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巖井志麻子《嚇死個人了》讀後感 竹久優真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1.9萬 字
書名的意思是我老家岡山話裏很嚇人的意思。這部短篇小說獲得了第六屆日本恐怖小說大獎,書中的妓女向客人講述恐怖的故事,但是說的是岡山話。所以有些人覺得太難讀了,但我這種岡山人讀起來就比較輕鬆,感覺很真實。就這也夠嚇死個人了。
星期二。
——正是讀書的季節。
世上還有比這更適合讀書的環境嗎?
我們就讀的私立藝文館高中建在山腰上,校舍建築順着山坡延伸開來。
穿過校門,面前的建築是最新的校舍。從那裏沿着筆直的階梯往上走,校舍一棟比一棟古老。而位於最裏面的就是隻給社團用的舊校舍。
這是一棟兩層的木造建築,每層只有兩間教室。在它的頂上,還有個小小的三層,那是鐘樓的機械室。直到不久前,它的指針還停在原地,亂七八糟地指向各個方向。可是在暑假結束後,鍾又重新開始轉動了。也就是說,沉睡已久的東西被喚醒了……若是那個喜歡靈異話題的她在,一定會這麼說吧。
而且這棟舊校舍,前陣子還有鬧鬼的傳聞,因此,除了相關社團的人,幾乎沒有學生會自願踏入這裏。
這裏靜得出奇,而我所屬的(輕)文藝部的活動室,就在這棟舊校舍的一樓。
世上還能有比這裏更適合讀書的地方嗎?更何況,今天我的可是特別的一本書。巖井志麻子的《嚇死個人了》,斬獲第五屆角川恐怖小說獎的作品。書名《嚇死個人了》就是岡山話講的「好嚇人」的意思。
過去曾鬧過幽靈的這棟舊校舍,建築自然也相當老舊,能讓人感受到閱讀恐怖小說時那種氛圍。不如說太有氛圍了。
不過也沒什麼好害怕的。可惜我並不是那種會把怪談或都市傳說當真的浪漫主義者。但我也不是動不動就調侃這種話題的人。對我來說,能把這種故事當成娛樂來享受,反而是一種胸襟寬廣的表現。
再說,現在三年級的學長學姐們已經退出了社團活動,而二年級學生也在修學旅行中。因此不光是舊校舍,整個校園在放學後都靜謐而安寧。
就在我逐漸沉入書中的世界,連秋風搖晃着老窗戶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都聽不見的時候……
「優!」
伴隨着一聲元氣過頭的大喊,教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那是完全不顧他人讀書時光徑直拉開椅子坐到我對面的美少女宗像瀨奈。
她雙肘支在桌上,手指交叉託着下巴,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喂喂,優你聽說了嗎?關於早乙女花蓮的事!」
我把手裏的文庫本抬高了一點,擋住她的視線。並不是討厭她,也不是怕她。
——相反。那雙盯着我的天真雙眼幾乎要把我吸進去。無論如何,在這種距離下我根本沒辦法對上她的眼。
首先是鼓手井上。個子高,眼睛給人一種溫柔的印象,實際上他確實是個細膩的人。那表情有點像老狗似的,我私下叫他『狗』。
「別把瀨奈牽扯進來!她一點好處都沒有吧!」
「好吧,雖然無聊,但我參加。」
「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瀨奈……你很特別。」
「我說優,不許一概而論。現在這種說法可是很危險的。而且呢,願意相信傳聞,其實是女子力強的證明!」
心臟怦怦直跳,呼吸都變得困難。早就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但我還是假裝在讀,其實正在透過書頁偷偷打量她時,卻剛好與她從書旁繞過來的目光撞個正着。
「我就知道!我果然很特別嘛!特別可愛,特別讓你感興趣對吧!」
「別急。如果傳聞是真的,那白花的根是芋頭,他們一家就能活下來,別人就全死了。漫長的歷史中,這樣的事情反覆發生。信傳聞,去嘗試的人活了下來,不信的被淘汰。所以女人喜歡八卦可能容易繁衍後代,基因便遺傳到了現在。」
「原來如此。」
「嗯,知道了。那差不多……」
「可是啊,照你這個邏輯,我對偶像沒興趣,卻對瀨奈有興趣。」
「你說的大家,是指舊校舍裏的那些人吧?那都在。」
「啊抱歉,當我沒說。那她要退團嗎?」
「不過呢,我還是分不清誰是誰。畢竟她們都穿一樣的衣服站在一起。」
黑研是黑魔術研究部的簡稱,在舊校舍二樓,也就是輕音部的隔壁。部員只有一個,就是和我同爲一年級的上田麻裏,不過放學後她自稱龍宮坂輝夜。我好心地配合稱呼她『輝夜小姐』,可她打電話時卻偏要用真名『麻裏』。
「……好吧,去就是了。」
「可是感覺挺有趣的。而且大家爲了爭奪我的擁抱而戰鬥,聽起來我就像公主一樣,不是挺好嗎?」
「你在說什麼?」
大我加入輕文藝部的理由,是因爲喜歡栞前輩。而前些天,他向栞前輩告白卻慘遭拒絕。也就是說,他已經沒理由待在輕文藝部了,甚至可以說,現在的狀況有些尷尬。
「你在聽嗎?」
——真是的,這人到底多樂觀啊。雖然她也沒說錯。
「誒……你在說什麼?完全聽不懂。她出軌對象是經紀人啦。」
「所以,那個早乙女什麼的怎麼了?」
——真是的。事情本不該變成這樣的。
「我不是怕,只是沒理由參與而已。」
「只有優秀的瀨奈纔會這麼想。即使在現代,也有人嘲笑那些明知不太可能實現卻仍然努力的人。」
不理會衆人疑惑的目光,輝夜高舉手中的瓶子得意地說。
接着是貝斯手河本。臉稍大,顴骨有點突。不知道是壓力大還是故意弄的髮型,他頭頂的頭髮有點稀。也許只是刻意剃短了,但我沒問過,畢竟那太失禮了。所以真相不得而知。我暗地裏叫他『河童』。
宗像瀨奈性格開朗外向長相出衆。簡直是學校的偶像。就算她有點矮胸有點小那都是瑕不掩瑜。像我這種不起眼的男生能被她平等地對待已經讓我感激不盡了。不過瀨奈並不是我們輕文藝部的成員,而是輕音樂部的。她來這裏是有原因的。
