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蜘蛛之絲》﹙芥川龍之介著﹚ 竹久優真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1.3萬 字
盜賊犍陀多作惡多端,天經地義地墜入地獄。此時在他面前垂下一根蜘蛛絲,那是他生前唯一做過的善行、沒有殺死蜘蛛造成的。只要爬上那根蜘蛛絲一定就能脫離地獄,犍陀多如此心想爬了上去。下意識地向下一望後,他發現連其他罪人都爬上了那根蜘蛛絲,如此一來這麼細的絲線一定會斷掉的──如此心想的犍陀多才剛大吼「這根蛛絲可是咱家我的!誰讓你們爬上來的?快滾下去!滾下去!」,手邊的絲線就立刻斷掉,他也因此墜入黑暗深淵。
用不着說,這是講述因果報應的故事。
它是日本最知名的小說家之一、芥川龍之介的名著,也是芥川初次寫給兒童看的文學,恐怕任何人都曾經接觸過這個故事一、兩次吧。這個故事參考了保羅•卡魯斯這名美國作家的著作《Karma》中的一篇文章,日文版的書名是《因果的小車》。也有人說是參照了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一書中由格露莎講述的故事〈一根青蔥〉。此外像是瑞典作家的《主與彼得聖徒》或是意大利民間傳說《聖加大利納》,以及日本各地流傳的《地獄的紅蘿蔔》等等,存在着許多類似的物語。然而,我初次好好閱讀這個故事的時候還只是中學生,根本無從知曉這種知識;而且我按照自己的喜好閱讀這個短篇故事,自以爲是地有了錯誤百出的感想。
──佛祖真低級。
我垂著頭走路……
我在種了櫻木行道樹的坡道上獨自步行,老實說心情差到極點。
我念中學時墜入情網。我跟她總是待在一起,而且因爲某個小理由,我也有一定的自信相信自己會跟她進展得很順利。
我們報考了同樣的高中,預定要過着幸福快樂的高中生活。然而我卻名落孫山,只有成績優秀的她合格,我們兩人變得要各分東西去唸高中了。
時間限制突然擺到面前,這種曖昧的狀況不能一直持續下去──我如此心想,所以把她找出來告白了。
「對不起,我有喜歡的人呢。」
……被甩掉了。
輕易被心儀對象拋棄、高中考試又落榜的我,隨便找了間備胎高中就讀。然後在開學典禮那天的早上……我睡過頭了。
明明是開學典禮,家裏卻沒半個人肯叫醒我。早上起牀時,家裏空蕩蕩的只剩我一人。
我連忙離開家裏卻沒趕上電車。下一班電車明明是早上的通勤高峯時段,卻得等上三十分鐘纔行。鄉下就是這樣,所以我才討厭它的。
我搭上三十分鐘後的電車、在開學典禮舉行的八分鐘前,來到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東西大寺站」北口這個根本搞不清楚方位的地方。
──我跑了起來。
在半路上變成種有櫻木行道樹的坡道,我以後要就讀的藝文館高中、其身影就聳立在那遙遠的坡道上方。這麼不方便的地方爲啥會有學校啊──就算要如此提問也於事無補,如今除了奔跑外還能怎樣呢?
不過,人就是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思考無聊的事情。
念這間根本不想上的學校究竟有何意義?每天上這間沒有她在的學校有何意義?事到如今就算開學典禮沒遲到好了、就會有某種幸福造訪我嗎?
