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初戀』(屠格涅夫著) 竹久優真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1.4萬 字
屠格涅夫是以靜謐讓人感受到深沉憂愁的十九世紀俄國作家,『初戀』是他的代表作。
十六歲的弗拉基米爾對住在避暑別墅旁邊的鄰家少女齊娜依達一見鍾情。
某一天弗拉基米爾發現,他的心心念唸的齊娜依達已經有了心上人。而那個人居然是弗拉基米爾既厭惡又不得不尊敬的對象。面對在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裏卿卿我我的兩人,他只能吞下自己這份永遠無法觸及的思戀。
沒錯,初戀無論在什麼時代都是一觸即碎的悲傷幻影。
換而言之,初戀必須是易碎且悲傷的,若非如此便毫無意義。如果她不是如夢似幻又刺人傷人之物,對人生來說便是無法挽回的巨大損失。
——可惜,這只是我不肯服輸的藉口而已。
實際上生活幾乎中不會發生推理小說裏那樣的殺人事件,不如說那種事情當然還是不發生爲妙。所以沒有需要解開的謎題,也沒有偵探存在的必要。
對於正處於青春期的我們來說,最想要解開的謎題,也不過是某人究竟喜歡的是誰這種程度而已。
即使在屠格涅夫的『初戀』中,最大的看點不也正是身爲女主角的齊娜依達究竟傾心於誰嗎。
對我自己來說初戀究竟是哪一件呢。是初一時候總是對我惡語相向的同桌嗎……還是小五時候突然轉校消失前一天,給我的側臉上來了一個別離之吻的女孩呢……不對,難道是小三時走廊裏颳起一陣風,讓我看到水珠圖案內褲的那個女孩?不不不,仔細想想應該是上幼兒園時總是一起玩扮家家的那個女孩吧,那時候我們兩個總是扮演一對夫妻,互相承諾將來一定要結婚之類的話。
但是,戀心真正萌芽的瞬間,我非常確定就是那一刻。
在剛剛升入初三不久後的圖書室裏……
我在高中的入學式上遲到了,真是再糟不過的青春起點。
但事到如今糾結過去時的東西也沒有意義。
於是爲了不重蹈覆轍,在第二天我恨不得設置滿了鬧鐘纔去睡覺。
可能僅僅有這份心情就足夠用了,到了第二天第一個鬧鐘都還沒響的時候我就醒了過來。睜開眼睛之後就睡意全無,過去的經驗告訴我如果在這個時候強行睡回籠覺,下次起來的時候就肯定遲到了。
但就這麼幹等着到出發時間也非常痛苦,忍受不了無聊的我姑且就這麼從家裏出發,總之到學校之後再睡吧,那樣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遲到。
等到了車站後我就開始後悔。沒想到鄉下的電車會這麼擁擠,這是比我原本預定要乘坐的電車早一個小時的班次,恰好也是最適合上班族前往市中心辦公的那一列。
我就讀的藝文館高中位於市中心與自己家的中間位置,本來就沒必要擠這趟滿員電車,所以我本想在等下一列電車來之前隨便走走打發時間。(在這種鄉下,即使是上班時間,電車也不會一輛接一輛的來。)
但是突然看見的純白乾練的校服吸引了我的目光。在車站入口處我看到進來了幾個人,他們正穿着如同主張着自己是精英學校一員般顯眼的校服。難道說……我懷着期待跑上站臺。
我除了在下車前對她說「下次再見」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還好吧,我可是比所有人都更早到校的勤奮家。」
噗噗和那些人不一樣,他時常突然爲了一些異想天開的想法而付諸行動。初中二年級的時候他甚至認真的在考慮要不要做一臺時間機器。這樣的噗噗說要去樓頂上放紙飛機的話,或許真的會有什麼不一樣的事情發生。
雖然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但噗噗其實是個御宅族。這樣的他今天對我提議說,放學後讓我陪他去樓頂陽臺上放紙飛機。
「你做過嗎?違法的哦」
……故事的主人公雖然是男性的弗拉基米爾,但是身爲女性的若宮同學卻是從女主角齊娜依達的情感和立場來解讀這個故事的。
我率先登上電車,用身體擋出一片空間後才讓若宮同學上來。在她的身後車門關閉,於是我用兩手撐住車門,這都是爲了讓她少承受一點電車裏的擁擠。然後我才發現『這樣做會不會看起來像是一對戀人?』,明明我都被她拒絕了……
「嗯……那就算了……」
「這樣……果然你也這麼認爲吧?」
「我也喜歡……」雖然是聽起來很容易讓人誤會的話,但她仍繼續說着,「齊娜依達一定是在弗拉基米爾身上發現了自己所愛戀之人的影子,所以也同樣喜歡上了弗拉基米爾。」
「——晴朗——無風,嗯,沒有更好的天氣了!小優,今天放學後陪陪我吧?反正你也不去參加社團活動嘛。」
老實說當時每天早上都去圖書室,也並不完全是因爲喜歡讀書這個理由。當時的她纔是像圖書室真正的主人一樣,每一天都會去那裏,那裏每天早上重複着的獨屬於我們兩人的時間,現在回憶起來已經不再那麼清晰了,是除了心痛外沒有別的意義的回憶。但是若宮同學好像已經不在意了。
