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奧賽羅》(莎士比亞著) 竹久優真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1.2萬 字
翻譯:匿名
距學園祭結束,已經過去了大約一個月。早晚都變得相當寒冷,很多學生都在冬季外套下還穿了一件開衫。但即便如此,大多數女生仍然穿着短裙露出腿,哪怕是怕冷的女生也在拼命地與什麼抗爭着。可以說在這當中一定有某種難以用一句話表達的自尊之類的東西。
嘛,先不探討那些哲學的事,這對所有男生來說確實是值得高興的事情。我和大我一邊慢慢地走上通往空有名頭的文藝部、實際上卻是漫畫研究部的長長的樓梯,一邊想着這些事情。在樓梯上方,有個學生不顧寒冷地穿着短裙,毫無防備地跑上樓梯。
眼前的景色實在是風光旖旎,就連我身邊的帥哥也有同樣的感受。那女生一瞬間回頭的動作讓我們驚慌失措。我們趕緊低下頭,裝作一直都是這樣低着頭走上樓梯的樣子來掩飾尷尬。
「那待會兒見。」
跟要去社團活動室的大我打了個招呼後,我朝着離學生食堂不遠的校舍方向走去。
我接到了學生會會長的傳喚,讓我放學後去學生會辦公室一趟。
學生會辦公室在目前正在使用的校舍中最古老的那棟裏,而且就在教師辦公室的正對面。光因爲這一點我就完全不想去那裏,但既然是學生會長大人特意傳喚,我也沒辦法。
在學生會辦公室前,有一個從裏面出來的學生,我對他有印象。如果可以的話我真不想和他再有瓜葛,希望他能趕緊離開,但他似乎發現了我,看樣子是在那裏等我來。沒辦法,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哦,來得正好。你也去跟那傢伙說說吧。就說我一定會把她培養成明星。」
這人還是一如既往地用那毫無惡意卻又美麗的臉龐說着這種話,真讓人討厭。他是城井前輩,在平澤前輩他們在學園祭後引退時,他迴歸併成爲了戲劇部的新部長。城井前輩一回歸,剩下的部員也都紛紛迴歸,戲劇部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開始活動。這未免也太自私了,所以我無論如何都喜歡不起來城井將彥這個人。大概,他也這麼想我吧。雖說如此,但他最近老纏着我,好像是因爲他很喜歡經常在我身邊的那個人。
「不,她有她重要的工作要做,我覺得她不會那麼輕易就答應的。」
「所以我才拜託你啊,那傢伙好像只聽你的話。而且,你不是說過學生會和社團活動是分開的,可以兼任嗎?所以就不能在她有空的時候勸她來我們這邊露個臉嗎?」
——說實話,他這麼親暱地叫「那傢伙那傢伙」也讓我很不爽。城井前輩什麼時候和笹葉同學關係這麼好了呢?(譯註:原文「アイツ」,較親密)
我聽說在學園祭準備期間,擔任執行委員的笹葉同學不能經常參加共同練習,在暗中指導她的就是城井前輩。我還聽說在陪着練習的過程中,按捺不住自己的城井前輩被栞學姐巧妙引誘,被迫用偷偷改寫的劇本出演了。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的心情很複雜。而且似乎笹葉同學也收到了被擅自改寫的劇本,毫不瞭解真相的她在舞臺上完全事按照那劇本演的。
但是,即便如此,一想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笹葉同學和城井前輩關係變好了,我就很不開心。問我爲什麼不開心,不開心就是不開心,沒辦法。
「不,話說城井前輩你爲什麼這麼想把笹葉同學拉進戲劇部呢?」
「哈?爲什麼?因爲她有天賦啊。
「喂,竹久。你知道我爲什麼說要退出戲劇部嗎?你是不是覺得是因爲戶部引發了火災,把戲劇搞砸了,我才生氣的?」
「不是嗎?」
——這個學校沒有圖書館。對於喜歡讀書的我來說,不能像以前那樣使用那個安靜的地方讓我很失落。那裏不僅是我和瀨奈能在一起的地方,也是好不容易纔做好準備讓黑崎大我和葵栞見面的地方。
