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無題』(著者無名) 竹久優真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1.3萬 字
這世上的書籍浩如煙海,無論如何拼命在這短暫的人生裏也只能得窺滄海一粟,所以才更需要有選擇的去閱讀吧。
但也並非是說只讀名著就好,即使是無名之書,如果能切實給自己留下感動,我想這反而纔是更應該去讀的作品。
我在那個夏天,讀了一部默默無名的作家的無題之書。所謂無名的作家,就是指沒有以專業身份出道的業餘愛好者。事實上,並不是只有印在書上的纔是故事,故事更多時候僅僅存在於那些沒有名氣的業餘作家心中。換句話說,故事真實存在於那裏。
那一天,已經完全入夜時我的電話響了起來,是我的朋友黑崎大我打來的。他想說的我大體上也知道是什麼。幾個小時前在購物中心偶然和他相遇,在那裏爆發了意料之外的爭吵。我餘怒未消,本打算乾脆就這樣無視他算了,最後還是覺得就這麼放着也無法解決問題。何況「我和栞學姐在交往」這種誤會還是越早訂正越好。
大我說他想和我直接見面談談。明明好不容易纔坐電車回了趟家,還要坐電車再出去一趟實在是讓我有些鬱悶,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我在市中心的車站下車時,外面忽然靜悄悄的下起雨,這種時候我也好好帶着雨傘還是蠻值得自誇的。某個突然下雨的日子,恰好帶了雨傘的我因此收到了好運的眷顧,從那之後就算旁人看來會有些奇怪,我也養成了時刻帶着雨傘趕路的習慣。
向着與大我約好的碰面地點趕路途中,正好是在市立圖書館門前附近,我看到有人被雨打溼了身子坐在長椅上。望着那道背影就明白她是誰了,我跑過去把傘撐在她的頭頂上。
「笹葉同學……你在這裏做什麼……」
她低垂着頭,肩膀隨着深呼吸大幅度的起伏,囁嚅着回答說「嗯,我沒事……」。聽了那顫抖的聲音,就連我也知道她是在哭泣。接着她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保持垂着頭的姿勢轉向我這邊,然後就這樣徑直把臉埋在了我的右肩附近。是絕對不想讓我看見她哭花了的表情吧。
我察覺到T恤衫胸口部分正被溫熱的水滴逐漸暈開,於是我用右手繼續握着雨傘,伸出左手抱在她的身後。
「對不起……妝全都花了……不能讓你看見我現在這張臉……」
「究竟怎麼了?會感冒哦?」
「……嗚、那個……我……和大我分手了……」
「……真是的,那傢伙究竟怎麼回事啊。」
「不對……不怪他……全部都是我的錯……大我沒有任何過錯……」
「不管有什麼理由,讓女孩子哭成這樣絕對是罪無可恕了。那種傢伙還是早點忘了他就好,因爲笹葉同學是最漂亮的女孩子……這點我可以百分百保證。相信我,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男朋友。」
「竹久真的很溫柔呢……你真心覺得我很漂亮嗎?」
「當然了」
「……那好……這樣的話……就和我交往啊」
「誒……」
「怎麼可能跟你說呢。優真,你不是也喜歡葵嗎?」

等到意識恢復已經過了大約三個小時,躺在長椅上的我睜開眼睛,看到公園大柱子上時鐘的錶盤。已經指向午夜十二點了啊……
「對、對不起!條件反射……」耳邊似乎傳來模模糊糊的謝罪聲,但我的意識很快就斷線了。……老實說這也太遜了……
我記得在入部的時候,她的確說過因爲部員不足正面臨廢部的危機,所以希望我邀請朋友一起加入這樣的話……這位朋友恐怕就是指大我纔對。
她所說的「謝謝你」究竟是對誰、又是爲何而說的話語,這我雖然還不太清楚,但我明白是時候給她一點個人時間了。她恐怕會苦苦思考、陷入煩惱,但終究能靠她自己的力量得到結論吧。不知爲何我能感受到,她已經做好了這樣的覺悟。
「……沒有那種人。即使如此大家也都努力着,即使出錯了,即使感到迷茫也要前進。」
