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春琴抄》﹙谷崎潤一郎著﹚ 鳩山遙鬥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8315 字
春琴是目不能視的三味線演奏者,佐助則是照顧她生活起居的小廝。在佐助宛如奉獻自身般侍奉春琴的生活中,某一天春琴臉部受到嚴重燙傷。春琴受到燙傷而變醜後,表示自己不想讓佐助看到那張臉,因此佐助就毀去了自己的雙眼,就是這麼一個超越受虐癖好的耽美物語。
──句首字母「S」的意義是。
我會閱讀這本書,其契機就是朋友小優──竹久優真的推薦。
小優是一個很狡猾的人,總是後來居上拿走所有好處。不管做什麼事都很靈巧,明明不是特別值得一提的人物,卻又總是得天獨厚。
成爲高中生後,我們各自上不同的高中,相處的機會也變少了。然而勉強跟我有着聯繫的小優,仍是像這樣持續給予我不小的刺激。
名字字首是「S」的那個人,在某個雨天出現在我面前。
在我那個陰暗又憂鬱的青春面前現身,與大雨一同洗淨一切,在那邊透出一小片晴朗天空。
就算進入七月、梅雨時期看起來也沒有要結束的樣子。在這樣的日子裏,一個小小的晴天讓我大意了。我差點來不及上學,而且很巧合地跟小優共乘同一班電車。
念中學時我們總是形影不離,不過仔細想想,我並不曉得小優這種人爲何會跟我這種貨色在一起。
實際上進入高中離開我身邊後,小優就待在一個可以說是完美無缺的高中現充團體中。只要過着普通生活、那個團體跟我這種人之間就絕對不存在共通點。
事到如今我明白兩人之間存在着很深的隔閡,而且我也曉得自己有幾兩重,所以我不曉得該怎麼向小優搭話。有如要追擊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般,窗外開始下起雨。
我沒帶傘。相對的,小優在這種時候也有好好地帶傘過來,他果然是完美無缺。
下了電車後,我獨自衝向車站內的商店,然而在鄉下車站的小商店裏,傘早就因爲突然下雨而輕易賣光了。
我在商店面前垂下雙肩,詛咒著自己天生的不幸,做好被雨淋的覺悟。
「欸,你沒帶傘嗎?不介意的話用這把囉。」
一名少女對這樣的我搭話。定睛一望,她跟小優一樣是藝文館高中的學生。她擁有一身讓人聯想到太陽的健康膚色,是一個完美無缺的美少女。
本來根本不可能跟我這種人搭話的那個美少女,將她手中那把紅黃條紋的可愛雨傘遞向我這邊。
「怎、怎麼可以,我、我不能用啦……」
「沒關係,沒關係的。」
「畢竟我沒理由讓你做這種事!」
我被她孤零零在小隔間販賣同人誌的模樣吸引而靠過去,買了兩本她畫的漫畫。就在此時,她的樣子看起來有點怪怪的,我不由自主開口搭話。
「是──這樣啊。」
「因爲你想這樣做吧?」
「對了,波波波學弟跟竹嗶是怎樣的關係呀?」
她露出「啊」的表情,似乎是想起我了,然而表情卻也同時略微一僵。在一瞬間的沉默過後,她從我手中一把搶走傘,隨即衝進廁所。
「哎,說是被搶走有語病就是了。有人今天放學後想使用社辦,所以希望我別過去喔。我無處可去,所以就在這種地方閒晃,事情就是這樣吶。」
「……該不會所謂的『後門』就是在暗喻『屁穴』吧?」
故意叫錯我名字的人是Amiko學姐。
「嗯,這樣的話就──」
「欸……」
「是在說什麼啊,只是栞學姐的底很淺而已。」
她每天放學後都會待在圖書室裏,我則是在正上方的屋頂將那些打印出來的紙折成紙飛機,然後再射出去。紙飛機會在校舍屋頂盤旋,承載着我的情感敲響圖書室陽臺的窗戶。
「Amiko學姐在這種地方幹麼啊?」
「咦?這不是波波波學弟嗎!」
有如硬塞般把雨傘交給我後,她就這樣衝向藝文館高中所在地的車站北口。