看來不管怎麼說都只會越描越黑,於是我乾脆轉移話題。
我原以爲這算是巧妙地糊弄過去了……
「你是對我有興趣吧。」
「有傳聞就說明多半是真的啊。無風不起浪嘛。」
果然,聚在這舊校舍裏的人,都有點奇怪。
「去不去?」
言歸正傳。
「……不,我是說……」
「宗像同學,我們差不多該開始練習了。」
她面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手裏還拿着兩瓶看起來可疑的飲料。
她那烏黑的劉海幾乎遮住眼睛,右眼被一條帶着蕾絲的黑色眼罩擋着,只露出的左眼,長睫毛下那雙漆黑瞳孔閃着光。
「這樣啊……你這麼激動也沒用,我又不熟……等下,我好像明白了。糰子坂,也就是D坂吧。那她出軌的對象是蕎麥麪館老闆?」(糰子日語Dango,首字母是D。D坂殺人事件前文(?真的不是要求讀者去看前面的卷數嗎)已經提到過,在此不展開敘述)
那位阿瑪比埃似的男生天野開口。
我原本打算讓輕音部的人稍等,但看來不用了。在瀨奈準備完之前,輕文藝部的門就被推開,龍宮坂輝夜來了。
目前他被暫時借調到弓道部。大我欠了弓道部一點人情,爲了拯救社團假裝成弓道部員。託他在校內的人氣所賜,弓道部順利吸引了不少新生入部,避免了被廢的命運。等那些被他吸引來的新成員們真心喜歡上弓道之後,他就能放心地回來。
「話說,今天社團活動結束後,一起去喫39冰淇淋吧?」
糰子坂什麼的我倒是聽說過。但是……
「哈?你說得像個大叔一樣。優你看我就知道是我吧?我們也都穿一樣的制服啊。所以啊,這只是因爲你對偶像沒興趣而已!」
不過,他本人是否真的還想回來就不知道了。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幾乎100%喝難喝的東西,有什麼意義?」
「什麼事?」
來電顯示是『上田麻裏』,我無語了。她最近怎麼動不動就打電話?正常人不是都用LINE或社媒的私信就夠了嗎……
「太武斷了吧。按理說,風是浪的前兆。在那之前只要妥善處理就不會興起大浪了。不過女生就是喜歡八卦。」
「不管她怎麼說,可如果真的曝光了她還能繼續當偶像嗎?」
『那我馬上過去哈,等我一下。』
第一個報名的是阿瑪比埃天野。他用中指推了推圓框眼鏡,擺出知識分子的樣子,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只是想抱瀨奈。這色狼。
——瀨奈,有時候就是不太會看場合。
「我不介意啊,反正又不會少塊肉。」
他們在秋天正式申請爲社團,並在舊校舍設立了活動室。
「我不太喜歡喫甜的……」
「……」
「錯啦!爲什麼優連早乙女花蓮都不知道啊?她可是偶像啊!糰子坂的C位哦!」
「那不就完了嗎。」
「這裏面個有超難喝飲料,另一瓶是普通的茶。只有一杯是正常茶,其餘全是難喝飲料。我們一起喊『開始』,然後一口氣喝下,怎麼樣?」
「優喜不喜歡喫甜的和這沒關係。」
『喂喂?我是麻裏。現在我在黑研,想問下你們大家現在都在那邊不?』
這四個人原本各自玩音樂,通過學校的論壇招募成員聚到一起。之後瀨奈以主唱身份加入,組成了如今的樂隊。
「可是,這樣對你也沒什麼好處吧?」
「話說回來。如果傳聞是假的,越過山的人可能找不到花,或者找到也不能喫,最後白費力氣可能餓死。可如果留在村裏的人也全都餓死呢?那結果就是全滅。」
「那我也來吧……」
「原來只是傳聞,那不就沒什麼好在意的。」
原因就在於這間輕文藝部活動室裏唯一的電器,熱水壺。女生多半怕冷,瀨奈也不例外。在這樣的季節會想喝到熱飲,而這裏可以不花錢就做到。
當然,她右眼並沒有什麼病。真有毛病的是別的地方。
鍵盤手花村。身材嬌小,五官中性,長得很精緻。不說話的話,完全能被當成短髮美少女。我給他取的外號是『花子』。
「當然不會啦!」
「啊,對了……聽說她出軌了!」
「雖然我聽不太懂……但總之結論就是我既可愛又優秀,而優對我特別感興趣對吧?」
「適者生存。也許你說得對。即便傳聞是假的,但相信有益的傳言的人反而能活下來。」
她甚至在這裏放了自己的馬克杯,毫不客氣地泡上一杯我的速溶咖啡。然後擠上大量管裝煉乳,甜得發膩卻讓人感到很溫和。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拒絕。能和瀨奈放學一起出去怎麼可能不開心。
「啊……原來是那種意思啊……」
她一邊看着我,一邊說得理所當然。那眼神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我臉有點燙,移開了視線……
真是夠無聊的。
「早乙女花蓮……早乙女花蓮……她是你班上的同學吧?」
更何況,看她和別人抱抱我可受不了。我是想保護瀨奈,可是……
「可是什麼?」
然而,在舊校舍裏偶像般的宗像瀨奈在的地方就成了世界的中心,連一堆無關緊要的傢伙也都會被吸引過來。
確認所有人都在後,她揚聲宣佈「好,那我們現在來玩俄羅斯輪盤賭吧!」看來她非常重的口音在別人面前都隱藏了,只有在我面前纔會冒出來。
我故作鎮定地嘆了口氣,夾上書籤合上書。
「舉個例子,假設有個狩獵部族,冬天來了,男人們打不到獵物。這時女人之間流傳着一個消息,翻過雪山那頭的山腳,有白色的花,它的根可以喫。多數人嘲笑她們說那是騙傻子的,不值得冒險。」
「咦,竹久君,你該不會是怕了吧?」
「冰淇淋纔不分季節呢!現在可是食慾之秋!而且啊,現在有雪人活動買一個送一個哦!」
「嘛,也不是曝光啦,只是傳言而已。又沒證據。」
輕文藝部的成員共有五人。我這個新任部長,摯友黑崎大我,學生會長笹葉更紗,以及二年級的葵栞前輩和原油畫部成員赤城龍之介前輩。由於本週二年級學生去京都修學旅行,他們要到下週纔會回校。笹葉爲了拯救我們的社團才掛了名,但實際上她因爲學生會的事務,很少會來活動室。至於黑崎大我……情況有點複雜。
