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奔跑吧,梅勒斯』(太宰治著) 竹久優真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1.6萬 字
說實話,我不怎麼喜歡太宰治這個作家。
恐怕在古今東西的小說家中,他的人氣也是數一數二的。面容英俊招人喜歡,受到才能的恩惠,還是大資本家族裏的少爺。
然而實際上如何呢?這個男人的爲人可以說相當的不合格。
濫用藥物、酗酒成性、背信棄義、紙醉金迷又好女色,還動不動就想要自殺。
這傢伙,到底有什麼不滿足的!
明明享受着如此多的恩惠,究竟要任性到什麼地步。
對於這世上更多的人,比如說像我這樣平凡、甚至過的更加不如意的人們來說……
—— 一言蔽之,就是非常嫉妒。
『媚樂絲怒不可遏!』
這個故事以這樣一句話開場。
聽說女王大人揮起鞭子時氣勢如虹旁若無人,坐立不安的媚樂絲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衝進了那個像宮殿一樣掛滿霓虹燈的夜店裏。不幸的是這一天女王大人恰好不上班,他只能悻悻地回到家裏。
他的友人賽利奴第烏斯與他聯繫,兩個人定下了下次一起去探店的約定,然而媚樂絲卻忘記了那一天有他妹妹的結婚式。
結婚式剛一結束,他就飛奔向女王大人的店裏。
那是因爲友人賽利奴第烏斯說過,要是到了約定的開店時間媚樂絲還沒有到地方的話,這次就要指名由他所相中的女王。
媚樂絲拼命奔跑。
「今晚一定要被鞭打!我是爲了被鞭打而奔跑!」
到開店時間還有一些餘裕,然而媚樂絲卻因爲路上的諸多誘惑而多次駐足,反應過來的時候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他只好鋌而走險,走了一條小巷子裏的近路,然而卻在那裏遭到了三名男性的性暴力!(多麼驚人的展開!)
即使如此媚樂絲還是在奔跑,總算是勉勉強強趕上時間來到了店面門口之後,賽利奴第烏斯對他說。
「媚樂絲,你怎麼全裸着啊!」
一點也不怕生,非常惹人喜歡的性格、對感興趣的事情總是一頭扎進去大鬧一番,她無論何時都保持着太陽般的笑容。這樣閃耀的她也會讓周圍的人變得更容易露出微笑,沒有男生能不被她的笑顏魅惑。
「那是什麼?」宗像同學好像有點興趣的樣子,於是我得意洋洋地講起這段軼事。
「肯定會看啊!世界上沒有討厭BL的女孩子!」
「我、我也要!讓我也加入你們吧!」
「是的,故事確實是在那裏結束了……至少教科書裏的故事是這樣的」
「什麼嘛,原來是這回事……那你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畢竟『奔跑吧梅勒斯』是學校課本里的內容呢!」
「嗯?好像是……梅勒斯他們互相擁抱,最終國王也改變了心意,然後就這樣結束了……對吧?」
「……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好啦,那種小事就不要在意啦。」
「不管是不是處男,男人就是男人!而且這明顯是R-18的漫畫吧?」
原來一路上都妄想着與女王大人進行play的媚樂絲早就忍不住了,先一步就把自己的衣服全脫掉了。
他說了這樣一句話……」
一邊說着,我一邊坐在宗像同學對面的椅子上,打開從書架上拿來的文庫本,放在桌子上。
「哈啊……」她嘆了一口氣,「真是服了你了,你要是開溜的話倒是提前告訴我一聲啊,我還以爲今天真的會和更紗她們一起去玩呢!」
她說出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說說你的感想?」
「對了,宗像同學。你知道《奔跑吧梅勒斯》的結局最後是怎麼樣的嗎?」
宗像同學也羞紅了臉。明明剛纔在看尺度那麼大的BL漫畫時還滿不在乎的樣子,怎麼現在反而臉紅了。
而那正是賽利奴第烏斯一直期望着的事情。他們在夜店的櫃檯前開始了運動,看到他們如膠似漆樣子的女王快步走到兩個人面前。
「……抱歉,是我的錯。」
「感想嗎,就算你問我……這個在我的涉獵範圍之外啊。」
等我總算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的時候,栞學姐突然插入我們的談話。
國語老師教授的內容都是關於信任和友情的重要性,我對此感到反感。但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而且教科書中的節選,從我的角度來看,把原作中最重要的部分給刪掉了……
「這本里基本都是BL啊!」
「誒?」
「你仔細想想,你今天放學後不是約好和更紗她們一起去玩嗎?」
「嘛總之就是找一些高深的話來糊弄過去吧,像這種類型的軼事絡繹不絕,太宰治就是這樣的人。」
聽到了她這句話之後,我爲自己忘記了這樣理所當然的事情而感到羞恥。
講道理她的性格實在是太有問題了。

即使用最保守的說法,她,宗像瀨奈也確實是貨真價實的美少女。
出現的是讓人聯想到太陽的充滿活力的小個子少女,她露在夏服外面的四肢略微帶着些小麥色。胸口領帶上是和我一樣的青色,是高一生的證明。栗色的半長髮隨風飄舞,那邁的比肩還寬的步幅讓人感覺不到一點淑女氣質。
