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初戀》﹙屠格涅夫著﹚ 竹久優真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1.4萬 字
屠格涅夫是幽靜又讓人感受到深切憂愁的十九世紀俄羅斯作家,《初戀》是他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創作。
十六歲的沃洛佳夏天在別墅避暑時,戀上了住在隔壁的季娜伊達。
某天,沃洛佳發現心儀之人季娜伊達的戀愛對象,那個人是沃洛佳厭惡卻又不得不尊重的對象。面對在自己不知道的世界你儂我儂的兩人,沃洛佳只能抱着絕對無法開花結果的情感過日子。
沒錯,初戀在任何時代都是縹緲哀切的事物。
硬要說的話,它非縹緲哀切不可,不是縹緲哀切之物就沒意義了。就算說它不是縹緲哀切之物,人生中就會出現重大缺憾也不爲過。
──或許這單純只是不服輸吶。
那麼,在實際的生活中鮮少發生懸疑推理小說那樣的殺人事件,而且沒有這種東西肯定比較好。而且沒有解不開的謎團,也不需要偵探。
對我們這些正值青春年華的人來說,最想解開的謎團頂多只是究竟是誰喜歡誰吧。
在屠格涅夫的《初戀》中,女主角季娜伊達究竟對誰有好感就是最大的看點不是嗎?
對我而言,初戀究竟是哪一段呢?是中一時坐隔壁的那個講話總是很惹人厭的女生嗎……還是小五時突然轉學消失卻在前一天在我臉頰上吻別的那個女孩呢……不,或許是小三時因爲風兒惡作劇而讓我在迴廊上看到水滴圖案內褲的那個女生。不不不,換個角度想,也許是上幼稚園時總是跟我在一起玩扮家家酒的那個女生。當時我們兩人總是扮演夫妻,而且也說將來真的要結婚。
只不過,清楚地確定自己戀愛了是在那個時候吧。
剛升上中學三年級時的那個圖書室……
我在高中的開學典禮上遲到了,這正是失敗的青春起跑點。
然而,事到如今在那邊抱怨早已成爲定局的事情也沒意義。
爲了不重蹈覆轍,我竭盡所能地設下鬧鈴。
光是有這份心就已經很足夠了吧。沒等到任何一個鬧鈴響起,人就已經醒了。既然已經清醒,就不能再睡下去了。根據過去的經驗,如果睡回籠覺的話,下次清醒時保證會遲到。
然而,只是保持清醒等待出發的時間也很痛苦。我太閒沒事幹感到厭倦,因此決定姑且先從家裏出發再說。總之抵達學校後再睡吧,如此一來應該不可能遲到纔對。
纔剛抵達車站我就渾身發毛,我連想都沒想過鄉下的電車居然會擠成這副德行。那是比我原本預定要搭乘的電車還要早一小時的電車,記得只要搭上那班電車、上班族們就能從容地抵達位於市區的辦公室吧。
我就讀的藝文館高中位於家裏到市區的中間,因此我沒必要搭乘如此擁擠的電車。爲了搭下一班電車,我環視四周打算找地方打發時間﹙如果是鄉下的話,就算是通勤時間電車也不會一班接着一班進站﹚。
然而,目光所及之物卻是高雅有型的純白色制服。我看見幾個學生穿着有如在主張「我就是名門高中的學生唷」這種特別引人注目的制服走進車站。該不會──我如此心想,滿懷期待地衝上月臺。
「一點也沒錯,都是託這樣的福,我纔想說縮在教室角落看書算了……」
我隸屬的足球社﹙話雖如此也只是幽靈社員﹚就在那邊練習。足球社的隊長片岡同學放聲大喊激勵隊員,聲音甚至傳到屋頂這邊。
我想起不願想起的事情,如果沒有那傢伙的話……
不覺得。我不這樣想……然而──
直到那天爲止,我們兩人一同度過了許多時光。我高中落榜,兩人分別進入不同的高中就讀,以後就會變得很難見上一面──領悟到這一點後,我決定畢業典禮當天傳達我深埋於內心的情感。
上傳盜版作品時,有時候會爲了方便掃圖而拆散書頁。
電車過彎時,背部再次承受雪崩。撐住的手臂好像要壓垮似的,但我仍是拼命忍耐著,因爲我是若宮同學的騎士。
「社團活動這玩意兒……這樣講很失禮吧?他們大家可是都像那樣,啥也沒想地深信流汗纔是青春,就算是我也不例外喔。畢竟我可是貨真價實的足球社社員呢。」
已經是往事了,我不在意……
「呃,你完全不參加社團活動的不是嗎!」
「欸,怎麼可以這樣,不用了啦。優真同學有這份心意我很開心,但我也沒理由讓你做到這個地步啊……而且,接下來車廂會稍微空一點的……」
