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PERSONAL ENEMY NUMBER ONE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鵜飼有志 · 501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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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爲玩家前的幽鬼,對人所知甚少。
她在學校和打工的地方,是有機會與人接觸──但接觸量實在不足以幫她學會識人。進入了這個世界,她才真正能瞭解他人,懂得什麼叫人類。
這些他人,以各種關聯出現在幽鬼面前。有師父,有徒弟,有對手,有的則只是泛泛之交而已。
而她,與那些人都不一樣。
她是「敵人」。不挺身奮戰,就是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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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的手機接到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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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員傳來的,說再過十分鐘就會到。收到以後,幽鬼的視線離開手機,在房裏掃視。
幽鬼的房間──是栃木莊一○七號室。
她是在成爲玩家後不久來到這裏。當時只有十六歲的她無法以自己的名義與房東籤租約,得請主辦方的人代理才終於實現獨居生活。
房間以前的狀況比現在糟多了。到處都是再三錯過清運日的垃圾袋和紙箱,牀鋪上一大堆落髮,衣服還只有一套運動服,流理臺傳出垃圾場般的酸臭,冰箱裏塞滿不知買了多久的過期食物,四面牆的壁紙也黴斑遍佈。
上述每一項,如今都獲得極端的改善。垃圾袋和紙箱一個不剩,落髮也會定期清掃。衣服雖然仍以運動服爲主,但也多了夜校穿的學生制服。流理臺還是很髒,但至少把異味處理掉了。冰箱裏頭變得很清爽,壁紙黴斑仍零星可見,但也清掉七七八八了。整體而言,確實比幾年前乾淨不少。
有人說,房間是反映內心的鏡子。
按這道理來說,幽鬼的心理狀態正往好的方向轉變。
然而變化並不是只有這裏──
這起事件總歸來說,就是這麼回事吧。
幽鬼將手機放進運動服口袋,背起放在身邊的揹包。不是上學用的,是從便利商店臨時買來的。裏面放了手機充電器、存摺等貴重物品。聽專員說,那邊已經有一整套傢俱,帶這些走就夠了。幽鬼再度檢查揹包內容,確定沒有遺漏任何東西后便穿上鞋子離開房間、離開公寓,跳進依然泛藍的晨空。
「──要走啦?」
騷動結束時,應該是晚間十一點左右。後來住戶都上牀睡覺,幽鬼以爲這個時間大家都還在睡,結果──
房東看似我行我素,原來心裏是這樣想的嗎。
某廣場上,有兩個人見面了。
白士接近廣場上的一人。那人坐在似由名家設計,頗負巧思的長椅上,約爲國中年紀。雙手抱着一個動畫人物大包包。動畫是十幾年前流行的東西,現在很少有人會帶着走了。那個包包其實只是「信物」,帶着那東西的人,就是白士要見的人。
「關於你的背景。」
「我離開了以後要是再出事……」
「……對。」
幽鬼說:「請聯絡緣鳥,她應該靠得住。」
「那你就儘管去做吧。」
「喔……看得出來。」
「不是,纔不會咧。想做就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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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子瘦瘦高高,名叫白津川真實──又名白士。幾年前還是死亡遊戲的資深玩家,創下破關九十五次的超高記錄,但因爲宿疾難醫而選擇退休。
「我是不知道背後的緣故啦,不過──既然要做,就要做到甘心爲止喔。」
「……好,我會的。」
專員不是在公寓前等,幽鬼要她稍微離遠一點。說不定還有人在監視栃木莊,最好避一避。幽鬼注意着周遭是否有人跟隨,心想──
「我現在想繼續做房東了,做到你回來再說。」房東說:「要是你回來以後發現規矩都變了,會很頭痛吧。」
「呃……」
「抱歉,外表是個小孩子。我去年才接任的。」
「……咦?」
房東閉上眼,經過一小段像在思考怎麼說話的時間後又開口:
「以前你很陰沉吧。剛來的時候,表情跟死人一樣,你知道嗎?喔不,其實現在也差不多……不過當時更慘,我怎麼念你也沒用。可是,最近好很多了吧?」
然後,把房間裏的黴斑擦乾淨。
「不過──這是爲什麼?你怎麼會想要打聽主辦方的事呢?」
房東搔着眼皮上部說:
有點意想不到。幽鬼問:「不是因爲我在做不好的事,想勸我不要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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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要回到那個公寓。
「還好啦,大概是有一點。」
「你──是不是在做一些不太好的事?」
幽鬼沒有回答。
房東又強調一次。
「我們這種老骨頭都是睡一下子就行了啦。」
房東說道:
「昨天那些人,是怎樣?看起來都不是普通人?其實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有點想問了,你跟緣鳥都明顯很不單純。說得更直接一點就是──不是清白人,不是做正經工作的人。」
「你走之前,有件事我想問一下。」
房東也如此回答。大概是昨天緣鳥表現出可靠的一面吧。
「…………」
「對。」
清晨的公寓裏陷入一片沉默。
幽鬼背起吊在肩上的揹包。
「怎麼說,到了這個年紀,特別容易這樣想。人啊,上了年紀以後,會愈來愈不曉得自己該做些什麼,不曉得有什麼意義。然後就開始有點後悔,當初怎麼不全力去拼什麼的。」
退休以來──白士都在調查主辦方的事。組織型態、規模、起源、沿革、目的等,她都想有個概念。至於原因,她自己剛剛也提到了,想知道自己曾設爲目標的破關九十九次背後有些什麼。
「……我也有同樣感覺。經過這麼長的時間,總算見到你了。」
「不,有睡。」
「我可以走了嗎?」
這樣的廣場上,來了一個人。
「什麼事?」
殺手事件中的被害者淡姬交給了主辦方的醫院,在沒有報警的情況下處理完了。淡姬來這找幽鬼──也就是因爲幽鬼住在這裏,公寓住戶才受到牽連,成了她移居的因素之一。
白士不懂「接任」是指什麼,但總歸不是沒有原因,那就沒什麼好懷疑了。白士不會因爲對方是小孩子就敷衍對待。
幽鬼誠實回答。
「好。」
「那麼,你是九龍嗎?」
「那,事情就是這樣……」
果然是他沒錯。他就是白士苦苦尋覓的人物──
「等等。」
這是實話。幽鬼請專員安排的住處只是臨時而已,她不會離開栃木莊。
「你好。」
這時──人在公寓前的房東對她說話。
「好,看你的啦。」
「又要少一個嗎。」
「昨天都發生那種事了,如果我再留在這裏,說不定又會牽連到其他人。」
「只睡四小時啊……」
「……這樣子啊。」
房東吐口水似的說,並問:
另外,栃木莊都暫時不能住了,學校也同樣暫時不能去,只好辦休學。
房東答話時一點笑容也沒有,不曉得是知道那是玩笑話還是怎樣。在年輕人與老人對話時常有的不合拍之中,幽鬼說:「那我走了。」就此離開公寓,房東揮手目送。
「不管你做了什麼改變,這都是因爲它的關係吧?」
幽鬼回答。
「房、房東阿姨,你好。」
「你昨天到現在都沒睡嗎?」
「因爲不玩遊戲以後,變得太閒了。」白士回答:「然後就突然好奇心起,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處在什麼樣的世界,什麼樣的故事裏。」
房東呼地吐口氣,說道:
「你就是白士吧?」
說不定「密會」會對公寓住戶下手,到時候有緣鳥在就能放心。
「沒錯,很高興見到你。」
同一時刻。
「是啊,謝謝房東阿姨。」幽鬼決定開個玩笑。「我一定會在阿姨掛掉之前回來的。」
幾年前經過一場大型更新工程,變得很時髦。白天是民衆的遊憩場所,而現在時值清晨,人影無幾,只看得見幾個醉倒的中年男子,或徹夜互頌衷曲的愛侶。
他回答。
「不要留下遺憾,趁現在徹底去做。」
心裏有點高興。這說不定是房東的訓話第一次打到她心裏。
「你到底是做什麼的啊?」
「所以,要走啦?」
「啊,不是啦──」幽鬼聽房東語氣有點難過,趕緊解釋:「我沒有要退租喔。我沒說要辦退租嘛,對不對。只是先去其他地方住一陣子而已。等風頭過去……或者說……等事情平靜以後,我會再回來。」
房東說:「十二點睡,四點起來。」
那是某個地方都市的廣場。
不過這對她也有好處。繼續住在這裏──讓「密會」知道她的住處,不曉得還會再發生什麼事,說不定下次來就是刺殺幽鬼了。她一部分也是爲了這個顧慮才決定移居,但總不能老實告訴房東,只好先不提。
白士說:「我也很高興見到你。這條路真的太漫長了。」
「……對不起。」幽鬼回答:「這我不能說。」
九龍回答:
「沒關係。」
見到對方是個孩子,讓白士有些遲疑。難道不是本人出面,是派人代勞嗎──即使這麼想,白士仍對他說:「你好。」
幽鬼沒想到會遇到她,嚇了一跳。