這些問題的答案全部都是NO。
「雨下個不停呢。欸,機會難得,我們出門一趟吧。」
跑走的她,後面的頭髮充分地沐浴在陽光下散發出金色光輝,強而有力又韌性十足地彈跳着。每根髮絲都相當結實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只要沿着它們爬上去、不久後就能脫離地獄抵達極樂淨土的蜘蛛絲。
「就是糖果啊……」
停在坡道中間、回頭望向這邊的她有着淡小麥色的健康肌膚。有如狐狸般吊起的眼睛笑得眯了起來,跟眉毛一同描繪出兩個V字型。
我的班導是一個叫做原田良照的男人,他像是領悟人生一切事物的人類般,用自大的口吻對我長篇大論地說教。你也不是足以領悟人生一切事物的人物吧──雖然如此心想,不過我當然沒有說出口。仔細一看,他的實際年齡差不多是三十多歲左右,但頭頂那片寸草不生的沙漠卻醞釀出年紀不詳的感覺。他雖然年輕、卻也對自己的頭皮感到煩惱吧。我決定給予年輕卻抱持頭皮煩惱的他「油亮亮」的名字。
我翻開第一頁,試着閱讀一年前寫在那邊的心得。
「前來自己的母校需要有理由嗎?」
開學典禮早就開始了,只有一張摺疊椅空蕩蕩地沒人坐,我走向那邊。我雖然無所適從地朝四周張望,卻沒有任何人在意有人遲到。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我只不過是配角罷了。
兩人自始至終都默默無語,沉浸在各自的故事中,然而宗像同學忽然掌心向上、將它遞到我面前。
花了一小時左右把看到一半的司湯達的《紅與黑》看完後,我將它重新排回書櫃。書櫃已經塞滿、要把書放進去就得先把邊緣處那本礙事的筆記抽出來纔行。我原本打算立刻把那本筆記放到其他地方,但轉念一想又把筆記拿過來將它翻開。那本筆記裏寫着我一年前開始有閱讀嗜好時寫下的讀書心得。它絕對不是寫來提交給學校的作業。在當時認識的朋友建議下,我決定隨手寫一些自己的感想。當然,不需要特別在意頁數或是文法,也沒必要爲了讓別人看而寫得妙筆生花。託了這樣的福,內容真的很隨便。
我讀了自己喜歡的小說家村上春樹的某個超短篇小說,所以總是在思考如果在某個晴朗的四月早晨遇上百分百女孩的話,該如何向她搭話纔好。然而當這種事真的發生時,我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硬要找個藉口的話,那就是跟我預定的情境實在是差太多了。
她再次回頭望向坡道上,百褶裙也隨後轉了半圈。接着,她筆直地開始奔馳。
「戀人?啊啊,宗像同學不是喔。」
蓋在小山丘上的這棟舊校舍這邊,比起呈現三溫暖狀態的室內、舊校舍前方的緣廊那邊微風徐徐感覺還涼一些。

一年A組普通科、特別升學班的教室,就在校內離玄關最近的新校舍內。因爲說教之故,我獨自一人略微慢半拍地抵達教室時,感到這邊已經出現了幾個「小圈子」。大家在吵雜的教室裏,各自分成光靠外表就能在某種程度上猜出類別的羣組,並且各自聊起天。
哎,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副婊子樣。纔剛開學的一年級生就敢公然做出這種程度的打扮,膽量還真是不小。這間學園原本不是升學高中,而是致力於藝術跟文化教育的領域,所以有美術班或是音樂班等等的學科。哎,真要說起來的話,有很多偏差值低的學生。升學班光是存在於這種學園中、就已經是會遭到其他學生怨恨的異樣存在了,纔剛開學就做出這種可以被視爲「這個人很囂張」的打扮有可能會遭受孤立,可以說這個判斷很輕率吧。
那個人是這樣說的。
天生就擁有一切之人,不會感受到他人的積怨不滿,因此他沒能感應到潛藏在我視線深處的惡意,只是對我報以溫柔笑容。
然而,也是有人對一年前乖僻如我寫出的心得文表示肯定。
我們哈哈大笑時,陣雨正式下了起來,連忙扛着椅子衝進舊校舍後,我們兩人又笑了。
讀《蜘蛛之絲》﹙芥川龍之介著﹚
從歪七扭八的開學日算起,三個月的時光過去了,櫻木行道樹已經完全變成綠油油的模樣。我從山坡上的舊校舍眺望那邊,一邊回想自己雖然不像櫻花樹那樣變得截然不同、卻也改變得挺多的,而這一定也是……
「你看嘛,就是之前那個奧老師?去找那個老師吧!」