「嗯,其實啊,今天社辦被搶走了。」
我的初戀就這樣結束了。
「咦,這不是波波嗎?」
我沒有更進一步的奢求,畢竟我可不是這麼不知道自己有幾兩重的傢伙。
數秒後她走出廁所,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般面無表情。她將食指豎在緊閉的雙脣前方,手中沒拿着傘。
「呃,我跟波波在中學時是同一個年級的──」
「很懂嘛。」
入口門扉再次開啓發出咔啦聲響,那兒站着一個我認識的人物。
我跟Amiko學姐是在「超猛漫畫戰鬥」上認識的。超猛漫畫戰鬥就是地方上舉辦的同人誌跟Cosplay的活動,也就是所謂的漫畫展。
「不、不對,那是──」話雖如此,我也很難撇清關係。
「啊,然後呀,如果波波波學弟要約我的話,陪你喝杯咖啡也是可以的唷。當然,要由波波波學弟請客就是了。」
雅雅手中的是,攤開後細心拉平皺摺的紙飛機。
我只留下這句話後就離去了。
Amiko學姐似乎想去廁所,卻一直在忍耐。她似乎是自己一個人顧攤位的,所以也不太能離開。我自告奮勇說要替她顧店。獨自坐在小隔間時,我才察覺到自己犯下的罪行。Amiko學姐畫的同人誌是R18的BL漫畫。
──是我寫的。
馬口鐵門鈴有如打破這陣沉默般發出悶悶的咔啦聲響,一個新的客人走進店內。
這點小事我是明白的。因爲明白這種事,所以爲了預防萬一我事先找過附近有什麼不錯的店家。當然,我並不是真心認爲事先調查好的情報會有派上用場的一天就是了。總之,我知道不遠處有一家以反轉蘋果塔這種蘋果甜點爲招牌的店家。
我的話語沒能傳達,獨自在屋頂站了一陣子後,小優回到我身邊,然後就速速收拾好東西說要回去了。
我因爲過於喫驚而原地站起,發出「那、那個!」的聲音。
「嗯。」
「是嗎?波波同學是優的朋友呀!那朋友的朋友都是朋友,所以我們就是朋友了!我是宗像瀨奈,叫瀨奈就行了!請多指教囉!」
她並不記得我。然而,會這樣也很正常。
看起來氣派的只有那扇木製大門。蘋果周圍繞着一條蛇,其上半身有着長髮女性的剪影,這個就是「莉莉絲」這家店的商標吧。
雅雅說道:
我的情感確實是傳達到了。不過,我也領悟到雅雅誤以爲送出這則訊息的人是小優。
我立刻拿起手邊的紅黃色雨傘,將它遞向她那邊。
我立刻明白了這個名字的意義。Amiko學姐販賣的同人誌作者名稱是「Amiko&Tsumiko」,她用周遭之人都能聽見的大音量說「Tsumiko久等了!」,將我塑造成這本同人誌的共同作者。我就這樣幫Amiko學姐賣了一整天的漫畫,而且跟她完全混熟了。
「對了,瀨奈親,計劃順利嗎?」
大家都以小優爲中心互相認識,所以我們坐到同一桌。
「是片岡同學喔。是那傢伙拜託我們摺紙飛機再射出去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哎呀,不愧是竹嗶,吐槽的地方很恰當呢。意思就是竹嗶是直男,只有波波波同學愛走後門囉?」
「不用了啦,只不過是紙飛機而已。」
Amiko學姐從廁所一回來就說「Tsumiko久等了!」
「去喫甜點──對吧?」
過了半晌後,我也決定要回去了。今天該做的事情早就做完了,我在鞋櫃那邊換鞋子時,雅雅走向這邊,我覺得心臟好像會隨時跳出胸口似的。
「嗯,哎,姑且算是吧。」
中學時代,她總是一個人待在圖書室裏。雖然沒到閱讀愛好者的地步,但我看的輕小說還挺多的,所以覺得自己跟雅雅一定會興趣相投。然而我並沒有勇氣積極地向她搭話,因此我想了一個方法將這份情感傳達給她。
「社辦被搶走?」
「小優。」
我的綽號「波波」是小優取的外號。我絕對不是中意這個綽號,但是也不討厭。至少比被叫成「Tsumiko」要好多了。