她接着一隻手捧着咖啡,再次投入到漫畫的世界裏面去了,過了一陣子終於讀完漫畫的宗像同學擺出得意洋洋的樣子。
「誒?」
我念叨着這一陣子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的自言自語。環顧這間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安靜的教室,其中一面牆面前立着書架,上面擺着數不過來的書籍,隱約能聞到陳舊紙張與墨跡的味道。午後那段時間突然下起的那場雨簡直就像不存在過一樣,如今柔和的日光正從窗戶撒入室內,照的空中細小的灰塵也閃閃發光。雖然今天是今年第一次出現炎熱天氣,但此時涼爽舒適的風正吹進這座建在山坡斜面上的舊校舍裏,窗邊深紅色的的窗簾正隨風輕輕的搖曳。
「誒,那是什麼鬼?」
「但是之後的發展卻截然不同。到了約定的日期太宰治也沒有回來,於是檀一雄只好開始尋找太宰治,最後找到他的時候卻發現太宰治正在和井伏鱒二一起慢悠悠地下着將棋。
「但是現在還沒問題吧?」
「真意外……原來宗像同學也……會看這些啊……」
「到秋天之前都可以自由使用這個部室吧?要是到了那個時候還是沒找齊部員的話,我再考慮考慮。這樣的話我不就能賣你一個超大的人情嗎,能打的手牌一定要利益最大化呢。」
「哈嘍,栞栞!」
宗像同學看見放在桌子上的BL同人誌『羞恥吧媚樂絲』後,十分激動地伸手取了過來。
「你真的要用「男人」這個詞嗎?你還是處男吧?」
就像潑了冷水一樣,她有些不開心的唸叨着。
三個人情意綿綿的進入了小黑屋中。
「好厲害,這次也是傑作!不如說是神作!對了,優,這就是那個吧,原型作品是太宰治的『奔跑吧梅勒斯』!」
「那絕對是偏見,何況前提就錯了吧,我可是男人誒……」
「但是,原文裏還有一點點後續……」
「原文中梅勒斯最後全裸着在街上奔跑吶喊,然後與賽利奴第烏斯互相毆打後擁抱在一起。嘛,要是真的在初中教科書裏寫上這段的話肯定完全就變成學生間的下流段子了,刪減的原因也不是不能理解……」
——實在受不了,明明不該是這個樣子纔對……
「這個……怎麼說呢,去了纔不好意思呢。總覺得會當電燈泡……」
「我哪裏惹你了?」
我在中學時代的課堂上學過的《奔跑吧梅勒斯》。那是一段最糟糕的回憶,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從記憶中封印起來。
她是這裏社團活動的部長,名字叫做葵栞。梳着黑色短髮,如傳統文學少女一樣戴着眼鏡的她,雖然乍一看有些過於老成樸素,但卻正中我個人的好球區。因爲能和她兩人獨處一室而開開心心入部的我最近卻開始覺得自己做了錯誤的選擇。
她快速瞥了一眼我這邊。
在路上被男人們輪姦後的愛勒斯覺醒了同性之愛,對賽利奴第烏斯提出了SM play的請求。
「算了,也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情。即使是我也受不了一個人呆在那對熱戀小情侶的旁邊,太尷尬了。」
掛着「文藝部」牌子的教室寂靜且漸趨老朽,這裏現在只有剛剛讀完這部『羞恥吧媚樂絲』的我和正注視着我的她。
宗像同學的摯友笹葉更紗,不久之前與我的友人黑崎大我成爲了一對戀人。簡直是靚男俊女的完美情侶組合,當然作爲友人我會送上祝福,但是果然在他們身邊的人會覺得有些尷尬,尤其是我和宗像同學……
不過對於不怎麼讀書的她來說,光是知道這個已經很值得讚賞了。
「賽利奴第烏斯,你狠狠的揍我吧!」
我從部室裏排列着的書架中拿出了太宰治的《奔跑吧梅勒斯》,拿到了宗像同學那裏。
從這一點來說,這本同人漫畫『羞恥吧媚樂絲』也許可以說是傑出的作品。因爲它是根據沒有被刪除重要部分的原文來創作的。
「什麼嘛,原來優也在啊。」
兩個月前剛剛成爲高中生的我當然未滿18歲。這麼說來,她那搭在被鼓鼓撐起來的夏服胸口前的領帶,上面的條紋顏色是按入學的年份做區分的,綠色正是她今年是高二學生的證明,稍微想想就知道她也還未滿十八歲纔對。
「但是啊瀨奈親,太宰治雖然是個超有人氣的男人,但他的爲人卻非常糟糕,可千萬不要迷上這樣的爛男人啊。」學姐把我雖然想說但是含糊不清的話毫無顧慮地直接說了出來。「這就是所謂奔跑的梅勒斯與跑不起來的太宰治啊」
明快的招呼聲徹底打破了教室裏的靜寂,與此同時教室的門猛地一下子被打開。
封面上確實印着「あみこ&つみこ」的名字,原來是有名到連宗像同學見了都這麼激動的漫畫家嗎,但是更讓我感慨的是……
「不對,這個塞利奴第烏斯……早一點提醒他不就好了嗎?剛纔的BL漫畫結尾的那一個場景就是這裏吧,全裸着互毆擁抱……但是太宰治爲什麼要寫這樣的結尾呢?」
——是等待的人比較痛苦,還是被等待的人比較痛苦呢。
「要不宗像同學乾脆加入我們部怎麼樣?之前也和你說過,我們現在處於部員不足的狀態,要是就這樣持續到秋天的話就會被廢部,部室也會被學校收回去了。所以現在哪怕多一個部員都非常重要,也不會強制你每天都必須過來,當個幽靈部員也是可以的。」
在她長長的睫毛下面,皎潔的黑色雙眸正透過黑框眼鏡的鏡片閃閃發光。