「這可麻煩了……」
「這都不明白嗎?凡人呢,一邊面對天才懷有自卑感,一邊又以天才在自己身邊爲傲。想着有一天你成功了成爲名人的時候,至少可以炫耀自己曾是天才的夥伴。」
故事的後半部分雖然在細節上有所不同,但並不是我預想的李爾王和科迪利婭的幸福結局,而是變成了活着的提伯爾特與戈納瑞結婚並企圖奪取國家的故事。這倒也沒什麼。反正那個劇本大概是栞學姐和城井前輩想出來的吧,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策劃着演出的。
「現在,你一個人?」
學生會長紅着臉移開了視線。她這個樣子讓我感到安心,因爲這還是我熟悉的那個她。
雖然在戲劇的舞臺演出上,栞學姐在全校學生面前拒絕了大我的好感,但她似乎還是默許大我繼續來這個社團活動室。然而要是不能再用那個社團活動室的話……
「也不是不可以啦,如果覺得這個名字不好的話,正好可以重新取一個名字呀?我先把部長定爲竹久了哦。你要負責決定哦。可以吧!」
「那,就還差一個人了呢。」
「人數不夠啊……」
「嗯,誰做的一目瞭然呢。」
「嗯,話是這麼說啦……不過學生會的工作和社團活動不一樣,所以可以兼任的。雖然可能沒辦法參加活動,但可以好像是把名字借給了你們一樣……」
完成這項任務後,我深深嘆了口氣。
「這個不用擔心。因爲這是我在交還給教師辦公室之前偷偷複製的備用鑰匙。而且,爲了萬一被人看到的時候不會被懷疑是複製的,我還掛了同樣的鑰匙扣。這個鑰匙扣挺少見的,所以可信度應該也很高。」
「總之,我不會把笹葉同學讓給你。」
「沒、沒錯。」
「誒?」
我——我絕沒有愛上笹葉同學。因爲我……
「嗯,所以呢……雖然有點難以置信……但不管我怎麼調查,都找不到竹久你們所屬的社團,那個漫畫研究部。」
「這是……」
我翻着書頁,確認戲劇最後一幕的臺詞。
「我發現了這個。」
「誒?笹葉同學?但是你有學生會的工作要做呀……」
「什、說什麼呢!不是那個意思!」
——新學生會長笹葉更紗。
「不,要是笹葉同學覺得這樣可以的話,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但是這樣真的好嗎?戲劇部的城井前輩好像一直在纏着笹葉同學讓你加入戲劇部呢。」
城井前輩說的「那你又怎麼樣」這句話,並不是想說我愛上了笹葉同學之類的意思。我爲什麼會有那樣的誤會呢?雖然沒有深入思考這個問題,但我最後對城井前輩放的那句狠話是——
「比起這個,問題在於裏面的內容。竹久,你說你不知道戲劇的劇本被改寫了,最後一幕是即興表演的對吧?」
「啊,絕對不會把笹葉同學讓給任何人的。」
「誒?」
「問題是這個冊子是在沒有得到學生會許可的情況下銷售的。嘛,許可什麼的,本來就不存在的漫畫研究部也不可能去申請,所以也算是理所當然啦,不過,這個先不說。」
「但是,那……那是平時放在教師辦公室的東西吧?沒理由借給我們啊。」
放在那裏的冊子封面上畫着一個帥哥王子和一個像是他的家臣的男人的插畫。乍一看像是BL漫畫的封面,不僅標題是《To be or not to be》,而且我還很熟悉和插畫上這兩個男人長得像的人,對這個畫風也有印象。拿起來翻看裏面,發現這是我們在學園祭上演的戲劇的劇本。實際上我們用的是我在電腦上寫好打印出來再用訂書機釘起來的很簡陋的版本,然而這個版本裝訂得很漂亮,還有一些插圖。
「那個,雖然到現在爲止可能都沒關係,但我現在是學生會長了,既然發現了這個問題,就不能不管了……你看,今年也有新的社團提出了成立申請,老實說可能會有一些社團分配不到社團活動室。」
沒想到剛纔一時衝動說的話竟然被聽到了……不過,都已經被聽到了,現在再隱瞞也沒必要了吧。
「社團的名字?不是漫畫研究部嗎?」
「據說在學園祭那天,我們演戲劇的時候,體育館的入口處有人在賣這個。好像是我們學校的女生在賣,但不知道是誰。」