在這樣的我身邊,宗像同學一樣拿出椅子蹲坐在上面,用根據視角不同會有點色情的姿勢看着少女漫畫。
砰磅!沉悶聲音響起,後腦杓同時感受到劇痛。
「雲絲那邊?」
上課鈴聲響起,確定完全遲到的我總算邁開步伐。
我一邊說、一邊將視線送向身邊的宗像同學。明明是她自己說想來這裏的,此時卻是一副東張西望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很不像平常態度落落大方的她。
我在中午前到家,脫去沒穿慣的西式制服外套,解開打不習慣的領帶躺到牀上休息,接着翻開看到一半的文庫書本開始閱讀。
當時或許是我初次抬頭仰望天空……
我刻意無視態度激昂說教個不停的他,一邊天馬行空地想像面前這名「油亮亮青年的煩惱」,一邊撐過這段時光。
或許我不由自主看得入神吧,雖然不曉得我注視她多久,但她沒多久就察覺到我的視線而回望這邊,兩人的視線也撞在一起。
「爲啥?」
「這是啥?」
芥川想說的因果報應就是,壞人就像這樣只是佛祖用來消遣的玩物,必須接受這種如同真人秀般的生活。
開學典禮結束,衆人被領至教室,只有我一人被叫到教職員室。用不着說,因爲我是剛舉行開學典禮就遲到的唯一一個人。
犍陀多攀著細絲,一大羣罪人則是緊追在後不斷爬向這邊,要怎麼做才能順利攀升到頂點呢?細絲肯定隨時會斷掉,大喊一聲「來,大家一起爬上去!」未免荒謬。「絲線很細,大家按照順序一個一個爬上去吧!」這種模範生般的臺詞也毫無意義,畢竟這裏是地獄,而且四周全是罪人,不可能如此輕易地守規矩。換言之這個狀況打從最初就沒有準備出口吧?所謂的地獄本來就是這種東西。不過嘛,我也不是這種大壞蛋,所以在死掉前就放過十隻蜘蛛不殺掉它們吧。
有人輕輕敲了我的背部。根本用不着思考,就是坐在我後面的現充王吧。我維持坐姿,扭轉上半身回過頭後,他一邊朝我露出溫柔微笑﹙我決定稱呼這個爲王子殿下笑容﹚,一邊將纖細美麗、卻又有些粗獷的手伸向這邊。
我胸口劇烈一跳,簡直像是在那瞬間墜入情網似的。我覺得說不定自己命中註定會在這裏與她相遇。而且橡皮擦天使略微歪頭,朝我微微一笑。那個表情意外地僵硬。雖然有些生硬,卻拼命擠出絕對沒有惡意的親切笑容。
我不由自主蹲下來後,腳步聲輕快地響起從我旁邊通過。然後我抱着後腦杓,有如追尋那道步伐般瞥向坡道上方。
而且,我的人生中果然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雨……」
佛祖很殘忍。說起來就算救過蜘蛛好了,也不可能把大盜殺人放火的罪行一筆勾消。真要說起來也不是隻有救下蜘蛛、只是沒殺掉放它一馬罷了。犍陀多並未行善,只是沒做壞事而已。如果因爲這種事就能前往極樂淨土的話,那打從最初就沒有人需要下地獄。
班會結束,光是這樣學校這一天的活動就結束了。對遲到的我來說,這是讓我不曉得到底來學校幹麼的一天。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我毫不猶豫地如此回答,並未打算說無聊的冷笑話。
我變得沒辦法思考任何事情,在原地呆呆站立了好一會兒。雖然不曉得實際上是不是隻發生了幾秒鐘的事,但回過神時她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我連忙打算做出某種回應。就在此時,我感到後面的座位──也就是窗邊最後面的位子上感受到某種氣息。那道氣息的主人朝她揮揮手。我微微瞄了那傢伙的臉龐一眼。我知道這傢伙的名字,根本沒必要看黑板上的座位表。
依然殘留着寒意的春季天空萬里無雲,絲毫沒有惡意的淡黃色太陽散發耀眼光輝……實在是太耀眼了,令人無法直視。
我彷彿聽見了「嘻嘻!」的聲音。當然,實際上她並未發出這種聲音,但我還是在心中添加了這個音效。大家肯定都會這樣做的,她那個述說着「嘻嘻!」笑聲的微笑就是會讓人這樣覺得。
「什麼啊,是來向我這個孤苦老人炫耀戀人的嗎?」
而且這個故事的正確答案究竟是什麼呢?
「啊,對了。去優念過的那間高中吧。」