升上中三後,我漸漸變得不會去參加社團活動了。雖然百般努力勉強留在先發名單的邊緣內,但看樣子我似乎不適合足球這種團體競技。
「……不然就這樣搭到岡山站好了……畢竟等若宮同學下車後,我再搭回程電車回去也來得及上學……」
繞到第四圈時,紙飛機剛好落到樓下的陽臺。
比賽只剩下一點時間,2─2平手。我在敵方球門附近,恰好有一顆漏掉的球滾向我面前。只要射進這顆球,我一定能成爲英雄吧。然而,敵隊卻有兩名防守球員奔向我面前,我害怕了。
「真是的……渾身熱氣的傢伙吶……」我喃喃自語。
──這是謊話,單純只是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纔剛入學就連續遲到兩天的情況罷了。
「欸……」
「記得優真同學是念藝文館的吧?這麼早就要搭電車嗎?」
……當然,主角是沃洛佳這個男人,但我這才發現身爲女性的若宮同學是用季娜伊達這個女主角的心情跟立場來解讀故事的。
「優真同學……下一站得下車纔行了呢。」
如果若宮同學有錯開眼神就好了,但她不知爲何卻默不作聲地靜靜闔上雙眼。我恢復姿勢再次拉開距離後,她睜開眼睛。剛纔的事件對她來說似乎也相當害羞,事到如今那張白皙臉龐變成像是番茄熟透的顏色。恢復姿勢後,我再次撐起手臂。此時,掛在肩膀上的書包滑了一半下來,塞在側袋的文庫本略微掉出。如果是平常的話,那是一個剛好可以收納一本文庫書的薄口袋,但當天放在裏面的文庫書似乎有點薄過頭了。就算是掉出來好了,露在外面的地方也只有一點點而已,頂多只能窺見白色的書背跟綠色的封面圖片。然後,也是因爲文學少女的習性使然吧,她視線牢牢盯在那本文庫書上,輕聲低喃「屠格涅夫?」
──然而卻徹底失敗了。
「我過去拿一下。」
我在當下採取的行動是……全力踢空。不,正確地說是讓球了。我看見片岡同學從後方上前。我將這個機會交給他,用全力踢空讓球,一邊在半空中迴轉半圈一邊用背部摔向地面。敵隊的兩名防守球員也被我浮誇的摔法嚇得縮回去。這是幾乎要犯規的Play。然而我無論如何都想獲勝,所以一點猶豫都沒有。勉強撐起呼吸困難的身體後,片岡同學成爲英雄了。我則是完美地犯下失誤而成爲衆人的笑柄。
而且,肌膚雪白到病態的地步,烏溜溜的大眼睛因那副令人感受到知性的金屬框眼鏡而顯得更大。睫毛長長的,總是水亮亮的兩顆水晶體看起來有些失焦,這是因爲視力極差的關係吧。然而只要被那道視線凝視,對方的視線就會撞上比我的眼球還要再深一些的地方,就像蘊藏着連心靈深處都能看透的魔力,甚至會隱約感受到某種妖豔氛圍。
屋頂。面前準備了一疊紙,上面則是羅列著字句。我當時幾乎不看書所以並不知道,但那些似乎是文庫本的書頁。從書背上裁下的它們,並未構成「書本」的形態。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玩的?就算如此質問也沒意義吧。旁人有時候是無法理解他在想什麼的,就結果而論有時雖然會勸退身邊之人,我卻覺得只要跟他待在一起就不會無聊。說到那羣非阿宅的傢伙們,不論哪一個人都老是在做類似的事情,而且大家都喜歡做類似的打扮。他們會大言不慚地說這是在表現自我,所以我甚至不曉得是否該嘲笑他們。
──正確答案。那天塞進包裏的就是屠格涅夫的《初戀》。
車內廣播響起,告知我得下車的車站馬上就要抵達了。
還好嘴脣沒有碰到,一定是的。然而在近距離感受她那暖和的溼潤吐息,果然還是讓我幾乎不能自已。
我有勝算……
不久後電車抵達門扉開啓,裏面宛如沙丁魚般擠滿乘客。
後方響起波波的聲音,我卻不以爲意。
「──天氣晴朗──無風。嗯,無可挑剔呢。小優,今天放學後OK吧?反正你也不去參加社團活動這玩意兒吧?」
「雖不中亦不遠矣吧。那間學校……藝文館可是沒有圖書室的喔。」
「是嗎……你果然也這樣想?」
「不用了啦,只不過是紙飛機而已。」
老實說,每天早上都跑圖書室並不只是因爲我喜歡看書,而是因爲背地裏被叫成圖書室大BOSS的她每天早上都會去圖書室的關係。每天早上都會重複般的、兩人獨處的晨間時光,如今回想起來實在是明顯過頭、只能說是令人感到同情的舉動。然而,若宮同學似乎對這種事毫不掛懷。
下次過彎時,背部猛然承受壓力,讓我撐住的手臂從手肘那邊一彎。