我打開學生會辦公室的門,向裏面看去。學生會長似乎正一個人忙碌地處理着雜務。
「我?」
「怎麼可能沒注意到呢。那肯定是爲了包庇城井前輩隨口亂說的。恐怕平澤前輩是不知道 LED 不會引起光線收束現象,相當慌張才隨口亂說的吧。倒不如說,能在被稱爲戲劇天才的城井前輩面前不被識破謊言還能那樣表演的平澤前輩,纔是真正的戲劇天才吧?而且,你真的以爲一直把那個地方當固定位置的協屋前輩沒有聞到煙味嗎?知道嗎?只有有吸菸習慣的人才不知道吸菸後會有殘留的臭味。大家都知道,只是一直在包庇你而已。」
「嗯,城井前輩說有話要談,我就把其他幹部都趕走了。真是的,我這邊也有堆積如山的事情要做,都想找只貓來幫忙了……不過,算了。這樣竹久你來的時候正好,只有我們兩個人,反而還挺方便的。」
「啊,哦……原來如此。是這樣啊。當學生會長還真是挺忙的呢。」
「啊,是這樣啊……你也注意到了嗎?」
「真是個壞會長呢。」
「燈光?燈光是指舞臺燈光換成 LED 了嗎?是說其他人都沒注意到?」
「就是說,我們再重新申請成立一個新的社團怎麼樣?」
「真的只是這樣嗎?難道不是城井前輩單純地愛上她了嗎?」
「還有一件事。」
——真是的。像我這樣的小人物與城井前輩這樣的人作對,即使戀愛和醉酒是我的專長(譯註:見第五章,指「瘋狂」「胡亂」),也會相當疲憊吧。
「……也就是說,我們不能再待在那裏了嗎?」
「社團的名字啊……話說讓我當部長啊……」
然後她眯起眼睛,「嘻嘻」地笑了起來,就像在模仿某個人一樣。
「畢竟,在那個冊子銷售的學園祭當天,我還不是學生會長,沒有責任。而且,如果這是我將要所屬社團的前身帶來的不光彩的事情,我打算把它掩蓋起來,以免牽連到我。」
「所以我去跟油畫部的赤城同學說了一下。油畫部廢部了,她自然也就失去了社團活動室。所以我跟她提議做個交易。
「誒,是這樣嗎?我、我都沒聽說。」
「表面上是這樣,但真相併非如此。原因是別的,是燈光。體育館的燈光變了,其他人都沒注意到,只有笹葉注意到了。所以我才決定指導她的。」
「嗯,實話說就是這樣……舊校舍一樓旁邊的競技歌牌部和二樓的油畫部都因爲招不到成員而決定廢部了,社團活動室必須交出來,不能就這麼不管。從我的立場來說也不能……」
「還、還有啊?」
「——哈。真是的……」我在前輩面前絲毫沒有掩飾不滿,深深地嘆了口氣,「城井前輩真的以爲沒有人注意到燈光換成 LED 了嗎?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城井前輩不是挺笨的嗎?這種事,不只是笹葉同學和我,大家都注意到了。平澤前輩和協屋前輩也都注意到了。」
「也就是說申請新社團還需要兩個人。正常來說應該邀請瀨奈,但……」
「所以呢,竹久。雖然可能有點多管閒事,但我想了一個對策。」
「明白了。我就當這是宣戰了。」
——我突然想到。如果這個社團活動室從一開始就是非法佔用的,那麼栞學姐在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沒有必要把我和瀨奈拉進社團,也沒有必要再爲了社團的存續而邀請大我。但栞學姐卻利用我把大我拉進社團,這意味着……

笹葉同學拿出的是一把眼熟的鑰匙。掛在長着漂亮鬍鬚的貓的鑰匙扣上的那把鑰匙,很可能是舊校舍三樓,鐘樓機械室的鑰匙。我們不久前發現了這把失蹤很久的鑰匙並交還給了教師辦公室。
「……」
「啥?你說大家都注意到了?不可能吧?戶部還堅信是自己的瓶裝水的原因呢……」
「我又不想加入戲劇部,所以沒問題啦……而且,剛纔竹久你不是說了嗎?不會把我讓給城井前輩……這裏的門很薄,所以能聽到不少聲音呢。」
「你、你在說什麼呀!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沒什麼啦!」她轉過身,拿出社團活動申請用紙,「總之,先這樣提交上去,竹久你今天之內要把社團的名字定下來哦。」