「騙傻子的?」
「打擾啦」「嗨」「你好——」「那個,冒昧了」
「那這樣吧,誰抽到普通茶,就能得到宗像同學的擁抱,怎麼樣?」
總之,因爲各種原因,這一週我獨佔了舊校舍中這間安靜的教室,這倒也不錯。不過,更令人開心的是,瀨奈會特地來這裏。
瀨奈起身開始準備。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真不該這樣。我明明知道這種時候不該嘴硬,不該試圖用歪理說倒她,可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真是……不爭氣。
最後是吉他手天野。確實是男生,但留着柔順的黑色半長髮。圓框眼鏡像是在致敬約翰·列儂。感覺他有點自戀。而他那副樣子有幾分像讓瘟疫退散的妖怪『阿瑪比埃』,所以我暗地稱他爲『阿瑪比埃』。
「冰淇淋?都十一月了誒。」
上課時她雙眼正常,只有放學後才戴眼罩。既然能參加黑魔術研究部這種尬的不行社團也合理。
伴隨着各式問候,輕音部的成員們魚貫而入,闖進了輕文藝部的部室。
「可是……」
「唉,那我也沒辦法啦。」
狗臉的井上和河童河本也相繼舉手。
「哎呀,大家都不怕嗎?」
少女氣十足的花村擔心地看向我,似乎在等我的決定。
這遊戲確實蠢。我本來對瀨奈的抱抱沒興趣,沒理由參加這個沒安好心的遊戲。但想到瀨奈可能被除了輝夜之外的這些男生得手,我心裏不太舒服。既然如此,那我參加一下,也能稍微降低概率。這是紳士的責任。於是我說——
「沒辦法,那我也參加吧。」
「那、那我也……」
隨着花村也舉手,所有男生全員參加。
「好,那就決定啦!」
輝夜取出六個紙杯,擺在熱水壺旁,正準備打開瓶蓋,瀨奈忽然說道。
「咦?杯子不夠吧?」
我環顧四周,數了數。
「輕音部四人,加我和上田,一共六個,沒錯啊。」
「誒?那我的呢?」
「你也要參加?那要是你贏了,要和誰抱?」
「那當然是……和我喜歡的人抱就行吧?」
聽她這麼說,大概她要是贏了也只會抱輝夜吧。那倒也沒什麼問題。不過……
「嗯,不過宗像同學最好別參加吧?」輝夜提醒道。
「這種超難喝飲料非常苦。宗像小姐可是樂隊的主唱,要是喉嚨壞了可就糟了。」
「說得也是,宗像還是別喝了。」
「「「「「一、二、三」」」」」
「我在看書啊。現在正看到關鍵的地方,所以別來打擾我……」
「喂,反正你也挺閒的吧?幫我做點事嘛。」
果然沒錯。一開始提出洗牌的人就是她,這意味着她要在這時做手腳。
三杯飲料中有一杯被下了致命毒藥。爲了自救,主人公先把三杯全都混在一起,再分成三份。這樣雖然自己仍會喝到毒,但濃度只剩三分之一,不至於死。
輕音部的人紛紛附和。顯然,他們只是怕瀨奈參加會讓自己中獎概率下降。真是卑鄙。
我們重新轉身。接着,每個人也都輪流上前換了一通。
她說着,指了指剩下兩杯中的一杯,把它推到一邊。
六個紙杯中,井上,河本,花村各自拿走一個。上田始終在旁冷眼觀察,卻一句話也沒說。
「那麼,這就代表我贏了吧。宗像同學的擁抱,就歸我咯。」
「倒完了,大家可以轉過來了!」
「那我也差不多該走了。回頭見啦!」
我低頭細看六個紙杯。
「嗯,知道了。」
稍微慢一點的瀨奈最後說。
「哈?爲啥?怎麼看都是對半吧。」
她在我旁邊坐下。
不論怎麼看怎麼想,都想不出破解之法。看來,只能聽天由命了。
她把手中天野拒絕交換的那杯放下,拿起那杯被她自己排除的飲料。
「誒,怎麼這樣。」
——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那我看看」
聽她這麼一說,我舉手示意暫停。
他們各自拿起了杯子。大概是輝夜小姐贏,而我輸吧。不,其實從一開始沒能看穿答案的那一刻起,我的敗北就已經註定了。輝夜小姐贏得比賽,然後和瀨奈擁抱,對我而言倒也算不上什麼打擊。相反,如果是我贏了,要在大家面前和瀨奈擁抱,那反而會有點害羞。
「不行,我很忙。」
我無奈地點頭。
世上還有比這更不適合讀書的環境嗎?
苦得要命的味道讓輕音部的四個人全都苦着臉,差點崩潰。
「可是——」輝夜小姐眯起眼說。「那是主持人知道正確答案的前提吧?可我並不知道哪杯是茶呀。所以那個蒙奇什麼問題跟現在不一樣吧?」
「好了,大家可以隨便選自己喜歡的杯子了。」
「好了,可以了!」
「那麼,爲了保持公平性,大家繼續背對着,我來先洗洗牌。啊,宗像同學也請轉過去。你知道哪個是,如果用眼神暗示別人可就犯規了哦?」
我心裏暗暗想着另一種可能。說不定,這六杯全是普通茶。然後剛剛輪到她時,她悄悄在一個杯子上做了記號,在別的裏面放了超難喝飲料。這樣無論後來怎麼打亂,她都能認得出那一杯。可無論我怎麼看,都找不出任何明顯的標記。
再說了……這畫面,其實也挺不錯的。
「其實不是。換門的中獎概率,是不換的兩倍。」
「這樣一來沒話說了吧?」
爲了更公平,輝夜小姐又提議。
「隨你怎麼說。反正都輸了,沒必要再去受那份苦。」
從天花板上方,傳來瀨奈的聲音。
瀨奈離開後,文藝部的活動室再次恢復了寧靜。
「當然,可以呀?」
我假裝抿了一口,實際上連一滴都沒喝,就把杯子放回桌上。
在這棟寂靜的舊校舍裏,她那樣的腳步聲,無論身在何處都聽得一清二楚。尤其是瀨奈那種有點男孩子氣的跑法更是顯眼。
因爲我的多嘴,天野反倒堅定了自己的答案。而我面前剩下的杯子,正是輝夜小姐剛剛說『不是茶』的那一杯。
「輝夜小姐,這不就是蒙提·霍爾問題嗎?」
「真多疑呢。好吧,那宗像同學,就拜託你了。這個瓶子裏的倒五杯,另一個瓶子的倒一杯,儘量保持分量一致哦。」
我們在瀨奈往六個紙杯裏倒飲料的期間,都背過身去等待。大家互相盯着對方,確保沒人偷看,但老實說這也沒什麼意義。
「竹久君,你不是懷疑我知道答案嗎?那照理說,你應該不願意被迫選到剩下那杯吧?那我們這樣吧。」
漫無目的地刷着手機,不久,又有電話打來。