整段故事非常地長,說也說不完,但白士認爲自己已經做得夠好了。歷經大約兩年半的調查,白士明白了一切,並且──獲得與主辦方之首接觸的機會。
「可是在我看來,原因不只是那樣而已。」九龍說。
「這是怎麼說?」
「因爲我覺得你的行動裏有幾個矛盾。例如……你之前有過一次立刻了解整個真相的機會吧?還記得那個叫屍狼的玩家嗎?」
「記得。」
「她是主動跟你接觸的。你們具體談了些什麼,我也不太清楚……可是就狀況來看,應該是她跟你提了個交易,要用她知道的一切──比如破關九十九次的成就獎賞究竟是什麼──來交換你的遊戲技術。我應該沒猜錯吧?」
完全就是他說的那樣。「沒有錯。」白士回答。
「後來,你拒絕了這項交易。」
「對。」
「這是爲什麼?你想要的真相已經唾手可得了不是嗎?」
「因爲沒人能保證她知道的就是真相,聽一些流言也沒用。我要的就只是真相。」
「……原來如此。好吧,這部分先這樣好了。」九龍將下巴擺到手上的動畫人物包包上。「那麼,跟我見面就OK嗎,這要怎麼解釋?我說不定會把你處理掉喔?又有誰能保證我不會在廣場安排伏兵,部署狙擊手呢?主辦方非常討厭任何想挖他們資料的人,而現在跑出一個想跟主辦方總裁『直接見面』的人──有戒心是很正常的吧?」
「如果有,我想我會先感覺到。」白士回答:「不要太小看我。即使退休了,那種程度的感覺還在。」
「你很會找藉口嘛。」
九龍笑道:
「我在想,你這樣會不會是某種『自殺行爲』。刻意跟主辦方作對,假我們之手殺了你。」
「我爲什麼要那樣做。」
「大概是因爲你心裏非常懊惱吧。破關九十九次的目標就在眼前,你卻主動放棄了,所以下意識想尋死這樣。」
「纔沒有,我還有徒弟。」
「問題就在這裏,那就是你放棄的原因。我的意思是,即使你認爲自己將破關九十九次的目標交給了徒弟,但心裏沒有割捨乾淨,留下了一點疙瘩。然而事到如今,你也無法回去當玩家。因爲表面上,你是交給她了──在那場遊戲的狸貓底下藏槍,把遊戲『交給她』的那個階段,你就已經不再是玩家了。所以回不去的你,只好把挖掘主辦方當作遊戲。你覺得我說對了多少?」
「可是幽鬼那傢伙對『獎賞』沒興趣,可以各取所需吧?」
「這樣啊……那就危險了。」
「不能吧。」
「關於剛提到的那個屍狼。」
「端看屍狼怎麼想。假如幽鬼成功達成九十九次並得到『獎賞』,那以後遊戲怎麼營運,當然就是看她的臉色。如果屍狼把敵人坐上王座視爲威脅,選擇消滅幽鬼是很自然的事。」
「不是不能改,但現在改的話有點……就是對不起過去的挑戰者吧。比如說你好了,如果明天改成九十次就好,你能接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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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徒弟會想到這個嗎?」
「條件不能改嗎?」
「就是這麼回事嘍。」
「當然會吧。或許對狀況的掌握還不夠正確,但應該感覺得到纔對。好歹是玩家嘛。」
九龍大概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反駁,噗嗤一笑。
「事情是這樣的……你的徒弟當面跟她宣戰了,說以後不想跟她扯上任何關係。也就是說──第九十九次這場繼承之戰,她不會讓屍狼參加。雖然你徒弟很可能根本不知道這件事,但屍狼聽來就是這麼回事吧。」
「是啊。」
「沒什麼好衝突的吧?那個叫屍狼的玩遊戲不是爲了『獎賞』嗎?」
這時有陣旋律響起,來自廣場上的柱鍾,早中晚各放一次。九龍以此爲段落,說道:
「不,沒聽說過。」
「她們倆都是以九十九次爲目標,所以起衝突了的樣子。」
九龍靠上椅背,用力伸個懶腰。
「繼承門檻會不會有點太高了?破關九十九次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遊戲外的互鬥啊……實在很討厭。設立『獎賞』又不是爲了這種事。好好玩遊戲就好了嘛……」
「真是敗給你了,說得漂亮。我就不要再深入這部分好了,感覺我傷得會比你更重呢。」
「你覺得事情會變得危險嗎?」
「哎呀,的確是很高沒錯……你也知道,這原本不是那麼賭命的遊戲,只是做些比較危險的事,賺點票錢而已……失敗了也不一定會死,難度比現在低太多了。九十九次這個條件,是當時設下的,現在不得不承認它已經變得強人所難了。」
「沒問題,我是很有耐心的人。畢竟都等快三百年了……」
他說:「你知道她跟你徒弟鬧得不太愉快嗎?」
「對。這要花一點時間,可以嗎?」
「好了,閒話就聊到這裏,切入正題吧。你是來這裏跟我『對答案』,看看你手上那些資料正確度有多少,沒錯吧?」
「互鬥是人的天性,避不了的啦。」
「錯得太離譜了。」白士想都沒想。「這樣詮釋未免太惡質了。會這樣講,是因爲尋找繼承人花了你太多苦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