朋友鳩山遙鬥──外號波波好好地吐槽了我。波波平常沉默內向,除了我以外幾乎沒有能夠稱之爲朋友的存在。他身材略高,相貌中性而且算是端整,卻根本不受女生歡迎。一般人會在意的事物跟他沒啥交集,是那種會對極少部分的現象投注所有向量的類型。就算不受女生歡迎他也毫不在乎,據他表示「我對三次元女生這玩意兒沒興趣」。就算只把亂翹的頭髮再弄整齊一點、明明也會人模人樣地說。
「都說不用了,只不過是──」
「怎麼可能啊。而且幾乎都是漫畫纔會這樣,如果是小說的話,有更簡便的方式喔。因爲用不着圖畫,只要能閱讀文章就行了。」
我屏住呼吸放鬆肩膀,用手臂伸向遠方的感覺輕輕放開紙飛機。它高高地飛上天際,緩緩在天空盤旋,在空中一次、二次、三次地描繪出大大的螺旋,一邊緩緩下降。
走出電車後,我垂頭喪氣地走在幾乎沒有學生前來上學的坡道上,一邊喃喃道「真的呢……我是在幹麼啊……」,不由自主地如此低喃。
「……我啊……喜歡片岡同學呢……」
「嗯。」我做出口是心非的回答,因爲……不這樣想我會撐不下去的。只要那傢伙不存在,那她一定會對我……
下了樓梯後我前往圖書室。這麼一想,或許那是我頭一次走進圖書室吧。
「欸,是這樣啊,還真少見呢。」
「要搭上這個嗎……」
我只能留下一句「那再見了」然後走下電車,除此之外我手中沒有其他的答案。
事到如今依舊一心依戀的自己,實在令人感到可悲……
「沒做啦。」
然而,胸口怦怦狂跳的心臟卻在訴說這只不過是在逞強罷了。
啊啊,是嗎?我察覺到她是從那個立場閱讀故事的。仔細想想,這是我初次聽到她對《初戀》的感想,所以不由自主產生原來如此的念頭。
波波在屋頂上一屁股坐下開始摺紙飛機,然後再射出去。這樣不對,那樣不對──他口中念念有辭,一邊使用手機的計算機功能做計算……看樣子今天似乎是槓龜的一天。我感到厭倦,從屋頂上悠哉地眺望校園。
是不曉得我的這種心思嗎?若宮同學用毫無惡意的表情向我搭話。
「嗯,一定會戀上沃洛佳的吧……」
「嗯嗯,因爲我想再看一次。」
不過……如果被壓垮的話……如此一來就會用力撞上跟我面對面的若宮同學吧……到那個時候,或許就會不小心親到若宮同學……這是不可抗力,一定不會被別人責備纔對……連自己都感到無語的妄想讓我略微鬆懈。
其實我快喘不過氣了、心臟也駭人地劇烈跳動着,這不是因爲我衝上月臺害的。我們究竟有多久沒像這樣交談了?感覺上像是遙遠昔日的往事,也忍不住覺得像是昨天的事。
「下一站是──東西大寺──東西大寺──……」
圖書室莫名安靜,只有我打開拉門的咔啦聲響,如此一來當然會成爲裏面衆人的目光焦點。做好這個覺悟後,我靜靜走進裏面。此時別說是受到注目了、圖書室內部甚至只有一個人,而且看起來正專心地看着書根本沒注意到我。
「波波,你該不會是上傳了盜版小說吧?」
我無視波波的話語,小跑步了起來。
「像這樣輕描淡寫地把好處全端走了。」
哎,實際上差不多是三星期左右吧……那是中學的畢業典禮。
「嗯嗯,早安。」
我絕對不是運動白癡,畢竟跑跑跳跳這種事我算是挺擅長的。雖然只是玩過而已,但溜冰或是單板滑雪之類的運動甚至可以說我玩得很有型。既然如此,爲何自負擅長看他人臉色的我會玩不了團體競技呢?總而言之就是我太關注旁人了。在足球中,要好好判讀同伴的意思、並且在準確的位置接球。判讀到敵方的行動就能順利把球搶走。問題是在那之後。我怕自己這種貨色如果做出不知分寸的舉動導致球被搶走、那對其他隊友就不好意思了。說到我在這種情況下會做什麼事嘛,總之就是想把球交給其他人。想把球──也就是責任推給別人。我的這種行動,在並不是特別強大的中學生足球隊中並未受到好評。不但如此,我甚至在重要比賽的重要場面中犯下嚴重失誤。
「詐什麼?」
我抓住屋頂上的扶手,探出身軀窺探正下方的陽臺。看樣子樓下似乎是圖書室。
波波不一樣。他不時會靈光一現想到天馬行空的事情,然後就會一頭熱地去做,中二時甚至認真思考過有沒有辦法制造出時光機。這樣的波波說要去屋頂上射紙飛機,所以肯定會有事情發生。
雖然語調有些平板,她仍是用輕柔聲音向我搭話。她只從手肘那邊抬起手臂,優雅地朝我揮揮手,掛在書包上的鬍鬚貓公仔也配合這個動作搖晃着。
「嗯……那就……」
「還好啦。該怎麼說呢,畢竟我爲人勤奮,是那種比任何人都早起上學的類型嘛。」