我絕對算不上運動白癡,像跑跑跳跳之類的不如說反而還算擅長。如果是娛樂項目的話,像是滑冰和滑雪之類的我甚至對自己的水平有相當程度的自信。但不知爲什麼,很擅長看別人臉色行事的我卻玩不好集體競技類的項目,或許是因爲太在意別人了吧。在踢球時,我能做到理解隊友的意圖,在正確的位置接到傳球,或是猜到對手的行動後奪取球權這些事。問題在於在這之後,我非常害怕自己爲了出風頭做出花哨動作卻被對方搶走球權,會覺得非常對不起隊友們。要說我能做什麼,總而言之就是先把球傳給隨便一個隊友。把足球,或者說把責任越早越好推給別人去承擔。我的這種做法在並不算特別厲害的初中足球隊裏勉強能做到無功無過,但卻在一場非常重要的比賽裏,我犯下了非常丟臉的失誤。
──完全是謊言,不過是因爲開學初絕對要避免連續兩天遲到而已。
電車啓動後,因爲慣性法則的原因我的背後承受了人羣的擠壓,我們都沒有繼續對話的餘裕。兩個人沉默着對上了視線,雖然感到心動不已的估計只有我一個。
但劇烈跳動的心臟聲強調着,這只不過是我在逞強。
我有點喘不過氣,而且心知肚明自己心臟跳的這麼猛烈,絕對不是因爲快步跑上站臺的原因。上一次兩個人像這樣交談到底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呢,似乎已經是非常遙遠的記憶,又似乎就發生在昨天一樣。
屏住呼吸後肩膀發力,直到覺得可以飛到最遠的位置時鬆開手。從我的手上離開的紙飛機飛向高處,繞着圈慢悠悠地旋轉,在空中轉了一圈、兩圈、三圈……之後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開始下降。
「早上好,優真同學。」
「嗯,她一定會愛上弗拉基米爾吧……」
若宮雅。事到如今,她的存在仍然深深根植在我的心裏。
閒着的我爲了打發無聊也隨手摺了一架紙飛機,雖然不知道有什麼意義,總之就是下意識試試看。
「只猜中了一半,那所學校……藝文館是沒有圖書室的。」
第四圈的時候它落到了樓下的涼臺上。
從這一天起每一天我都像一年前那時一樣,懷着相同的目的每天早早起牀,乘上過早的這班電車前往學校度過晨讀時間。我和那時相比似乎毫無成長。
「是的,我想要再讀一遍。」
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想要和你共度更多的時間……這種話終究不可能說出口。實際上『沒有必要爲我做到那種程度』這句話中的潛臺詞不正是『我想與你清楚的劃開界限』嗎。
「要擠這列嗎……」
我聽說上傳盜版書時,爲了讓紙面更便於掃描儀掃描,會把書頁全都從書脊上拆下來。
「…………」我什麼也回答不了。
我失去平衡向前傾倒,我的臉停在離若宮同學的臉近在咫尺的地方。更具體地說,額頭與額頭輕輕相撞、鼻尖與鼻尖也幾乎碰到了。
轉過一個彎的時候我的後背又受到雪崩般的壓力,強撐起的手腕傳來陣陣刺痛感,但因爲我是若宮同學的騎士,所以一定要頂住壓力纔行。
我們的嘴脣沒有碰到彼此,這一點讓我鬆了一口氣。但是她的溫暖、她近在眼前的距離所呼出的溫暖溼氣,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噗噗一屁股坐在樓頂的地板上,每摺好一架紙飛機就把它飛出去,一邊唸叨着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一邊鼓搗着手機上的計算器不知道在算些什麼……看來今天他是得不到什麼結果了,一旁看膩的我就悠閒地從樓頂上望向操場。
「優真同學,你在下一站……不得不下車了呢。」
若宮同學究竟知不知道我如今的想法呢,向我搭話的她表情中沒有絲毫惡意。
——卻完全被甩得很徹底。
正在對我進行恰到好處吐槽的是我的朋友鳩山遙鬥,通常我叫他『噗噗』。噗噗平時給人一種不愛說話的內向印象,能跟他算得上朋友的除了我幾乎就沒有了。他個子算是比較高,比較中性的容貌如果好好打扮的話其實還挺不錯的,但在女性同學中卻沒什麼人氣。對大多數活動都敬而遠之,是那種只把精力放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的類型。他對自己沒什麼女人緣這件事不怎麼在乎,說不定他是『三次元的女生我纔不感興趣』那一類。至少如果他把自己那睡得亂糟糟的頭髮好好整理一下,看起來都會清爽很多。

回想起來,與她相遇差不多是在一年多以前……剛剛升上初中三年級的四月,發生在放學後的故事。
在那裏我所屬的足球部(我是幽靈部員)正在練習。足球部的隊長片岡同學正在扯開嗓子喊些什麼,聲音洪亮到連這邊屋頂上都能聽見。
這是多麼殘酷的一件事情啊……她應該沒有考慮過這件事吧。
「嗯」我回復着違心的話語,因爲……我不得不讓自己這樣思考,如果那個傢伙不存在的話,我肯定就能……
「受不了他……真是個熱血沸騰的人……」我自言自語。
在站臺的前方,蛇形排列的隊伍中,我一下子就發現了自己要找的身影,這與她是否穿着顯眼的純白色制服並沒有關係。