「竹久……成爲我的戀人吧……」
「我說啊,大我,要不要加入文藝部?」
「……啊,原來如此……摯友……果然,笹葉是對你……」
「我陪你到早上吧。」
「……」
「是啊。尼克因爲過度崇拜蓋茨比,變得搞不清楚什麼纔是真正的正義了。」
「嗯,雖然看起來是這樣……但考慮的這個故事是以李徵的朋友袁傪視角執筆寫下的,它也未必就像你說的是一場悲劇。
把我吵醒的是電話鈴聲,比爾·艾文斯的『德比的華爾茲』是我給瀨奈單獨設置的電話鈴。反正肯定是說那兩個人分手的事吧,本想幹脆就這樣無視下去算了,但我畢竟不是能做這種事情的性格,
我也知道自己在說非常差勁的話。
「嗯?」
「這也不好說呢。李徵把自己的理想託付給了朋友袁傪,希望他能親眼見證自己變成老虎的瞬間,最終故事以猛虎向天發出咆哮作爲收尾。」
「這是春季文化祭那天,葵在舊校舍的部室裏畫給我的。不管怎麼思考我也猜不透這幅畫的真意,但如果這輪月亮是指優真,那被月光照耀的我就……」
「剛纔真的很抱歉,我其實……應該被你好好揍一拳纔對……」我仍然側躺着聽他的講話。「其實我一直對葵前輩……我一直喜歡着葵。所以我覺得不能再這樣欺騙笹葉下去了……這就是分手的理由。」
「……嗯,很狡猾。說的對,我很狡猾呢……謝謝你,這樣就……好好的向前一步了……」
話音未落我就握緊了右拳,毫不猶豫地朝着大我的臉砸了過去。
「……」
「我可是無糖派啊」
——栞學姐肯定一直在意着大我纔對。那一天,恐怕她一直孤身一人在文藝部的部室裏等待大我去提交入部申請吧。
故事中那最後化身爲猛虎嚮明月咆哮的身姿,與其說是對其感到可憐,反而更像是被那氣宇軒昂的英勇姿態所震撼吧。也就是說,袁傪難道不是在對寧可化身爲野獸,也要堅持走在自己道路上的李徵表達稱讚嗎?就像蓋茨比一樣啊。」
雨勢越來越大,啪嗒啪嗒地敲在窗戶上。因爲天氣的原因,即使太陽已經升起,周圍也暗的足以入睡。
「再被雨淋就要感冒了,快回去吧。這把傘就交給你了。」
我認爲真正的犯人可能是栞學姐。她自己憑藉櫻花壓花的紙條找到並使用了鑰匙,刻意在舊校舍散佈幽靈出沒的傳聞,如此一來大多數學生因爲恐懼心就不會靠近舊校舍了吧。在她的計劃裏,只待大我入部之後,兩個人就可以在安靜的教室裏度過甜蜜的二人世界。
大我取出他的手機,給我看了一張保存下來的照片。看到那已經非常熟悉的筆觸,即使對繪畫一竅不通的我也明白這是一幅栞學姐畫的畫。畫面上是月光照耀下變成老虎模樣的大我。
長椅被我一個人側臥着佔領了,大我正坐在椅子旁邊的地面上。他看到我恢復意識後非常擔心地詢問我的狀態,雨勢似乎比之前大了。
「剛纔見到笹葉同學,把傘給她了。」
大我拿着兩罐咖啡回來了。
大我站起身去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飲料,我強忍着身體傳來的痛感坐到長椅上,稍作思考。
「你不知道嗎?據說把「あおいしおり(葵栞)」寫在紙上翻轉過去,然後再回轉九十度就變成了她的筆名。她畫的同人誌在網絡上似乎小有名氣。」
「那個人可是畫BL漫畫的專業戶啊」
「……」
「是啊,僅此而已。鄉巴佬尼克不也正是因爲對蓋茨比感到憧憬,纔會站在他身邊幫助他嗎?即使會背叛早就認識的老朋友,他也全心全意爲蓋茨比而應援着。
「好啦,別抱怨了,我請客。」
「啊,這是栞學姐對我做的比喻,說我是隻有表面上在粉飾太平的虛假的月亮。」
「也就是說……是Bad End呢」
大我那有些蠻橫自負的性格與基本上是好好先生的我非常合拍,甚至是他自己先本能地察覺到我們之間有良好的相性。而聽說笹葉同學與大我兩個人開始交往時,雖然說並沒有笹葉同學被大我搶走的感覺,但卻莫名有種笹葉同學把大我搶走了的奇怪感情。
「嗯?什麼東西?」
「……什麼鬼,這種事我可沒聽說過啊……」
「……這樣啊,那你已經都聽說了吧」
「月……難道說那個月亮是指優真嗎?! 」