她也知道我跟小優很要好吧,所以纔來我這邊打聽小優的事情。不過,我至今爲止從來沒看過雅雅跟小優說話的樣子。
黑髮文學少女雅雅──若宮雅就是我的初戀對象。
入口就擺着一個展示櫃,裏面排放着小蛋糕。這是一家除了吧檯外就只有兩張四人桌的小店,爵士樂唱片輕聲播放着,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客人。
這一天,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撐著那把紅黃色雨傘前往學校。
Amiko學姐在小隔間裏獨自販售著自己製作的同人誌。那副身影實在太像我的初戀對象,因此我不由自主地接近她。
她是閱讀愛好者,要向她示好的話,我覺得這一定是唯一的方式。
我果然開不了這個口。因爲太害羞的關係,我甚至沒辦法正視雅雅的臉蛋。我有如逃避般錯開視線,說出偶然跳進眼中的人名。
「那個……如果是那架紙飛機的話,不是小優寫的喔。」
──胸口湧上一股討厭的不安。
「我去拿回來喔。」
「理由?這種東西有特別需要嗎?嗯,是呢。硬要說的話,讓別人欠下人情就是我的人生意義如何?」
「那、那個……傘……」
健康又可愛的女孩挺起單薄胸口朝這邊伸出手,雖然有些害羞,我還是用指尖輕輕握了一下手。
「哎呀,真敢說耶,居然說我那邊很淺。就算是炮友好了,也是有分可以說跟不可以說的事情喔。」
我回頭望向後方,空無一人。看樣子我似乎就是「Tsumiko」。
「不不不,我好好地帶着傘唷,你看。」她露出書包裏的摺疊傘。「事情就是這樣,這把傘借你了,拜拜囉!」
「咦?這不是波波波嗎!」
放學後雨已經完全停止,我在東西大寺站站內拿着有好好弄乾的紅黃條紋雨傘四處徘徊。目的是爲了向那個連名字都不曉得的美少女道謝,順便還傘。
「嗯,不愧是竹嗶,閱讀愛好者果然看得透徹呢。」
在靜謐的店內,把蘋果塔倒放而成的反轉蘋果塔跟咖啡送到桌上。會話並不熱絡,別說是我、Amiko學姐也不是這麼健談的女孩。即使如此,只要想成兩人可以共享一份時光的話,那這個氛圍倒也不惹人厭。
我自己最近也開始挑戰寫輕小說。雖然還很青澀,我覺得格調卻也沒爛到絕望的地步。然後,爲了將我對雅雅的心情寫成小說風格,我使用看起來像是買回來的書本頁面的紙打印了無數張。
是一個穿着藝文館制服的女學生,她正是那個借我紅黃雨傘的活潑少女。
小優沒聽我說話,小跑步朝圖書室前進。
Amiko學姐高我一個年級,是隔壁學校藝文館高中的學姐。
有那麼一瞬間歪了歪頭後,她從遠處望着我說「呃,對不起,你是誰啊?」
「就、就算你突然這樣說我也……而、而且讓我欠下人情的話,那你要怎麼辦啊!」
寫着「莉莉絲」的招牌下方,很低調地吊着「營業中」的牌子。
「欸,知道竹久同學這個人嗎?」
小優無言以對地撂下這句話。不愧是他,看起來很習慣應付Amiko學姐的樣子。
「沒差啦,只不過是──」
「喔?這樣啊。」
「不不不,不見得可以說得這麼武斷吧?或許只是竹嗶這樣想而已,其實波波波學弟並不這樣覺得唷。或許他悄悄盯上了竹嗶的後門,實際上波波波學弟也有蒐購BL漫畫的興趣。」
「明白了啦,雖然有一半像是被威脅的,不過我就勉爲其難約學姐一下囉。請讓我邀請學姐去約會。」
兩人似乎互相認識,Amiko學姐說想要使用社辦的人就是她吧。
不久後,小優折的紙飛機跟計劃得一樣敲響圖書室陽臺的窗戶。然而,我的計劃並未思考到後續。光是我寫的文章化爲紙飛機送到雅雅身邊,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Amiko學姐跟雅雅長得很像,有着一頭黑髮跟透亮的白皙玉膚,雖然沉默寡言,一定也在那對眼眸的深處思索著形形色色的事情吧。