想夾在她們兩個中間。我想,這樣的念頭,恐怕不止我一個人吧。
若這意味着瀨奈沒被別的男人奪走,那我也能接受。
就在這時,我忽然想起一部推理小說裏提到過的手法。
「但也說不定,你在紙杯上做了記號呢?比如在自己能認得出的杯子上刻個小劃痕,或者其中一個杯子的杯口不是完美的圓形,而是十邊形之類的?」
只留下一句話,便衝出教室,跑過走廊,一邊踏着嘎吱作響的舊樓木梯,一步跨兩級地向上跑去。
「我在看書。不閒。」
「是你打電話我纔不得不先把書放下啊。」
『你果然沒在看書嘛。騙子。』
「真狡猾呢。」
「蒙提·霍爾是美國一個綜藝節目的主持人,這是這個節目裏出現的一個問題。題目是說有三扇門,其中一扇後面是獎品。你先選一扇,然後主持人會在剩下兩扇裏打開一扇錯誤的門,再問你要不要換。問題就是這個時候該不該換。」
隨着瀨奈的聲音,我們回過頭。眼前擺着六個紙杯,分量看起來都一樣。我的視力一向還算不錯,但六杯飲料的顏色完全相同。距離太遠聞不到明顯的氣味。看來,只能喝了才知道哪個沒問題。
「倒飲料這事,還是讓瀨奈來吧?要是你做,那不就隨便作弊了嗎?」
「我覺得,這一杯絕對不是普通茶呢。」
我只好把文庫本合上放進包裏,拿出手機隨意看看。
「那不都一樣嗎?換不換都是50%吧?」
短暫的談笑結束後,大家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社團活動室。
「沒必要吧?結果已經出來了。」
我也不確定這句話是對着電話說的,還是對着眼前的本人說的。說完,她就掛斷了電話。她是什麼時候從樓上跑下來的?奇怪的是輝夜小姐走動,舊校舍的木地板居然不會發出一點響聲。和瀨奈那咯吱作響的腳步聲相比,究竟差在哪?如果說體重那瀨奈應該更輕,也許是她舉止比較優雅?不對,也不見得就優雅了。
剩下三杯。天野猶豫片刻,伸手拿起其中一杯,這時上田開口了。
「反正看不下去吧?」
「好吧,我只是隨口一說而已……」
「但你沒證據證明自己不知道。」
我無奈地重新拿起文庫本,繼續讀書。
果不其然,唯獨上田從容不迫,把杯中飲料一口喝乾後神情依舊平靜。
「我可是特意準備了顏色幾乎一模一樣的茶哦。你怎麼看也分不出來的。」
「能讓我仔細看一遍嗎?」
「天野同學,真的決定選那杯嗎?現在還來得及換哦。要是不換,那我就拿這杯。要是你決定換,那我就拿你現在手上的那杯。」
不過在現在的情況下,六杯中有五杯是,若真混在一起再分配,那全都變成超難喝罷了,誰也逃不掉。這顯然不是答案。
我直言不諱地指出,可有人顯然不高興了。
「因爲主持人打開門後,相當於告訴你哪一扇是錯的。假設你第一次選中的是三分之一概率的那扇門,剩下兩扇門裏有一個空門被揭開,那麼沒揭開的那扇門實際上代表剩下的三分之二概率。換過去,就相當於選那三分之二。畫個表就明白了。」
井上的回答,正是多數人第一反應。
於是我們全都背了過去。
在這種狀況下,就算讀恐怖小說也不可能覺得可怕。既然不讀書我本該早點回家,但我還和瀨奈約好了放學去39冰淇淋,自然不能先走。
「怎麼了,竹久君?」
話音未落,咔啦一聲教室的推門被打開,拿着手機貼在耳邊的女生走了進來。
她明知道有超難喝飲料存在,卻仍然主動承擔風險,這本身就不自然。十有八九,她早就想好了某種辦法能讓自己穩操勝券。然後,看着我們這些被色心矇蔽的傢伙一口口喝下露出痛苦表情,她一定會開心得要命。
這下,我也沒法再多說什麼了。
玻璃輕輕震動。我還是無法習慣這種聲音。吹奏樂部那跑調的喇叭聲也好,田徑部的吶喊聲也罷,都沒讓我煩躁過,可偏偏這在天花板上方,每天上演的輕音部練習聲,真是讓我頭疼。
瀨奈看起來萎了,而輝夜趁機說「那麼就開始了」準備倒飲料。我連忙制止她。「喂,輝夜小姐,等一下。」
「竹久君,差不多該選了吧?我都說過幾次啦,再怎麼看也看不出區別的。」
『喂喂,我是麻裏。我現在很閒,去找你玩行不行?』
我解釋道。
「哈?你在說什麼啊?全是圓的啦,根本沒有十邊形嘛。」
「不,不如說——」天野皺眉反駁道。「竹久你纔是知道答案的人吧?你故意提這個什麼問題,就是想讓我換杯。搞不好你和龍宮坂是一夥的。哼,我絕不會換。就這杯了。」
「嗯,也是啊。」
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我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的選擇呢?
『反正你也看不了書吧?沒事啦,我這就過去。』
——糟糕,失算了。原來她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這個。先故意扯出蒙提霍爾問題混淆視線,再堂而皇之地拿走那一杯,讓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衆人注視下,輝夜小姐和瀨奈相互擁抱。而且她不只是輕輕抱着,還從腰間緊緊相貼,把手滑過瀨奈的屁股。
也就是說,這個遊戲的關鍵,在於我們能否識破輝夜小姐的詭計,並反過來戲弄她。
「咦,竹久君,你不喝嗎?」
「蒙提·霍爾問題?」瀨奈歪着頭問。
「好,那就開始吧。」
「準備好了嗎?那大家一起,數到三就開始哦!」
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提出這個遊戲的輝夜小姐,究竟準備了什麼樣的作弊手段。
她抬起食指指向天花板。
「不喜歡這首歌?」
「不是不喜歡。只要別在放學後聽就好了。」
「同意。」
「話說回來,我現在在調查這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現象呢……」
話說回來,難道說這個詞就默認我要陪你聊下去嗎。可我根本沒有同意過。聽她那口氣,彷彿我已經答應幫忙似的。還有她剛剛說什麼?