她用有些纖細的聲音向我搭話,輕輕抬起手腕向我招手,掛在她揹包上的長着鬍鬚的小貓玩偶也隨之搖晃。
在升入初三之後我逐漸不再在社團裏露面了,雖然說可以作爲非正式選手繼續參與活動,但我終究不是特別熱衷於足球這樣的集體競技類項目。
但不管怎麼說,即使是現在早上讀書的習慣也仍然刻在我的身上,說不定這是如今的我與她之間僅剩的聯繫。
比賽時間所剩無幾,比分是2—2平。接近對手球門的我面前傳來了絕佳的一球,如果我抓住機會打進這一球就會成爲球隊的英雄。但是正前方猛地撲過來兩名對方的防守球員,我一下子進退兩難。
「那就好」
「咦……」
纔不會沒有做這些的理由,即使如今,我也非常喜歡你……
「太狡猾了啊,小優」
「……乾脆我就這樣坐到岡山站……等若宮同學你下車之後,再坐反方向的電車折返回來,就算這樣我也來得及去學校……」
「那還真是寂寞呢,畢竟優真同學初中時早上總是會往圖書室裏跑嘛。」
「怎麼了」
這時我採取的行動是……全力的踢空了。不,更準確來說是故意讓球從我身邊漏了過去。我用餘光看見從後方跟進的片岡同學的身影,於是我把一決勝負的機會交給了他,用盡全力讓球穿了過去,自己則在空中轉了半圈後後背朝下摔到地上。對手的兩名防守隊員因爲害怕撞到我而散開,這是在犯規邊緣遊走的危險動作,但是無論如何都想要贏下比賽的我沒有任何猶豫。在我拼命讓摔倒後有些呼吸困難的身體振作起來時,片岡同學成爲了英雄。我那難堪的失誤動作則成了大家賽後冷嘲熱諷的談資。
「優真同學是怎麼想的呢,如果齊娜依達沒有與那個人相遇,她會與弗拉基米爾成爲戀人嗎?」
「怎麼可能做那種事。何況那是處理漫畫的方法,小說的話有更簡單的方式,畢竟不需要圖畫只要留下文字就好。」
並不只是想讓大家知道那是假動作,而是我強烈意識到自己和片岡同學有着非常巨大的格差,不知不覺間開始覺得繼續踢球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雖然這麼說,但反正還是會去圖書室裏吧?」
到那一天爲止,我們已經一同度過了很長的兩人時間。而我在升學考試中失利,兩個人不得不分別去讀不同的高中已成定局,意識到不太容易再與她見面的我,在畢業典禮的那天將藏起的心意向她告白。
這個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就算我問他也沒什麼意義。有時候周圍的所有人都跟不上他的思維方式,可能正因如此周圍的人才都逐漸疏遠了他。至於我,和他呆在一起的時候反而不會感到無聊。就算和非御宅族的那些人混在一起,那羣人也不過是一個個都穿着類似的服裝做着類似的事情然後一起莫名其妙的爲之開心而已。虛與委蛇也算得上是自我主張嗎,但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嘲笑那些人。
沒過多久電車就到站了,車門打開後纔看見裏面密密麻麻擠滿了乘客。
實際上,大約是隔了三週時間吧……那是初中畢業典禮的那天。
黑髮的文學少女,沒有比這更適合描述她的詞彙。她的髮梢位於似乎剛好及肩、又似乎沒有碰到的分界點,修的整整齊齊的黑髮泛着柔和的光暈。劉海與無表情地抿成一字型的脣組成了完美的平行線。現在看來,這一點是不是我們兩個人早已註定無法結爲連理的關係性的象徵呢。
『……我其實……喜歡片岡同學……』
明明若宮同學只要岔開視線就好,但不知爲何她只是沉默着,平靜地閉上了眼睛。等到我恢復好站立姿勢的時候,她的眼睛纔再一次睜開。剛纔發生的事情似乎讓她也感到非常害羞,只見如今她白皙的臉已經變成熟透的西紅柿的顏色。我站直之後再次撐起雙手,這時背在肩膀上的書包有一半滑了下來,夾在側面口袋裏的文庫本露了出來。平時的話應該是可以正好卡住在裏面的,但可能是因爲今天帶的這一本太薄了,它隨着慣性飛了出來,雖然也就僅僅露出來很小的一部分而已,只能看見白色的背景上面畫着綠色的封面圖案。可能是因爲文學少女的習性吧,她的視線一下子落在文庫本上。「屠格涅夫?」她向我發問。
或許是與她白的有些不健康的膚色相襯,那烏黑的眼眸透過充滿知性的金屬鏡框後,看起來足足大了一圈。那躲在長長睫毛下面的兩顆晶瑩的水晶球,不知爲何讓人無法捕捉到她的視點,可能是因爲重度近視的原因,與她視線相交時,她的目光彷彿落在我眼睛的更深處的地方,像是藏有能看透別人內心深處的魔力一樣,帶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妖豔。
「噗噗,雖然應該沒有這個必要,但讓我先問一下,你該不會上傳了盜版書籍吧?」
「即將到站——東西大寺——、東西大寺——」
走出電車後,每當低着頭走在這個時間幾乎沒有學生經過的上坡路時,我都會一邊想着「說真的……我究竟在幹什麼啊……」一邊嘟囔。
「咦,這還挺少見的。」
「啊嗯,早上好。」
「我記得優真同學是讀藝文館吧,需要坐這麼早的電車嗎?」
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不應該再去在意…….