對於喜歡讀文學書籍的我而言,面前這本她前幾天從同人誌販售會上帶回來的小薄本漫畫完全是涉獵範圍之外的存在,而且我更想吐槽的是……
「究竟是爲什麼呢?這只是我個人的理解,在故事的前半部分裏,不管有什麼樣的藉口梅勒斯也確實沒有認真奔跑,但是在故事的後半裏,梅勒斯開始真正的全力奔跑,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姿態有多麼的不堪入目……是不是爲了突出這一點呢?嘛,從文學角度上來說這不一定就是正確答案,也未必有真正的正確答案。所以找一個能讓自己信服的解釋就好了。」
「世界上沒有討厭BL的女孩子呢。」
我用部室裏唯一的電器熱水壺燒了一壺水,小心地給各自專用的馬克杯裏泡好咖啡。我和栞學姐姑且不論,宗像同學明明不是這裏的部員,但是因爲時常在這裏露面的關係,不知何時起竟然也帶來了專用的馬克杯和大管的煉乳。我和栞學姐都是黑咖啡派的,但是宗像同學更喜歡加入牛奶和砂糖的甜咖啡。然而這間部室並沒有冰櫃之類的電器,自然也沒有備牛奶,所以她自己帶來了能加到咖啡裏面的煉乳來喝。當然,明明只要用常溫下也能保存的冰糖和奶精就好了,特意只准備一管煉乳這種事聽說是戶外運動中,爲不增加無謂的行李減少攜帶物品而在登山家中非常有名的技巧。不管怎麼說都是和讀書派的我無緣的世界的話題。
她坐到椅子上開始沉浸在同人漫畫中,沒辦法我只好站起來開始泡速溶咖啡。
不知道該說是像貓還是像狐狸似吊起的雙眸,隨着綻開的笑顏眯成一條縫,眉毛比劃成兩個V字形狀。
然後,我有點自以爲是地對她說。
——這是偏見……應該是纔對……但我變得有點沒自信了。
「一位少女走上臺來,獻給梅勒斯一件緋紅色的披風。梅勒斯茫然不知所措,幸賴身旁的好友提醒道:「梅勒斯,你不是赤裸裸的嗎?快點披上披風吧。這位可愛的姑娘肯定是覺得你的身體不該被大家看到。」
根據不同的語境,這可能就是會引發一些誤會的話,還好她在這麼說的時候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纔不是什麼這回事呢!還不是因爲你不在!」
「哇塞!這個不是「あみこ&つみこ」的新作嗎!」(譯註:我再考慮考慮這個怎麼處理,暫定留下日文假名)
太宰治面對怒不可遏的檀一雄卻說了這樣一句話。
每次我看見她的笑容,總是會覺得在同時播放着「嘻嘻!」的背景音。當然實際上她並沒有發出這種聲音,不過我會在自己的心中幫她補全。
「啊,和梅勒斯一樣。」
「據說太宰治旅居熱海市(譯註:靜岡縣東部)的時候,他的朋友檀一雄被太宰治的妻子拜託,讓他幫忙把住宿費帶給太宰治。但是太宰治卻把這些錢用在奢豪的玩樂上,沒有支付住宿費。太宰治對留在原地作爲人質的檀一雄說了一句『我去籌錢』後就離開了熱海。」
聞聽此語,勇者整張面孔都羞紅了。 」
一邊這麼說着,她眨了眨眼睛後再次徑直看向我。
她一瞬間呆住了,隨後雙手叉腰挺起有些貧瘠的胸膛堂堂正正地宣言。
「是在這段經歷的基礎上,太宰治寫了『奔跑吧梅勒斯』嗎?」
「不好說啊,雖然也有說法稱『奔跑吧梅勒斯』是以詩人席勒的作品『人質』和一些傳說故事作爲原型而寫成的,但這段經歷肯定非常大程度地影響了這部作品內容。畢竟在這個事件之後才他才寫出『奔跑吧梅勒斯』。
嘛,即使說回梅勒斯這個角色,不管怎麼辯解也是非常自私的吧。什麼也不考慮就擅自闖入城中,又任性地讓朋友作爲人質……
他妹妹的結婚對象以成爲梅勒斯的弟弟爲榮,梅勒斯也傲慢地認爲自己是真正的勇者,不是磨磨蹭蹭的走就是找個什麼地方睡一覺,就像是在找自己爲什麼不能奔跑的理由一樣。『我今晚即將要被處死,我是爲了受死而奔跑的!』,恐怕梅勒斯他自己完全陶醉在這些臺詞裏了。簡直就和在熱海時候的太宰治一模一樣。
還有就是與『奔跑吧梅勒斯』的開篇第一句話「梅勒斯怒不可遏」相照應,和太宰治一起下了將棋的井伏鱒二在這之後發表的『山椒魚』的開篇第一句話寫到「山椒魚非常悲傷」也讓人覺得非常有趣。
說不定這是身爲太宰治老師的井伏鱒二在委婉表達當時的心情。」
「不管怎麼說都是非常人間失格的人啊。」
「太宰治真的是個很過分的人啊。雖然沒時間全部說明,但無論是芥川賞事件還是他與志賀直哉的爭吵,從個人品行角度來看都非常過分……但不知爲何正是這樣的人被賦予了無與倫比的才華,在女性中也廣受歡迎。這一點正是神明是不平等的最好的證明。」
在我侃侃而談的同時,早已喝光飽含糖分的咖啡的宗像同學爲了再添一杯而站起身來。這時候栞學姐替她向我發問,她豐滿的胸部就那麼墊在桌面上。
「話說回來,竹噼(栞學姐這樣稱呼我)。你認爲『奔跑吧梅勒斯』中真正的犯人是誰?」
「真正的犯人?『奔跑吧梅勒斯』應該不是推理小說吧……」
與其說栞學姐平常不怎麼讀書,不如說她只愛看推理小說纔對,彷彿她在暗中是一個真正的私人偵探一樣。但是這個故事和推理小說中的情節相差也太大了……
「我想問你的是,你認爲到底是誰想要殺死梅勒斯?」
「想要殺死梅勒斯的不是迪奧尼斯王嗎……?除了他還有誰?」
「我在這個故事背後還感受到一股暗流湧動的惡意。」