然而,她也是讓我覺得這種小事根本無所謂的天菜。那雪白的肌膚讓我聯想到全新的橡皮擦。哎,雖然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但我對全新的橡皮擦有一種不尋常的癖好。首先是那個八角尖尖的造型。尖角透著光線看就會白皙到像是透明似的,但摸起來卻意外地柔軟。沒錯,全新的橡皮擦尖角就是傲嬌。全新橡皮擦的好處還不只如此。試着把套在橡皮擦上面的紙套拿掉看看,內側好像會有一點粉粉的,摸起來非常地滑嫩。我有個癖好,有時念不下書時會拆掉橡皮擦的紙套,一邊享受裏面的滑嫩感一邊集中精神。
「什麼嘛是竹久啊……幹麼?」
我不懂這是哪門子的機會難得。
記得這傢伙叫做黑崎大我,是我剛纔賜予現充王稱號的人,而且我立刻理解了現實。仔細想想,美若天仙的橡皮擦天使不可能對我這種貨色露出微笑。她試圖用那副微笑撩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在超後面還得再加上三個超的美男子、而且還是入學考試成績第一名的現充王者現充王──黑崎大我。
就只是如此而已。是那副王子殿下笑容害的嗎?明明只是這種理所當然的問候,伸出來的手掌感覺簡直像是犍陀多在地獄時遞到他面前的蜘蛛絲似的。是或許會把心情悶到不行個性又彆扭個兩、三倍的我引導至極樂淨土的蜘蛛絲。
搭電車移動了兩站後,我們抵達放學後的中學。我們沒去教職員室,而是直接前往理科準備室。奧老師討厭教職員室,所以總是窩在理科準備室那邊。而且他有攝影這個興趣,所以還擅自將房間改裝成用來洗照片的暗房。
那個房間還是一樣髒亂。僅僅只有兩坪的狹窄準備室東西亂七八糟,除了桌面那一小塊空間外、凌亂到根本不曉得什麼東西擺在哪裏。
她如此低喃。
「很有趣耶,也有這種看法呢。讀書心得或是解釋是沒有正確答案的喔,當事者閱讀後的一切感想全是正解。而且每次閱讀、心得或是解釋也會漸漸變得不同唷。閱讀當下的心理狀態當然會有所影響,而且我覺得想法也會隨着年齡改變呢。所以把看過的書放個幾年再回去讀看看,如此一來或許又會有不同的感想也說不定。爲了替那個時候做好準備,現在先寫下心得感想,然後在未來試着思考自己出現何種變化或許也不錯呢。」
「我是黑崎大我,以後多多指教吶。」
黑板上寫着座位跟名字。總之根據黑板上的座位表,我的座位就在教室最左邊的倒數第二個位子。那個一點也不特別的場所就是爲了我而準備的,我什麼都沒想地坐上那個位子,把東西放到桌上。
我望向寫在黑板上的座位表,確認她叫做笹葉更紗這個名字,然後同時給予她「橡皮擦天使」的名號。頭一個浮現腦海的念頭是「橡皮婊子」,不過這個名字給人的印象未免過於情色,看在她是美女的面子上我決定採用「橡皮擦天使」這個稱呼。
正式的暑氣於今日的此時此刻開始橫越日本列島。藝文館高中蓋在山坡上,所以我覺得校地內地勢最高的舊校舍就是一處小小的避暑地。只可惜這棟建物老舊沒有安裝冷氣,而這個現實也祕藏着將室內社團活動的學生請出室外的力量。
我拾起那條手帕塞進西式制服外套,開始衝上坡道。
「欸,你要遲到囉?」
宗像同學如此低喃。
因爲祂一開始就猜到犍陀多這種壞人一定會做出試圖獨佔蜘蛛絲的行動。佛祖就是在這種前提下讓犍陀多抱着一絲希望爬上蜘蛛絲,然後再把他倒栽蔥地摔下去,佛祖肯定打的就是這種算盤。
不過,我可是那種雁過拔毛的人,所以在教室最右邊的最後面發現了天使。她有着通透白皙的玉膚,五官清晰簡直像是暹羅貓一樣氣質出衆,略微豐滿的脣瓣散放着光輝……然而長髮卻很柔軟的樣子,而且染成明顯用天生髮色解釋不過去的明亮色彩。眼瞳甚至帶有日本人中罕見的青冷色調,看起來神祕感十足。裙子的長度則是短得讓人喫驚。
就她所言,從天上降下的雨看起來像是「從雲朵垂下來的絲線」。已經是高中生的她,直到那時爲止都一直以爲芥川龍之介的《蜘蛛之絲》是指抓住雲朵垂下的絲線──也就是雨絲然後向上爬的故事。
真是的,就算是中學時代寫的東西,這內容也太差勁了。這種乖僻的個性,就是最近接連發生不幸事件的證據。
「嗨,好久不見。」
墜入情網的我只花三秒就體驗到失戀,爲了發泄憤怒情緒,或許我斜眼瞪了黑崎大我一眼也不一定。現充王察覺到我的視線,甚至也朝我露出了純真笑容。他對我這個性格乖僻的人溫柔地露出微笑。如果我是做爲女人出生的話,或許會感到怦然心動吧。
「呃,不是這個啦,我指的是雲絲那邊……」