——完全正確,這一天放在包裏的正是屠格涅夫的『初戀』。
至今仍滿心留戀的我實在是太難堪了。
「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
「說那些人是在做社團活動……也太失禮了,他們只不過是在隨波逐流,相信不用考慮太多,只需要揮灑汗水這件事本身就是青春而已。即使是我也不例外,我是貨真價實的足球部一員哦。」
啊,我想起來了,她是從女主角的視角來讀這個故事的,這不禁讓我回憶起第一次聽她講對『初戀』的感想時的場景。
彷彿不久前我告白過的事實不存在一般,她向我拋出話語。
「你這不是完全不去參加社團活動嗎!」
她就像視力比較差的人常有的那樣,因爲不用力就看不太清楚,所以經常會無意識間瞪大眼睛。對於視力無謂的好得過分的我來說,完全抵擋不住她的目光,我很快就眼神飄忽岔開視線。
我突然回憶起並不想看的回憶。如果那個人不存在的話……
「謝謝你,你能這麼想我非常開心,但是沒有必要爲我做到那種程度……而且過了這一段路之後車裏人也會變少的……」
但是……如果,我沒有撐住的話……我就一定會撞向正對着的若宮同學……然後如果這個時候不小心親到她的話……因爲這是不可抗力的原因,一定誰也不會責怪我吧……沉浸在這種連我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妄想裏,我略微放鬆了警惕,結果在電車轉過下一個彎道時,背後突然傳來的壓力將我撐起的手腕一下子壓彎下去。
不會的,我並不這樣認爲……但是——
「就是啊,所以我只能躲到教室的角落裏看書……」
屋頂,眼前擺滿了事先準備好的印着文章的紙捆。當時的我還幾乎不怎麼讀書,所以也僅僅是能看出來那是某個文庫本上撕下來的紙頁而已。每一頁都從書脊上剪下,已經完全沒有了「書」的形狀。
我以爲自己是有勝算的……
這是不可抗力……
「做你個頭啊。」
車內廣播響起,通知我不得不在下一站下車的事實。
「一下子就飛了那麼遠。」
我扶着樓頂的欄杆探出身子望向下面的涼臺,看起來是圖書室的位置。
「我去撿回來」
「算了吧,不就是個紙飛機。」
我無視他的話小步跑了出去。
「沒必要嘛,做那種事」
我並沒有在意後方傳來的他的聲音。
下了樓梯之後我往圖書室方向前進,仔細一想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去圖書室那種地方。
我打開格外安靜的圖書室的拉門,發出了巨大的嘎吱嘎吱聲。做好了被大家盯着看的心理準備後我進入室內,然而卻發現裏面僅僅只有一個人在,而且這個人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存在,正沉浸在讀書之中。
向着涼臺的出口前有一片寬敞的閱讀區,裏面僅僅坐着一位少女。已漸西沉的斜陽傾灑在她的身上,她全身似乎都染上茜色。
放學後的圖書室被塗滿了蜂蜜般的金黃色,空氣中舞動的無數細小塵埃彷彿是天使騰空而去身後所飄舞的羽毛。
梳着短髮、戴着金屬框眼睛的女孩絲毫不在意周圍的環境,優雅地閱讀着手中的書本。茜色夕陽下她的黑髮似乎也閃爍着金黃色。
我認識她,她是同班的若宮雅。
雖說是認識,也不過是知道長相和名字而已。我和她今年才第一次分到同班,但在這個規模不大的中學裏,沒有分到同班就不怎麼認識的人才是少數。她就是如此不起眼的一位少女,理所當然我們之前從未說過話。
我應該儘可能不被注意到纔好,無奈的是紙飛機正好停在她正後方門戶大開的涼臺處。我靜悄悄地朝她的位置走過去,那碩大的黑眼睛與泛着光的長長睫毛突然看向我。
「……你在哭嗎?」明明不打算出聲卻還是脫口而出。
用驚訝的表情看向我的她……楚楚可憐,美得驚人。
「竹竹竹久同學……什麼時候……」
也太專注了,她似乎直到我走到眼前時才注意到我。緊接着她意識到我正看着她的眼淚。
「呀啊,對不起…….因爲書很感人……」
「沒關係,我想知道自己以外的人的感想!但是我沒有可以……一起討論這些話題的朋友……」
「那若宮你來不來?」
「……硬要說的話,大概是『哈姆雷特』吧」
「嘿呀,晨讀哦」
「我哪好意思去呀,都這麼久沒參加活動了……」
我一邊扮演讀書家一邊以「相同興趣的同志」身份接近她。一開始的時候打開書本假裝閱讀實則在偷偷看她,看她那皎白的膚色、濃豔的秀髮、大大的眼眸、纖長的睫毛。以前因爲她過於老實而沒有在意過,但實際上她毫無疑問是個超級美少女。一想到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我就會暗自竊喜。
「留個紀念吧。我很欣賞你的傳球技術,而且…….那個時候,雖然大家都笑話你的失誤,但我是知道的,那是爲了躲開對面的防守才選擇漏球……不是嗎?」
片岡同學停頓了一下,又看向若宮同學那邊。