「這提議還挺厚臉皮的。」
我覺得自己一定只是不想輸給小優。即使如此,到頭來兩人還是變得很要好,變得完全沒有我插手的餘地。
我不見得有辦法否認。硬要說的話,只要Amiko學姐不講出這種話,那我是不會約她出去的。我沒有這種勇氣。雖然想把雨傘還給那個活潑女孩,我卻開始覺得毫無盤算地待在這種地方毫無意義了。
「啊啊,不是不是。也就是說,我想問的是誰『攻』誰『受』這樣的關係性呢。」
「呃,爲啥會變成這樣啊,我們並不是這種關係吧。」
Amiko學姐出聲搭話後,她一句「啊,小栞栞」做出回應。Amiko的本名記得是「葵栞」這個名字,「Amiko&Tsumiko」是她畫漫畫時的筆名。
然而,事情進展得並沒有這麼順利。朋友小優不知道我有這種企圖,跟我一起摺紙飛機然後在屋頂上將它射出去。
「栞學姐,打從剛纔你就在一直在強調『後門』這個字眼,反正你腦子裏又在想無聊的事情了對吧?」
小優如此說道。

「咦?瀨奈親?」
車站北口的街道相對比較繁榮,相較之下穿過南口後,前方就幾乎都是田地跟小小的住宅區。有家小小的咖啡廳就悄悄地座落於那個住宅區之中。
我在旁邊聽着,感覺很難融入這一羣。小優在高中究竟是過着怎樣的生活啊?
「啊,波波同學!你該不會是不喫那個反轉蘋果塔吧?不喫的話可以給我嗎?」
這裏明明在上演猥褻話題,瀨奈同學卻在旁邊一臉沒事地喫光蛋糕,如果可以的話甚至還打算染指我的蛋糕,或許她這種人也是半斤八兩吧。
對話又持續一會兒後,聊的話題變成閱讀。先不論瀨奈同學,Amiko學姐似乎也看了一些書。至於我嘛,輕小說倒是看了不少,但一般文學就沒怎麼涉獵了,至於古典文學更是連碰都沒碰過,所以我試着問了小優有沒有什麼推薦的書。
「嗯,這個嘛,谷崎潤一郎之類的如何呢?他的作品有點像是輕小說,女主角魅力十足的故事也很多唷……像《細雪》就是主角跟美女四姊妹爽翻天的後宮故事,《癡人之愛》則是被小惡魔美女玩弄於股掌間的故事。除此之外還有不得了的變態戀足癖的故事,內容五花八門。不過嘛,就我來說還是推薦《春琴抄》吧。感覺就像傲嬌美女跟窩囊青年的感人愛情喜劇唷。」
「《春琴抄》嗎?」我將那個標題記進手機裏。
「在聊《春琴抄》嗎?」
拿續杯咖啡過來的老闆突然插嘴說道。
「知道《春琴抄》有這種逸聞嗎?撰寫這部作品的時代,日本很盛行政治活動。特別是文壇之人,其作品具有大力推動輿論的力量,因此國家對他們盯得很緊。跟谷崎潤一郎很要好的小林多喜二在當時也遭到了逮捕。
如果仔細思量時代背景,再閱讀當時寫下的《春琴抄》的話,疑似佐助刺瞎雙目的時期發生了『櫻田門外事變』。那是一起轟動社會的事件,但在故事中卻完全沒有提及這件事。
也就是說,一般認爲谷崎本人或許想要表示,不論身邊發生何種政治活動都與自己無關。哎,所謂的作家就是在買賣因果關係呢。明明是用盡筆舌將言論送到世上的職業,其話語權卻屢屢受到社會風潮封鎖,如此一來就沒辦法隨心所欲地工作吧。身爲我們岡山縣之光的橫溝正史也是如此吧。他因爲戰爭之故無法寫自己想寫的內容,所以前來岡山避難而且寫了俗稱『岡山文化』的故事。他的著作中出現許多傷殘人士,或許就是在暗喻戰火蔓延的世界裏無法寫出肺腑之言的作家吧。」
小優全神貫注地聽這些話,但包含我在內的其他三人卻是興致缺缺。而且,他的發言無疑是在主張自己喜好文學。某人對老闆提出「你是閱讀愛好者嗎?」的問題時老闆也沒有否認,不如說他還講出自己曾經夢想成爲小說家的事情,最後用一句「陳年往事了」做總結。
「唉唉──我也得好好地看看書纔行嗎……」
宗像同學如此低喃。
「欸優,有沒有什麼可以推薦我的書?」