那個人肯定了只不過是個性乖僻的少年,我或許對這件事感到開心吧。我覺得在那之後就變得不會害怕自己乖僻扭曲的這件事了。
我環視教室內部,四處都是初次相見的人,爲了尋求各自的新同伴而交談著。
神明會滿不在乎地賜予一個人一大堆優點,相形之下卻是啥也沒給我,不如說一無所有的我就是爲了被嘲笑而存在的。神明這種玩意兒就是如此低級的存在吧。
眼前有一條手帕掉在坡道途中,不曉得是誰的東西。那是一條有着楓葉圖案的白色手帕。雖然覺得在櫻樹底下撿到楓葉圖案的手帕實在很殺風景,但我卻可以確定那條手帕就是先前那個「太陽少女」的所有物。不,其實就算不是她的東西也無所謂,只要能讓我用一句「你掉了東西唷」向她搭話就夠了。楓葉圖案的白手帕,對我而言就是象徵幸福的黃絲巾。不,我甚至覺得它可以說是命運紅線般的存在。
過了一會兒鐘聲響起,班導油亮亮原田也幾乎同時走進來,教室內的大家都乖乖地坐回自己的位子。微禿男口氣很大地講述像是老套的打招呼啦,還有聽膩的注意事項跟心得之類的事,這類話語愈聽就愈是浪費時間,所以我眺望了整間教室。
用活潑的語氣如此叫道後,她再次用眉目擠出兩道V字形。
還沒穿習慣的西式制服外套沒什麼皺紋,所以肯定跟我一樣是藝文館高中的學生。領帶是藍白條紋。領帶會根據學年不同而更換顏色就是這所學校的特徵之一,少女的領帶跟我一樣是藍色的,由此可見她跟我一樣是一年級新生。她很有男子氣概地用左手拎住皮書包扛在背後,那個恐怕就是剛纔毆打我後腦杓的物體吧。
真是的,我大笑了起來。我把「雨跟糖果」搞錯雖然也是半斤八兩,但宗像同學「雲跟蜘蛛」的誤解也挺扯的。(注1)
這所學校就蓋在山坡上,只要鑽過校門進入正面的校舍立刻就會看到鞋櫃。從那棟新校舍後面沿着登山步道前行會出現一道長長的階梯,沿着那道階梯向上走又會出現兩棟校舍。從正面的新校舍依序向後算、愈是裏面的建築物就愈老舊。
我試着在妄想中拆掉她的紙套,享受裏面的滑嫩感。
移動至昏暗的教室後,宗像同學放下她在看的漫畫眺望了一會兒窗外,接着喃喃低語。
一絲光線從太陽那邊筆直地伸向地上,不久後一邊鑽過少女栗色長髮的碎髮間隙,一邊落至地面。
──爲什麼?這句話眼看着就要衝出口中,卻仍是感到猶豫而沒說出口,因爲宗像同學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在看着的漫畫是描寫女高中生跟學校老師談戀愛的故事。這種設定在少女漫畫中多如牛毛,該不會身爲美少女高中生的宗像同學會對貌不驚人的奧老師──我不願這樣想,卻也變得更加無法詢問理由,所以我決定乖乖把宗像同學帶去我畢業的那間中學。
然後,所謂的主角一定是他這種存在吧。我連忙入座後,坐在旁邊的男學生在一句「新生代表」的話語下走到衆人面前。原來如此,這就是傳說中入學考試成績第一名的學生嗎?而且定睛一看,還是不得了的大帥哥。
「喝──呀──!」
既然如此,爲何佛祖要垂下蜘蛛絲呢?答案很簡單。
我衝上空無一人的階梯來到最上面後,那兒是一座小廣場,正面有一間大食堂,在左手邊可以看到體育館。開學典禮就是在那棟體育館辦的。
「與其像這樣一直待在室內,偶爾去外面比較好喔。畢竟天氣也不錯。」
這也是因爲我在心中某個角落抱持着小小的希望。說這種話可能會被大家取笑,但我卻覺得自己今天早上遇見的那個「太陽少女」說不定是跟我同班的學生,如此一來或許就會出現「啊,是剛纔的!」那種命中註定的邂逅。即使在漫畫中是司空見慣的光景,但實際上打從最初就是不可能的事。
下起的大雨只是陣雨,沒過幾分鐘就像是啥事都沒發生過似地放晴了。
黑崎大我,新生代表如此自稱。現充中的現充,好一個適合現充王者堂堂正正的名字。我實在太不甘心,所以決定給予他新的名號。他是現充中的現充、現充王者,所以就叫「現充王」吧。這個名字源取那個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的「李爾王」。那位偉大王者被周遭之人捨棄,最終悲劇性地死去。我把這一絲心願貫注在黑崎大我身上,賜予他「現充王」這個名譽的稱號。