我也經常造訪那裏——裝成偶然的樣子。
又過了幾天的放學後。我正在圖書室和若宮同學共度兩個人的閱讀時間,這時片岡同學突然過來了。那一陣子我會泡在圖書室已經不是什麼祕密。
我對於莎士比亞除了名字之外幾乎一無所知,那個時候甚至連『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劇情梗概都不清楚。不如說問的明明是小說,我卻回答了莎士比亞的時候,就已經暴露自己是連戲劇和小說的區別都不清楚的無知者了。
「好,那就這麼定了,星期天下午一點在校門口集合。」
緊接着等到初三的暑假結束,新學期剛開始的時候,足球部的隊長片岡同學找到我。
「只要若宮去你肯定也跟着去吧」
「啊,聽我說……」若宮同學擠進我們的對話。「只要我參加的話,優真同學也會去?」
我無視他的蠢話。
自從開學第二天偶然與若宮同學乘上同一輛電車以來,我每天都會去坐那輛過早的電車,過早的來到學校,開始每天的晨讀。
「……哦~,有今天的意思就是有每一天呢。」
「說到莎士比亞,我最喜歡的是『第十二夜』和『仲夏夜之夢』,竹久同學呢?」
片岡同學說完就走了,感覺多了一件麻煩事。
「沒有沒有,話說回來你們比賽怎麼樣了?我記得應該是昨天吧。」
若宮同學羞得滿面通紅。
所做的事情與一年前幾乎一樣,完全沒什麼成長。
不用說也想必也知道若宮同學成績非常優秀,但我則是不好不壞的平均水平。那一夏天我們倆經常開的讀書會與學習會讓我的成績突飛猛進,甚至到了足以去挑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有名升學高中的水平。(當然最後臨陣磨槍的學習還是以落榜而告終)
「咦,這不是小優嗎?沒想到早上能遇見,你每天都坐這麼早的電車嗎?」
聊着聊着我們已經到了車站,我習慣性走向已經熟悉的那個站臺的一端。這是我犯下的重大失誤,明明噗噗還在旁邊卻完全沒有考慮到這回事。
「別在意別在意,不是認真的,只是開玩笑而已。」
「有社團活動嘛」他有些得意的跟我說,我們兩個停好自行車之後一起走向車站。
我向若宮同學輕輕揮手,急急忙忙地折返回去。
說完這句話他就離開了。噗噗讀的東西大寺高中在車站的南門方向,我讀的藝文館高中則在北門方向,所以各自向着出口解散了。
「小優也是因爲參加社團活動?」
緊接着我越陷越深。
那時我已經給若宮同學留下非常喜歡讀書的印象了,說是偶然遇見或多或少也能有一點點可信度。本來我是打算每天都去的,但再怎麼說這也有些過火,所以我儘量維持着隔一天去一次的頻率。
「咦……哦哦哦,竹久同學經常讀小說嗎?」
有時我會和她交流讀書的感想,某一次我把對芥川龍之介的『蜘蛛絲』的感想文交給她。那完全是充滿扭曲個性、胡言亂語般的感想文,但是若宮同學卻稱讚它很有趣。『即使是同一本書,卻會隨每個人的視角有不同的理解,比起那些老生常談的所謂優秀文章,這篇非常有竹久同學風格的感想才更有價值。』她曾這樣對我說。
「誒,啊啊,沒問題。雖然我覺得自己的感想沒什麼意思……」
「你放一萬個心吧,明天起我不會坐這個時間的電車了。」
「……呃,抱歉」
「我現在開始參加社團了。」
「這樣啊……我也記得噗噗說過將來想做軟件方面的工作來着。」
「好啊,那等下次有機會……」
聽到這個我沒法保持沉默。
「……啊,該怎麼說呢,類似晨讀吧。在家裏因爲有吵鬧的妹妹煩人的妹妹厚臉皮的妹妹所以不太讀的進去,所以我想早點到學校之後再讀……嘛,大概就是這樣。」
「……輸掉了。如果你上場的話……」
就算繼續讀書也沒有任何內容能進到腦子裏,結果只能反覆去翻閱同一頁。我喜歡上了若宮雅,這意味着青春期那些難以解決的煩惱又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她看過來的視線讓我有些喘不過氣。或許是因爲她視力不算好的原因,那目光彷彿不是射向我的眼球,而是要探入更深處一樣。不知道是不是看不清的原因,她的目光中既沒有疑惑也沒有不安。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片岡同學挖苦地笑了笑。
「……那好吧,我也去」
片岡同學看起來有些失落。
她慌慌張張地摘下眼鏡,用白色毛衣的袖口擦乾眼淚。
「那個……那架紙飛機,其實是寫給你的情書,可惜沒有被注意到的樣子。」我說着連自己都覺得肉麻的話。
「沒必要特意都說清楚吧?反正你肯定……」
「對了,我們應屆考生會在下次比賽後正式引退,你要不要出場試試看。」
「就算你這麼說,今天噗噗不也來坐早班車了嗎?」
「不是,爲什麼要這麼說……」
「初中時就開始了好不好。」
當時我們兩個關係已經很不錯,見面之後會聊很多東西,有時也會在一起自習。畢竟那一年我們都是應屆考生。
「爲什麼讓若宮同學?和她沒有關係呀」