「校園七大不可思議」?完蛋,這種事我真是一點興趣都沒有。不過,就當是打發時間吧,反正還得等和瀨奈的放學約會。
「所以,這學校真的有七大不可思議這種東西嗎?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根本沒有沒七大不可思議的學校吧。只是你竹久君太孤陋寡聞罷了。」
「你這話說的。我好歹成績在校裏也算數一數二的吧。」
「成績好可不代表你就不孤陋寡聞了。至少我看你是朋友太少,沒人告訴你這些事而已。」
「我可不是沒朋友。我只是珍惜獨處的時間罷了。再說我可不想被輝夜小姐你說沒朋友。還有,你從哪聽來的?」
「哎呀,你難道不知道現在是互聯網時代嗎?算了,像你這種還抱着紙質書當寶貝的人也是沒救了。」
「說得那麼神氣,但不就是因爲你自己沒朋友所以才網上找素材嗎?」
「嗚,好吧,隨便你。總之我在網上查到,現在這學校裏流傳的怪談大概有這些。」
輝夜小姐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上列着幾條內容。看來那是她自己蒐集的素材筆記。
舊校舍裏住着幽靈。從三樓的鐘樓也就是打不開的門裏,偶爾能聽到動靜或是鋼琴聲。
舊校舍後面有一座小小的稻荷神社,據說只要供奉炸豆腐,就能實現願望。
這所學校所在的山,過去是巫女居住的聖地,而在學校本身建在山上也因此被詛咒。
山裏有一個叫神田池的沼澤,據說裏面住着河童。
「才,纔沒有!我都高中生了!」
「不用,就這樣就行。」
「可不是嘛。除了這個,竹久君你可是完全不懂我在想什麼。」
「那十一不行嗎?」
「確實,沒有幽靈這種事是很難被證實的。就像惡魔的證明一樣。可同樣也沒人能證明有幽靈。如果只是根據零散的傳聞去胡亂拼湊出結論那就危險了。我個人的看法是,這世上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怪異事件。在我找到鑰匙之前就已經有人掌握了那把鑰匙,只是那個人出於惡作劇的心理,假扮成幽靈然後又在網上不斷髮布目擊貼子,製造出一種到處鬧鬼的假象。」
山裏住着人面犬。
「可四大天王又不是質數啊?」
「不愧是輝夜小姐。」
「強詞奪理。」
我們合掌祈禱。
「就是因爲你這種想法,日本的三大〇〇才總是引發爭議啊。」
「啊,原來還是嫌輕音部吵啊。你這人性格挺壞的嘛。」
「但競技歌牌部的那些人大概就不知道吧?」
「很快就會再冒出兩條的嘛。」
「纔不是。是希望能重新回到安靜的放學時光。」
當然,這也只是推測。也許真的有卓柏卡布拉存在,也許真有生物會吸光牲畜的血,但至少我們能用邏輯去解釋它。把這些全都歸結爲超自然現象就太浪費了。」
「在黑白棋裏倒是能看穿輝夜小姐在想什麼啊。」
「那爲什麼要那樣做?」
「是真的只是指有神社,可狐裏實現願望這一部分還得驗證纔行。那我們去買點炸豆腐吧?放上去明天看看有沒有被拿走,再看願望會不會成真就行了。」
就這些。
「我一直覺得,所謂的卓柏卡布拉其實就是郊狼。卓柏卡布拉的目擊地區和郊狼的分佈地幾乎重疊。郊狼得了由疥蟎傳播的疥癬病後,毛會全掉光。夜裏一隻光禿禿的郊狼在黑暗中雙眼發光,那不就跟插畫裏的卓柏卡布拉很像嗎?而且它那瘦得突出的脊骨,看起來就像那些插圖裏長在背上的尖刺。」
這點,所有在這棟舊校舍裏活動的社團成員都知道。」
「真是個愛摳細節的男人。總之我打算從這些傳說裏頭,先調查與學校直接相關的兩個。」
「你真行……準備的還挺全。既然你連位置都確認好了,炸豆腐也準備好了,那還用得着我嗎?你自己去就完了。」
我們回到了輕文學部的活動室,給活動室裏唯一的電器,熱水壺插上電源。身體被凍得夠嗆,得喝點熱咖啡暖暖身子。我在自己用的馬克杯和客人用的紙杯裏放入速溶咖啡粉,然後倒上剛燒開的熱水。
「可話又說回來,一味地把那些怪談當成超自然事件看待,本身不也挺不浪漫的嗎?就像推理小說一樣解出怪談的真相,這種過程本身就充滿浪漫啊。」
「好、好吧……實現的話我就告訴你。」
「那你也別一邊說自己是高中生,一邊還信七大不可思議啊。」
「比較喜歡是你的主觀感受。可要確認那種說法,就得先證明外星人存在,還得解釋他們爲什麼要帶寵物來地球,還要解釋爲什麼寵物會被放出來亂跑。」
「你真囉嗦。再說了,現在這五個所謂的不可思議,雖然打着學校七大不可思議的旗號,但其實跟學校本身關係不大吧?幾乎都是這所學校所在的山裏的傳聞而已。」
「兩位數就不行了吧?」
「那在你看來七大不可思議最多能有幾個?」
「會尷尬的幽靈還挺有意思的。」
「可不說的話,怎麼能知道願望實現沒實現呢?」
也就是說,蟎蟲家畜郊狼三者之間的關係中看不見的蟎蟲被人們忽視,就誤以爲郊狼是所謂的卓柏卡布拉,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那個嘛,其實……」
「那樣就會無限增加啦。而且七大不可思議聽起來最順口。」
那東西確實在那。在樹林間藏着一塊小石碑和石狐,風化得坑坑窪窪,但完全能看出狐狸的形狀。
「什、什麼表情啊!那種憐憫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不說就沒法判斷願望實現沒實現。」
「不過嘛,這第一條其實早就能解答了。這棟舊校舍里根本沒有幽靈。三樓那個打不開的門其實是有鑰匙的,偶爾也有人進去過。裏面有一架鋼琴,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輝夜小姐把炸豆腐從保鮮膜裏取出放在神前。任務完成。
「我?非得說嗎?」
「舊校舍後面啊……我還真沒去過那地方。真有神社嗎?」
「哈哈,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挺像的。棲息地也差不多。可是,郊狼又不會吸血啊。它是食肉動物,不可能把血吸得一滴不剩連傷口都看不見不可吧?」
「那你幹嘛非得叫七大不可思議啊?」
「也可能有三四條吧?」
「有哦。昨天我去確認過了,雖然很小,但確實有一座。所以,這個傳聞是真的。」
「今天真冷啊。回去吧。」
「糟了沒想到。那必須得說嗎?」
「這種事,不該告訴別人的吧?」
「但幾乎沒人會主動來舊校舍,可卻有那麼多目擊報告也挺奇怪吧。一般人連打不開的門在哪都不知道,卻有人描述得那麼具體。如果真有人知道那扇門有鑰匙那還叫什麼怪談呢?」