「哪種故事好呢?」
「嗯,是呢,字數少的!」
「這算啥,話纔剛說出口就覺得你沒幹勁閱讀了吶……」
「那瀨奈親,乾脆讀童話如何呢?」
「童話?意思就是看寫給小孩子的書嗎?」
──這種乖僻扭曲的考察是我從小優那邊現學現賣的。或許我單純只是憧憬小優,渴望變成小優那樣而已……
「欸,我是這樣想的。」瀨奈說道。「如果犍陀多沒去在意從下方爬上來的罪人就好了不是嗎?與其擔心絲線或許會斷掉而把別人踢下去,在絲線斷掉前專心爬到最頂端不就好了嗎?」
不不不,要這樣說的話,春琴的姓氏是
鵙屋
,所以縮寫就是S•M。
「不對,要這樣說的話,『有能力的老鷹是加藤鷹』纔是正解。」
「……有能力的老鷹會藏好傘。」
啊啊,對了,根本用不着思考嘛。
「那我差不多要回家了。波波你要怎麼做?一起回去嗎?」
「是嗎?蜘蛛絲是值得信賴的啊……」
「也不是這樣呢。所謂的童話呀,寫的事情還挺深奧的喔。像是小時候看過的童話長大再重讀一次後、恍然大悟心想『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的情況也不少吶。」
「纔沒說『雞雞』,是『手手』。」
「它很棒呢,是貧窮少女在大街上叫賣的故事喔。是少女走到空無一人的小巷子裏,每次摩擦棒子都能大飽口福,最後少女卻昇天了的故事。」
「沒錯,就是『媽媽,雞雞好凍喔』的這句臺詞。」
「嗯,竹嗶吐槽的地方果然精準,是直男呢。說到童話,我喜歡的是那個『火柴小女孩』喔。記得它是安徒生童話吶。」
──不過,我確實記得這種事。
「沒錯,不論下方有多少罪人向上爬都一樣呢。聽好囉,所謂的蜘蛛絲啊,其實是自然界打造的最強物質。是強度遠勝鋼鐵、又具備尼龍那種伸縮性的離譜物質。書上寫犍陀多爬上從天界垂下來的蜘蛛絲,但其實蜘蛛絲細到不行,要抓着它向上爬的話,就表示那根垂下來的蜘蛛絲恐怕也有一定的粗度,如此思考的話,可以說它的強度相當值得信賴。也就是說,那個是SF的故事喔。知道嗎?有一種藉由人工方式生產蜘蛛絲、再用那些絲編織而成的防彈背心,不但很輕而且又非常堅固呢。」
「嗯,真冷淡耶。不過說到童話,也有芥川龍之介的《蜘蛛之絲》吧。」
「意思是把我當成小孩看待囉?」
「這個嘛。宮澤賢治果然是必備的吶。《銀河鐵道之夜》當成SF故事看也是傑作喔。宮澤賢治他呀,雖然因爲『不畏風雨』這段話語而被當成聖人君子看待,但那段話只是在戰爭時期被用來當作政治宣傳纔出名的,我覺得宮澤賢治的作品本身有很多諷刺跟酸言酸語喔。其中像是《黃色的番茄》還挺辛辣的。幼小的貝姆貝爾跟奈莉相信黃色番茄就是黃金番茄而珍惜不已,卻在某天得知它只是普通的黃色番茄,讓讀者產生無知就是幸福的想法呢。再來就是《老鼠吱》之類的故事。自己是弱者,而這樣的自己無法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都是強者們害的,所以主張他們要照顧自己的生活,會讓人覺得『啊啊,現在這個時代就是有這種傢伙存在』呢。瀨奈你纔是,沒有什麼小時候喜歡的童話嗎?」
這句話讓小優的眼神略微改變。
「舉例來說像怎樣的?」
在那之後大家又聊了一會兒,小優站起身軀。
「啊,學校上過的故事……對了對了,記得是一個叫做《小狐狸買手套》的故事。」
「啊啊,《賣火柴的小女孩》呀。我也喜歡那個童話呢。」
獨自起身後,小優準備走出店鋪,瀨奈同學也理所當然地跟在他身後準備離開店內,就在此時我想起她並未拿着我還回去的傘。記得她進入廁所後……該不會是就這樣忘記了吧?我如此心想,起身打算要告訴她。
「啊啊,這樣或許不錯吶。」
「嗯,是嗎?」
我忽然想到自己的事。我的名字縮寫是H•H,這究竟是什麼字彙的字首呢?