雖然景色無可挑剔,但若宮同學卻從不看那些風景,總是認真的讀着手裏的書。
她讀書的時候有着用右手翻頁、空着的左手在空中打旋的習慣。隨着書中世界不斷高揚的緊張感,她白皙的手指也會轉的越來越快。我幻想着有一天那旋轉的無名指會戴上我送給她的戒指。
最早到達了空無一人的教室後,我卻怎麼也讀不進去書。吹着窗外拂來的清風,我不由自主陷入回憶之中。
彷彿瞬間理解了什麼的噗噗一下子看向我。
「早上好,優真同學」站臺一端抬起手腕輕輕向我招手的是黑髮的文學少女,若宮雅。「啊,今天噗噗同學也在呢。」
「爲什麼讓我去?」
在那之後我又讀了好幾本書,並且屢次裝作偶然的樣子去往圖書室。雖然完全不知道哪裏像是偶然,不管誰從旁看都會覺得是刻意去那裏吧。放學後、偶爾還有早上的時候,若宮同學從來不會辜負我的期待,她總是坐在那裏讀書。
感受到背後傳來的視線,我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儘可能保持平靜地從圖書室走了出去。果然圖書室這種地方的隔音效果非常厲害,一進到走廊裏我就聽見了遠處傳來吹奏部所演奏的樂聲。他們這次爲參加地區大賽所準備的曲子是本尼·古德曼的『唱,唱,唱』。我踩着足以把輕快旋律一半都跳過的步伐落荒而逃,最終也沒想起來自己忘記回收紙飛機這件事。
我輕浮的玩笑讓若宮同學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相對的我則逐漸取回了冷靜。
「我可以參加。這個……挺難得的機會……我想參加。」
我聽了那些話之後開始得意忘形,變得盲目和飄飄然。不再謹慎看待自己那些充滿錯誤的閱讀理解,隨心所欲、只按自己的意願去閱讀。
「…………誒、啊,對不起」
「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不是,這怎麼……爲什麼這麼說。」
「……誒,真沒想到。是什麼社團?」
總是過着虛有其表隨波逐流生活的我,在這彷彿能看透心底的目光下失去了冷靜。爲了掩飾自己的動搖我只好用俏皮話敷衍過去。
——其實是謊言。
雖然非常擔心和若宮同學和那羣人會不會相處不來,看來是我多慮了。
星期日當天我因爲一直糾結該怎麼面對足球部那些人,稍微遲到了一小會才趕到集合地點。若宮同學好像很早就到了。
這一天我在回去時順路去了一趟書店,買來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通宵把它讀完了。
「嗚哇啊啊啊、對不起!我我我沒注意到……」
太好了,我靈機一動想出了這個答案,只要搬出『哈姆雷特』的大名應該就能糊弄過去了,雖然我並不知道它的故事是怎樣的。
「啊……嘛,讀過莎士比亞之類的……」
「電腦研究部。……挺有趣的,沒想到高中有這麼有意思的部活。初中時覺得都挺無聊的來着……」
真令人意外,身爲幽靈部員的我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上場的必要嗎。
——無論是對讀書、——還是若宮同學。
雖然他以一種高人一等的態度對我說了這些,但我並不覺得生氣。他是足球部的隊長,身材高大、頗有男子氣概。學習成績也是頂尖,嗓音有一種不像是十五歲的低沉雄厚感,運動能力更是厲害的不得了。我沒有任何一項長處能贏過他,不如說被他認同了就算只有一點點甚至都值得驕傲。這樣的他居然注意到了那時我出醜的真相,老實說我很開心,但還是搞不懂現在是怎麼回事。
「誒,小優原來是那種早上認真讀書的人?」
「對了,等到有時間的時候,可以讓我聽一聽竹久同學對讀過的書的感想嗎?」
「不,還是算了吧。事到如今我根本沒好好練習過,要是上場比賽還是太勉強了。」
我指向落在外面涼臺上的紙飛機。
於是變成了我們兩個人一起在滿員電車中守護若宮同學,噗噗和我在東西大寺站下車。
進入初三的暑假時,若宮同學開始經常去市中心那個巨大的市立圖書館。那是一棟四層高的大樓,一層平臺的對面有個非常寬敞的公園。公園的角落裏展示着一列到壽命的火車頭(據說是叫D‐51型號),所以我們都管那裏叫汽車公園。汽車公園的對面是一條叫西川的類似灌溉用的小河,沿着河修了一條長長的步行街道。周邊種了各式各樣的植物,下游一些的地方則是兩邊都種滿櫻花樹的林蔭道,遊客總是絡繹不絕。
某天早上,我在距離車站不遠的自行車場放車的時,遇見了用爽朗嗓音向我搭話的初中時代的御宅族朋友鳩山遙鬥,也就是噗噗。
「我以爲那個是……唉算了。」
雖然幾乎沒怎麼讀懂,途中還好幾次被睡魔襲擊,但總歸是在天亮之前看完了。
「抱歉,打擾你們了嗎?」
「對了……這個小說,有這麼有趣嗎?」
「你怎麼坐這麼早的電車,我們都是在東西大寺站下吧?因爲是同樣的終點站,我還以爲上高中之後也能早上一起走一段呢,還納悶怎麼一直見不到小優……就算不擠這列超滿員的班次也肯定趕得上呀。」