黑髮的文學少女──用這種詞彙來形容她再適合不過。黑髮柔柔亮亮、修剪成好像碰到肩膀又好像沒碰到的整齊長度,瀏海跟總是緊緊抿成一直線、面無表情過頭的脣瓣一同描繪出完美的平行線。光就這一點而論,如今回想起來就像在象徵我倆今後也絕對不會結合的關係性。
「欸,優真同學。如果季娜伊達沒遇上那個人的話,你覺得她會戀上沃洛佳嗎?」
這是多麼殘忍的舉動……她連想都沒想過吧。
做到這個地步的理由,也不是沒有,因爲我至今仍然很喜歡你……因爲想盡可能地跟你待在一起……我不可能有辦法說出這種話………而且「沒理由讓你做到這個地步」的這句話也可以視爲「明明白白地拒絕跟你交往」的話語。
總之就算到了現在,早上看書的習慣仍是滲入身軀之中,可以說如今我跟她之間的些微羈絆就只剩下這個了。
「那就好。」
「嘴上這樣說,反正也只是躲在圖書室吧?」
「我也喜歡……」她喃喃說出這種根據聽法不同甚至會造成誤會的話語,然後接着說:「季娜伊達一定是在沃洛佳身上看到心上人的影子,所以也同樣地戀上了沃洛佳呢。」
她語氣輕快地說道,簡直像是我不久前才告白過的事實並不存在似的。
「嗯,沒辦法呢。」
我並不只是希望大家明白那個是假動作。強烈地感受到自己跟片岡同學相比實在是天差地遠後,總覺得踢足球這件事變得荒謬起來了。
我失去平衡栽向前方,臉龐逐漸接近若宮同學的臉蛋。應該說是千鈞一髮嗎?額頭跟額頭互相碰撞,鼻尖跟鼻尖也互相接觸。
電車動了起來,用背部扛住因慣性法則而產生的人羣雪崩後,現場變成我們無法談話的狀況。我們默不作聲地凝視彼此,心頭小鹿亂撞的人恐怕只有我吧。
我先搭上電車後回過頭,若宮同學站上騰出來的空間。我用手撐住在若宮同學身後閉上的車門,然後牢牢踩穩步伐。爲了儘量不讓若宮同學被擠到,我用自己的方式做出體貼之舉。「這樣做看起來就像情侶吶?」我爲時已晚地試着這樣想,明明是被甩掉的說……
之後,我跟一年前那時的目的一樣,每天都會早起搭上早過頭的電車前往學校,然後在早上看書,真是毫無長進。
尋思一想,跟她相遇是距今約一年前左右……剛升上中學三年級的那個四月的放學後。
「…………」對這句話我沒做出任何回應。
「你有在做這種事嗎?是違法的喔?」
「小優好詐喔──」
沒事幹很無聊的我有樣學樣試着折了紙飛機,搞不太懂的地方就靠感覺隨意折。
視力差的人經常會這樣,是因爲本人其實看得不是很清楚的關係嗎?她直勾勾地凝視這邊,令我心中發毛。對視力好過頭的我而言,回望過於美麗的眼眸實在是無福消受,所以我不由自主地左右遊移視線。
然後在月臺最前端、有如螞蟻般的行列中,我清楚地捕捉到那道倩影,其理由應該不只是因爲那件純白色制服很顯眼纔對。
若宮雅,她確實仍然深深紮根在我內心的正中央。
不用特別說出口,波波就是阿宅。這樣的波波今日提議的活動是,放學後在屋頂射紙飛機這種事情。
「啊啊,早安,優真同學。」
是不可抗力……
「那還真是寂寞耶。優真同學,中學時總是從一大早開始就一直跑圖書室呢。」
通往陽臺的出口前方有一處大而無當的閱讀區,只有一名女學生坐在那邊。太陽不知何時開始西斜,染上夕陽茜草色的光線灑落在她身上。
放學後的圖書室被弄翻蜂蜜般的黃金色彩裹住,無數塵埃飛舞在空氣中,簡直像是天使飛走後四處飄揚的羽毛。
女學生留着短髮,臉上戴着金屬框眼鏡,毫不在意四周地繼續看書。茜色夕陽讓她的黑髮散發出黃金色光輝。
我認識她,是同班的若宮雅同學。
就算認識好了,也只是勉強記得長相跟名字而已。我們是今年才初次同班的,但在規模並不怎麼大的中學裏,光是因爲至今爲止不曾同班就一無所知的情況也很罕見。她就是如此樸實無華又不起眼的存在。當然,我也不曾跟她說過話。
雖然想盡可能別被她注意到,但畢竟紙飛機就掉在她正後方打開門的陽臺上。我安安靜靜地接近她後,在烏溜溜大眼睛跟長睫毛上閃爍的晶瑩事物映入眼簾。
「……你在哭嗎?」我不由自主掉落根本不打算發出的聲音。
有如發出驚呼般回頭望向這邊的她……惹人憐愛……又美麗。
「竹、竹、竹、竹久同學……是從何時……」
真無言,她似乎直到剛纔爲止都沒察覺到我的存在。然後,她似乎注意到自己的淚水被看見了。
「啊,啊,啊,對不起,我、我稍、稍微看了一下書……」
她連忙移開眼鏡,用開襟毛衣的袖口拭去淚水。
