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Rolling Snowball(第82.5次)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鵜飼有志 · 1.4萬 字
每個人終將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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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像在做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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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板上掛着大量的文件。
文件種類繁多。有密密麻麻寫滿英文的論文,也有看起來非常複雜的電路圖。還有更簡單易懂的照片。照片幾乎都是幽鬼的肉體,不只裸體,連身體內部都拍了下來。這是幽鬼第一次直接看到自己的內臟和骨頭——還有被破壞得體無完膚的樣子。
幽鬼將視線從白板上移開,環顧四周。這裏像是會議室,整體給人白色的印象,暗示這裏是醫院。實際上,這裏就是醫院。是受到遊戲〈營運方〉影響,背地裏做了許多見不得光的事的設施。除了幽鬼之外,房間裏還有三個人——幽鬼的專員、身穿白袍的主治醫師,以及義體工匠大叔。
「哎……光是保住一命,就該偷笑了吧。」
工匠說道。
「我再說明一次,你的雙手雙腳已經換成義肢了。手臂的部分只是直接補上失去的部分,但腳的部分我稍微做了點〈調整〉。」
「調整……?」
「嗯。你的手臂和腳,原本的長度都差不多……」
工匠一邊說,一邊在白板上畫出一個火柴人,在手腳上畫了橫線。
「不過,畢竟不是用尺量過,剩下的手腳長度還是有些微的差異。在義體化的時候,必須考慮到這個差異。手臂的部分只要分別製作左右不同的長度就好,但腳的部分就不能這樣處理了。」
「爲什麼?」
「因爲和手臂相比,腳是兩隻一起使用的。站着、走路的時候……如果左右重量不同,就會產生不協調感。義體比活體稍微重一點,如果義體的長度不同,重量也會不同。所以,我事先做了調整。也就是說,我把你的雙腳切到一樣長,讓它們左右對稱。雖然這是先斬後奏……」
「沒關係。」
幽鬼回答。考慮到傷勢的嚴重程度,這點差異根本不算什麼。
「謝謝……還有,你的內臟也受了重傷。這部分沒有義體化,完全交給營運處理。幸好每個臟器都有庫存,但器官移植需要各種各樣的後續治療。詳情就去問你的主治醫師吧。」
幽鬼點點頭。
對屍狼這樣的人來說,所有規則都只是爲了鑽漏洞而存在。她剛開始當玩家時,就大致研究過黑入〈遊戲〉的手段。當然,她也想過在參加之前先取得遊戲情報,擬定對策後再參加的方法。
屍狼記得錄像帶的壽命差不多快到了。「哎呀,真是謝謝你。」她說道。
毒茸的聲音很興奮。她是個玩家,卻給人一種人畜無害的感覺,之前在義體工匠的宅邸裏和她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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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怕口水噴到藍裏身上,心音默默地點頭致意。藍裏也跟着點頭。
「這是第九十九回的影像,我從資料室裏找到的。」
「既然你這麼警戒,那我們還是別直接見面說話吧?用電子郵件聯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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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裏在她的催促下脫下鞋子,穿過寬敞的玄關和走廊,走進客廳。
藍裏點點頭,「其他人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然後……呃……」
屍狼苦笑着拿起光碟。透明的外殼上沒有寫任何東西,無法從外觀得知內容。
藍裏來到了屍狼的宅邸。
「前兆已經出現了。最近新玩家增加了對吧?那就是前兆。」
「啊,藍裏小姐!」
「……真的有嗎!」
屍狼用恰到好處的音量打破了喧囂。
屍狼進入某間民宅。
屍狼說。
沒有受到打擊。
「看來是沒辦法選擇特定的遊戲迴避了。不過,還是謝謝你告訴我。我會做好心理準備的……」
兩人針對支付報酬的方法討論了一會兒後,老婦人問道:「屍狼小姐,你那邊的情況如何?」
屍狼得出的結論是,這似乎很難。每個遊戲的情報都受到嚴密的保護,除了計劃的相關人士以外,沒有人知道詳情。就連邀請的專員也只知道遊戲名稱,不知道具體內容。
「再見。祝你一切順利。」