「是中島敦的短篇小說。李徵是個生性倨傲的男人,因爲難以忍受作爲下級小吏的生活,便辭去了工作打算成爲一位詩人。然而世事難以如願以償,他發現自己在自尊與自卑的糾葛下逐漸失去了人心,連樣貌都變成了老虎的模樣。」
我與笹葉同學告別,跑着離開了那個地方。沿着西川邊上的路往上流方向不遠,是一座有噴泉的公園,公園裏還有錐形房頂的小亭子,大我正坐在亭子裏的長椅上避雨。我衝進亭子裏面後大我無言地站了起來。雖然雨勢並不算大,但我也已經渾身溼了個透。
「不過是裝帥罷了。嘛,歸根結底也只是所謂的Paper Moon啊。」
「喝這個可以嗎?」仔細一看居然是混入牛奶和砂糖的罐裝咖啡。
於是,沒有必要再扮演靈異事件的栞學姐,利用瀨奈和我來巧妙地把鑰匙自然而然的還回教師辦公室去。當然了,這不過是沒有任何證據的猜測,我也不可能像名偵探一樣對栞學姐打破沙鍋問到底。
「你說,真的有人可以不犯任何錯誤的活着嗎?」
「啊啊,是聽過了,所以你還有什麼想狡辯的嗎?」
「不……沒有。全部都是我的錯。」
我毫無疑問對大我抱有強烈的好意。難道栞學姐連這一點都看透了,纔會說想要畫我和他的BL漫畫這種話嗎……
我收回繞在她背後的胳膊,然後牽住她的手,把另一隻手上的雨傘交給她。
大我只略微側身就躲過了我的右腕,幾乎同時我感覺到胸骨附近傳來劇烈的衝擊。因爲痛感過於刺激甚至逐漸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不行啊……因爲……這樣做太狡猾了啊」
「……誒……這樣的話……那你……爲什麼要推薦我那本書?不是在警告我千萬別重蹈蓋茨比的覆轍自取滅亡嗎?」
大我默默點了點頭。
「喜歡?哈?沒有那回事,這個我必須嚴肅訂正一下才行……我和栞學姐根本就沒有交往。那是栞學姐擅自說的胡話,我一不小心被她騙得沒能夠第一時間否定而已……」
大我陷入了沉默,似乎在咀嚼我的話一樣思考着什麼。
「你這傢伙,好帥氣啊。」
——真服了他了。大我居然對我推薦那本書的理由做出了一個南轅北轍的解釋……不過,我似乎也沒有在這一點上批評別人的立場。
「不對,恐怕你的猜想落空了。如果是發生在春季文化祭那天的事情,可那個時候我還沒有見過栞學姐呢。就算她知道我是大我的朋友,也不可能瞭解到足以用紙之月來形容我這種程度。」
「你該不會同意了吧!」
雖然我也不知道,我們三人的關係還能否回到從前一樣要好,但我衷心期望事情會如此發展。
「我跟她說如果大我不介意,我也無所謂。」
應該立刻回答yes纔對。正常考慮的話,怎麼可能存在被笹葉同學這樣的美人告白還拒絕的人類呢。但是,恐怕無論對誰而言,這都是不誠實的回答。
「要這麼說我也不怎麼看漫畫呀。而且以前栞學姐說過,她想畫以我和你爲原型的漫畫來着。」
「……唉,這下末班車都沒了。」
「沒關係,我可是很喜歡雨的……正好現在我要去揍黑崎大我一頓」
「山月記?」
而且在那個故事的結尾,即使蓋茨比遭遇不幸離開人世後,尼克也仍佩服他的那份信念、始終對他抱有敬意。蓋茨比的確算不上什麼完美無缺的正人君子,他也做了很多錯事。但這從未影響過尼克對他的敬慕,所以他纔會說蓋茨比是「偉大的」不是嗎?」
「依我來看,這幅畫該不會是指『山月記』中的李徵吧?」
反正下雨的話煙火大會也會終止,而且既然那兩個人已經分手,四個人一起去逛祭典的約定也不可能再實現了。難得的機會就讓我一直睡下去吧,靜下來才意識到胸口附近還隱約傳來刺痛,這下肯定少不了一塊淤青了。我隨着思考墜入夢鄉。
然而計算出了差錯,入部的不是大我而是我。所以她只好將計就計改變了計劃。
「Paper Moon?」
「是漫畫研究部吧,我不怎麼看漫畫那種東西啊。」
「怎麼回事,優真,你沒拿傘嗎?」
「……搞什麼啊,我纔沒那麼想過呢。是更加單純的理由啊,我很憧憬總是光鮮亮麗的大我……下意識就把奢華的蓋茨比與大我的形象重合了起來而已。」
我們一直聊到天明,然後準備回家。大我說他要打傘把我送到車站,但是被我拒絕了。我可不打算和男人一起打相合傘,於是在便利店買了一把便宜的新傘,乘上始發電車回到家裏。我拉上被照亮的房間的窗簾,一口氣鑽到被褥裏。