「你別在意,我是在氣自己。比起那個……這週末,退下來的傢伙們打算開個告別聚會,你也來吧?」
「你閉嘴」
雖然不是全員都到場,但現場已經集合了包括我在內的十多名三年級足球部成員。
同時還有大約相同數量的女生,我認出其中一個是一直擔任社團經理的女孩,剩下的女生過來的理由我就完全不清楚了。反正是因爲片岡同學的號召力纔過來的吧。
我們一行人步行前往不遠處的卡拉OK店。(那是這鄉下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娛樂設施)
男女合計約三十人,與其說是給社團成員的歡送會,更像是大型聯誼活動。包下最大的房間,各自圍着關係好的人組成小團體聊了起來。長時間不去活動露面的我、彷彿書纔是唯一朋友的若宮同學,我們兩個自然而然地躲到房間的角落裏形成二人世界。
如果有這麼多人的話,即使不想唱歌誰也不會在意吧。誰會注意到躲在後面的我們呢。
我和她像平時一樣聊起最近讀過的書的感想,這時卻有一個男生插嘴進來。
「哦哦,說起看書的話我也讀過不少。像是太宰治,『人間失格』就很不錯啊。」老實說這不怎麼像是喜歡閱讀的人的觀點……不過幾個月前我恐怕也差不多就是這樣不懂裝懂。這麼一看那時我膚淺的「讀書家」僞裝又怎麼可能瞞過貨真價實的文學少女呢,仔細想想不禁有些羞恥。
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出於好心,無論誰都會照顧到的片岡同學是看到我們遠離集體躲到角落裏纔過來搭話的吧。
然後他插嘴進來也就意味着……
很顯然參加這個聚會的幾乎所有女生都是片岡同學的粉絲,他所在的地方就是聚會的焦點。
會場全體的視線恐怕在一瞬間都看向我們這個角落。對於唱K差不多快唱膩的青春期少年少女來說最喜歡湊熱鬧的事情就是——
「說起來,竹久同學和若宮同學是不是在交往啊?」不知道是誰先開口。
「這還用說,一看就知道好吧。」
「是啊是啊,兩個人總在一起呢。」
所有人都你一言我一語聊起八卦,我們倆無論否定還是肯定都插不上話。不如說在一旁完全羞紅臉的若宮同學的神情更像是不打自招了。不過要是我們被擅自當成一對戀人,我可完全沒什麼可抱怨的,甚至是樂在其中。
緊接着隨着大家情緒越來越高漲,青春期少年少女的定番暴行終於出現了。
——國王遊戲。
那是以王的名義放任惡魔行使暴權的遊戲。由於其規則的兇惡,在現代已經瀕臨滅絕的這個遊戲,卻在我們這窮鄉僻壤裏仍悄悄流傳着。
不過這裏都是初中生,應該不會有什麼太過激的無理要求吧,我想也就是互相報復、彈額頭之類的,最過分的應該也就是說自己喜歡的人的名字這種程度。總共有接近三十人在,成爲犧牲者的概率還是很低的。我本打算作爲旁觀者在角落裏摸魚。
但那個來的很突然。
「12」我邊嘀咕邊站起來。
最終我在升學考試中落榜,若宮同學合格了。
「啊啊,這就是戀愛」「爲了戀情,犧牲自己是理所當然」
那時的那句話並不是在針對我。
——我喜歡你——
我想起被寫在橡皮上的文字——「我喜歡你」,不自覺就傷感起來。
仔細一瞧才發現這並不是我自己的橡皮,不用考慮也知道是從若宮同學那裏借來後一直留在我這裏了。她不知何時給我留下了這樣一條訊息。
她時常望着操場上某個一邊奔跑一邊指揮若定的身影,那一天她會說要參加那個聚會,說不定也是爲了這個原因。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腦髓一口氣達到沸點……
我從前記性就不好總是丟三落四,特別是自己的橡皮經常消失不見。所以總是會向一起學習的若宮同學借來用,接着又忘記還給她。這一點連我自己都有點看不下去。
氣氛的流向一下子變得不穩定,我也沒辦法再無視敷衍下去。
「不管你們兩個什麼關係都得接吻纔行,做不到就立刻給我出去。」
僅僅這一句話,這一瞬間,我終於意識到了。終於明白了。
我用所有人都能聽得見的聲音宣言,然後牽着若宮同學的手離開了卡拉OK店。背後響起潮水般的叫好和拍手聲。
一年前是兩人一起,如今則是我獨自一人。我雖然翻開了『坂口安吾全集』,但無論如何也讀不進去,滿腦子都是那時候的往事。
「……什麼嘛,這不是完全沒問題嗎!」
「接吻、接吻、接吻……」
我可能人生第一次如此恨一個人。我用帶着殺氣的目光瞪着片岡同學,腳朝他邁出半步的時候,「夠了,回去吧」若宮同學用只有我能聽見的纖細聲音對我說。多虧如此我稍微取回一點冷靜,緊緊牽住了若宮同學的手。
「唉,一點氣氛都沒有了」片岡同學用非常露骨的嘲諷打破了沉默。
短暫的沉默之後,若宮同學緩緩站起來。
初中時代的我認爲弗拉基米爾是故事的主角,但是從齊娜依達的視角來看他也不過只是一名旁觀者,僅此而已。
我確實收到了……本來是這樣認爲的…….