舊校舍一樓除了輕文藝部外,另一間教室原本是競技歌牌部的活動室。不過自從爆發幽靈事件後他們嚇得不敢再來了,如今幾乎成了空教室。
「要你說。那輝夜小姐你呢?」
「我確實有點在意呢……」
她理所當然地選擇了黑子,拼命地想把棋盤染成黑色,但最終還是白子更多。
二樓傳來的吵鬧聲依舊沒有停下,我只好請同樣顯得無聊的輝夜小姐來陪我下棋。
舊校舍建在山腰上,能俯瞰整座城,風景其實不錯。不過稻荷神社那邊也是山腰上,但那只有一片樹林。
「可那也不代表是它乾的。也許那些屍體原本是被別的生物吸了血,恰好又被郊狼碰上而已。」
「那幹嘛不乾脆變成四大五大呢?」
「目前是五個。」
「當然知道啦。那是在南美各地都有人目擊的神祕生物,據說會把家畜的血吸得一滴不剩。有人說它是外星人的寵物,也有人說是CIA製造的生物兵器。」
「那就好。希望你的願望能實現。」
「那也太巧了吧?而且那吸血的生物又是誰?」
「哎呀,害羞啦。是希望能交到一個好女朋友?」
寒風一吹,我不禁打了個冷顫,這才後悔把外套落在教室裏。雖然想着要不要回去拿,但又覺得這點事馬上就結束,懶得折騰。
不好意思,但下黑白棋我還真沒想過會輸。
「隨你怎麼說。舉個例子吧,你知道卓柏卡布拉這種UMA吧?」
「在意?在意我?」
「可就算這樣,也不能證明這裏沒幽靈吧?網上那些帖子大多都是今年四月到六月間出現的。那時候這鑰匙還沒找回來對吧?而且從鑰匙找回之後,目擊報告反而減少了。這說明可能是因爲活人開始出入這裏,幽靈覺得尷尬就不來了。」
「你這人肯定朋友很少吧?」
「唔……那那我就說吧……希望喜歡的人,能回頭看看我……?」
這些都無所謂。能看到輝夜小姐有點可愛的一面已經值了。
「那倒也是……」
與學校直接有關的那兩條,都與這棟舊校舍有關。這的確是最容易着手調查的……
「這有什麼好誇的,世界上誰不知道那玩意兒啊。」
——我之所以能這麼肯定,只是因爲我知道犯人是誰。
「彼此彼此。不過我這人其實挺擅長和人相處的。」
「聽你這麼說,一點都不好玩。真是那樣也太掃興了吧……我還是比較喜歡外星人的寵物這種說法。」
「可能是疥蟎啊。疥蟎會傳播疥癬,讓郊狼掉毛。而蟎蟲本身就會吸牲畜的血,而且很難察覺。被蟎蟲吸血的家畜沒法捕食,生病的樣子反而吸引郊狼靠近,趁夜裏來捕食。人們就看到了郊狼吸乾牲畜的血。
「很遺憾一個都不能多。像這種名字,之所以好聽,是因爲它是質數。就三五七這幾個。」
「竹久君的也一樣……阿嚏!」
「這不就五個嗎?」
我把兩杯黑咖啡端到桌上,順便擺好黑白棋盤。
「哈?」
「其實我早就想到你會這麼說,今天中午特意把烏冬麪裏的炸豆腐留到現在。」
「不是憐憫啦。只是覺得原來輝夜小姐也是個女孩子啊。老實說,我還以爲你會許個什麼精神不正常的願望呢……不過啊,如果那願望真的實現了的話記得告訴我哦?不然就沒法判定是真是假了。既然都陪你來了,總得有個結果吧?」
我一邊用手指划着屏幕一邊數着。
「比如爲了讓別人不敢靠近舊校舍好獨佔這裏,或者純粹覺得捉弄別人看他們害怕很有趣。不過,在我找到鑰匙之後那個人就停止了這些惡作劇。畢竟,只要知道門有鑰匙就談不上什麼怪異事件了吧。」
今日的調查到此結束。說來也只過了短暫的一會而已。
「這倒是沒聽說過。但如果真有人能盯那麼久,倒希望他能拍下點像樣的照片。不過啊,目擊地點真的有被吸乾血的家畜屍體,所以也不能完全否定卓柏卡布拉的存在吧?」
舊校舍三樓的鑰匙,被認爲多年前就丟了。但後來偶然被我找到了。它被藏在輕文藝部的書架上,一本沒人會去翻的詞典裏。那本詞典中間被掏空,鑰匙就安靜地躺在裏面。當然,我把鑰匙交還到了教員室,不過在那之前我理所當然地做了一把備用鑰匙。現在由學生會長笹葉更紗保管。這個祕密在使用舊校舍的社團成員之間是公開的,整個學校裏大多數人都完全不知道。
「算了算了。說點正事。七大不可思議的第二個,舊校舍後面的稻荷神社,據說只要供奉炸豆腐,願望就能實現。如果第二天炸豆腐不見了,就代表願望快要成真是吧。」
「竹久君真是一點不浪漫呢。」
「這……這個嘛……」
「輝夜小姐,要加糖和奶嗎?」
輝夜小姐從制服口袋裏掏出一個用保鮮膜包着的褐色……炸豆腐。
「竹久君,你許了什麼願啊?」
「要是太多了到時候再刪掉多餘的就行了嘛。」
我們倆一起走出舊校舍。輕音部的演奏聲隱約傳來。
「可是,沒有人真的親眼看過卓柏卡布拉吸血啊。就算有人說看到了,也只是看到它一閃而過,我沒聽說過哪次是當場看到它撲向活着的牲畜,然後把血吸乾的。」
「啊……原來如此……那真是……」
「該不會是你害怕吧?」
「重點不在數量好吧。」
「對啊。剛纔那個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我想了半天都沒看出什麼破綻。」
「你說那個,是指什麼呢?」
我指向活動室角落裏,那些還沒收拾的紙杯堆。
「仔細想想看嘛。這種事啊,只要直直地注視對方的眼睛,就能明白了。」
「真的嗎?」
我試着直視她那漆黑的瞳孔。因爲她右眼戴着眼罩,所以只能專注看左眼。世上哪有光靠看眼睛就能看穿人心的事,不過她的眼睛確實很漂亮。
「喂喂,你打算看多久啊?被這樣盯着看很害羞啊。」
「我只是突然想到。也許要想看穿輝夜小姐的心思,關鍵不是你那封印了力量的左眼,而是刻印着真正力量的右眼吧?」
「那、那倒也是。可能是這樣吧……」
「所以啊,能不能把那個眼罩拿下來一下?」
「嗯,稍微看一下倒是沒關係,但要是看太久,竹久君你會有危險的哦,要小心。」
她一邊害羞地說着,一邊還是被我哄着解下了眼罩。從裏面露出了金色的睫毛,以及紅色的瞳孔。
真是的,這方面她的執着簡直驚人。白天她兩隻眼睛都是黑髮黑瞳的普通樣子,但放學後她會把右眼變成金髮碧眼的設定,並用眼罩遮住。
我靜靜地凝視那隻紅瞳片刻。
「看出什麼了嗎?」
「是啊,我看出來了。輝夜小姐,是個大美人。」
「哎呀,這種話就算了吧。」
「抱歉啦。能不能告訴我那個把戲的真相?」
「你在說什麼啊?我可沒搞什麼小動作。」
「不可能吧?明明是輝夜小姐贏了啊。」
順着瀨奈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店內角落裏坐着一個女學生。
「是啊,這活動挺划算的嘛,不來不行啊。那宗像同學你選的是什麼口味?」
「對了,那種藥真的很有效,你也喝一點吧竹久君。」