「是怎麼了,來這種地方……」
她凝視我,目光讓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那道視線之所以不是觸及我的眼球、而是看得更後面是她的視力使然吧。而且是因爲看不清楚嗎?她毫不猶豫地筆直望向這邊,讓我感到發毛。
我總是做做樣子敷衍了事地活着,這道視線卻像是看進了我的內心深處,所以我失去了冷靜。爲了拼命隱瞞這件事,我故意開了玩笑。
我指向窗外陽臺上的紙飛機。
「那個……我把寫給你的情書託付給那架紙飛機、而且以爲它送到了說,你沒注意到呀?」我低喃了這種連我自己都感到不耐煩的話語。
「啊,啊啊啊,啊啊,對、對不起。我、我、我……」
若宮同學連耳朵都羞紅了。
「不、不是不是別認真啊,只是開玩笑的。」
「那若宮要來嗎?」
停頓半晌後,片岡同學望向若宮同學那邊。
我無視那句話。
「不,免了。事到如今根本沒怎麼練習的我就算出賽,也只會拖累大家喔。」
「啊啊,放心吧。從明天開始,我不會搭這個時段的電車的。」
「我還以爲那一定是……哎,算了。」
「呃,都說了爲啥事情會變成這樣……」
「嗯,那就下次再找機會……」
「啊,小優,難得早上會遇見你呢。你總是搭這麼早的電車上學嗎?」
我跟若宮同學兩人再次一如往常地對最近閱讀的書交換意見。就在此時,有一個男人插嘴說道:
片岡同學露出嘲諷笑容。
「欸,竹久同學看完書後可以再告訴我心得感想嗎?」
「這種活動……出席比較好喔,畢竟機會難得嘛……我、我會去的。」
聽聞此言,就算是我也不會保持沉默。
雖然打算要看書、內容卻一直進不到腦袋裏,結果一直在重複閱讀同樣的地方。我確實是戀愛了,而且這也意味着青春期中的重大煩惱又多了一個。
「抱歉,打擾你了嗎?」
我們大家一起步行移動至附近的卡拉OK店﹙那邊是這鄉下首屈一指、也是僅此一家的娛樂設施﹚。
「別道歉啊,我只是在挖苦而已。話說……這個星期日我打算開引退派對慶祝,你也要來嗎?」
而且他在這個節骨眼上插一腿就表示……
我們一邊聊、一邊抵達車站月臺。我因爲平時的習慣不小心走到那個月臺的邊緣,可以說這個行爲很粗心吧。或許我應該更加考慮今天波波也在身旁的狀況纔對。
聽到這番話語後,我是得意忘形了吧。我變得自信爆表,也不會對解讀錯誤感到害怕了。我只是照自己喜歡的那樣去閱讀,有時則是用對自己有利的角度去理解文章,變得會用這種方式看書了。
進入中學三年級的暑假後,若宮同學去的地方變成位於市區的市立大圖書館。那是一棟四樓的大型建築物,一樓露臺對面有一座挺寬敞的公園。公園角落展示著功成身退的蒸氣火車頭﹙似乎叫做D-51﹚,所以我們叫它爲火車公園。火車公園對面有一條流速很緩慢名爲西川的小河流,看起來幾乎就像是灌溉水道。河畔還有一條長長的遊憩步道。那邊種著各式各樣的樹,再往下游移動也有一長排櫻木行道樹,因此散步人潮總是絡繹不絕。
就這樣,在中學三年級暑假結束、新學期開始之際,足球社隊長片岡同學來到我這邊。
「啊,優真同學早安。」是站在車站月臺最旁邊只抬起前臂輕輕揮手的文學少女若宮雅。「啊,今天波波同學也在呢。」
在那之後我又看了幾本書,變得會屢次假裝偶然地造訪圖書室。我不知自己爲何有辦法堅稱是巧合,在任何人眼中都能一眼看出這不可能是偶然。放學後、然後有時候是一大早,若宮同學總是沒讓我失望地坐在那邊。
「嗯,不會的。畢竟我也想知道自己以外的人有什麼感想,而且我也沒有可以聊這種事的……朋友……」
「是嗎……記得波波提過將來想當系統工程師呢。」
用不着說,若宮同學是那種功課好的類型,但我則是──哎,平均。真要說起來的話,我是理科人,文系學科完全不行。夏季期間週而復始的看書跟讀書會讓我成績突飛猛進,最終變成要報考我想都沒想過的知名學校白明高中。﹙就結果而論,因爲臨陣磨槍的學習方式而落榜了。﹚
「欸那本書……這麼有趣嗎?」
留下這句話後,波波就離去了。波波上的東西大寺高中在車站南口方向,我就讀的藝文館高中則是在車站北口方向,因此我們原地解散前往各自的出口。
「我哪有臉出席啊,畢竟我有好久沒參加社團活動了……」
有如跑錯場子的若宮同學根本沒理由來這種地方,我雖然擔心她會跟其他人格格不入,但看樣子是我杞人憂天了.