我的興趣是看書。我因爲某種緣故、從一年前開始變得會看書。剛開始時一閱讀就會立刻睡着,卻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能夠若無其事地看好幾小時的書。
我們社團的食客宗像同學低喃了這種話語。聽她這麼一說後,我把房間的椅子拿到屋外,在立於山丘上的舊校舍的緣廊那邊安頓好後,在那邊沉迷地看起書。
我想起一年前自己就已經是這種扭曲的性格了。
我立刻從放在腳邊、裏面塞了幾本文庫書隨身攜帶的包包的側口袋內取出一支棒棒糖,然後放到她的手掌上。
我停止奔跑、開始有氣無力地走起路。下意識地抬起頭後,眼前是一棵在櫻花怒放的行道樹中唯一長得歪七扭八簡直像是枯樹般的櫻木。這棵樹是隻有它錯過了花期,或是原本就開不了花呢……?總之我在這棵樹上面看見自己的影子,感覺像是在暗喻我的高中生活似的。我將那棵樹……
可以用美貌來形容吧,五官端整到簡直像是畫在少女漫畫封面上似的,長相比電視上看到的那些大明星的平均值還要有男子氣概一些,不論在任何人眼中都只能稱他一聲帥哥……而且八成也跑得很快吧。如果這就是入學考試成績第一名的新生代表,那上天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我從房間角落拿來兩張摺疊椅,跟宗像同學肩並肩坐在一起。
爲了讓現場的氛圍變得自然,我識趣地拋出自己想到的話題。
「哎呀,前陣子聽奧老師探討了太宰之死的真相,所以今天有件小事要過來商量一下。」
「啥啊。」
「今天是關於芥川龍之介……」
宗像同學突然說她想過來找奧老師,所以我在來到此處前先搜腸刮肚找好了話題。
「啊啊……那個啊。那是……腦腫瘤。」
「腦腫瘤?」
進入正題前就突如其來地拋出這個回答,我不由自主用高八度的聲音重複了一次。
「是芥川龍之介的死因喔,知道二重身嗎?」
──二重身,這種事我當然曉得。
這是西方的都市傳說,某天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突然現身,撞見它的本人則會在數天後死亡。芥川龍之介晚年撰寫的「齒輪」故事中也有被二重身追趕的情節,也因此傳出芥川本人搞不好有看到二重身的謠言。
「奧老師該不會要說芥川被這種都市傳說中的存在襲擊所以死掉了?這可不是身爲理科老師該說的臺詞吶。」
「呃,不是都說死因是腦腫瘤了嗎?聽好了,所謂的二重身在醫學上就是自我影像幻視,這玩意兒會因爲顳葉跟頂葉之間出現腫瘤而發病。換言之,可以說所謂的看見二重身就是自己正處於隨時死掉都不奇怪的危險狀態,而這也就是二重身這個都市傳說的真面目。」
在得意洋洋闡述自身理論的教師面前講這種話雖然不太好,但我還是覺得必須確實地說出真相纔行。
「不好意思……芥川的死因是服毒自盡唷。」
「……」
「你不知道嗎?這件事大概比二重身怎樣又怎樣的傳聞還要有名喔……」
「哎、哎呀不過嘛就像那樣。舉例來說,像是因爲腦腫瘤而變得沒辦法寫小說啦,或是變得精神失常也是有可能的吧?就算因此導致服毒自盡也很有……」
「真是的,不服輸也要有個限度。不過嘛,說起來我打算講的事情並不是這種事就是了。」
「我懂的,宗像同學。就算沒有力量,只要有錢就沒問題。理性思考的話,這種情況也是可以有的,剛纔那些話只是就本能而論喔。」
屍體的第一個發現者,樵夫的證言與狀況。
武士還沒來得及回答,妻子就逃離現場了。盜賊覺得武士很可憐所以就解開繩子,然後搶走太刀跟弓箭。被獨自留在原地後,武士拿起腳邊的小刀自盡。
早上一如往常地去後山砍杉木,進入山陰處的竹林中發現屍體。武士頭戴烏紗帽、屍體仰躺在地上,胸口處有被刀捅過的痕跡。四周的竹子落葉被血染成紅紫色,現場並未掉落疑似兇器的刀子,然而卻掉了一條繩子跟髮簪。附近一帶留下被踩得一片狼藉的痕跡,那邊並不是馬可以進入的地方。
「欸,宗像同學,剛纔那封信……」
「哎,總之這樣就還你一個人情囉。」
「這個嘛……」她有如狐狸般眯起眼睛露出笑容﹙我加上了嘻嘻!的配音﹚,「從這次開始就用姓氏後面的名字『瀨奈』稱呼我吧,畢竟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嘛,一直用敬語稱呼總覺得很彆扭呢。」
「一聽到芥川的名字就在那邊暴走的人可是奧老師。