「誒?我、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確實,這樣的話也有讓人覺得合理的地方。我第一次去那個社團活動室的時候,因爲門牌上寫着「文藝部」而產生了誤會才走了進去。之前聽栞學姐說只是忘記換門牌了,所以我也就接受了,但仔細想想確實很奇怪。不過,如果一直以來非法佔用也沒有問題的話,那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可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
「啊,嗯……」
「確實,按照這個學校的規定,有五個以上成員就可以申請成立新社團,成員少於三個就會廢部。我爲了讓漫畫研究部繼續存在,把大我拉進了社團。我本以爲這樣社團就能繼續存在了,但實際上根本就不存在要繼續存在的社團。」
「那、那你又要怎麼樣?」
「記錄上那個社團活動室的名義還是文藝部,現在是被當作廢部處理的。也就是說葵前輩從一開始就沒有成立過漫畫研究部,那個活動室只是你們未經許可佔用了一個沒有在用的地方……就是這麼回事。我也問了其他前輩,果然誰都不知道去年有漫畫研究部這個社團存在過。而且如果是進行被認可的社團活動的話就應該有指導老師,但是當然也沒有哪個老師是漫畫研究部的指導老師。也就是說,葵前輩一直都是在沒有申報的情況下非法佔用那個教室,一直使用着……」
「……我可以理解爲你是想和我單獨相處嗎?」
「不可能吧。而、而且,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們學校規定一個學生不能同時加入多個社團……」
問題在於後面。劇本中,後面出現的肯特伯爵殺死了提伯爾特。
笹葉同學從紙堆中拿出一本冊子。
「別亂說。你是說我不努力嗎?聽好了,不存在不努力的天才。有才能的人只有努力了,纔有可能成爲天才。笹葉有那個才能。而且還是個努力的人。所以她只要努力就有可能成爲天才。所以我才執着於她。」
「不是吧……」
我給她提供畫畫的地方,作爲交換,希望她能把名字借到我們新申請的社團名下。赤城同學很爽快地答應了。」
「嗯,我不否認笹葉同學有才能,但是在我看來,我身邊那些稱得上天才的人,更像是努力型的天才。平澤前輩也好,協屋前輩也罷……但是,你呢?被『才能』這個詞束縛住的話,總有一天會被他們超越的。」
說完,城井前輩離開了學生會辦公室前。
「那個……我必須要整理一下關於社團活動經費的預算,在看資料的時候我注意到了……」
笹葉同學白皙的皮膚瞬間變得通紅。
「這算什麼啊。大家都知道還包庇我?」
不,現在更重要的是讓社團繼續存在。現在,社團成員確定有我、栞學姐和大我三個人。
「這個。」
學生會和社團活動可以兼任……確實,找到這個漏洞並想出這個辦法的是我。
「嗯,瀨奈她……已經加入了別的社團……」
笹葉同學在前段時間舉行的學生會選舉中參選,成爲了新學生會長。按照慣例,學生會長一般由二年級的學生擔任,而入學不久的一年級學生笹葉同學擔任這個職務是非常罕見的情況。關於這一點如果要解釋的話會很長,所以現在就省略吧,總之她就像從蛹中完美地羽化成爲蝴蝶一樣,每天都被不熟悉的雜務追着跑。
「這樣啊,動作還挺快。話說回來,給赤城前輩提供的地方,到底是哪裏呢?」
我調侃着說道。
「你不也只是擅自認定自己沒有才能嗎?如果通過努力讓自己的能力開花結果,說不定也能成爲天才呢?你們一個個不都太看低自己了嗎?或者說,只是想通過看低自己來逃避努力吧?」
「那個……剩下的這一個人……我在想……我不行嗎?」
這是我在戲劇舞臺上即興表演的內容。如果這個在學園祭當天就被印刷出來銷售了,那就意味着栞學姐完全預料到了我在那個時候的行動。