「暗流湧動……比如說非常瞭解武斷又冒失的梅勒斯性格的賽利奴第烏斯,他暗中策劃了借刀殺人……之類的?但是我認爲這是不可能的。所有人都知道,正因爲梅勒斯是那樣的的性格,所以這種借刀殺人的方式是絕對不會成功的。結果而言,甚至是塞利奴第烏斯自己差點因爲梅勒斯的大大咧咧而被殺掉。」
「哈哈哈,原來你是這麼想的。確實考慮到梅勒斯是那麼冒失魯莽的人的話,說不定可以簡單地利用他呢。但是我認爲最值得注意的是這裏。」
栞學姐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上文庫本,嘩啦嘩啦地翻頁後,打開的頁面上,是三個盜賊襲擊梅勒斯的這一幕。
「「站住!」
「你們要做什麼?我一定要在太陽落下之前趕到皇城。放開我。」
但是費洛斯特拉託斯的計策失敗了,迪奧尼斯王並沒有那麼頑固愚蠢,這是他最大的誤算。
「不行,快把你身上的東西都交出來。」
不知不覺間我的語調越講越激動,這下又要被她們笑話了。
「唉,太宰治的忌日……嗎……」
「兩位關係真好啊。」
「難道說奧老師以前也是文藝部的?」
但是師徒之間的想法卻產生了對立。師傅認爲迪奧尼斯王的愚蠢早晚會引起民衆的不滿和不信任,而他們只需要等待這個時機,但是年輕的費洛斯特拉託斯卻打算立刻發動武裝起義。
我順着她所指的看過去,那一頁所寫的角色是費洛斯特拉託斯,這個男人是賽利奴第烏斯的弟子,他對氣喘吁吁趕到城門口的梅勒斯說。
「你來這個地方幹什麼?」
啊,說起來的確是這樣。
並不是稱呼年長男性的大叔的意思,重音是發在「奧」上。(譯註:原文爲おっさん,根據重音的讀法,既有おじさん≈大叔的意思,也可以用文中的說法解釋)
栞學姐打斷我的高談闊論,一邊看着我一邊憋笑。果然她自己早就有了類似的想法,於是巧妙地用語言誘導我,讓我按照她暗示的思路進行推理,然後再笑話我激動講述的結論。
然後我的頭又輕輕捱了他的包一下。
「啊,謝謝你,真是個貼心的女孩……」
宗像同學突然輕聲感嘆到。我看向窗外,不知何時起下起的雨勢頭正逐漸變強。
在一旁嘩啦嘩啦翻着文庫本的宗像同學像是突然有了重大發現一樣。
他友善好相處但不怎麼像老師,平時不喜歡呆在教職員辦公室反而喜歡跑到理科實驗室去,據說在教師中人緣並不怎麼好。
「因爲麻煩的工作,我今天是來聽下一年度的招生說明會的。對了,我現在帶初三的學生。」
恰好這時,賽利奴第烏斯魯莽的朋友梅勒斯惹禍上身,而作爲梅勒斯的朋友他則挺身而出作爲人質。只要迪奧尼斯王對這場充滿愛的友情劇無動於衷,執意處刑賽利奴第烏斯的話,就可以煽動國民的不滿之情,一口氣引發暴動,這就是費洛斯特拉託斯想到的計策。
「我身上除了一條命什麼都沒有了。而那僅有的一條命這也是去獻給國王的。」
據說在古代的歐洲石匠們創作出非常多的建築技法和數學知識,他們用祕密的暗號來共享這些知識和技術,這個故事非常有名。
「——那麼究竟是誰呢?」
我面向栞學姐,開始講述自己的觀點。
「請問優以前就在看那些扭曲難懂的書嘛?」
我初中時的班主任奧山老師被同學們親切的喊爲「奧老師」,順便一提這個外號是我起的。表面上看是用奧山的第一個字「奧」加上敬稱,當然在本人不在的場合或是開玩笑的時候,我們都用指代中年大叔的發音方式。
我準備關上窗戶,於是向窗邊走了過去,正準備關上的時候,看見了窗子對面跑過的穿西服的男性教師。因爲突如其來的降雨,他把皮包頂在頭上跑着。他戴的黑框眼鏡已經完全被雨水打溼,大部分的視野都變得模糊。
「原來是國王命令你們在這裏埋伏我的呀。」
山賊們一聲不發就一齊揮舞起棍棒。」
不愧是宗像同學,適應的也太快了,對初次見面的人立刻就用上了外號。
我簡單敷衍過去,但是看不見栞學姐那邊,不想去想象現在她用什麼樣的表情看着我。
實際上距離對賽利奴第烏斯的行刑還有很短的一段時間纔開始,那爲什麼這個男人要說這樣的話呢?簡直就像是他想讓梅勒斯就此停下腳步,讓賽利奴第烏斯被執行死刑一樣。
如果假設故事中的費洛斯特拉託斯和賽利奴第烏斯都是這個祕密結社的一員的話,那麼他們肯定不滿愚癡的迪奧尼斯王的統治,而暗中活躍着準備奪取權力。
「剛纔的發音是不是有點奇怪,你故意的吧!」
「請趁熱喝吧。」
「話說回來,你竟然加入了文藝部啊……」
「這地方也一點都沒變啊……」
「那可夠累的……」
「啊,我有問題想問奧老師!」
「啊,這不是竹久嗎!」他驚訝的說到。
「說起來,你們認爲太宰治是自殺的嗎?還是被謀殺的呢?恰好今天,六月十三日正是太宰治的忌日。雖然正式被當作忌日的櫻桃忌是六月十九日,但那其實是屍體被發現的日子,因爲恰好那一天也是太宰治的生日所以被當作了紀念日。實際上的死亡日期應該是今天,也就是六月十三日晚到十四日凌晨之間纔對。恰好聊到這個話題,不如講講你們的看法吧。」
「哈哈……是祕密。」
「所以你幹什麼來了?」
「真的忙死了。」
——文藝部總是這個樣子嗎……我在心裏吐槽。
「不可能是這樣,太宰治怎麼會寫這麼愚蠢的故事呢。」
我們異口同聲地駁回了宗像同學的點評。
他一邊說着一邊用潮溼的皮包朝着我的腦袋輕輕敲了一下。下次就向教育局投訴他是暴力教師好了。
「怎麼了竹久,有什麼不滿的地方嗎?」
一邊說着他開始繞着部室踱步打量起來。
很明顯,山賊們想要在這裏奪走梅勒斯的性命。
我根據自己所掌握的知識進行推斷,終於得到了一個答案。