兩個弱小的雄性熱衷地大發議論,旁邊那個人見人愛的美少女似乎終於達成了她的企圖。
也就是說,這個故事想要表達的就是隻要對事物抱持積極樂觀的想法,不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事都能視爲契機,並且抓住吊在眼前的好機會吧。
「再來就是武士被綁在樹上時,妻子把刀捅進他胸口,之後解開繩子。一般來說,要用繩子綁在樹上的話,都會綁在有心臟存在的胸口附近不是嗎?如果綁得更下面的話,上半身就有活動的空間,就算有人要用刀插進胸口也還有餘力反抗。話雖如此,如果綁得位置比心臟還高,那武士肯定能輕鬆脫出繩子吧。而且跟落葉一樣,如此一來繩子也會染血,但看樣子似乎也沒有這種記述。也就是說,我覺得妻子要殺掉武士果然還是有難度。妻子曾一度逃離現場,或許就是被自身所爲的罪惡感折磨,才供稱武士是自己殺掉的試圖自我懲罰吧。
「啊,嗯嗯,知道了啦……」
關於三號嫌犯變成幽靈的武士的陳述。
「什、什麼事?」
《竹林中》是芥川龍之介的傑出小說之一。
雖然時間短暫、兩個男人仍是愛過同一個女人的表兄弟,所以彼此之間或許有某種可以互相瞭解的羈絆吧。盜賊將太刀插進武士胸口,然後當場替他念誦佛經,過了一段時間才拔出太刀,所以沒有濺出血花,接着盜賊便離去了。
「唉,那就沒辦法了。不過,我覺得你還欠很多人情唷。」
那麼,接下來要進入正題了……直截了當地問,奧老師覺得《竹林中》的真兇是誰?」
「首先是盜賊的供述,他說在激烈戰鬥後打倒了武士,這一點可以認爲是在做假口供吧。
「原來如此,這見解確實有理科老師的風格,這意見大致上我也贊同。就我的想法而論,先不論真相爲何,盜賊是因爲另一個案件被捕的,而且犯下的其他罪行也很多,就當時的裁決而論恐怕難逃極刑吧。既然如此,他就是爲了彰顯男性尊嚴之類的東西,所以纔想說自己跟武士一對一互砍而且勝利了的小故事吧。」
「好,那就接下去。妻子主張的刺殺說。這個說法也真是的,從男人的角度來看可是令人毛骨悚然呢。自己的妻子會跟隨活下去的那一方,所以希望雙方之中能夠死一個。哎,從科學層面來看,雌性具有跟更強大的雄性留下子嗣的本能,所以這個發言很合理。」
「如果能在生前還完的話是還好啦。」
不過怎麼說呢?就算用刀插進心臟,武士也不會立刻原地倒下,應該還會拿着武器跟盜賊對峙纔對。盜賊必須防備武士接下來的攻勢,從他身上拔出太刀給予致命一擊,或者說必須擺出防禦的架勢。也就是說,這起事件武士是在毫無抵抗的情況下被刺殺的。」
強行佔有妻子後,盜賊威脅她拋下丈夫跟自己在一起,妻子表示既然如此就殺掉丈夫,不這麼做我就無法安心地跟你在一起。這番話語讓盜賊感到愕然,所以一腳踹倒妻子,接着詢問武士──你妻子居然說出這種話,由我來替你殺掉她也行唷?如何呢?
在歸途上,我故意逞強裝作毫不在意,但看樣子似乎有難度。
回到在生物學上絕不強大的兩個雄性的對話。
「那就這樣決定囉,以後就隨意地用『瀨奈』叫我吧!」
「啊,那可以再還一個人情嗎?」
犍陀多果然是個貪婪的男人,所以沒能將好機會納入掌中。然而,如果一個跟犍陀多不相上下的樂觀笨男人抱持純真善意過日子的話,那果然還是可以抓住好機會的不是嗎?
「才、纔沒喫醋咧。」
──瀨奈。我有如不讓她聽見般試着輕聲低喃。果然門檻還是有點高,人情還是儘可能還掉比較好。
她老實不客氣地使用「情書」這種字彙。
注1:雨跟糖果,以及雲跟蜘蛛同音。
於是我在這邊試着想像,這故事還有一些後續……
之後盜賊被逮捕,面對檢非違使的審問,盜賊隱瞞武士那可悲的事實,捏造出他英勇奮戰而亡的謊言。
「哎,是這樣講沒錯啦,反正用消去法判斷就是自殺囉。不然是怎樣?竹久有其他推理嗎?」
我再次用這種無聊妄想替這個故事收尾。那麼,《竹林中》隱藏的真相怎麼都議論不完,正所謂有未解之謎存在,這個世界會比較有趣。
另外,根據旅行法師的證言,武士跟妻子兩人騎着馬,然後又步行前往關山那邊。妻子個性強勢,事件後就失蹤了。
「那麼,言歸正傳吧。」
尋思細想,犍陀多在地獄時看到一根蜘蛛絲、而且認爲只要沿着它爬上去就能前往極樂淨土。然而所謂的蜘蛛絲,在地獄中不就是司空見慣的存在嗎?真要說起來的話,比起天堂,地獄更加符合蜘蛛網或是蜘蛛絲的印象。然而犍陀多卻認爲那根細絲是自己生前救過的﹙實際上與其說是救過、不如說只是沒殺掉﹚蜘蛛的絲,而且覺得只要順着它爬上去就能抵達極樂淨土,這種想法未免也太蠢太樂觀了。