但是,也可以認爲這不是在學園祭當天銷售的。也有可能是在學園祭之後修改了那個部分然後印刷出來,最後到了笹葉同學手裏,但恐怕事實並不是這樣。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的臺詞一定是一字不差地被記下來了纔對,但實際的劇本卻是意思對得上,臺詞本身卻完全不同。
而且最重要的是,故事的開頭。戈納瑞對李爾王的愛的告白,仍然是我寫的那個臺詞。
那個臺詞是在學園祭的前一天才被修改的。是笹葉同學想出來並提議表演的,如果是提前印刷好的劇本,沒有被修改纔是合理的。況且,如果是在戲劇之後根據那個進行修改的話,不可能不把那個精彩的臺詞改過來。
「果然我還是不能完全信任葵前輩,也喜歡不起來。所以,讓竹久你來當部長我會更開心呢。」
「是啊。確實,像我這樣的人肯定不是栞學姐的對手,只會被耍得團團轉,但是如果笹葉同學能幫我的話,也許我還能有點辦法。」
「嗯……謝謝。」
學生會辦公室似乎比其他教室通風更差,爲了說悄悄話而緊閉窗戶的教室裏,因爲怕冷而穿得很厚的笹葉同學可能有點熱了吧。她紅着臉低着頭。
我也差不多該走了吧。拿着舞臺劇本的冊子,我稍微說了些有些裝腔作勢的話,然後離開了學生會辦公室。
來到位於校園最裏面的舊校舍的某個教室。
在教室的角落裏,栞學姐默默地用蘸水筆在稿紙上滑動,傳來紙張被沙沙削過的聲音。我不討厭紙和墨水的味道。它能讓我的心平靜下來。
新成員黑崎大我似乎是依部長的命令被派去辦事了。寄住在這的美少女宗像瀨奈好像很閒,所以我決定陪她玩遊戲。
「這一局肯定是我贏了。」
她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把棋盤8×8格子裏的白色棋子一個一個地翻過來,變成黑色棋子。她眯起的眼睛和眉毛組成了兩個V字,看起來像是確信自己勝利了一樣微笑着。看起來像是發出了「嘻嘻」的笑聲,但實際上她並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我有這樣的感覺,在心裏給她配上了音而已。
「行了嗎?你認輸了?」
我向哼着歌、心情很好的她問道。她回答說:「請吧!」
「那好吧——」
我在8×8的棋盤角落放上一個白色棋子,然後把她剛剛翻成黑色的棋子一個一個地又翻了回來,棋盤的大部分都被染成了白色。
「啊嗚,你怎麼能這樣!」
「你這麼說也沒用啊。」
「正合我意。」
「原來如此,你這麼出招啊……嗯,那我再問一個問題。對奧賽羅來說,他信任的部下顯然不是卡西歐,而是伊阿古。那爲什麼副官是卡西歐呢?」
話說回來,我突然想到,學園祭當天在體育館入口賣冊子的女生到底是誰呢?顯眼的人都在舞臺上站着呢……」
栞學姐把領帶輕輕一拉,解開襯衫上面的兩個釦子。襯衫裏面被束縛着的胸部稍微露了一點出來。
「嗯。關鍵在故事的前半部分。在舞臺還是威尼斯的時候,伊阿古和卡西歐的對話中,面對伊阿古說的『將軍結婚了』,卡西歐問了『對方是誰?』。也就是說,在這個時候,伊阿古知道的事情副官卡西歐卻不知道。另外還有描述說奧賽羅的妻子和卡西歐之前就認識,所以只有卡西歐不知道這件事怎麼想都很奇怪。另一件奇怪的事是,奧賽羅和他的妻子苔絲狄蒙娜的婚姻並沒有得到父母的許可,用劇中的話說就是像小偷一樣結婚的。
話說一本三百日元,一共五百本。簡單計算就是十五萬日元。我對這方面不太瞭解,也說不準什麼,但是哪怕扣除印刷費用也有足夠的利潤了吧。而且如果漫畫研究部這個社團實際上不存在,那就不需要向學校提交收支報告,錢也就都進了栞學姐的口袋。
「不是那個意思啦,有我就可以了嗎?其實你是想和瀨奈親一起做的吧?」
「話說,瀨奈……我聽說你要參加社團了……」
栞學姐很乾脆地承認了事實。這麼說來,確實學園祭當天大我不是說我們班的cosplay 咖啡店來了栞學姐和她的女性朋友嗎……這樣的話那我剛剛應該把這事挖出來嗎,我猶豫了一下。猶豫之後我決定無視這件事。這種事不是什麼大問題。比起這個我有更在意的事。
