種話語,徑自環視四周。鍾臺內側有一些齒輪糾纏在一起,醞釀出某種詭異氛圍。它們靜止不動,沒有要動起來的感覺,簡直像是在暗喻這個小房間被棄置多年連時間都停滯不前似的。桌上有一本貼著皮革的厚重書本,它恐怕就是……德義辭典吧。從前文藝社社辦的書櫃上抽出來的內容物,似乎一直被丟在這種地方。定睛一看,辭典的頁面跟頁面之間夾着一張紙。我打開夾着那張紙的頁面觀視,那頁的角落貼著一張紙條。
宗像同學口中的「連名字都」的那個「都」讓我有些在意,不過反正也是跟芥川一樣吧。心裏雖然這樣想,但我並未說出口。
打開門扉進入內部後,裏面因爲天氣之故而昏暗不清。
「啊,對了!」
雖然比遠在天邊的月亮更加近在咫尺,但它畢竟不是實物。就算伸手可及,果然還是無法觸碰到的虛像──我是這樣覺得的。
「是嗎?幽靈就是在這裏彈鋼琴的呢。」
當然,這種事作品中並未明確表明,也完全沒有決定性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