「難道是……攝影部之類的?」
「也就是說,是誰僱傭了這些山賊呢?」
「我勉勉強強還算是二十多歲,纔不是什麼大叔!而且我是有正式許可纔來的好不好。」
那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沒用了。別再跑了,你來不及救他了!』
王改正了自己的錯誤,沒了發起暴動的必要,洛斯特拉託斯也只能接受這個結果。說不定他打算直到迪奧尼斯王死前都退居幕後,準備從暗中支配國家……」
最終他們的組織成爲了藏在歷史陰影中活躍,甚至可以操縱政治的巨大祕密結社,這個都市傳說至今也廣爲流傳。隨後這個祕密結社與基督教勢力發生了衝突,進而互相敵對。而太宰治是基督教的信徒,那麼可以認爲他對這個祕密結社抱有不好的印象甚至是敵意。
這名男教師並不是這所藝文館高中的老師。當然剛剛升入高中不久的我不可能記得全校教師的長相,反而是在記不住別人的長相這件事上我非常有自信。
我在心裏暗自誇獎了準備萬全的自己。雖然還沒到梅雨時節,但細心的我早已把傘放進書包裏。
「呀,下雨了……」
宗像同學端着倒入比剛纔還多煉乳的第二杯咖啡回來了。在她用力吹氣想讓咖啡冷下去的時候,我拼命地思考着。
他感觸頗深地感嘆。
這個老師其實討厭自己的工作。他只是爲了生活而當老師,與熱血之類的完全沾不上關係。
他一邊說着一邊看見剛纔宗像同學讀過的同人誌『羞恥吧媚樂絲』,於是拿起來翻了翻。這樣的同人誌要是被奧老師以外的教師看見了肯定當場就被沒收了吧。
「那不就是迪奧尼斯王嗎?因爲這裏寫了……」
「嘛,總之就是曾經用過這個部室而已。」
「然後工作辦完了就想着去充滿回憶的校舍轉一轉而已。」
「那我們就要你的命。」
「姑且算是……」
「嗯…倒也不是文藝部的。」
真是的,我只能感嘆這個人實在是太可怕了,結果我的推理只是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間而已。
「──文中有寫到過費洛斯特拉託斯是一位石匠,那麼作爲他師傅的賽利奴第烏斯應該也同樣是石匠……。
奧老師聽到我的招呼之後停了下來,能透過眼鏡看到他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這個時候他想到了一個計策。
「是誰?」一旁的宗像同學用力戳了戳我的胳膊。
「我用這間部室的時候,文藝部已經因爲部員不足而廢部了。」
「對中年人奧老師(大叔意思的發音)來說當然需要吧?不會被學生認爲是怪人嗎……話說回來,你竟然是這所學校畢業的啊。」
「「哪裏好了!」」
「但是這樣不是非常奇怪嗎,王是不相信人與人之間存在信任關係的──」
「啊呀,這個角色是教科書裏沒有出現過的。」
「不用說這麼詳細吧!」
『國王正要對他處以磔刑,啊啊,你來遲了!』
看到戴着眼睛微笑的她的樣子,連身爲大人的奧老師都有一瞬間被迷住了似的。但是他立刻回過神來,像是掩飾一樣看向另一邊。
他又擺出舉起包的架勢,但我怎麼可能再被同樣的招數打中,華麗地閃過了他的攻擊。
我用沒有語調的口氣制止他講下去。
「那你怎麼對這裏一副感觸頗深的樣子?」
「哼,暴露了嗎……正式介紹一些,這位是我初中時的班主任奧山老師(譯註:おくやま)。是理科教師也是一個攝影宅。」
既然是祕密的話我也懶得追問了,本來也沒什麼興趣。
我估算了一下時間,差不多等到這位男教師快經過文藝部的部室門前時,站到教室的門口對着走廊裏跑過來的男教師喊了一聲「奧老師!」。
儘管如此我依然能斷言這名男性不是這所學校的老師自有我的理由。這位男性教師繞了一圈後向這間舊校舍的門口跑了過去。
「畢業生回母校露個臉難道需要理由嗎?」
「但是怎麼說呢……很扭曲這一點倒是一直很扭曲啊……」
所以他要取梅勒斯的性命……
「話太多了請閉嘴」
「不……以前還沒有這樣吧?不如說我當班主任的時候這傢伙不怎麼看書纔對……竹久,你開始沉迷讀書是初三時……」
奧老師在屋裏轉了一圈之後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幾乎是立刻作爲部長的栞學姐就把剛泡好的咖啡遞了過去。用客人用的紙杯裝上速溶咖啡,這個姿態一點也不像她的樣子,簡直就像演繹一個勢利的服務員一樣。
「正因爲梅勒斯遵守了約定迪奧尼斯王才改變了自己的看法,但如果是王僱傭了山賊的話,反而像是他從一開始就相信梅勒斯會回來一樣。其實仔細看原文,山賊也從未說過他們是被大王僱傭這樣的話,不覺得很像是受到背後藏着的什麼人的指示來奪取梅勒斯的性命嗎?」
「啊……這位是我初中二年級時的班主任。嘛,姑且就叫他奧老師(大叔意思的發音)就好了。」
「不,倒也沒有……」
——不滿之類的……其實並不是一點也沒有。六月十三日既是太宰治的忌日,實際上也是我的生日。雖然理所當然的沒有人對我說生日快樂,但我也不是對這一點有抱怨。畢竟我自己沒把生日告訴過別人。
是因爲以前又一次,因爲我的生日和太宰治的忌日是同一天的緣由,我被開玩笑說是太宰治的「轉世」這件事。對於討厭太宰治的我來說沒有比這更不名譽的事情了。
「話說回來,太宰治到底是怎麼死的?」