我把視線從壞心眼的瀨奈身上移開,看向栞學姐。
我看着封面上的插畫,突然覺得很像輕小說。想想看,這個社團的成員中我和笹葉同學是文學系的,而栞學姐和赤城同學(只是借用名字而已)是插畫系的。既然如此……
「嗯,嘛,既然竹久這麼說的話那也沒辦法呢。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我想卡西歐以前就對苔絲狄蒙娜有好感,將軍奧賽羅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在卡西歐採取行動之前,奧賽羅搶先一步和苔絲狄蒙娜結婚了。對此感到內疚的奧賽羅神經變得敏感起來。他可能會想,如果自己沒有行動,一直只是守望着她,苔絲狄蒙娜會不會接受卡西歐的愛並結婚呢。所以,伊阿古的告密有一定可信度,奧賽羅懷疑妻子有外遇。
「而卡西歐,他其實知道那塊手帕是奧賽羅送給妻子的重要手帕吧。看到手帕掉在自己的房間裏,他期待着她是爲了和自己幽會而來。於是卡西歐想出了一個計策。他做一個草莓手帕的複製品,讓鎮上的妓女拿着,讓奧賽羅之妻覺得奧賽羅送的手帕也不是那麼珍貴,奧賽羅自己也在到處拈花惹草。」
「啊,我好像有點知道。事實上奧賽羅遊戲是日本人發明的吧。但卻從國外的故事裏取了名字。」
「嗯……但是那……」
「呃,啊……嗯。那個,是不是比奧賽羅地位更高的人任命的呢?奧賽羅妻子的父親確實是威尼斯的高官,應該和凱西奧以前就認識。也許他想讓女兒和凱西奧結婚呢。結果奧賽羅插了一腳結婚了。」
「對,在那裏那些親戚想任命卡西歐爲將軍,這就成了伊阿古策劃陰謀的契機……但是那些親戚爲什麼到了之後不馬上告訴女兒父親死了呢?不僅如此,他們還想讓奧賽羅去更偏遠的地方任職。當然妻子也會跟着去……總覺得這些親戚好像在隱瞞父親的死訊,不想讓女兒儘快回到威尼斯呢。她的父親確實是威尼斯的權貴吧?如果女兒不在了,誰來繼承家業呢?父親真的是因爲女兒不在了才衰弱而死嗎?是不是想通過任命自己的心腹卡西歐爲塞浦路斯島的將軍來鞏固自己的地位呢?」
——別參加那種社團了,和我在一起吧。我雖然準備了這樣的話,但沒有勇氣說出口。
似乎確信自己會勝利,從容的栞學姐一邊看着戲劇劇本一邊下棋。
栞學姐無視我的話,繼續說着,她說的是莎士比亞的戲劇《奧賽羅》。正如我之前提到的,這也是這個奧賽羅遊戲名字的由來。
「啊,對了,我發現了這個。」
我把黑色棋子放在8×8的棋盤角落,一下子把周圍的白色棋子都翻了過來。
「嗯,確實在《奧賽羅》里奧賽羅是將軍,伊阿古是部下,所以黑是比較強吧。」
「——不是噗噗君嗎?」
「她的話沒關係的。我也要認真起來了呢,畢竟有瀨奈在的話會讓我分心。 」
瀨奈還是一如既往地天真地驚訝着。我覺得她也該習慣了。
「喂,喂,栞栞!」
「誰知道呢。也不確定長谷川先生知不知道『黑白棋』的存在,這方面的故事幾經轉折,事實如何也說不清。而且日本本來就有一個叫『源平棋』的非常相似的遊戲,不過以『奧賽羅』這個名字進行商標註冊的是長谷川先生,二十年來冢田公司一直沒有明確這個事情的真相,只是一直守着這個商標。」
「嘛,關於這件事,我們的新學生會長好像會幫忙掩蓋過去,不過下次請一定要報告哦。不要給笹葉同學添太多麻煩。」
「不,我沒說,我沒說那種話。另外,我現在馬上要去樂隊練習了,今天有點……」
「話說竹啪。關於奧賽羅的事情。」
「你到底是什麼時候準備的這個東西啊?」
「這樣好嗎?瀨奈親走了哦。」
「好了,那這個角我就拿下了哦。」
「噗噗?不對,賣冊子的是我們學校的女生……」
「那幾乎就是失敗的flag 哦。」
「吶,栞學姐,你之前說過吧,如果想做了就隨時跟你說。還說了你是那種被拜託了就無法拒絕的人。我現在想做了,所以拜託你。」
「竹久這麼說的話我就照做吧。」
「哎呀,多虧了竹久,我大賺了一筆呢。」