她如字面意思,徒步而來。到最近的車站是坐電車。雖然她有錢到可以坐出租車,也可以叫專員送過來,但藍裏還是選擇了電車和徒步這種基本的移動方式。
「順便告訴你一件事。最近預定要舉辦一場大規模的遊戲。」
老婦人稍微將身體往前傾。
「各位!藍裏小姐來了。」
「小心別在途中死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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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坐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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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老婦人不是第一次密謀。她們已經認識超過一年,屍狼也給了她這間房子的備用鑰匙。從她剛纔的口氣聽來,她希望兩人能面對面交談,所以屍狼會定期來這間房子和她碰面。
「這不是營運方的人該說的話吧。」
桌子旁的五個人看向藍裏,開始竊竊私語。看來她們已經知道藍裏的名字了。
「那就要暫時接受訓練了。」
「你自己已經不參加遊戲了嗎?」
屍狼愣住了。她僵了幾秒後——
老婦人與屍狼四目相對。
「這是複製的吧?」
「我費了好大一番工夫呢。因爲幾乎沒有線索,只能地毯式搜索。」老婦人將雙肘撐在桌上。「我日復一日地窩在資料室裏確認,看了好多殘忍的影像,我已經受夠了。」
「大規模是指多大規模?」
屍狼說着,把DVD光盤收進帶來的包裏,站起身。
臨別之際,屍狼和老婦人對視了一眼。作爲玩家的直覺讓她感到有些不對勁,但她沒有告訴老婦人。
「歡迎光臨。來,請進。」
這是她之前就委託老婦人尋找的東西。第九十九迴游戲的影像。如果能拿到手,將會成爲攻略遊戲的一大助力。屍狼現在參加的遊戲也會舉辦同樣的遊戲——雖然應該不會有這種事,但屍狼認爲應該能借此推測出遊戲的傾向。
「哦……我聽鷹三小姐說過,好像是這樣。」
「這我也明白。因爲金額不小,下次我會準備好。現金可以吧?」
但這次應該無法像上次一樣吧。損傷的規模實在太大。雙手雙腳不用說,或許連臟器都會受到影響。百分之百的恢復是奢望。必須承認一定的喪失。
「是的。我有這個打算。」
「有必要每次都像間諜電影一樣,進行這種程序嗎?太警戒了吧。」
「雖然不清楚正確人數,但比〈Candlewood〉還要多。」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
「不,爲了不失去直覺,我有參加最低限度的場次。畢竟她要到第九十九回似乎還要花上一段時間,而且第九十九回我也必須參加。要是變弱就太不像話了。」
「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知道,你要好好保管哦。要是被發現,可沒辦法找藉口。」
「看來有野心的人似乎當上了要職。從各個部門召集了血氣方剛的同志,正在策劃一個大企劃。就像〈Candlewood〉那時一樣,應該會邀請幾乎所有的現役玩家參加吧。你要小心。」
「我這邊也很順利。我找到要挑戰第九十九回的新候選人了。」
「關於這件事,我大致上想過了……很久以前。」
「還有,別忘了約定好的報酬。」
「彼此彼此。」
也就是復健。幽鬼想起手指的時候也做過。過去幽鬼的左臂還在時,中指到小指都是義肢。工匠的義肢做得非常好,動作幾乎不遜於活體。日常生活上沒有怨言——但一想到要參加賭命的遊戲,「幾乎」就不行了。必須儘可能接近完全的自由。失去手指的第三十場遊戲〈Golden Bath〉之後,幽鬼稍微延後了下次出場,接受工匠所謂的「訓練」。多虧如此,之後的活動沒有受到影響,沒有受到更嚴重的傷,一路來到了第八十場。
「還是說,如果是你,應該會想到巧妙迴避的方法吧?」
「你好。」鷹三輕輕舉起一隻手回答。
藍裏抬頭看向眼前的住宅。這是一棟巨大的豪宅,彷彿是用巨大的積木堆起來的。那個叫屍狼的人,雖然不知道她通關了多少次,但光靠獎金就能買下這麼大的豪宅嗎?是租的嗎?還是好幾個人合資?或者她本來就是有資產的人?藍裏一邊想着這些無聊的事情,一邊按下門鈴。等了一會兒,屍狼打開門露面,「啊,藍裏小姐」,她露出歡迎的笑容。
「對方可是營運方,再怎麼警戒都不爲過。」老婦人回答。「那些傢伙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在玩家體內植入竊聽器對她們來說只是小菜一碟。」
這是由主辦單位策劃的殺人遊戲。只要能通關九十九次,就能獲得主辦單位的最高地位。爲了得到這個〈達成者特典〉,屍狼組織了〈密會〉這個隊伍,像這樣向主辦單位探聽情報,做了各種各樣的努力。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屍狼也不打算反抗。畢竟對她來說,安全第一。