宗像同學這時問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姑且怕她跟不上話題,還是簡單的說明一下吧。
「太宰治在1948年的六月十三日,與愛人山崎富榮一同跳入玉川上水自殺。然而這一天也正好是他在雜誌上連載的『人間失格』最終回發表的日子。
而說起這部『人間失格』,是非常有太宰治自身自傳側面的故事,在當時的報紙上甚至報道它是太宰治自己的遺書,它理所當然地成爲了非常熱門的話題作。它是至今已經賣出了超過約1200萬部的超人氣作品,這部作品的狂熱粉絲也數不勝數。」
「但是真可惜啊,既然賣的這麼多的話版稅一定收到手軟,能就此過上美滋滋的人生吧,但是死了不就什麼意義都沒有了……」
「確實是這樣,但是……」
剛要繼續開口的我被栞學姐打斷,她接着我的話講了起來。
「有關太宰治跳河自殺這件事充滿了疑點,甚至有一種說法中,是他的愛人富榮殺了太宰治。
遺體被發現是在六月十九日,恰好是太宰治在生日那天離奇失蹤的六天之後。
兩個人被紅色的繩子系在一起,以互相擁抱着的姿勢掛在了河底的木樁上。
富榮的遺體上有明顯激烈掙扎而痛苦的表情,但是太宰治的死相卻非常平穩安詳,完全看不出是溺水的樣子。而且太宰治遺體的脖子處有被什麼東西勒住過的痕跡留下。
也就是說,太宰治在入水前就已經死亡,或者是處於昏厥、酩酊大醉的狀態。而在落水地點也發現了威士忌的空瓶和氰化鉀的空瓶」
「也就是說……這個是,他的愛人給他服下藥物殺死他之後,用紅色的繩子捆住兩個人來裝成一起殉情的樣子?」
「誰知道呢?」我接過話頭。「或許是富榮纏住他的脖子將其絞殺,與地上的藥瓶子沒有關係、又或許只是死前喝得酩酊大醉,最後也忘了放下威士忌的瓶子,可能性有非常多。可能因爲這是其中最浪漫的一種可能性,宗像同學纔會往這個方向去想象。」
「不……我倒也沒有刻意想象成這種……」
「只是,像這種現場有道具被遺留下的場合,不管怎麼說,人們總是會自然而然地給這些道具賦予各自的意義來與事件產生聯繫。其實很可能只是順着河水飄到這裏的瓶子,不知道是誰順手扔下,不知道從何處飄過來的而已。」
「但是當時還留下了這樣的記錄。」
那又是爲什麼,栞學姐要提出對太宰治如此嚴苛的推理呢?
栞學姐站了起來,她的雙手撐在豐滿的胸前,在我們周邊來回踱步。宛如一名真正的名偵探正要揭開事件的真相一樣,沒有打開任何資料,僅僅憑藉腦海中的記憶就能一字一句鮮明地複述出當時的情況。
「接下來讓我說一些作爲理科教師的觀點吧。」
「嗯…最近才發現的啦。對了對了,優你看一下粉絲列表,看見裏面那個「七瀨」了嗎,那個就是我。(譯註:七瀨原文爲ななせ,女主角宗像瀨奈的瀨奈寫作假名應爲せな)」
「嗯,但是能如此深情的愛上一個人這種事,我倒是有一點點羨慕……」
「對了栞栞,太宰治的愛人,是叫做富榮來着?這個人有謀殺太宰治的動機嗎?」
「不如說你都用YUMA這個和實名制沒什麼區別的網名竟然還想着藏得住,也太天真了。只要搜索關鍵詞輸入優喜歡的東西、地點tag注意是岡山的話,幾乎是一瞬間就可以特定到你的賬號好吧。何況這個推特號上發的全都是些讀完的書的感想文之類的……甚至全都是那些非常扭曲難懂的那種,只要看到了就知道是你嘛。」
而且正式發表前無數次反覆推敲過的『人間失格』這部小說,對太宰治本人而言也是相當有自信的作品不是嗎?
這樣總算是告一段落了…….我剛想要緩一口氣的時候,果然我的部長栞學姐一如既往地不會這麼簡單就讓故事走向結局。
我一邊輕聲地說着,一邊走在她的後面。
「不不不,這怎麼說也不全是我的問題……」
那是我的某個友人對我說過的話語。
她一邊說着一邊拽住我的胳膊,拖着我走出了掛着文藝部牌子的教室。
那麼首先最值得關注的問題就是,爲何屍體發現的日子距離死亡時間已經過了六天之久,發現屍體的現場與入水現場卻並沒有相距多麼遠的距離。」
問題是五十多年後的今天已經沒有留下來可以調查的實物材料了,要說能做的事情,也只有根據當時留下的文字資料來用科學知識系統的進行再驗證而已。
從今天起,或許我也可以稍微自信的挺起胸膛說出這個日子了。六月十三日,是我的生日,也是太宰治的忌日。
「看一眼就明白了嘛,你那個樣子。但是呀,這個時候就應該用一點不同的角度來思考纔是健全的。優的生日和太宰治的忌日是同一天的話,至少對太宰治的粉絲而言不是一下子就能記住優的生日了嘛!多虧了這個,我也一下就記住了太宰治的忌日這個本應該跟我一輩子都沒什麼關係的情報哦。」
說完之後她就付清了賬單(真的請客了),先一步從店裏出去。
「根據當時的記錄,在落水現場有用力踩塌和伸手防止滑落的痕跡,事件發生後經過了大約一週時間,即使這之間下過雨但痕跡仍然流了下來,是入水前激烈地抗拒抵抗了呢、還是死到臨頭才產生了恐懼心理呢,如今已經不得而知。但是現場查證的一個名叫中田的服飾商人曾對辦案的警長這樣說『我不認爲這是單純的自殺事件』,而警長則這樣回覆他『在已經按照自殺,或者說殉情的前提進行發表的現在,雖然這麼說不太合適但已經不可能推翻流程了,實際上警察內部也認爲有非常在意的疑點存在。』。
奧老師非常冗長而且繞了好大一個圈子的說明被她打斷了(其實我覺得是因爲她沒有聽懂),宗像同學非常急切地想要聽到結論。