「……好甜,這也太甜了」
「那竹久怎麼辦」
「什麼啊,這不就完全是在說我的事情嗎。也就是說葵其實是想告訴我,因爲不肯捨棄那可悲的虛榮心,我反而失去人性變成了老虎……」
「書?是指『了不起的蓋茨比』?」
「那、僅僅是這樣嗎?」
「咦……你這麼一說,我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在哪裏見過署名是這個的同人誌……算了,不管怎麼說,大我不會拒絕我的入部邀請吧?畢竟你還欠我一頓打呢,這樣就算一筆勾銷了。」
「不,這不是我該說的話,還是忘了吧。」
「……那還用你說嗎!」
「那個故事的登場人物,大家都或多或少的做了錯事。尼克也不例外啊。」
「喂,大我,跟你講個比較厚臉皮的請求……對笹葉同學千萬要說是你被我揍了一頓。不然我在她面前還怎麼能抬得起頭,本來想好好耍帥一次來着…… 」
我擰開咖啡罐的拉環,放在嘴邊啜了一口。
「可是……不,看來你說的對。」
接過溫熱的咖啡罐後用雙手捧在手心,被雨水打溼有些冰冷的身體似乎暖和了起來。
看向手機屏幕,上面寫着宗像瀨奈的名字和日期時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下午三點,看來自己真的睡了很久,我接通了電話。
不久前我從瀨奈那裏聽說了發生在舊校舍的靈異事件的前因後果。當時雖然我擅自認爲事件已經告一段落,但在我那不成熟的推理基礎上,笹葉同學似乎察覺到暗中策劃了這一切的另有其人。
《啊,喂喂,是優嗎?你聽說更紗她們的事情了嗎?》
「嗯,已經聽說了。連我也被牽連進去,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今天早上了。」
《啊,那真是辛苦你了。更紗她……沒有告訴我詳細的經過……》
「呃,確實講起來比較複雜。應該是大我做了錯事,由我來講可能有點不合適……但是……你能原諒他嗎,這也是我的請求。如果就這樣放着他們不管,肯定兩邊都會傷得更深。」
《好吧,既然優都這麼說了……而且更紗雖然沒有說太多,但也和我講了不是黑崎同學的錯……但……還有一件事……》
「嗯?怎麼了?」
《呃,就是……雖然現在說有點不合時宜……今天的祭典……就我們兩個人一起去行嗎……啊,因爲好不容易買了浴衣,不想浪費掉嘛》
我望了望窗外的大雨。
「我倒是怎樣都可以,但雨勢這樣下去祭典肯定就終止了吧。」
《沒問題哦,肯定……沒有等不到天明的夜,也肯定沒有不停歇的雨嘛。而且我可是以前就經常被叫做晴女呢。》
對於她是否是晴女這一點我表示懷疑。回憶了一下與她在一起的時間,總覺得雨天莫名其妙的多。回了一句「好,那我期待放晴。」我就掛斷了通話,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了,我做好準備後就從家裏出發。
雖然我撐着從便利店買的便宜雨傘,頂着雨勢走到車站乘上了電車,但還是覺得這天氣希望渺茫。我在東西大寺車站中途下車,去了一趟名字叫莉莉絲的咖啡店。在放傘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有一把紅黃色相間的雨傘似乎很久以前就立在那裏了。我沒有多想,把自己從便利店買到的沒有裝飾平平無奇的雨傘靠在它的旁邊,然後進入了店內。
店裏理所當然的沒有除了我以外的客人。說不定是今天我過於多愁善感的原因,進到店內後,我坐到右側吧檯正對面的位置上。
「嗯,我看看……老闆,今天要一杯特別濃的黑咖啡……」
面對背對着我的店老闆,我以「……其實啊」作爲開頭,把昨天夜裏到今天早上發生的各種事情娓娓道來。我肯定一直想跟別人傾訴這些吧。
「不也挺好的嘛,真是青春啊」他這樣回了一句。
「哪裏好了?我可沒當成好事來講啊。」