他是貨真價實的盜賊,事件發生後不久就因爲另一起案件被捕,當時身上持有武士所有物的弓箭跟馬匹,卻未持有疑似兇器的那把最重要的太刀。
「喂喂喂,給我等一下啊。什麼科學上嘛,降靈術的證言根本沒有半點科學上的根據。」
「等一下!並不是所有雌性都這樣想唷!」
就像樵夫的證言那樣,武士應該是胸口捱了一刀而死去的。哎,人類這種東西是不會這麼輕易就死掉的。如果是一刀斃命的話,那恐怕就是破壞了心臟,死因就只有這個吧。不過根據證言指出,落葉上雖然滿是鮮血,卻沒有血花噴濺在附近樹叢上的記述。可以認爲這是太刀刺進心臟後又在上面插了一陣子的關係吧。如果太刀貫穿心臟又立刻拔出,傷口應該會噴濺出大量血花纔對。
「啊,是情書……注意到了?」
盜賊向武士提議要替他殺掉說出這種話的妻子,然後妻子就逃走了。被妻子拋棄讓武士大受打擊,盜賊覺得他很可憐所以鬆開繩子。武士覺得自己實在太悲慘,所以拜託盜賊殺掉自己。
事後發現了妻子,但她的證言卻有所出入。盜賊在武士面前侵犯了妻子,妻子雖然有表示希望兩人中能夠死一個,但盜賊卻是感到愕然,所以搶走太刀跟弓箭後就離開了現場。妻子用小刀插進武士胸口殺掉他,然後解開繩子,接着自己也打算共赴黃泉卻沒能死成。
接着佯稱武士生了急病叫來妻子,讓她看武士被綁住的樣子。妻子隨即拔出小刀殺向多襄丸,但她當然敵不過知名盜賊,因此多襄丸就在武士面前佔有了那個女人。
關於一號嫌犯盜賊多襄丸。
居然使用降靈術,從死去的武士口中直接聽取了事發經過。大家可不能說「什麼嘛,如果做得到這種事,那到目前爲止的故事又算什麼?」的話喔。
宗像同學完全不曉得這部小說,爲了向她說明這個故事的簡況、也爲了複習情況,我簡單地整合了故事概要。
「真相就在竹林中」這種表現方式就是源自於這部小說的標題。
「與其說哪裏好……啊,優該不會是喫醋了?」
根據多襄丸的供述,殺害武士的就是他本人,然後他不曉得妻子的下落。
「唔,這個嘛。」奧老師雙臂環胸後重新戴好眼鏡,不到幾秒就指出了一個問題點。
「啊,這是傲嬌的必備臺詞!」
竹林中發現武士的屍體,然後出現三名嫌犯。那三人全都主張自己就是兇手,而且講述了那個狀況。當然,三人的理由互相矛盾,真相墜入萬里迷霧之中。
「有空再來囉。」
多襄丸打算丟下兩人離去時,妻子將他拉住,表示自己在兩個男人面前丟盡顏面活不下去,所以懇求兩男中能夠死一人,並表示她會跟活下去的那個男人一起走。
不能說實例就是那個現充王嗎……
「嗯──哎,我剛纔聽奧老師說明才這樣覺得,如果武士是自殺的話,爲何那邊沒留下小刀這項兇器呢?如果像武士的證言那樣,那之後就必須有人拔走那把刀纔行。是被罪惡感折磨的妻子,或是偷東西的盜賊乾的好事?或許也有可能是樵夫,但我總覺得這些答案都令人無法釋懷。
多襄丸遇見武士夫妻後,提議山中有埋藏寶物要便宜賣他們,藉此將兩人帶至山中。妻子在馬匹無法進入的竹林入口處等候,兩人則是進入竹林中,然後多襄丸趁武士不注意時撲上去制伏對方,並且用繩子將他綁在樹的根部。
留下這句話後,我們離開母校。
「那麼,從理科老師的觀點來看,是如何看待這起事件的?」
「你、你不介意的話。」
關於二號嫌犯妻子的供述。
然後,根據消去法的話,就是武士的自殺說了。沒有猶豫傷並不構成自殺的證據。不過,武士痛下決心把刀插進胸口的話也不會過於勉強。因此就科學上的見解而論,武士是自殺的,差不多就是這樣吶。」
兩個弱小的雄性熱衷地談話時,我察覺她悄悄將一張紙條藏進散佈在桌面上的文件堆中。那是相當可愛、印着白色花邊的粉紅色紙條。
也就是說這並非邪佞故事,而是情敵跟男人之間的友情物語,我有這種感覺唷。」
「真是的,那種大叔是哪裏好啊?」
「……嗯?是嗎?從剛纔就在那邊說芥川的事……」
多襄丸解開武士的繩子,跟武士一對一決鬥,在激戰過後成功討伐了武士,但妻子早已不見蹤影,於是他搶走太刀跟弓箭離開現場。太刀在進入京都前賣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