「——對,確實是這樣,年輕人的時間觀和奧老師(大叔意思的發音)可是不同的,話太長的大人可是會被討厭哦,差不多該說結論了吧。」我替她找補了一句。
「自殺未遂但是書卻變得暢銷,這是太宰治自己在過去重複用過四次的把戲,可惜這一次沒能如他所願。
「還問我問什麼,因爲今天是優的生日啊?」
爲了驅散她所展現的黑暗面和因爲將永遠持續下去的太宰治死亡之謎而被陰暗的氛圍所包圍的這間教室裏的空氣,我說出了一如既往的那句話。
──真是服了她了,我無話可說。而且我從未想過這一切會暴露給宗像同學,不由得開始擔心起自己是不是在上面發過什麼不能說的東西。
其實我並不是真正的討厭太宰治,而只不過是對那理所當然得天獨厚的優秀才能抱有一種偏見而已。
「『是在談一場拼上性命的戀愛麼?』太宰治曾經這樣評價過富榮。」
「哈啊?你在說什麼呢?要不是因爲你今天沒有遵守和更紗她們的約定我已經和她們一起去喫了好不好!這一點你可要好好負起責任纔行哦?」
但無論如何這都是難以讓我信服的推理。
「嗯……那結果到底是怎麼回事,太宰治是被謀殺的?還是自殺的?這一點不是什麼都沒說清楚嘛!」
「恐怕太宰治在落水後很短的時間裏就停止了心跳,很快就順着水流到了遺體發現現場附近,然後在那裏被掛住了。」
我終於理解她所說的了。
「也就是說,果然是在落水前就被殺害了?」
「水中的樹根?」
「總之脖子上的勒痕應該只是單純的誤會,本來關於這一點從一開始就有矛盾存在。就算太宰治喝的再怎麼酩酊大醉,也很難想象出富榮那麼纖細的手腕如何能夠掐住太宰治的脖子,何況要是這麼做的話還有什麼必要準備氰化鉀呢。
以這句意義不明的話作結,今天的部活結束了。
「連這個……都被看出來了啊。」
「你好好想一想,在一開始瀨奈親就說過了吧,只要書還在賣,活着就有花不完的版稅可以享福,對於太宰治來說。
「話說回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雨已經停了啊。」
她一笑起來眼睛和眉毛就比劃成兩個V字的形狀。
——算了吧,正是因爲有搞不明白的事情這世界纔會如此有趣。
擺弄着手機的宗像同學突然走到我身邊。
也就是說,我認爲是太宰治自己選擇了自殺,這並不是一起殺人事件。」
催促着要求說明的宗像同學仍然一副不能接受的表情,於是我進行了補充。
「好啦好啦,別磨蹭了,我們現在就去喫這個蘇塞特可麗餅吧!栞栞,我們就先走了哦!」
「或許是因爲跳河時帶着類似砝碼的負重……?」
但是這次,太宰治卻因爲小看了深深迷戀着他的女人而徹底丟了性命。像他這樣無數次暴言要自殺的人,在這之前又究竟有多少因爲他而喪命的女人呢……
我慌忙掏出手機檢查粉絲列表,爲數不多的關注者中很容易就能找到「七瀨」。既沒有設定頭像也沒有設置簽名,關注列表裏也基本沒有什麼東西,賬號本身則什麼也沒有發過,甚至這個賬號也就是最近纔剛剛註冊的,這簡直可以說是專門用來監視我也不爲過了。看來從今以後自己發的東西不得不格外注意一下了。
我把那句有名的話講給她。
「不對,沒有這個必要。人一旦死掉後隨着時間的流逝水自然會浸入肺中導致沉入水底。然後沉底的遺體內部會產生氣體,於是因爲浮力又會再次浮出水面。但是考慮到當時六月十三日開始到遺體被發現爲止的氣溫、還有那一段時間的降雨情況,水溫應該時相當暖和的,那麼遺體上浮竟然花了六天這麼長的時間就有些不合常理。」
「哼哼」
窗外的雨還在下着。
「什麼!……是誰告訴你今天是我的生日?」
「在這個節點還沒辦法得出結論,但是值得關注的是,如果是漂浮狀態的遺體要移動到發現地點的話原本只需要一天不到就可以,六天後才被發現的遺體在理論上本應該漂流到更下游的地方去纔對。也就是說遺體果然還是曾經沉到了河底過。」
「太宰治的遺體穿着衣服,上面的損傷也很少,這說明太宰治的遺體沉入河底後沿着河底在慢慢移動。通常,在落水的情況下,人會掙扎着同時喝入大量的水,因爲肺中充滿水而沉入底部。但是,正如前面提到的那樣,雖然富榮露出痛苦的樣子,但太宰的表情卻很平靜,所以太宰應該並沒有掙扎着喝進大量的水纔對。」
接着在體內積存氣體準備上浮的時候,因爲又一次被河岸部分的樹根卡住,所以上浮花費了更長的時間。這也可以解釋爲什麼屍體在水中的情況下,脖子上卻浮現出被勒住的痕跡……大概是這樣的感覺。」
「也就是說」,奧老師頓了一下,不得不給出結論。
「不對,這是明確的殺人事件,而且是連續殺人……雖然我想要請求對犯人執行死刑,但是因爲犯人也意外身亡,所以事件纔會像迷宮一樣進入死局。」
聽完我的想法,宗像同學總算露出勉強接受的表情,奧老師雖然一言不發但也深深地點了點頭。
不僅『Good Bye』這個標題本身就很值得玩味,而且這部小說在寫到第十三話的時候停筆了,對基督教非常熟悉的太宰治來說這當然是非常不吉利的數字。不用說也知道這是基督教中非常禁忌的數字,所以他纔會選擇在這一天與愛人一起殉情吧。
「首先關於太宰治的死因,當時日本還沒有發展出成熟的驗屍技術,如果是用如今進化後的最新技術來驗證的話恐怕立刻就能有新發現吧。
而如果是因爲氰化鉀而死的話,就像奧老師說過的那樣,屍體會先沉下去在浮上來,但當時的富榮肯定不知道這件事。那麼屍體很可能很快就會被發現,這樣死因是因爲氰化鉀這件事立刻就會暴露,那也沒有刻意僞裝成殉情的樣子的必要了。