「等過了十年全都會變成美好的回憶哦。哎呀,青春時代這種東西真是讓人羨慕。」
「大人都是這麼說的,但對當事人來說可是各個方面都很辛苦啊……唉,你應該能理解這種感覺。因爲覺得都已經過去了,等到回憶起來時只剩下美好的瞬間,所以才能說出很羨慕這種話。從我的角度來看不過是這樣呢。」
「所謂青春……僅僅是還沒有結束這一點就足夠幸運了。」
瀨奈一副傻眼的表情。
————即使被她這麼問了,我也說不出話。讀過這麼多的書,見識了各種樣的詞彙,然而即使絞盡我的想象力所能尋到的所有詞彙,都無法用來形容眼前的她。我啞口無言,唯有注視着她。
瀨奈指着河邊的長椅。
即使如此我仍然有些不安,於是對她說了「啊,再等一下」後,把手伸進口袋裏,拿出了一枚有些起褶的手帕。是點綴着紅葉花紋的白色手帕,我輕輕撫平了上面的褶皺,把它放在了剛纔的紙巾上面。
「呃,沒事,沒關係」
她靦腆地用手裏的扇子遮住嘴角。
「誰知道呢」
「好厲害啊,瀨奈」
「是那樣的嗎?蕭伯納曾說「 揮霍青春就是犯罪」…….」
「我從噗噗同學那裏打聽來的。」
我們走到長椅旁邊,雖然看起來並不是溼的,但畢竟直到剛纔爲止都一直在下雨,木製的椅子肯定會被雨水浸透的。可不能讓瀨奈那嶄新的浴衣被弄溼,我把帶在身上的紙巾展開後鋪在椅子上。
「對了,竹久同學今天是和誰一起?」
我當然是繼續盯着她看了一會,然後才緩緩開口。
後方傳來有些熟悉的語調,轉過頭後首先映在我眼中的並不是聲音的主人、初中時的同級生片岡同學,而是站在他身邊的黑髮的文學少女,若宮雅。
略作寒暄,我們與若宮她們就此分別。
「……」
「……總覺得……對不起啊,讓你這樣照顧我……」
「而且,她和更紗也有點像呢」
我真想立刻從這裏逃走。但是考慮到瀨奈,果然還是不能這樣做。
「如果一個人的話,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走?」
「……嗯,這樣啊」
「想回到那個時候嗎?」
我至今爲止應該沒和瀨奈提起過若宮同學纔對。
「你會一點點明白的」
「嗯,是家裏的東西,因爲覺得特別可愛我就直接帶過來了。」
「好了,請坐吧」
「是這樣的。因爲下雨無法去外面遊玩,屋檐下的金魚情侶只好無可奈何地眺望遠方的景色直到看膩了爲止。這是比較悲觀的一種解讀。」
她這才順着我的視線,看向了保持沉默的若宮她們。
「我試着寫下來了」
「誒?是優真嗎……」
「那種事情,不試一試又怎麼能知道呢?在地上好好站穩,把身體弓起來像彈簧一樣嗖地伸出去,說不定意外簡單就能抓到呢。」
「………………這是啥?」
故作冷淡……雖然擺出毫不在意的態度回覆他們,但心中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崩塌而去一樣。我已經被她乾脆利落的拒絕了,那麼與她同樣升入白明高中的片岡同學會與若宮同學交往也並非難以想象的事情纔對。即使如此,當真的親眼目睹時仍然收到了巨大的衝擊。明明把有她存在的記憶都趕到心中的一隅去了,但爲何如今內心的正中央又會感受到痛楚呢。
「……」
「爲什麼?」
等他們走遠之後,我打算鬆開與瀨奈牽着的手。
「哈哈,這是將近二十年前我的青春時代所留下的作業。就算知道自己沒有才能也沒有技巧,即使如此也想挑戰一下試試看啊。我的人生還剩下至少三十年以上呢,足夠一個剛生下來的嬰兒成長爲一位作家了。……我想讓你讀一讀這個,然後再告訴我感想吧。」
「因爲,如果優是月亮的話,我們不就沒辦法在一起了嗎?」
「你不知道嗎?那也沒辦法了,稍微有點不甘心啊。」
(譯註:俳句一般會譯成五言絕句或者七言律詩,這裏因譯者筆力不足不予翻譯)
「哎呀,抱歉抱歉,久等啦!」這時瀨奈忽然回來了。她後腦勺上掛着狐狸面具、左手拿着冰淇淋,居然還能喫下去嗎這傢伙……正當我暗自吐槽的時候,她假裝沒注意到若宮她們的樣子,身體自然而然貼在了我的左胳膊上,空着的右手主動牽起了我的左手,而且用的是俗稱戀人握的十指相扣的方式。「啊~!」她一邊說着一邊把左手上的冰激淋送到我的嘴邊。我在意旁邊若宮兩人的視線,不得不輕聲說「好啦,瀨奈……」來阻止她。