「別小看營運方的諜報能力。如此黑心的組織,可是藏身在黑暗中活動了數百年之久。他們的防禦能力可不是半吊子。」
「你是說他們和網絡服務提供者有勾結?不可能啦。那才真的是間諜電影的世界觀。」
不,什麼感覺都沒有。
屍狼知道那個遊戲的名稱。那是在她成爲玩家之前舉辦的遊戲,記得參加者多達三百三十人。
「在那邊做菜的是管家心音小姐。」
屍狼在老婦人對面坐下,問道:「這次的進展如何?」
「嗯,我知道。」
「那我稍微介紹一下。那邊喝威士忌的是鷹三小姐。」
客廳裏的人比藍裏想象的還要多。總共有六個人。其中五個人圍着一張大桌子,愉快地談笑風生。桌子上擺着各種各樣的料理和罐裝酒,味道一直飄到客廳的入口。剩下一個人在廚房裏默默地動着平底鍋。從服裝來看,應該是傭人吧。
「那麼,接下來纔是正題。」工匠摸着鬍子。「你還能繼續當玩家吧?」
「歡迎光臨,請隨意坐。」
老婦人是營運方的職員。屍狼在營運方有好幾個〈內奸〉,她就是其中之一。據她本人所,她是在〈公司史編纂室〉工作。雖然那大概是閒職,但以內奸來說,她確實是合適的人才。因爲屍狼想要的正是〈公司史〉。
「不行。不管用什麼方式,都不能留下紀錄。通訊內容也有可能被監聽……」
她脫下鞋子,走進客廳,那裏有一名嬌小的女性。臉上佈滿樹皮般的深邃皺紋,看得出年紀相當大。屍狼不知道她的實際年齡。她不曾問過,也不感興趣。
「那麼,再見。」
「……我一直在想。」
老婦人從手提包裏拿出一片DVD,放在桌上。
「你已經認識毒茸小姐了吧?」屍狼問道。
「非常好,終於找到了。」
這是藏裏家的不動產之一。藏裏家是地方上的名士,在東京都內也擁有幾處不動產,其中有不少是閒置的。屍狼可以自由使用這些住宅。
「是啊。因爲原本是錄像帶,所以應該說是轉錄吧……就這層意義來說,應該慶幸它有留下來。」
那名老婦人和屍狼無言地打過招呼後,開始進行例行公事。她拿起放在桌上的遙控器大小的機器——電波探測器,開始檢查屍狼的身體。屍狼身上除了手機以外沒有會發出電波的器具,而且她事先關掉了手機電源。探測器當然沒有反應,老婦人將探測器放回桌上,說了聲「好」。
「話說回來,真虧你找得到呢。他們應該不想留下物證纔對。」
屍狼看向剩下的三個人。
「三位,你們叫什麼名字?」
彷彿事先商量過一樣,三個人同時滑了一跤。
「我剛纔不是才介紹過嗎……」三個人中的一個一邊起身一邊說道。「我是玄松。」
「我是竹田。」
「我是梅貞……」
「我不是說過,只要記住松竹梅就行了。」
「啊,對哦……」
屍狼一臉無辜地看向藍裏。
「她們和你一樣,都是〈密會〉的新成員。我們正在一起開歡迎會。」
〈密會〉是屍狼成立的團體。其目的大致分爲兩個。一個是玩家之間進行技術交流,提升彼此的能力。另一個則是爲了達成九十九次而組成團隊。屍狼以第一個目的邀請了三人,以第二個目的邀請了藍裏。
藍裏看向松竹梅三人。記住了名字再觀察,嗯,確實如名所示。氣質沉穩的是玄松,身材高瘦的是竹田,髮色鮮豔的是梅貞。既然今後要成爲同伴,得好好記住她們的長相和名字。
「還有,雖然現在窩在房間裏,但還有個叫摩耶的人。下次再介紹給你認識。」
「別呆站在那裏,過來這邊吧,藍裏。」
鷹三說着,踩着醉醺醺的腳步靠近。看來她喝了不少。
「你是藍裏吧?你加入真是太好了。自從被幽鬼老大疏遠後,我們家老大心情一直不太好……」
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傳入藍里耳中。幽鬼?
屍狼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對鷹三說「之後就拜託你了」,便離開了客廳。
「來來,過來這邊。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鷹三說着,半強迫地把藍裏帶到桌子那邊。
「藍裏,你幾歲?已經成年了嗎?」
「不知道。她不在〈密會〉。我們和她有點小摩擦……所以疏遠了。」
身旁的專員出聲向幽鬼打招呼。
然而,對方卻出乎意料地以沉穩的語氣繼續說:
藍裏和她並沒有什麼很深的交情,只是以前在遊戲裏遇過幾次而已。
一個全長兩米多的布偶,無聲無息地站在幽鬼身後。
她到現在都還覺得,要是當時能這樣反駁就好了。
幽鬼坐起上半身,同時心想:後來怎麼了?
在那之後,營運方也主動接觸了她。疑似高層的人物親自找她過去,一開口就說:
〈我們知道你的真面目。〉
她想起最近交情不錯的年輕人——屍狼。某天,屍狼在路邊向她搭話,她到底是從什麼管道得知自己的存在?她知道自己的來歷嗎?她不知道。
這些該死的犯罪者,鬼話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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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來這裏的時候,她還很痛苦。
硬要取名的話,就是名爲「青春」的東西。
非常輕鬆。
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麼呢?