「對了優,今天更紗她們去的那家蘇塞特可麗餅(譯註:非常漂亮的甜點,可以百度一下)好像非常好喫誒!」
夕陽時分有些清涼的風從身邊吹過,路面上的水窪表面微微搖曳。
「就如同字面意義上,富榮對太宰治的愛意非常拼命,畢竟對方是那個時代就名聲大作的人氣作家,而且長相英俊,喜歡上這樣的人就一定要有相應的覺悟。而一旦意識到對方根本沒有認真的對待這份感情,只是個好色又玩弄人心的爛男人的時候,說不定就會想要殺了對方然後自己也自殺,多麼病嬌的發展啊。」
無論是『Good Bye』這個標題還是十三這個禁忌的數字,都不得不讓人吐槽實在是選的太刻意了。如果他真的打算尋死的話還會有冷靜思考這些的餘裕嗎?」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記錄裏寫到,即使有事件存在的可能性,但警察最終還是終止了調查。」
「被掛住了?」
我們到達的是一間有點偏僻的名叫莉莉絲的咖啡店。有關這間咖啡店的故事等到有機會的時候再講吧,總之這家店的蘇塞特可麗餅確實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美味。
接下來的就是我個人的看法,不是從理科教師的角度而是從文科生角度進行的推理。首先,其實『人間失格』並不是太宰治的遺書。根據後來公開的資料,早已創作完成的『人間失格』在被髮表前又經過了數次改稿。實際上太宰治真正的遺作是一部叫做『Good Bye』的小說。我認爲他在創作沒有寫完就停筆的這部小說的過程中,喪失了作爲作者的自信而選擇了自殺。
「急死人了,別繞彎子了嘛!結果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什麼!……」
「對,比如說伸到水下的樹根之類的。」
衆所周知,太宰治本身就是個揚言自殺的慣犯不是嗎?甚至就連他的出道作也取名叫『晩年』,他甚至還說本人說寫完這部作品就想要尋死……他就是這樣的人。
她可是動不動就讓我請她喫甜食的宗像同學,我忍不住問她請我喫比平常還要稍奢侈一些的蘇塞特可麗餅的理由。
「也就是說,太宰治計劃的是自己殉情未遂……未遂纔是重點嗎!? 」
一邊對那樣光鮮亮麗的才能無比羨慕,一邊又靠着否定那樣的人來安慰平凡的自己。
「別這樣瀨奈親。你可是隻要站在那裏就會被大家所喜愛的存在,哪有喜歡那種不像話的的男人的必要……」
「這個……有什麼問題嗎?」
「啊對了,說起來剛纔在提到太宰治的忌日的時候,你是不是因爲和自己的生日是同一天而有點不高興來着!」
「還不能下定論。也有可能是喝得酩酊大醉,沒有來得及掙扎就已經溺水而死。」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即使是高聲主張討厭太宰治的我,也不會認同說這不是一部優秀的作品。
她這麼說着,一如既往地眯起眼睛笑起來。
然而更讓我驚訝的是,今天的蘇塞特可麗餅,宗像同學竟然說她要請客。
對『人間失格』這部作品表示否定的人恐怕很少。
「你今天早上唸叨過飄氣球什麼的吧?」
「你搞錯了,竹噼,不是這麼回事。真正的殺人犯是太宰治纔對,太宰治謀殺了富榮,本打算自己一個人留下獨享榮華富貴的生活……」
「難道說富榮原本沒有打算自己也跟着自殺嗎,不管怎麼說這也太……」
所以在最終回發表的當天,如果它的作者企圖自殺的新聞在報紙上被刊登出來的話,猜一猜究竟有多少人會因此而對『人間失格』這部作品產生興趣呢?不如說如今當作話題的這部小說已經是日本文學史上特異點般最暢銷的作品了,他唯一算錯的一點就是連他自己也因爲意外身亡而沒能活着拿到這龐大的利益。
真是的,事到如今我究竟欠了她多少了。
「遺體發現的現場新橋附近的河案是空洞狀的,斷面就像是圓底燒瓶一樣。沿河生長的樹根在水中縱橫交錯。兩人的遺體卡在這些根上,在原地肺積水後沉到了河底。
「明白了嗎?這是你欠我的哦,等到我過生日的時候一定要三倍奉還纔行!記住了嗎!」
然而她向前走了沒幾步,然後轉過身來對我說到。
——關於這件事我確實有點頭緒,但是這個竟然都被她聽見了嗎。衆所周知推特(譯註:即X)上自己設置爲生日的那天會有氣球從底下飄上來的動畫。但是宗像同學連我的推特都知道不會有點太奇怪了嗎,我自己當然從來沒告訴過她,難道只有YUMA這個網名就暴露了?但是……(譯註:男主角竹久優真,優真的羅馬音即爲YUMA)
以這句話爲契機,剛纔一直保持沉默的奧老師開始了講述。
玉川上水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富榮不是面露痛苦的表情而死的嗎?難道熱戀中的女人與心愛的男人一起殉情時會露出這樣痛苦的表情而死嗎?但如果是她心愛的男人把她的頭按入水中窒息而死呢?而他又爲了僞裝成殉情的樣才特意準備了威士忌的空瓶和裝了氰化鉀的瓶子不是嗎?」
然後我又將這一天制定成另一個紀念日。
宗像同學說過蘇塞特可麗餅非常美味。
那麼今天就叫做蘇塞特可麗餅紀念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