「那就下次再見吧」
「這樣啊,那就休息一下……」
片岡同學的這句話沒有進到我耳朵裏。
「在這裏寫着呢」,我指了指她手上那柄扇子上面畫着的波浪花紋。「你不知道嗎?」
「簡直就像連天氣都能自由操控一樣。」
「啊,說起來,初中時有個叫奧山的老師吧,剛纔看到他和女人走在一起呢。」
「啊!糟了,難道是熟人嗎?對不起,我沒注意到……」好爛的演技。
「因爲更紗初中時候也是黑色短髮呀,而且還戴着眼鏡顯得特別老實。」
「你在做什麼?」
「還有這回事?」
我抵達岡山站從裏面出去後,頓時有一種搞砸了的感覺。這種鄉下舉辦的祭典,而且直到剛纔爲止還一直下着雨,究竟是從哪裏湧來這麼多的人啊。約在這種地方碰面實在是找不到人,而且從剛纔開始電話裏就一直反覆播放着「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聽……」這種電子音。
這時,最初的煙花在空中綻開。隨着『咚』的一聲巨響,我的心臟也劇烈的跳動。
這下糟糕了。我很擔心地前往定好碰面的噴泉池前面時,發現瀨奈就站在那裏。伍迪·艾倫拍過的一部電影標題是『開羅的紫玫瑰』,沒有詞彙比這更適合用來形容此時的她。她散發着無論在怎樣的人潮中,也一定能第一眼被她所吸引的耀眼光彩。紫色的浴衣上繫着藍色的腰帶,浴衣上點綴着鮮豔的紫陽花紋樣(很遺憾不是玫瑰)。她的頭髮向斜後方梳成一束,青藍色的絹花髮飾爲她栗色的秀髮增光添彩。

「這樣好嗎?煙火大會已經開始了哦,離主會場還有一段距離呢。」
瀨奈輕聲低語。我終於確信今晚的煙花一定能按時升起。
說完這句話老闆拿出了一個U盤放在吧檯上面。
「咦、停一下!到底要盯着看到什麼時候!? 」
「和你的沒什麼差別,總是受傷着煩惱着,突然想通的瞬間就像個傻瓜一樣笑起來。」
說起來,笹葉同學似乎曾把我形容成月亮來着。絕對不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裏側,只有表面光鮮亮麗的紙之月。
「一種解讀?」
「這是叫做撫川扇的岡山傳統工藝品。以和歌與透光性爲特點,俳句被一筆寫成後藏在波浪花紋裏,你把它透過光來看就能讀到文字了。」
「哼哼,不要在意,是我想要這樣做的……」她話說了一半,更加用力地握緊我的手。
和我熟悉的那個她看起來氛圍有些不一樣,大概是因爲現在的她沒有戴着眼鏡吧。穿着淡紫色浴衣的她比我所認識的那個人看起來要成熟許多。
「嗯。最後這句『ながめあき(眺め飽き)』也可以當作雙關語中的『ながめ(長雨)あき(明き)』,也就是梅雨季過後天空放晴的意思。」
「謝謝你,真體貼呢」瀨奈道謝後準備坐在上面。
「總是這樣筆直地向前看,像給予在腐爛邊緣的我耀眼養分的太陽一樣。」
「那種事隨便啦,反正靠得太近人也會變得特別多。」
「太陽?我嗎?嗯~但是,有點不合適呢」
「所以呢,老闆的青春是什麼樣子的?」
「哪裏厲害?」
「軒先の 金魚のつがい ながめあき」
「……是我的榮幸。話說回來瀨奈真是了不得啊……」
瀨奈說完這句話,把喫完冰淇淋後空出來的手伸向天空。五彩繽紛的煙花綻開後消逝在樓宇的間隙中,唯有朦朧的月卻一如既往浮在夜空之上。
距離晚上七點開始放的煙花還有大約半個小時。我們一邊向主會場方向前進一邊逛沿途的各種小店。四處遊逛……都不足以用來形容了。蘋果糖麥芽糖章魚燒、棉花糖、烤香腸……只要是出現在眼中的美食全都進了她的肚子,那麼小巧的身體究竟如何裝下這些東西呢,實在是讓我感到不可思議。她嘴角邊那顆小巧的黑痣隨着咀嚼食物一上一下的搖曳,就像有什麼可愛的小動物住在那裏一樣。打靶、撈金魚、套圈,只要是出現在眼前的娛樂項目全都享受了一番……喂喂,這樣下去放煙花之前可到不了主會場了啊。我正擔心的時候,她一溜煙跑向遠處賣麪食的小鋪子那邊去了。也不是小孩子了,那種東西有什麼好喫的呀……