「波波你嘴上這樣說,今天又爲什麼搭這麼早的電車啊?」
「呃,不,這個……爲何事情會變成這樣啦。」
「啊,嗯嗯,可以喔。雖然不覺得我這種人的感想會有趣就是了。」
「欸,我們也是考生,所以這次比賽完就要引退了,你要不要也出賽?」
「討厭,這種事不問也曉得吧。」
「……呃,不,哎,是《哈姆雷特》吧,雖然很老套就是了。」
我就這樣愈陷愈深。
當時我倆已經變得挺要好的了,只要見面就會談天說地,有時也會一起用功唸書。沒錯,那年我是考生。
出席這個聚會的女學生明顯幾乎全是片岡同學的粉絲,因此有他在的地方總是會成爲聚會關注的焦點。
「那、那個……」若宮同學有如打斷後面的話語般插嘴說道。「那個……如果我過去的話,優真同學也會過去嗎?」
「……嗯嗯。哎,該怎麼說呢,就是晨間閱讀囉。因爲家裏有吵死人的妹妹架子很大的妹妹厚臉皮的妹妹,沒辦法好好靜下心看書吶,所以我想說如果一大早去學校的話就可以看個書……哎,差不多就是這樣。」
「若宮如果過來的話,你也會過來吧?」
如此說道後片岡同學離開現場,總覺得事情變奇怪了。
「打從中學時就是吧。」
男女合計將近三十人,與其說這是社團活動,幾乎要接近大型聯誼了。大家進入最寬敞的大房間,各自跟要好的小團體混在一起擅自熱鬧起來。長時間沒參加社團活動的我,以及唯一的朋友就是書本的若宮同學,有如理所當然般在房間角落建構起兩人世界。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呢。」
我偶爾會造訪那邊──假裝是巧合。
景緻明明很不錯,若宮同學卻總是對風景不屑一顧而熱衷地看着書。
星期日時我一邊思考事到如今該用何種面目跟大家見面纔好一邊猶豫不決,有些姍姍來遲地抵達現場,但若宮同學似乎有留意要提早過來集合。
──沉迷於閱讀──沉迷於若宮同學。
「是社團活動喔。」波波用自豪的表情如此說道,停好腳踏車後,我們兩人肩並肩走向車站。
兩人一同在擠滿人的電車中守護若宮同學後,我跟波波在東西大寺的月臺下車。
整個會場的視線差不多全朝向我們這個小角落,說到卡拉OK差不多也唱膩的青春期少年少女會感興趣的事情嘛──
「畢竟求個紀念嘛,我對你傳球的技術評價也不錯就是了。而且……而且那個時候,大家雖然頗有怨言,但我是知道的喔。那是對敵方做假動作的讓球……是吧?」
片岡同學看起來很寂寞。
「呵,晨間閱讀啊。」
「爲啥小優會搭這麼早的電車呀?你跟我一樣要在東西大寺站下車吧?因爲車站相同,我以爲早上可以一起去高中上學的說,可是卻一直遇不到小優,還想說是怎麼了呢……就算不搭這種人超擠的電車也來得及上學吧?」
「欸,對了,竹久同學跟若宮同學在交往嗎?」某人丟來這麼一句話。
我在一大早空無一人的教室裏打開書,不過實在是讀不下去。我眺望窗外徐風,不由自主回想起往事。
波波在那個瞬間理解內情,眼睛半睜半閉地望向我。
「小優也開始參加社團了嗎?」
「不,沒這回事。話說比賽如何了?是昨天吧?」
此時對若宮同學而言,我相當喜歡看書的印象已深植於心,巧合的說辭也有了一些可信度吧。其實我本來每天都想過來的說,但再怎麼說這樣也太明顯了,所以我會盡量隔幾天再過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擅自表達意見,我們無法反駁也沒辦法肯定,不如說若宮同學滿臉通紅垂下臉龐的模樣看起來只能說是在肯定這件事。我們似乎被認定是情侶了。這件事並不特別讓我感到不悅,不如說我甚至感到開心。
她看書時有個癖好,一定會用右手翻頁、然後用空着的左手玩書籤繩。因書中世界而愈來愈緊張時,就會把書籤繩捲到纖細白皙的蔥指上。我一邊看着卷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書籤繩,一邊把自己有朝一日會送給她的那隻手指飾品的影像疊到那上面。
我再次用裝模作樣的動作朝若宮同學輕揮手掌,然後轉過身軀。
「啊啊,說到閱讀,我也看了很多書喔,像是太宰治之類的。《人間失格》真是太棒了。」啥話啊這是,就算老套也要有個限度,實在不覺得這是愛看書之人的意見吶……呃,幾個月前的我也是如此吧。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實在膚淺﹙雖然現在也沒什麼了不起﹚,居然裝出一副「閱讀愛好者」的模樣,一定被真正的文學少女看穿了。如此一想後,我感到有點丟臉。
好,說得漂亮。光是能說出「哈姆雷特」這個名字就無可挑剔了。當然,我並不曉得那是怎樣的故事就是了。
「如果是莎士比亞的話,我喜歡《第十二夜》跟《仲夏夜之夢》呢。竹久同學呢?」
「……啊,不,抱歉。」
當天回家的路上,我在書店買了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然後一直讀到早上。
「好,那事情就是這樣,星期日下午一點在校門口集合吶。」
──這是謊話。
莎士比亞我只知道名字,此時的我連《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大意都不曉得。說起來明明被問到的是小說、我卻端出了莎士比亞,因爲我是一個連戲曲跟小說都不會區分的無知之人。
真意外,事到如今我這個幽靈社員根本沒必要出賽。