自己被跟蹤了。她沒有發現。完全沒聽到腳步聲——畢竟光是爬樓梯就讓她費盡全力,耳朵也不太靈光,而且女人的皮鞋上還包着手帕。這是簡易的消音裝備。
而是更情緒化。
布偶已經舉起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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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咦,你還沒聽說嗎?」鷹三喝着酒,回答道:「在藍裏之前,她一直在追求幽鬼。」
她隸屬於公安。在不得不總是慢對手一步的警察組織中,是例外擁有「進攻」能力的部門。她還在的時候,部門還在做臥底這種老派的手段。潛入讓年輕女孩玩殺人遊戲取樂的「營運方」進行搜查。當時還年輕的她被選中擔任這個重責大任。她燃起年輕人特有的純樸怒火,着手進行任務。
〈只要你乖乖配合,我們也不會虧待你。〉
所以,她才和屍狼維持關係,想沾染她的熱情——
〈我們不打算加害於你。〉
在那個瞬間,她確實失去了什麼。
這是一棟平凡無奇的大樓。高度、色彩、老舊程度都與周遭建築物差不多,完美地融入風景之中。地點也很絕妙。位於難以說是熱鬧或冷清的街道,不算中心也不算郊區的區域,一般居民當然不會來這裏,就連要記住路都很困難。除非是擁有影像記憶能力的人,否則不可能記住這棟大樓。
當然,沒有人知道這裏是企劃實施非法遊戲的「營運方」擁有的建築物之一。在足以塞滿四樓與五樓的廣大資料室裏,不能見光的悽慘影像紀錄整齊地排列着,其中佔了大半的錄像帶壽命即將耗盡,這件事就連營運方的相關人士也幾乎不知道。知道的只有在這棟大樓工作的部分職員。
「你好。」
一名老婦人踏進某棟大樓。
幽鬼。
不,應該不是這種實際的理由。
但是,她當時卻嚇破了膽。老實說,她很怕被殺掉。搜查時的義氣到哪去了?撿回一條命,謝天謝地。她甚至這麼想。
繼續等下去,義肢似乎也不會修好,幽鬼於是再次開始移動。她用沒有故障的雙手和右腳,爬向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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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羨慕她的青春。
鷹三讓藍裏拿着杯子,倒滿薑汁汽水。藍裏心想,原來她不是每次喝醉都會這樣纏人啊。另外,她也不是沒有喝酒的經驗,如果有人要她陪喝,她也會陪喝。
她來到連接四樓和五樓的樓梯平臺。再努力一下就到了。她有點累了,當場蹲下來休息一下。
布偶右手拿着一把大鋸子,刀刃上到處沾着〈防腐處理〉的棉絮,說明了它已經砍過好幾個人。
幽鬼發現左肩有種不協調感。
記憶中斷了。鋸子揮了下來——然後——我到底怎麼了?
幽鬼在病房裏醒來。
鋸子反射着燈光,閃閃發亮。接着揮了下來。
但是,完美的只有外觀。不管怎麼瞪,怎麼用力,都完全動不了。只有大腿中段到根部的部分——也就是活生生的部分——空虛地抽搐着。
〈我們只是想玩遊戲而已,沒有危害公共利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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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1)
幽鬼心想,狀況真差。才裝上義體第四次,又受到損傷。這如實顯示出自己身爲玩家的衰退。雖然幽鬼自認已經很努力復健了。
摸了摸,便知道是怎麼回事。明顯是硅膠的觸感。自己又添加義體了。
「那個,你剛纔說幽鬼對吧?」
「啊——那可以喝蘇打酒了。」
不管怎麼看,那都是〈左腳〉。
老婦人就是那少數的職員之一。她一如往常地打開大樓的玄關,踩着明顯受到歲月侵蝕的蹣跚步伐踏進大樓。接着出現在她眼前的是,每階都厚得令人感到攻擊性的樓梯。最糟糕的是,辦公室位於六樓,而且沒有電梯。不爬完這道樓梯就無法上班。
什麼感覺都沒有。
東京都內某處。
更讓老婦緊張的是,女人手上握着手槍。還細心地裝了消音器。就算在這裏開槍,聲音也不會傳到外面吧。
在她還從警察身上尋求自我認同的時候。
啊——對了。想起來了。後來自己從背後到肩膀被砍了一刀。雖然只有這點犧牲,勉強保住一命逃了出來,但又失去了肉體。
收集到足夠的證據,最近就能將這些傢伙一網打盡——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毫無預警地接到中止搜查的命令。根據直屬上司的暗示,似乎是有人跳過上司直接談妥了。所謂的「上司」是多高層的人?所謂的「談妥」是字面上的意思嗎?身爲基層的她沒有被告知詳情,但總之「營運方」被排除在搜查對象之外。警察機構竟然安撫了殺人組織。
她這麼說。
〈Crazy Nightmare〉。這是遊戲的名稱。在這個遊戲中,有許多穿着布偶裝的〈敵人〉在家中徘徊,玩家必須一邊躲避它們一邊逃離建築物。逃離所需的程序已經全部完成,接下來只要前往玄關即可——然而在如此重要的局面,左腳卻突然動不了了。
「來,乾杯。」鷹三說着,碰了碰杯子。
瘋了。這是她潛入沒多久後,老婦人抱持的感想。而且可怕的是,無論是玩家還是工作人員,都完全沒有表現出厭惡的樣子,反而還抱持着某種自豪在工作。儘管對這種業界的氛圍感到生理上的厭惡,她表面上還是配合周圍的工作人員,進行搜查。
那裏有個穿黑西裝的女人。
「不,如果是的話,你早就死了。這是第八十六次過關。不過,這次真的讓我捏了一把冷汗……」
做得真好。硅膠外皮完全重現了皮膚,從大腿到腳踝的平滑曲線,腳踝上突出的骨頭,由骨頭和血管交織而成的腳背的微妙起伏,五根腳趾前端的每一片腳趾甲,都做得極爲自然。如果不直接觸摸確認,根本不會知道這是義肢。
不,是無法順利感覺到。
好像壞掉了。幽鬼想不到故障的原因。不,的確,到目前爲止的劇情中,玩家必須四處跳躍,動作相當激烈,但這應該還在正常使用範圍內吧?手指的義肢很少發生這種故障。畢竟腳的尺寸比手指大,又是激烈驅動的部分,所以可能容易累積熱量,變得脆弱。
那裏是氣氛夢幻的房間。以淡粉紅色爲基調的色彩,到處散落着布偶和靠墊。幽鬼穿的也是氣氛夢幻的居家服。
幽鬼一邊抱怨,一邊環顧四周。
「幽鬼現在在哪裏?」
腦中稍微湧起一股厭惡感,但立刻就消散了。上了年紀的好處,就是不需要刻意就能遺忘討厭的事情。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都會失去形體逐漸消失。最後只會留下據說會在宇宙終結時到來的,毫無起伏的溫暖。
她不認識對方。不過,從服裝和氣質來看,十之八九是〈營運方〉的職員吧。
然後,老婦被調到閒職。失去青春的人類,轉眼間就會衰老。頭腦、手腳都變得遲鈍,毫無疑問地化爲老人,只能心懷感激地接受營運總部命令的文書編纂工作。如果她想,還是可以回到警察組織,但她已經沒有那個意願了。在媒體民主化的現在,即使不依靠公權力,或許還是有辦法攻擊營運組織,但結果還是一樣。失去青春的人,無法登上舞臺。
「那個,專員小姐,我後來怎麼了?該不會是遊戲結束?」
她轉過頭。
自己爲什麼要協助她?難道自己還沒放棄打倒營運組織嗎?屍狼達成九十九次勝利,成爲營運長的話,組織的體質就會改變,變得容易對付——是這樣嗎?