「嗯。《奧賽羅》是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是以褐色皮膚的摩爾人將軍奧賽羅和他的部下、白色皮膚的伊阿古爲中心的故事。伊阿古擅長陰謀詭計,反覆改變立場玩弄衆人,奧賽羅每次都被他影響而情緒大變,這個遊戲的名字就是由此而來。」
「啊,再來一局。」
「黑棋和白棋,你要哪個?」
「那就好……不過你的話不太值得信任呢。栞學姐說的話。
「不行,我絕對不放棄。還有逆轉的餘地呢。」
「當然是先手的黑棋啦。因爲黑肯定看起來比白更強嘛!」
「不,倒不如說爲什麼瀨奈你這麼弱啊。現在,三個角都是我的了。你差不多可以認輸了吧?」
「我怎麼可能會輸呢。」
——糟了。又一次被栞學姐的節奏帶跑,下錯了棋。
事情是這樣的,奧賽羅的妻子丟失了重要的手帕,伊阿古撿到後爲了陷害卡西歐uu,把手帕放在他的房間裏。卡西歐因爲喜歡手帕上的草莓圖案,就讓與他交好的妓女給他做一個一樣的。奧賽羅看到這一幕,懷疑卡西歐和他的妻子有染。
我拿出剛纔從笹葉同學那裏拿到的冊子放在桌子上。一直在聽我們說話的栞學姐停下筆,摘下眼鏡。
這是關於褐色皮膚的隊長奧賽羅、他的副官卡西歐以及詭計多端的伊阿古的故事。
「這樣啊,那我來當你的對手吧。來吧,開始吧。」
「被拜託了就拒絕不了了?那就……」
「確實奧賽羅他們到塞浦路斯島赴任後不久岳父就死了。說是因爲女兒不在威尼斯了,他突然就衰弱而死。在故事的中間部分,岳父的弟弟和親戚來到塞浦路斯島說了這件事。」
「沒錯。噗噗君的女裝還挺合適的呢。」
「伊阿古知道草莓圖案的手帕是奧賽羅送給他妻子的珍貴物品,但奧賽羅的副手卡西歐卻不知道,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哎呀,爲什麼優你這麼厲害呀,我和栞栞明明是平局呢……」
「噗噗君那天穿着我們學校女生的制服呢。綠色的領帶,那是栞栞的制服吧?」
「很遺憾,關於這件事我之前已經仔細思考過了。所以不會因爲陷入推理而失誤落子哦。」
「哎呀,我覺得沒有了。」
「是、是嗎……那還挺寂寞的。」
「啊,對對。我得說說這件事!我決定加入輕音部了!Flappers 的大家正式邀請我當主唱呢。你看,我不是那種被拜託了就拒絕不了的人嘛?」
「再往下就不能說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再去分出個黑白來也沒什麼意義。奧賽羅就是日本人長谷川先生髮明的遊戲。這樣就夠了。」
「嘛,總之就是這樣,以後大概不能像以前那樣經常來這裏玩了。」
瀨奈慌張地收拾東西離開了教室。教室裏只剩下栞學姐和我。
「咦,不是日本人發明的嗎?」
——之後,棋盤被我弄得一片白。
「當然是黑棋。因爲黑棋看起來絕對更強。」
「嗯?」
「我不會回答你的哦。你是想用這種方式分散我的注意力吧。」
栞學姐向我搭話。
瀨奈說了讓人難以置信的話。
「那樣的話岳父大人會很生氣吧。」
瀨奈紅着臉轉過頭去。
——她沒聽懂。嘛,瀨奈好像對文學之類的不太感興趣,這也沒辦法。
正常來說應該是栞學姐的朋友……但這也很難讓人相信。她除了我們沒有別的朋友。
「什麼時候?那當然是爲了在當天能準備好提前準備的啦。戲劇也很受歡迎,一本三百日元,三百本在學園祭當天就賣完了。所以在網上接受預訂又追加了二百本,今天收到報告說完成了,現在黑崎君去拿了。啊,難道你是想要自己的那份錢嗎?那可沒有了哦,都已經花完了。但是如果一定要拿的話也不是不能用身體來償還呢。」
「可以啊。你要先手還是後手?」
「嗚嗯,好像要哭了呢。感覺要哭了,所以栞學姐得安慰我一下。
「瀨奈的話在很多方面都有點不夠呢。而且,我們剛剛纔玩過。」
「哦,那能讓我聽聽你的想法嗎?」
「哈?優你在說啥呢?」
「啊,那個的話——」
「喂,喂,你在說什麼呀!」
「哎呀,別說這些了。反正感覺強就是強嘛。」
「唔嗯,明明最先提出這個說法的是優你呢。」
「……」