「……明、明白了啦,那我也去囉。」
我的玩笑話讓若宮同學再次感到膽怯。相對的,我則是略微冷靜了一些。
「別說了。」
我幾乎看不懂意思,途中也無數次被睡魔襲擊,卻還是在早上前勉強讀完了。
「爲何事到如今還問我?」
某天早上,我在車站略遠處的腳踏車停放處停車時,中學以來的阿宅朋友鳩山遙鬥、也就是波波,態度隨意地向我搭話。
「沒有爲什麼,這種事也用不着說出來不是嗎?因爲你……」
就這樣,有時候我也會跟她互相討論閱讀後的心得。有一次我還把自己看過芥川龍之介《蜘蛛之絲》後的心得拿給她。那是乖僻扭曲又滿是荒謬言論的感想文,然而若宮同學卻說它很有趣。「就算是同一本書,每個人的見解也是各有不同。比起堆砌陳腔濫調的優秀感想文,這篇文章有竹久同學的個人特色所以很不錯。」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樣啊,所謂的今天意思就是每天呢。」
我裝成閱讀愛好者的模樣扮演「擁有相同興趣的同好」,試圖跟她混熟。最初只是從打開的書本旁邊偷偷眺望她,但習慣這種事情後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有時甚至會放下書本就這樣出神地凝視她。那雪白的肌膚,柔柔亮亮的秀髮,大眼睛跟長睫毛。平常雖然因爲過於溫順而不會讓人留意到,但她也十足是個美少女。究竟有多少人注意到這個事實呢?一想到這裏,我就對看穿這件事的自己感到驕傲。
總而言之,對於會關照任何人的片岡同學來說,我們縮在角落被衆人排擠的模樣會讓他感到介意吧。
「……喔,波波你嗎?那麼,究竟是什麼社團呢?」
「對呀對呀,總覺得兩人老是待在一起呢。」
「電腦研究社……不錯呢,到高中後就有挺有趣的社團活動,中學時完全沒有社團能引起我的興趣……」
「我開始參加社團活動了。」
我沒一一對有些居高臨下的話語表示生氣。他是足球社的隊長身材又高,也有男子氣概,連功課都名列前茅,又有着難以想像是十五歲充滿磁性的低沉嗓音,腳程當然也很快。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贏過他,不如說只要得到他一點點認同我就會覺得很驕傲。而且這樣的他察覺我當時犯下的那個嚴重失誤的真相,我只有率直地感到開心。話雖如此,事到如今這種事根本沒差。
在那之後又過數天的放學後。我跟若宮同學兩人在圖書室看書度日時,片岡同學來到這裏。當時我會在那邊的事已經在校內傳開了。
做的事情幾乎和一年前一樣,真是毫無長進。
「爲什麼這邊會跳出若宮同學啊?她纔是局外人不是嗎?」
人數多到這個地步,就算有人不唱歌也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吧。而且會有人留意窩在後面的我們嗎?
在那邊集合的人是包括我在內的三年級足球社員,雖然也有人沒來、卻也有十多個人到場,再加上人數差不多的女學生。有一人是擔任球隊經理的那個女孩,但我並不曉得其他女學生是用哪種理由找來的,果然應該說這全都是片岡同學的個人魅力使然吧。
「欸……嗯嗯。欸,竹久同學會看小說嗎?」
「…………欸?啊,啊啊,啊,對、對不起。」
雖然背上感受到對方的視線,我依然若無其事地儘可能表現出瀟灑態度離開圖書室。圖書室這種地方果然還是有一定程度的隔音效果嗎?來到走廊上後,管樂社吹奏的聲音才初次傳進耳中。那是這次區大賽要演奏的曲子──班尼•古德曼的《sing sing sing》。在那個輕快節奏下,我用半雀躍的步伐跑了起來,結果連紙飛機並未收回的這件事都沒注意到。
「……輸了喔,如果有你在就……」
「啊啊……哎,莎士比亞之類的算是……」
「啊啊,小優是會動真格晨間閱讀的人嗎?」
自從開學第二天巧遇若宮同學又搭同一班電車後,我再次變得會天天早上搭上早過頭的電車,在早過頭的時間抵達學校,然後在早上看書。
接着,興致嗨到最高點的青春期少年少女終於做出暴行。
──國王遊戲。
那是惡魔假借國王名號恣意妄爲的惡魔遊戲。由於規則之兇惡、這個遊戲如今已瀕臨絕跡,卻依舊苟延殘喘於這種鄉下地帶。
然而這邊的成員卻是中學生,所以這個小遊戲還是在某種程度上知道分寸。打手心、彈額頭,頂多就是發表心儀對象的名字。而且人數將近三十人,成爲犧牲者的幾率很低,只要事不關己地坐鎮在房間角落就行了。
然而,那件事卻突然到來。
「那麼,十二號跟二十六號接吻!」
老是在惡搞的男學生如此說道。
「呃,等一、再怎麼說這樣也很不妙吧?」
這種聲音來回飛舞,真希望這種命令能就這樣撤銷。我有如不要被任何人看見似地緊握寫着十二號的衛生筷。
「話說是誰啊?十二號跟二十六號!總之先報上名字啦!」
險惡氛圍流動,就算是我也變得沒辦法無視這個狀況了。我有如低喃「十二」般起立。
「二十六號是誰啊!」
這句話語過後又隔了半晌的沉默,若宮同學緩緩起身。
「……什麼嘛,那就沒問題了不是嗎?」
「對呀,反正你們也不是第一次吧。」「不錯嘛,不錯嘛,就親下去囉。」「欸──我想要看。」
衆人異口同聲起鬨,以自我爲中心的發言來回飛舞。周遭之人誤以爲我們是情侶的狀況在這裏造成了重大傷害。
「親嘴,親嘴,親嘴……」
在不知不覺間變成鼓掌呼喊的騷動,一發不可收拾。若宮同學垂著臉龐握緊拳頭,然後在這個時間點上她失控了。