「十八歲。雖然已經成年了……」
幽鬼凝視着左腳。
幽鬼心想,機械真是不中用。活體比義肢優秀,這是常聽人說的知識,如今也有了切身的體會。過去交手過的義體玩家——狸狐、御城、永世——個個都很難纏,所以幽鬼一直以爲義肢沒有那麼難用。看來義肢雖然難對付,但自己用起來卻很弱。義肢就是這種類型的東西。
「可惡……」
藍裏喝着薑汁汽水,感受着碳酸的刺激,心想。
她自認搜查過程很謹慎,但早就被對方發現了。這時她已經很清楚營運方的組織體質,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爲自己完蛋了,會被殺掉。
(7/21)
幽鬼心想怎麼回事,回頭一看。
這時,背後有人向她搭話。
然而,途中一個巨大的影子覆蓋了幽鬼。
但是,藍裏覺得和她之間有着超越普通熟人的緣分。因爲藍裏在第一次參加的遊戲——在業界被特別看待的遊戲——〈Candlewood〉中,她是少數的倖存者之一。在那場遊戲的大勢已定,到遊戲結束的空檔,藍裏和幽鬼度過了一段時間,聊了一些話。如果沒有那段時光,藍裏一定不會繼續當玩家。
「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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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幽鬼也回打招呼。
「你是紫子小姐吧?在資料整理室工作。」
對方這麼問。
她姑且老實回答「是的」。
「你知道我找你有什麼事嗎?」
「不,我不知道。」
實際上,她真的不知道。既然對方特地帶槍過來,應該不是單純的業務聯絡吧。是來責備自己的嗎——不過,是爲了什麼事?和屍狼的會面?還是自己在打探近期要舉行的大規模遊戲的傳聞?
——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真是冷靜。畢竟她已經是個老太婆了。三十年前還另當別論,事到如今,她已經不會害怕死亡。
「關於你非法取得計劃內部情報這件事。」女人回答。
「個別遊戲的內容是清查等級4的機密情報。光是非法得知就會成爲處罰對象。」
「嗯,我知道。」
「更何況,你原本是警察吧?聽說你潛入搜查時,身份曝光,所以才融入組織。」
「沒錯。」
「老實說,我們懷疑你把情報泄漏給第三者。關於這點,你怎麼說?」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老婦人搖頭。「最近組織裏似乎有些慌亂,我猜可能要開始什麼行動,所以才進行調查。純粹是個人興趣。雖然知道是機密情報,但我只接觸到表面的部分,所以認爲沒有問題。對不起。」
「我有權利對你進行無限制的審問。」
女人舉起手槍。
「老實回答,對你比較好。」
「如果我泄漏情報,只要坦白招認,就能得到原諒嗎?」
「當然,不可能無罪赦免……但應該不至於要你的命。我們不會隨便使用暴力。對於能溝通的對象,會採取相應的處置。」
「我想也是。」老婦人想。自己還活着就是最好的證據。營運組織的棘手之處,在於他們擁有豐富的暴力手段,卻始終試圖透過對話來理解對方。他們莫名地紳士,散發出讓人聯想到數百年曆史的沉穩與風格。只要坦承自己與屍狼的關係,老婦人一定能得救。
彷彿沒有那個就會死掉一樣。
這次是被搬到房間裏了嗎?遊戲閉幕後,醒來的時間點每次都不一樣。有時是在接送的車裏醒來,有時則是被搬到房間前才恢復意識。這裏是三〇二號室,位於三樓,專員每次是怎麼把我搬上來的呢?在電梯裏用公主抱?——還是別想太多比較好。
不,不對,藍裏改變想法。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現在必須重新考慮。不是「能撐到第九十九次嗎?」而是「非撐到第九十九次不可」。因爲這就是與〈密會〉締結的契約。
她接起電話。
不過,這不僅限於〈密會〉,所有玩家都是這樣。明明說着相同的語言,卻有種相位錯開的感覺。隱約可見絕對無法填補的鴻溝,就是這種感覺。
「哦!已經這麼多了啊。」
「真的好久不見了。怎麼了嗎?」
如果順利取得成分,就用自己身體試試看吧。當然,只用不會危及性命的微量。自己沒有下毒的經驗,真期待。