「──如果,沒有你的話……」
所以這個故事終究不是關於這兩個人的戀愛物語,而是弗拉基米爾與他的戀愛對手之間的友情物語纔對。
「優真,那個時候的事情是我不對……那時我只能那麼說纔行。」
我有勝算的……
離開之前片岡同學最後對我說了一句話,不再是居高臨下的那種語氣,反而是夾雜着對我不知是羨慕還是佩服的心情。
於是,我一如既往最早來到空無一人的教室開始閱讀。
如今想來這與那部『初戀』是一樣的。
事情的經過大致就是這樣。
只是我擅自作了對自己有利的解釋。
「……聽、聽我說……我們兩個!沒有在交往!」
「話說到底都是誰啊,12號和26號!總之先報名字啊!」
「讓12號和26號接吻!」
是哪裏搞錯了呢……或許是我選擇了錯誤的時機,也可能從最開始那條訊息就不是寫給我的。
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和片岡同學說過話。校內卻與若宮同學的宣言正相反,流傳着我們兩個人正在交往的閒話。但我們兩個的關係沒有任何變化,像往常一樣經常在圖書室裏交流讀過的書籍。那段時間裏我也隱約注意到,有時她的目光會進入放空狀態,不知道在發呆想些什麼……不對,或許在更久以前她就……
一個總是湊熱鬧不嫌事大的男生喊了一句。
某一次,當我褪下橡皮的包裝紙露出嶄新的部分時,發現上面寫着一行文字。
而是爲了保護她所施行的苦肉計。
他握緊的拳頭輕敲了一下我的側腹。
結果一下子所有人又是拍手又是打call,變成了無論如何也沒法推脫的狀態。若宮同學從剛纔起就一直垂下頭握緊拳頭,突然她無法再忍耐下去。
也有不少人提出了反對意見,看來這個無理的命令會被駁回了。我握緊寫着12號的標籤不讓任何人看見。
「是呀,反正你們兩個也不是第一次了吧」「不挺好的嗎,親的狠一點啊」「誒,我也想看」
回過神來才猛然察覺,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有一位學生站到了我身邊。一看才知道竟然是班裏的第一美人笹葉更紗,總是凜然颯爽的她卻表現出非常害羞的樣子,磨磨蹭蹭吞吞吐吐的同時,白淨的臉蛋染的通紅。
「吶,竹久──希望你……和我交往……」
兩人各自分離已經註定,於是我在畢業式的那天向她告白了。
「我們走!」
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天,總之是在暑假的時候。
片岡同學戀愛了。他喜歡那位樸素不起眼的黑髮文學少女。
所有人都無所顧忌地煽動着,被別人誤認爲是一對情侶時自作得意的報應在這裏狠狠的打了一記迴旋鏢。
之前也說過,我對橡皮有一種奇特的戀物癖。很喜歡把橡皮的包裝紙褪下來套在左手食指上,再用右手食指撫摸嶄新的橡皮腹部。爲了讓手感摸起來更加順滑還會把橡皮表面的粉末吹開,這樣摸起來就滑溜溜的。每當這樣做全身都會湧上快感,當然這都是趁別人不注意時候纔會進行。
「啊,這個有點過分了吧。」
我想起屠格涅夫在『初戀』中寫下的臺詞。
——儘管愚蠢,卻仍然再一次不像樣的誤解、然後再一次嚥下苦果。
而我只是在一邊看着她,一邊做着自己是主人公的白日夢一樣的幻想而已。
片岡同學寧可自己來扮黑臉,也要創造機會讓文學少女從會場裏逃走。
我從未想過若宮同學能喊出這麼大的聲音。這明確的否定發言給會場潑了一桶冷水,氣氛變得非常險惡。一時間所有人都一言不發保持沉默。應該只過了幾秒鐘而已,但卻漫長的讓人焦急。
『……我其實……喜歡片岡同學……』
「26號是誰!」
某一天恰好有機會和片岡同學獨處時,他突然對我說。
我以爲這是有關弗拉基米爾與齊娜依達的戀愛故事而讀,但若宮同學卻不這樣認爲。她是從齊娜依達的視角來讀這個故事,她認爲這是講述齊娜依達爲自己與心上人之間戀情而煩惱,總是和呆在身邊的弗拉基米爾商談的故事。
我完全被那標題給騙了。屠格涅夫的『初戀』,雖然標題給人的印象是講述弗拉基米爾與齊娜依達的戀愛故事,但實際讀到後半部分後印象就稍微發生了變化。其實它講述的是與齊娜依達這位少女邂逅、擦出戀愛的火花的那兩個男人之間的故事……我是這麼認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