「怎麼了,優?」
「不可能夠到吧,你知道月亮離這裏有多遠嗎。」
「……笹葉同學?感覺完全不一樣吧」
「啊,優真。我們現在正在交往。」
耀眼的光從窗戶灑進室內。
「放晴了……」
不知道聽沒聽進去我的解釋,她一直透過扇子眺望着天空。
「怎麼樣?」
「我說,美雅是不是和栞栞很像啊。」
「……」
「什麼嘛,優真,你和女朋友一起來的啊。抱歉,打擾你們了。」
「啊,是真的誒!你說這一句是什麼意思啊?」
「梅雨已經過去了呢」
「不用擔心這個,其實白天的時候月亮也好好呆在那裏呢。只是,因爲太陽過於耀眼,所以暫時看不見而已。」
「那傢伙怎麼管不住嘴」
注意到我之後,瀨奈輕搖手裏的扇子向我示意。等到我走近過去,她在我面前張開雙手展示自己身穿浴衣的姿態。
我一個人呆站在人羣中等她,要是到處亂動很容易就會走散。被丟在一邊的我還是不要擅自移動爲妙。
「對了,剛纔的那個人就是美雅嗎?」
「我們休息一下吧。」
被毫不客氣的補刀了。若宮同學姑且不論……片岡他毫無疑問知道我向她告白過這件事,我實在不得不懷疑這傢伙是故意這麼說的。不對,事實上就應該這樣考慮纔是正解吧。總覺得莫名有點想哭了……
「想要,抓住月亮呢。但總是差一點夠不到。」
瀨奈沒有坐下,而是緊緊盯着我剛剛取出來的那張手帕。
「難道優喜歡那種類型的?」
「咦,爲什麼優會帶着這個呢?」
爲什麼?就算這麼問……啊,我想起來了。
「啊,抱歉。我記得入學式那天早上被瀨奈狠狠撞了一下後腦勺……那個時候我覺得這是瀨奈掉在地上的於是就撿了起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把這件事給忘了,一直當成自己的東西裝在校服口袋裏……」
真是的,我從以前開始就記性不太好。
對不起……正當我打算直接道歉的時候,瀨奈打斷了我。
「啊,那個時候……」
「是啊,雖然再次見面的時候瀨奈好像完全把我給忘了一樣。」
「嗚嗚,對不起……」
「沒事沒事」
「是嗎,原來那個時候的少年是優啊……嗯,果然有一種命運感呢。」
瀨奈無言地坐到手帕上面。
在這裏基本上看不到煙花,綻開的花火隱約透過建築物的間隙把西川的水面映的忽明忽暗。川邊路燈很少的小路因爲仄暗的原因沒什麼人氣,焰火炸開的回聲都稍遲一會才傳到這裏。
「煙花的話,這裏也有哦」
瀨奈從手提包裏取出幾支線香菸花,還有小巧的立式蠟燭和一次性打火機。
「雖然大的更熱鬧,但果然還是這種更有情調呢。」
我們兩人坐在椅子上,把蠟燭放在二人中間的地面,然後用打火機點起蠟燭。瀨奈把帶來的線香菸花分給我一半,我們各自拿了一支後靠近燭火。
腳邊燈火通明,她本就泛紅的臉被照的更加紅潤。我拼命地尋找話題,然而唯獨這個時候卻沒辦法好好組織出哪怕一句話語。第一枚線香菸花的前端掉落在地上,我無言地點燃下一支菸花,瀨奈也點燃了第二支。是怎麼一回事呢,總是自然而然就開始的對話,突然間卻想不起來平常都是在聊些什麼了。
遠處響亮的煙火聲逐漸沉寂,第一輪似乎剛剛結束了,距離下一輪開始還有幾分鐘的休息時間。兩人的沉默仍在繼續,背景音也完全消失,周圍僅僅有些許的雜音,不對,連這一點點雜音也傳不進耳朵裏。我爲了緩解眼前的尷尬,一根接一根點燃熄滅的線香菸花。
這時,從下風處吹來一陣強風。在瀨奈綁好的頭髮隨風飄曳時,兩個人的線香菸花、腳邊蠟燭的火光都同時熄滅了。
雖然周圍的街邊還留有照明,但在習慣下來之前我們短暫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我記得打火機就放在那附近來着,憑着記憶把手伸到椅子上摸索。然而我握住的不是打火機,而是瀨奈有些發冷的手。我慌慌張張地打算鬆開,但瀨奈似乎是制止我的動作一樣把她的另一隻手疊在上面。
「嗯,是啊,該怎麼說呢,就像是一段嶄新日常的起點之類的。啊對了,這個給你……」我從口袋裏取出一個U盤遞了過去。
眼睛逐漸習慣了四周……
難道說我又一次犯了讓人羞恥不已的誤解?