這種事也不見得只會發生在地獄裏,世上也會發生類似的事情不是嗎?」
就這點而論,我或許就像Amiko學姐說的那樣喜歡小優吧。當然,並不是在BL的意義上。
「我是這樣想的,犍陀多明明沒做什麼好事,卻被賜予蜘蛛絲這樣的救贖。既然如此,任何人當然都可以被拯救囉。然而得到救贖的卻只有犍陀多一人,也就是說,犍陀多這個壞蛋在惡棍中也是最兇惡的那種,是連佛祖都覺得一定要想辦法拯救纔行的那種壞人。換言之一旦變成閒雜人等,那一切都會變得毫無意義了。就算要作惡,如果不是那種壞到會讓別人注意到的惡棍,甚至會得不到救贖的機會。而且犍陀多以外的罪人更過分呢。不曾親自做過什麼顯眼的努力,卻死命抓着賜予他人的蜘蛛絲,所以當然也沒資格得到救贖呢。就是被這種烏合之衆拖累,連犍陀多都被剝奪了脫離地獄的機會。
「真是的,栞學姐真是性格扭曲呢。哎,或許我也沒立場這樣說就是了。」
「那個,不好意思插個嘴,蜘蛛絲是不會斷掉的喔。」
說到H&H嘛,當然就是《
魔裝學園
》囉。
「新見南吉的《小狐狸》也是如此呢,你喜歡小狐狸吶。」
我大大嘆了一口氣,一定就是因爲這樣,Amiko學姐纔會沒什麼朋友吧。
我試着這樣說。
「栞學姐,玩笑就開到這邊爲止比較好吶。」
「不會斷掉?」
在那之後,我立刻看了《春琴抄》。
《春琴抄》中的佐助就是一般人口中的被虐狂,但我卻有不太一樣的印象。我覺得春琴的確是很喜歡佐助,而且會用虐待狂的方式對待佐助。春琴的名字字首也是「S」,那佐助又是如何?佐助在壁櫥內彈三味線一邊開心地體驗春琴這種盲人的心情,自廢雙眼時也對自己失去視力感到開心。這樣與其說是被虐狂,不如說他單純只是憧憬春琴、渴望自己也能化身爲春琴而已吧。如此一來這就只是佐助的自我滿足「Self satisfaction」,佐助名字的字首S就是這個意思的「S」吧?
就在我準備出聲時,坐在另一頭的Amiko學姐從桌下踹向我的脛骨。我不由自主重新轉向Amiko學姐那邊,看到那道眼神後,我領悟到她在說「別多事」。兩人離去後,我打算向Amiko學姐說些什麼,只見她靜靜地告訴我一件事。
就在此時,Amiko學姐又壞習慣發作地插了嘴。
話說,小優喜歡的人究竟是誰呢?是因爲中學那段難以忘懷的情感而藕斷絲連的「M」,還是笑容甜美的「MS」,或是如今在我面前的「S」學姐呢……不,或許還有其他我不曉得的「S」或是「M」……
「《小狐狸買手套》中有句名臺詞唷。記得學校上課叫人起來朗讀那段文章時,大家都心兒撲通跳呢。」
「別擔心,瀨奈親畢竟是瀨奈親,書包裏是放着摺疊傘的吧。」
「不,免了。我再待一會兒纔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