對局處於均衡狀態。雙方都相互牽制着謹慎地落子,都沒有打出決定性的一擊,只是一點一點讓棋盤被黑白棋子填滿。
「『肯定看起來更強』,你這想法也太隨便了吧。而且一開始說『肯定』,後面又用『看起來』這種不確定的詞。」
她這麼說着。而我則逞強地回應道。
「啊,如果可以的話瀨奈也來一起看怎麼樣?要是能幫忙就更好了……瀨奈剛纔也說了,自己是那種被拜託了就拒絕不了的類型。」
我和栞學姐面對面坐着,中間放着 8×8 的棋盤。
「欸?難道你要哭了?」
有那個金額的話,大概能把體育館舞臺的燈從LED換成鹵素燈吧。
瀨奈開始慌張起來。
「哎呀,就是奧賽羅和黑棋白棋的聯想嘛。」
「嗯,關於這個,說法有點複雜呢。開發奧賽羅遊戲的長谷川五郎在 1970 年左右把這個創意帶到了冢田公司並實現了商品化,但是在19世紀就已經有了規則幾乎一樣的『黑白棋』遊戲,被認爲開發了這個遊戲的約翰·莫雷和路易斯·沃特曼都是和莎士比亞一樣的英國人。所以,如果是這兩個人,把『黑白棋』命名爲奧賽羅可能會更順理成章吧。」
(譯註:雙關笑話,上文「做」可以有下棋的意思)
「吶,栞學姐。關於將要成立的我們的社團,就叫『輕文學部』怎麼樣?」
「隨你喜歡哦。」
不愧是栞學姐。不需要進行多餘的解釋,很隨意,這很好。說不定這也是她一開始就計劃好的事呢。
「那,就這麼決定了。」
「啊,難道『輕文學部』這個名字是對瀨奈親被『輕音部』搶走這件事的諷刺嗎?『諷刺』這個詞……」
「沒有別的色情的意思哦。」
(譯註:這裏用來表示「諷刺」的詞同時也可以表示「摩擦」,可暗指打手槍……)
——不能被她的節奏帶跑。
「比起這個,這樣好嗎?竹啪,不快點分出黑白的話,瀨奈親會被那個樂隊成員搶走哦?還是說有別的什麼?還有別的想要分出黑白的對象嗎?」
「你是在指誰呢?不過,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要非黑即白,不是嗎?」
「這樣的話,可能會一直過着灰色的生活哦。只有腦細胞是灰色的纔好呢。」
(譯註:出自知名推理小說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筆下名偵探波洛的名言)
「也不是非要灰色不可吧?熊貓和斑馬也很可愛啊。而且,栞學姐你自己打算怎麼辦呢?關於那個黑的事情。」
「很遺憾,老虎不是黑白的。是黃色和黑色,所以我的青春沒有能介入的餘地呢。」
(譯註:日語「大我」發音音近英語「tiger」)
——勝負已分。
我還期待着能有什麼轉機,但在栞學姐面前着實無能爲力。
「也不用這麼沮喪吧?你又沒有輸。」
「就因爲打成平手所以我才失落啊。栞學姐,你是故意下成平手的吧?」
——說曹操曹操到。不,也許他早就到了,只是在外面偷聽我們的對話,然後看準時機進來。我們的「現充王」黑崎大我扛着紙箱回來了。
當然。我也在想,總有一天能和她明確地分出黑白。只是,什麼時候該做呢。
——不,我知道。我只是在用這種無聊的戲言來逃避做出決斷。
(譯註:「黑白」發音「kokuhaku」,同音也可以指「表白」「吐露真心」「懺悔」的意思)
「在說什麼呢?剛纔聽到你們在說什麼白啊黑啊的。」
(譯註:見上,同音雙關)
這纔是那個問題。
「因爲這是黑白棋遊戲啊。」
「不知道啊,第一次聽說。是這樣的嗎?」
「啊,對了,優真,你知道嗎?玩奧賽羅的時候,有時候會不小心把自己藏着的祕密說出來。」
「大我,就是這樣。」
「啊,是在說奧賽羅遊戲呢。」
我指了指桌上還攤開着的奧賽羅棋盤。
最近這個世界好像有一種過分熱衷於區分黑白的傾向。而且結論並非黑的更多就贏,白的更少就得忍耐,反而是數量少但聲音大也可能贏。其實沒有必要什麼都要黑白分明然後互相對立,要是那樣的話,一直保持灰色說不定纔是產生和平與協調的方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