張開的手最前端似乎感受到了太陽的溫暖,是不是再稍微向前一點,連太陽也能抓在手中呢。
但是,無論如何也無法下定決心。
「嗯~簡而言之,就是這世上根據每個人的視點不同、思考問題的方法不同,不同人眼中所看到的世界也是截然不同的對嗎?嘛,詳細的讀後感我都寫在文檔上存到裏面了,做好心理準備就去讀一讀吧。」
「嗯,那讓我再考慮一下。啊,必須出發了!已經這個時間了。可不能新學期第一天就遲到啊。」
風運來硫磺的氣味,也毫無疑問混雜着瀨奈呼出的溼氣。
說不定正是因爲那一天我低垂着頭走在路上,才完全沒有意識到……
「哈哈,有點可惜呢。不戴眼鏡的若宮同學也很新鮮很可愛啊。」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傷心的時候不要垂頭喪氣,開心的時候也不要得意忘形。低着頭就會錯過身邊的東西,笑過頭也許會樂極生悲。至少她就是這樣生活着的。
兩個人一起抬頭仰望天空,很快便找到了朦朧的月亮。
「啊,那個……真是很漂亮的女朋友呢。」
她兩眼緊閉着。
「所以呢,怎麼樣?」
「啊,是竹久同學。早上好,很久不見了呢。」
我向坡頂的太陽跑了過去。
「……對吧?」除此之外我沒有說多餘的話。如果她是這樣認爲的那也不錯。
——凡事皆有可能。
老闆無言地接了過去,裝在自己的口袋裏,清了清嗓子後問我。
——事實比小說更離奇
她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站起來,抬頭仰望天空。
「咦?啊,是說祭典那天的事情吧,那個時候是特別的嘛。」
下了電車之後還有一段空閒時間。我並沒有直接去往學校,而是先去了一趟咖啡廳莉莉絲。我坐在吧檯前的座位上,和往常一樣店裏沒有其他客人。
我也起身站到她的身邊。
即使這樣我每天的慣例也不會改變,不如說要是現在改變行動方式也太過於不自然了。我往車站最邊緣的角落走去,向黑髮的文學少女打招呼。
考慮到這一點,現實世界果然很有趣。
「月色……真美呢……」
我喝了一口黑咖啡後閉上眼睛,靜靜欣賞店裏播放的小林圭演唱的『How high the Moon』
瀨奈近在眼前。
瀨奈的聲音細若遊絲。
不用說也知道這是英國詩人拜倫的名言,但事實真的是這樣的嗎?
清朗的晨空一碧如洗,心情也暢快自在。
但是,與情節被確定的小說世界不一樣。現實世界中滿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在意料之外的時間發生。而有時那些意料之外,可能會突然以未曾想象過的形式出現在自己眼前。當然,它也可能並不想讓你知曉。
我不禁笑了出來。
——也真虧我能說出這種厚臉皮的話,肯定是因爲我心中稍微有了一點餘裕的部分吧。於是就像一如既往的那樣,在這幾站的時間裏我完成了作爲她的騎士的職責。等到電車到達東西大寺站的時候……
離開店裏後,我緊趕在快要上課的時間前走在空無一人的坂道上。抬頭看向天空,一眼就望到天空中懸在正前方的太陽。我用力舒展身體,徑直向前方伸出手。
過去的我因爲被肯定了那種怪僻扭曲的生存方式,說不定其實反而變得更加缺乏自信。雖然即使是現在我也並不認爲扭曲的思考方式就是錯誤的,但她卻教會了我徑直前進的方法。
倘如真的發生了,也可能只是根本不曾留心過的小事。
但是腦袋就是不肯轉動。
即使拼命否定着跳出來的答案,但下次想到的仍然是同樣的解答。
「月亮是……沐浴在太陽的光輝下才變得閃閃發光呢……」
心中仍有什麼沒能完全斬斷的東西在妨害着我。
「居然是需要做心理準備再讀的感想嗎……」
我全力思考,這個時候自己應該做出什麼反應。
但是,正是因爲這種沒有大綱的戲劇性,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她說着不符合自身形象的話語。
九月最初的早晨,天朗氣清。殘暑仍未消散,但風已經變得柔和許多。
那天自己頭上櫻花滿開的瞬間。
「不,還沒有定下來。要不然你幫我取一個算了。」
瀨奈睜開了眼睛……
「嗯,早上好……今天還是好好戴着眼鏡呢。」
「話說回來,那個故事的標題想好了嗎?」
現實世界裏沒有勇者、也沒有魔法和魔王的存在。湊巧發展成後宮喜劇這樣的展開,肯定也是不可能的吧。
「今天起就是新學期了吧」老闆向我搭話。
我回想起數月前入學式那天的早晨。
把各式各樣的感情藏在心裏,故事纔剛要從此開始。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