最近一直都是這樣。是因爲肉體減少了?還是生理時鐘紊亂?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一直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身體狀況差得像是感冒的前兆。
因爲真的很久沒聽到這個聲音,她花了一點時間才認出來。對方是藍裏的前專員。現在負責藍裏的專員是第二代,而對方是第一代。
接着她開心地談論自己現在參與的「計劃」。不過,因爲不能提及具體內容,所以她始終在說同事都很有幹勁,自己也跟着熱血起來,或是因爲看見遊戲的整體樣貌,所以對組織的前景充滿期待等抽象的話題。
看到足以感受到重量的藥量,幽鬼發出奇怪的笑聲。
「否則還沒問出什麼,我就要翹辮子了。」
感覺腦袋深處還殘留着一些渣滓,睡得不是很熟。
然後,施加壓力。
每個人都狂熱不已。
幽鬼走向與客廳相連的廚房,打開冰箱。她拿出麪包和豆奶,簡單地解決早餐後,拿起放在桌上的化妝包。裏面裝着大量分裝好的藥包。她打開其中一個,把裏面的藥劑倒在手掌上。
扔掉吧。
幽鬼拿着吸滿血的軟糖,走向客廳。桌上放着一臺跟轉蛋機差不多大的機器,底部開了一個小洞。幽鬼將軟糖——就像投入硬幣一樣——塞進那個洞裏。
藍裏想起鷹三的話。
藍裏在公寓裏醒來。
「畢竟用不完。雖然營運方會監視有沒有多餘的道具帶進〈遊戲〉裏,但自然物就沒辦法了。這一定要好好活用。只要能做出弓箭和猛毒,戰鬥就沒什麼好怕的了。不過能做出什麼,要看當地的植被,所以不是每次都能順利……」
幽鬼已經很久沒看到這種紅色了。因爲最近幾年,幽鬼的身體總是處於〈防腐處理〉的狀態,流出的血液全都會被染成白色。自從失去大部分的肉體,必須一天抽血三次之後,幽鬼又開始看到這種紅色了。這個軟糖是抽血用的器具,似乎是營運方親自開發的高科技產品,可以非常簡便地進行抽血,而且不會接觸到空氣。
「就是說啊。這是這個部門少數的不滿點之一——不方便討論工作的事。前陣子也有一人從計劃中消失了。因爲那個人把遊戲的情報泄漏給其他部門的人。聽說連泄漏情報的人也一起被處理掉了。雖然有審查系統,但這段對話也很危險。視情況而定,說不定會連累藍裏小姐。」
幽鬼醒來了。
理論上是這樣。
不,感到不滿是任性吧。
「嗯,沒問題。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要審問的話,最好小心一點。」
明明纔剛起牀,卻覺得好睏。
「我無論如何都想找人聊聊。話說回來,現在才確認有點晚,不過現在可以聊很久嗎?」
專員爽朗地笑道。雖然她已經不是藍裏的專員,或許應該稱呼她爲「職員」,但這樣感覺有點見外,所以藍裏決定繼續稱呼她爲專員。
(13/21)
(18/21)
收集到這麼多,佔空間也沒用。就這麼辦。就這麼辦吧。舊衣服要怎麼扔掉?算了,拜託專員就好。幽鬼從客廳隨便找了個紙箱,開始把服裝塞進去。女僕裝、學校泳裝、白大衣、緊身衣、體操服、禮服、長袍和三角帽。
分析裝置旁邊有一臺小了一圈的機器。它呈甜甜圈的形狀,顯然是血壓計。幽鬼將右臂伸進去。這邊的手臂在上臂中段還殘留着肉體,勉強可以測量血壓。手臂伴隨着睏倦的機械聲受到壓迫,開始測量——這個結果同樣會立刻傳送到醫院。和採血一樣,這也是一天三次。
「啊……你好。」藍裏回答。
不如說,應該爲這種程度就了事而感到高興。在前幾天的遊戲中,終於達到了九十次。在那場大事故之後,雖然沒有完全恢復,但還是在不斷受傷的情況下平安地迎來了今天。記得師父在這個次數左右全身都變成了義體,參加的頻率也開始下降。相比之下,自己做得很好。雖說有很多限制,但應該爲能以肉身生活而感到高興。不能因爲採血很麻煩,身體不舒服之類的事情而抱怨。
老婦人的心情變得愉快起來,彷彿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她打從心底慶幸自己認識了屍狼。沒想到竟然能再次獲得機會!這次她一定會做得更好。
但是,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偏離——就像把切開的手腕浸在浴缸裏,束手無策地看着血液慢慢擴散一樣——就像突然照鏡子,從自己長滿贅肉的臉上看到〈衰老〉一樣——就像看到逐漸失去的秩序時的心情。她確信照這樣下去撐不了多久,清楚地感受到通往毀滅的傾斜。