輝夜手裏那份雙球冰淇淋,下面一球是白色夾雜着淺綠色,上面那球幾乎喫光了,只剩一點白粉色相間的紋路。
來吧,這題看起來其實不難。
接下來是上層的問題。你不喜歡甜的,那香蕉草莓就可以排除掉,太甜了。剩下的選項是蜜桃奶凍、草莓絲帶,還有覆盆子起司蛋糕。
「那種事哪有輸贏可言啊。我只是把一種很有效的感冒藥分給大家罷了。最近感冒流行嘛,這是我一點小小的心意。不過那藥實在太難喝了,不這樣搞點小花樣誰會喝啊?所以我只是加了點小遊戲的元素而已。」
「正確答案是白巧克力薄荷和草莓絲帶。」
我趁輕音部還在收拾樂器的這段小空閒,拿出帶來的文庫本開始閱讀。
一邊說着,她一邊利落地收拾起來,還拿起我手裏那杯沒喝過的。
「………………很遺憾,答錯啦!」
「哎呀,這個還沒收拾啊?不行哦!」
過了一會兒二樓的噪音終於停了下來,舊校舍再次恢復了寧靜。
「這個,真的有那麼難喝嗎?」
走廊外傳來瀨奈向輕音部其他成員告別的聲音。雖然沒看到,但我腦海裏浮現出她拼命揮手的樣子。咚咚咚的腳步聲沿着樓梯傳下來,迴盪在寂靜的舊校舍裏。
「那要是猜對了,有什麼獎品嗎?這個可是會影響我積極性的。」
「這樣啊,那我就稍微認真點好了。」
據瀨奈所說,就像音樂沒有國界一樣,冰淇淋也不分季節。
——對了。剛纔輝夜小姐說過「我什麼小動作也沒做。」也就是說,真的有一杯是普通的茶。而那杯恰好被我抽中了。
「優,你在看哪呢?」
「原來如此……所以你確實沒弄什麼小把戲。」
瀨奈起身往櫃檯方向走去。不過我得指出,桌邊其實就擺着一份帶照片的菜單,所有口味都在上面。
「可惜,我從來不感冒。」
「輝夜?」
「哎呀,這不是竹久君,還有宗像同學嘛。你們是在約會嗎?我就像你們看到的一樣一個人孤零零地喫着冰淇淋而已。」
「真可惜呢。優,如果你剛纔喝了的話,就能和我抱抱了。」
「喂,優,這只是普通的茶啊?」
我們每人一份,也就是四種口味,端着冰淇淋在店內喫。畢竟天太冷了邊走邊喫不太可能。
瀨奈因爲這偶然的相遇興奮不已,徑直坐到輝夜旁邊。我也只好跟着過去。老實說,我原本還暗自期待能和瀨奈兩人獨處的約會氛圍,結果因爲輝夜的出現完全被破壞了,不過我也沒幼稚到會真的抱怨出來。
「難道她喜歡你?」
「優,讓你久等啦!」
「那我走啦!明天見!」
「可我還是覺得你是笨蛋哦。那明天見啦。」
「首先,下層那球淺綠色的冰淇淋,從顏色來看,大概是陽光葡萄或者白巧克力薄荷這兩種之一吧。
「也就是說……」
「哈哈,不可能啦。她大概只是想找個人手幫忙吧。黑研好像就她一個人,她說是在調查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
「我、我又不是爲了那個才……」
「我先告訴你,我可是校內成績前幾名的優等生呢!」
真麻煩啊。
好了,答案應該已經呼之欲出了吧?對我來說,這種程度的問題輕而易舉。
39冰淇淋的店鋪位於通往學校最近車站的路上稍微繞遠一點的地方,穿過一條帶着昭和氣息的老商店街後再往前走就是。因爲周圍還保留着許多老房子,所以偶爾也會被用作電影的取景地。行人不多,是一條讓人感到放鬆的街道。
所以我想你大概不是特別喜歡甜食。而不太愛喫甜的人,往往會喜歡薄荷味的東西,比如我。也就是說,下層那球應該是白巧克力薄荷。
「你認真的?今天挺冷的。」
淺綠色的冰淇淋有兩種。陽光葡萄和白巧克力薄荷。從顏色來看,稍微偏深一些,似乎更接近陽光白葡萄。不過照片也可能有色差。
「什麼都可以?」
這次插話的是瀨奈。她剛從冰櫃那邊看完口味表回來。
——也就是說,那六杯所謂的超難喝飲料其實全都是感冒藥。平時就喝慣了的輝夜小姐自然能面不改色,裝作自己抽到了正常的那一杯。
「知道那麼苦,我可不想喝。」
開口的是瀨奈。確實那一頭黑色長髮很像輝夜,但制服看起來是男生的。
被問到的輝夜停頓了一下,接着笑着說「要不這樣吧,你們猜猜我喫的是什麼口味?」
她輕聲說着,舉起杯子一口氣喝光了。也太有勇氣了吧。
「對,什麼都行。」
但喝下去的瀨奈既沒有喊「好苦!」也沒皺眉,只是愣愣地站着。難道是太苦以至於當場昏過去了?
「你自己都不敢喝。」
「嗯,這是什麼口味呢?我去前面再看一下有什麼口味。」
「輝夜!你也是爲了雪人活動來的?」
「誒?不會吧?難道是陽光葡萄?」
瀨奈精神地推開教室門走進來。我慢慢合上書,放進書包。
「當然,竹久君現在腦子裏想的那種事也可以哦。我可以一直做你的奴隸啦。」
那就表示,你昨天或前天都不會特地來。既然如此,第一次來當然是今天這個活動開始的日子。也就是說,你之前還沒喫過這個新品。
「因爲你是笨蛋?」
「正是如此。我平常就喝那種藥,早就習慣了嘛。」
「當然認真的!雪人節活動肯定要去啊!」
話說回來,輝夜小姐,今天在社團教室裏,你喝我泡的咖啡時不是說不加糖也不加奶嗎?
「可是我剛去部室時,看到你的馬克杯旁邊放着一個紙杯,黑白棋盤的位置也變了。」
說着說着,我們就到了39冰淇淋門口。要不是今天放學時聊起那個話題,我大概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家店旁邊就是家蕎麥麪館,麪館旁邊是家舊書店。果然還是那家蕎麥麪館老闆最可疑……不對,這話題差不多得了。
「那輝夜你呢?喫的是什麼?」
「那兩種都很好喫呢。」
「是嗎,那真遺憾。好了走吧,去喫39冰淇淋!」
「就這麼可能。宗像同學答對了。」
「欸,這樣啊。」
我們走進店內,瀨奈盯着冷櫃中整整39種口味的冰淇淋仔細挑選。我反而因爲種類太多懶得思考,想直接選平常喫的那種算了……但瀨奈神情格外認真。
上層那球纔是問題所在。如果是剛買的時候可能更好判斷,但現在剩得太少沒法縮小範圍。
「不對哦。下層確實是白巧克力薄荷,沒錯。」
「聽說是的,你也看到大家的反應了吧?」
在我收拾東西的同時,瀨奈注意到了放在活動室角落還沒處理的紙杯。
我完全無法理解。
「不可能吧。明明大家都……」
冰淇淋用三角形的華夫筒裝着,像雪人一樣疊成兩層。這種兩球的只算一個的價格確實划算。大概在這種冷天裏冰淇淋店也得靠這種活動才能賣得出去吧。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居然一股腦地把今天發生的事全說了出來。不過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在舊校舍後面的小神社上貢了炸豆腐,然後下了幾盤黑白棋而已。除此之外什麼也沒做。