「……那、那、那個……我們!並不是在交往喔!」
我想都沒想過若宮同學居然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音。而且明確的否定話語讓會場如墜冰窖,氣氛險惡。誰都不發一語,或許只過了幾秒鐘,時間卻像無止境那樣漫長。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腦髓一口氣達到沸點……
某次我拆下紙套時,在橡皮擦全新的部分上有用筆寫的字。
「──只要沒有你的話……」
確定兩人會各分東西后,我決定在畢業典禮那天告白。
片岡同學握住拳頭,在我的側腹輕輕抵了一下。
單純只是我用對自己有利的方式做出解釋罷了。
「優真,當時抱歉吶……那個時候我只能那樣說。」
「回去吧!」
如今回想起來,就跟那本《初戀》一樣。
應該說我從以前就記憶力不好,或是很常忘東忘西呢,我特別常弄丟橡皮擦。而且,我總是會跟一起用功唸書的若宮同學借橡皮擦,然後我又會忘記還她。真是的,討厭起自己了。
就像這樣,我高中落榜,若宮同學則是考上了。
這恐怕是我人生中初次痛恨某人。我用帶有殺氣的眼神瞪視片岡同學,就在我朝片岡同學踏出半步時,託若宮同學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輕聲細語「算了,回去吧」這句話的福,我略微恢復冷靜,然後用力握住若宮同學的手。
進一步地說,我對橡皮擦有種奇怪的戀物癖。我會拆下橡皮擦的紙套,將那個紙套嵌進左手食指中,然後用右手食指輕撫那個全新橡皮擦的腹部部分。是爲了讓橡皮擦變滑嗎?上面噴了粉,摸起來非常滑嫩。此時會有一股快感竄上背脊,我會在沒人發現的情況下悄悄做這種事。
「啊啊,這就是戀愛。」「爲了戀愛,有時也會想要自我犧牲。」
而且這個故事到頭來也不是兩人的戀愛物語,只不過是沃洛佳跟他那個情敵之間的友情故事罷了。
仔細一看,那個原本並不是我的橡皮擦。根本用不着思考,是我從若宮同學那邊借來就這樣佔爲己有的橡皮擦吧。她不知何時像這樣偷偷傳了訊息給我。
我完全被那個標題騙過去了。屠格涅夫的《初戀》,從書名判斷我還以爲是沃洛佳跟季娜伊達的戀愛故事,然而實際閱讀後,其後半部分卻讓我感受到略微不同的印象。是兩個男人圍繞季娜伊達這名少女爆散出戀愛火花的故事……我是這樣覺得的。
就這樣,我依舊像這樣早起,獨自在空無一人的教室開始看書。一年前雖是兩人,如今卻已經是一個人了。我翻開《坂口安吾全集》,那些內容果然還是讀不太進去腦袋裏,縈繞心頭的是當時的情景。
事情的來龍去脈也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用大家能清楚聽見聲音這樣說,一邊拉着若宮同學的手離開卡拉OK店。背後那邊傳出口哨聲跟鼓掌聲。
我想起屠格涅夫《初戀》一書中的臺詞。
某天,在小小的因緣際會下,我跟片岡同學兩人獨處。當時他是這樣說的。
是什麼東西在哪裏出現錯誤的……?或許是我弄錯了原本應該要行動的時機。或者說打從最初那個就不是要給我的訊息吧。
或許只是我一個人眺望着她的身影,擅自想像出只對自己有利的世界而已。
片岡同學只是主動扮黑臉、讓文學少女逃出那個會場罷了。
寫在橡皮擦上的文字──我喜歡你──我一邊回想,一邊沉浸在多愁善感的情緒中。
──喜歡你──
片岡同學戀愛了,戀上那個樸實無華又不起眼的文學少女。
而是爲了守護她而做出的苦肉計。
「……我啊……喜歡片岡同學呢……」
──我蠢到再次犯下不得了的誤會,然後玉碎了。
我是有勝算的……
那是哪一天呢,我想大概是暑假那時吧。
就只是這麼一句話,然而那時我總算察覺到──不由得察覺到一件事。
不知不覺間我察覺身邊有個學生,轉眼望去是班上最正的笹葉同學。總是態度強硬的她看起來羞答答又忸怩,雪白臉頰染著紅暈。
中學時代的我覺得沃洛佳是故事的主角。然而如果從季娜伊達的觀點來述說,沃洛佳只不過是個旁觀者,就只是如此罷了。
我讀這個故事時,覺得它是沃洛佳跟季娜伊達的戀愛物語,然而若宮同學卻不是這樣。她用季娜伊達的觀點理解那個故事,因自己跟心上人之間的事而煩惱的她,找了總是在身邊的沃洛佳商量──她就是如此理解這個故事的。
「欸,竹久──希望你能……跟我……」
「啊啊──都冷場了吶。」片岡同學大力諷刺的話語打破沉默。
在那之後,我有好一陣子沒跟片岡同學說話。明明有若宮同學的那句宣言,校園裏仍是暗中流傳着我們兩人在交住的謠言。至於我們兩人的關係則是毫無變化,跟之前一樣在圖書室看書閒聊。在這樣的日子裏,或許我應該稍微察覺到纔對。察覺到她有時會露出空洞的眼神,或是茫然沉思的模樣……不,說不定早在更久以前就……或許她會眺望某人不時在校園裏奔跑一邊激勵衆人的身影,那天她會開口表示要參加那場聚會或許也是因爲如此。
我確實收到了這個訊息……我是這樣以爲的……
「怎樣都行,你們就快點親嘴吧。如果不做的話,現在就立刻回去。」
離去時,片岡同學對我說了那句話。不是用瞧不起我的語調。硬要形容的話,那種口氣感覺像是在羨慕,或是佩服我似的。
當時的那句話,並不是想要對我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