她一邊練習〈密會〉的成員之一淡姬的步法,一邊走在回家的路上,這時電話突然響了。
「專員小姐?那個,喂?」藍裏問道。
很快地,安裝在上部的顯示器上跳出了〈檢查中……〉的文字。這是血液分析裝置。一旦開始檢查,接下來就只需要等待。檢查全部都是自動進行的,結果會傳送到醫院。如果發生什麼異常,救護車會立刻趕來。檢查結果姑且也會打印在紙上,但沒有專業知識的幽鬼就算看了也看不懂,所以只是大致瀏覽一下就扔到一邊。
對方興奮地打招呼。
「太好了。哎呀,該從哪裏說起呢……」
會因爲這種理由當玩家的人,大概只有自己吧。而如今自己卻成了業界最資深的玩家之一,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一陣刺痛傳來,接着是現代人大多都知道的那種感覺。紅色的東西在軟糖中擴散開來——軟糖正在吸取血液,就像附着在皮膚上的水蛭。
幽鬼心想既然看到了就收拾一下,拿起衣服走向衣櫥。一排排的服裝映入眼簾。收集了又收集,總共超過八十件。爲了迎接新同伴,幽鬼正要撕破包裝的塑料袋時——
「好久不見!藍裏小姐。」
「這通電話的內容會被監聽。你也知道,我現在隸屬於執行部,有泄漏機密情報的風險。所以跟外部聯絡時,必須加上這種限制。」
「……喂、喂?啊啊,太好了,接通了。抱歉,是我這邊的問題。好像是審查系統啓動了。」
「請上樓。」女人揚了揚下巴。「接下來到五樓的室內再問你。」
爲了防止這種事發生——
她的感想是「真是一羣怪人」。頭腦有問題,成員也很奇怪。爲了追求達成九十九次的特典而聚集在一起的人們。興高采烈地參加殺人遊戲,策劃奪取營運權的人們。老實說,藍裏很難跟她們合得來。
「因爲我想跟你說話嘛。」
幽鬼拿起放在牀邊小桌上的小東西。那東西乍看之下像是軟糖,大小剛好可以放在手指上,半透明,材質柔軟,不小心放進口中也不奇怪,但仔細看半透明的內部,就會覺得不太對勁。因爲裏面裝着一根短小的金屬針。
「請不要冒着這種風險打電話給我……」
「專員小姐呢?我記得你去遊戲的執行部門了對吧?」
總覺得有種嫁錯人的感覺。明明自己並不想要,周圍的人卻拿着那個東西開心地揮來揮去。藍裏出乎意料地感到不甘心。
「審查?」
(17/21)
這時,電話的聲音出現雜音,聲音突然聽不見了。
幽鬼將那個東西按在大腿上。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個人興趣而已。」
(16/21)
說起來,自己爲什麼要收集服裝?
身體狀況隨時都在被監測。感覺不是很好。但是,這是必要的。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身體有一半是由機械構成的,另一半也混雜着從別人那裏得到的東西。
只不過,雖然無法理解,卻也莫名地引起她的興趣。所以藍裏纔會執着地留在這個世界。就像閱讀難懂的古典文學一樣,爲了知道其真意——
「那還真是麻煩。」
她不是要喫,而是相反。她採的全是毒草。她打算回家後用各種方法加工,萃取出毒物。
現在是綠意盎然的季節,草木繁茂。最近很方便,只要拍照讓APP辨識,就能知道植物的種類。藍裏將辨識出的幾種植物裝進附拉鍊的塑料袋裏。
藍裏來到附近的河岸。
老婦人淺淺一笑,說道。
總之,可以感受到她樂在其中。不只是玩家,連營運的職員們都有點不正常。這也是藍裏無法產生共鳴的感覺。到底哪裏有趣了?
仔細一想,這並不是必要的行爲。只是因爲第一次玩遊戲時拿到了服裝,就不知不覺地一直收集下去。只是用來代替勳章。每個遊戲的紀錄都有好好保存,沒有服裝也沒問題。
前幾天聚會時,鷹三爲她上了一堂課。這個時期能採到的植物,以及加工方法。〈密會〉的成員都擁有特殊技能,鷹三的技能似乎是「這個」。她似乎很擅長與大自然嬉戲——馴服野生動物、生成劇毒化學物質、製作陷阱或武器,這些對她來說都是小事一樁。
「我這邊也很好,工作很開心。做藍裏小姐的專員也很刺激,不過這邊更刺激。我現在正在從事一個有趣的項目——」
她忽然想到。
當然,一天三次。
但是,屍狼呢?營運方恐怕不會對她手下留情。與營運方的職員私下勾結,以及雖然數量不多,但非法取得遊戲情報。這明顯是違規行爲。屍狼會被殺,或是被消除記憶,被迫放棄玩家身份。她的未來將就此封閉。
這就是臨死的感覺嗎?