「名偵探·瀨奈。」
她微笑着留下最後一句話,收拾好東西先行離開了。
「也不能算是一直在一起啦……」
「只是忍住了而已?」
可剛纔你卻對瀨奈的覆盆子起司蛋糕說那很好喫呢,意思是你早就知道味道,也就是你喫過。換句話說,要麼你經常光顧這家冰淇淋店,要麼就是在我們來之前,你已經喫過了。所以你喫的冰淇淋是白巧克力薄荷和覆盆子起司蛋糕!」
「這和小孩沒關係吧,太苦誰都不想喝啊。」
「咦,輝夜小姐?你在這裏做什麼?」
在瀨奈回來之前,我決定先一步給出正確答案。
「沒錯,我什麼也沒做。」
「是的沒錯。其實就是再往前面走點。我每天都會從這家店門口經過,所以早就知道今天開始有雪人活動,一直很期待呢。」
嗯……真是難選啊。不過,對了,輝夜小姐,你家是不是就在這附近?」
「喂,優今天你是不是一直和黑研的輝夜在一起啊?」
「我不是不敢喝,只是沒必要。不過好像那其實是預防感冒的藥。」
店內很空,我們隨便找了個座位剛準備開喫,我忽然感受到視線。抬頭看向窗外,似乎有個身影剛從39冰淇淋前的巷子拐過去消失了,但我瞬間捕捉到那是我們學校的制服。那是……
可輝夜小姐知道我沒喝,又從大家的反應中推測出我手裏的那杯是對的,於是她就假裝自己喝到了罷了。
「怎麼可能!」
「嗯,謝謝你。多虧你現在我有答案了。覆盆子起司蛋糕旁邊有個NEW的標誌,也就是說那是新品。而你剛纔說自己每天都會路過這家店,也知道活動是今天才開始的。
這倒也不稀奇,畢竟離學校不遠。不過那黑亮的長髮加上眼罩,可不是隨處可見的組合。
「那就這樣吧,如果你猜對了,我就可以答應你任何事。」
「等感冒了你可別後悔哦。」
「我啊,是焦糖絲帶和覆盆子起司蛋糕口味!」
走在路上的時候,瀨奈忽然開口。
顏色符合的有蜜桃奶凍,草莓絲帶,香蕉草莓和覆盆子起司蛋糕。其中覆盆子起司蛋糕旁還標着NEW的字樣。
真沒想到剛剛和龍宮坂輝夜告別就在這裏再碰到了。
「你是小孩子嗎?」
「可是剛纔輝夜小姐明明說過自己知道覆盆子起司蛋糕的味道啊?」
「那是因爲她在我們來之前就喫過了。輝夜她剛剛一個人喫了一份覆盆子起司蛋糕+西西里橙的。現在喫的是第二份了。也就是說,她一個人喫了四個球。」
「開什麼玩笑……我原本推理說輝夜小姐不喜歡甜的,結果她其實是個超級嗜甜黨?」
「終於發現了?其實啊,我喝咖啡不加糖,是因爲我不太感覺得到苦味。喝咖啡根本不覺得苦。」
「也是,畢竟你連那種超難喝飲料都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不過瀨奈你是怎麼得到準確答案的?」
「我剛問了店員。又沒說不能問嘛。」
「這倒也沒錯……」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啊,原來一個人可以點兩份。我一直以爲雪人活動是每人限購一份。」
「一般人也不會一個人喫兩份吧。」
「說起來,竹久君,現在可以讓我猜一猜,你手裏那份冰淇淋是什麼口味嗎?如果我猜對了……」
「好啊。如果猜中了,我就答應你任何要求。就算是我現在腦子裏想的那種事也行哦。」
「不,那種就算了。而且能不能別當着本人的面那麼想?」
「想象是自由的嘛。」
我一邊說,一邊把手裏的冰淇淋遞到輝夜面前。
下層是深棕色的,上層是淡綠色。
「怎麼說呢,看起來挺樸素的冰淇淋啊。」
「請說簡潔而優雅。」
「隨便啦……可以了嗎?我真的會猜中的哦?」
「你能猜到再說。不過我提醒你,這種看似簡單的其實最難猜。」
「那可不一定。上層的淡綠色,要麼是陽光葡萄,要麼是白巧克力薄荷。照你自己剛纔說的你也喝黑咖啡,不加糖。喜歡苦味的人往往也喜歡薄荷味,和你一樣對吧?所以上層應該是白巧克力薄荷。
「怎麼樣,好喫嗎?」
「嗯,很甜啊……」
「也就是說啊,瀨奈之所以約我來喫冰淇淋,是有原因的。她其實是個超級喫貨,根本沒法只選兩種口味。於是她乾脆利用雪人活動,借我的份額,選了四種自己想喫的。」
「啊,這句也挺冷的。算了快點認輸吧。」
「嗯,這點我同意。」
「冷是因爲你喫了四個球。」
「對了,優,如果你不討厭的話,也可以多喫點哦?」
「我說了,我其實不太愛喫甜的。」
「不信你嚐嚐看。」
「非得這麼說嗎?老實講這種橋段挺冷的還是無視吧。」
看來,是不喫不行了。
「誒?什麼意思?」
「嘛,也許吧。畢竟我很可愛嘛?」
好了,泡杯熱咖啡,再去洗個熱水澡吧。
「可那你爲什麼不找輕音部的人幫你呢?」
「原、原來如此……我還以爲你們關係更……甜蜜一點呢。」
「這下是我贏了。雖然不得不說,輝夜小姐的推理本身並不差。只是你搞錯了一個重要的事。」
不過其實沒什麼可考慮的。雙重巧克力和巧克力蒙布朗都是超甜口味,你這種不喜歡甜的人絕不會選。
「重要的事?」
「我只是被她利用罷了。而且如果讓我自己選,我一般都會點薄荷巧克力和朗姆葡萄乾。」
問題在於下層那黑色的冰淇淋。符合顏色的有三種。雙重巧克力,巧克力蒙布朗和苦咖啡。
「騙人的吧?你明明是輸了不甘心才瞎說的吧?」
「那就好。」
「嗚、嗚嗚。沒想到你居然會選這麼甜的口味……」
「是嗎……那我就直說了。全錯。正確答案是上層陽光葡萄,下層巧克力蒙布朗。」
「輝夜小姐,你好像誤會了。以爲瀨奈只是單純約我出來喫冰淇淋,但其實根本不是那麼曖昧的事。」
輝夜挖了一勺上層,又挖了一勺下層,放進嘴裏。
晚上回到家後,我終於能安心地讀《真的,好恐怖》了。那真是一種讓背脊發涼的讀書體驗。
「那我會有點內疚啊,明明是我強行拉你來的。就當幫幫我,喫一點吧?」
剛剛她說沒想到一個人能點兩份,如果你注意到那句話,加上我幾乎沒動過手裏的冰淇淋,大概就能察覺真相了。」
「但我覺得,就算你去拜託輕音部的人,也不會有人拒絕你吧。說實話,輕音部的男生看起來都對你挺着迷的。」
「最終答案?」
想想也是,幸好沒在學校讀。要是被那本小說嚇得冷得發抖再喫冰淇淋,我八成已經感冒了。畢竟我和瀨奈都沒喫預防感冒的藥。
我把冰淇淋遞給瀨奈。她笑嘻嘻地接過,然後把自己那份交給我。她用小勺舀了一口陽光葡萄,喫得津津有味。
瀨奈說着,用勺子舀起一勺巧克力蒙布朗,遞到我嘴邊。
「誒?那要是被拒絕了多尷尬啊。優這傢伙啊,就是那種不太會拒絕人的類型。」
所以答案是白巧克力薄荷和苦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