「意外地很簡單哦。」
(15/21)
藍裏伸了個懶腰,將殘留在意識角落的睏意全部趕跑。身上沒有任何傷口。這次是第九十次,但很輕鬆就過關了。
幽鬼搖搖晃晃地下了牀。這裏是自家的臥室,是第二間新居。由於幽鬼以前住的栃木莊的地址被〈密會〉知道了,所以她搬到郊外的別墅——但那裏的地址也泄漏了,於是她又搬了一次家。這次的據點在營運公司管理的醫院附近,因爲現在的幽鬼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變成〈患者〉。
藍裏回想起前幾天的記憶。被邀請到屍狼邸後,她在那裏待了一段時間,與〈密會〉的成員們聊過一輪。她想了解每個人的性格,也想共享技術。藍裏之所以被邀請加入〈密會〉,是因爲她是第九十九次的挑戰者候補,但超過八十次的資深玩家本身似乎就很吸引人,她們追根究柢地詢問藍裏存活下來的祕訣。話雖如此,藍裏並不是擁有特殊技能的玩家,所以她也沒辦法給出什麼值得學習的答案。
鷹三說。
幽鬼回到臥室。她想再睡一會兒,走向牀——但這時,堆在房間角落的衣服映入眼簾。全都包在塑料袋裏。是遊戲的服裝。從第八十七次到第九十次,共四次的份。最近連從塑料袋裏拿出來掛到衣櫥裏的工夫都嫌麻煩,就一直堆在那裏。
「自然物可是好東西哦。」
(14/21)
「沒有啦,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想說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最近怎麼樣?」
照這樣下去,能撐到第九十九次嗎?
「跟平常一樣好。我剛從遊戲回來,已經玩到第九十次了。」
水手服。
手停頓了一瞬間。
但是,她還是把衣服扔進了紙箱。恐怕已經沒辦法去上學了吧。雖然想畢業,但也沒辦法。不過,上學的期間並沒有白費。因爲比起學歷,學習的內容更有意義。
把裝滿服裝的紙箱搬到玄關時,真巧,門外傳來了汽車的聲音。專員來了。說起來,今天是她來送便當的日子。最近幽鬼的飲食,有九成以上都是醫院提供的。剛纔的早餐麪包和豆奶,也是營養師計算過的。
腳步聲接近。幽鬼先一步打開玄關的門,專員雙手提着冷藏箱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啊……早安,幽鬼小姐。」
「早安。」
專員把冷藏箱放在玄關的臺階上。從容器就能看出來,這是冷凍便當。最好快點放進冰箱保存。
臺階上還放着上次的冷藏箱。裏面當然是空的,專員輕輕鬆鬆地提起來,正準備搬出去的時候,她注意到了旁邊堆着的紙箱。
「這是?」專員問道。
「遊戲的服裝。」幽鬼回答。「仔細想想,其實不需要。能幫我處理掉嗎?」
〈我明白了〉——
幽鬼以爲她會像往常一樣,用平淡的語氣回答。
然而,專員卻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爲什麼?幽鬼思考着原因。
「啊……對不起。你每次都特地送過來,結果我卻要扔掉。不過,這麼多衣服也確實佔地方……以後的遊戲也不需要服裝了。麻煩你了。」
「……我明白了。」
專員回答。
幽鬼默默地點了點頭,雙手提起冷藏箱。
(19/21)
把冷藏箱和紙箱放進後備箱,和幽鬼道別後,專員發動了汽車。在第一個紅綠燈前停了下來,
我是,誰?
專員進一步思考。怎麼辦?就這樣繼續下去沒問題嗎?雖然至今爲止都只關注她的身體狀況,但是否也應該關注她的精神狀況?現在是這樣的時代,運營的醫院也具備這樣的功能。暫時停止遊戲,安排心理諮詢師,根據情況——
然而,她卻連這些少數的事物也開始放棄了。
「……怎麼會這樣……」
(21/21)
「…………」
然後,會怎麼樣呢?
這就是你的職責。
到底,是怎麼了?
因爲是邊發呆邊工作,所以不記得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回過神來,自己已經雙手提着冷藏箱走向廚房,把裏面的便當放進冰箱,把空箱子放回玄關,然後回到了臥室。
裝作不知道,陪她到最後。
專員把臉埋在方向盤上。
我一頭栽到牀上。柔軟的牀墊應該很貴吧,它迎接了我。但是,我睡不着。明明應該很困的。腦袋裏一片模糊,疲勞也很強烈。已經,是隨時都有可能失去意識的氛圍了,但還是做不到。
她到底怎麼了?明顯很奇怪。不,雖然她本來就是個奇怪的人,但應該不是這種感覺。對大部分的事情漠不關心,但對精心挑選的少數事物會牢牢地抓住不放。她應該是這樣的人。
不知道。無法整理思緒。一切都只是,一味地輕飄飄的,不知道要飄到哪裏去。
然後。然後。然後。然後——
(20/21)
閉上眼睛。
終於,來到了第九十次。
我是幽鬼。反町友樹。殺人遊戲的玩家。能填補我空虛心靈的,只有這個遊戲。九十九次的遊戲通關。只有這個,纔是支撐我的基礎。
這意味着什麼?
她喃喃自語。
專員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奇怪。
沒想到,她真的打算扔掉。還是找個地方保管吧。
自己在擔心她嗎?真是值得稱讚。但是,不能忘記。你可是加害者。讓她變成這樣的不是別人,正是你。你不是一直很單純地支持她嗎?明明是體制方的非人者,一旦負責的玩家瀕臨死亡,就難看地害怕起來。事到如今才裝成正常人,已經太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