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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OYAL PALACE(第62次)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鵜飼有志 · 3.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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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5 · 2. ROYAL PALACE(第62次)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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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收玉藻爲徒後沒多久,有過這樣的對話。

「妳知道頂尖玩家的必備條件是什麼嗎?」

幽鬼問玉藻。

第二課以後──正式教導玩家技術之前,幽鬼先試着從這樣的問題切入。

「換句話說,就是存活得久的玩家的必備特徵,區分新手跟老手的關鍵要素,妳覺得是什麼呢?」

玉藻想了想,回答:

「我想是力氣大小吧?身材高壯、力氣大的玩家不是比較有利嗎?」

幽鬼搖了頭。

「不盡然。比如說,在需要在平衡木上取得平衡的遊戲,或是需要在狹窄隧道縮着身體移動的遊戲,對體型大的人都不利。講求戰鬥能力的遊戲是很多沒錯,但不是每場都是這樣。所以算不上頂尖玩家的必備條件。」

「……這樣啊。」

玉藻又想了想。

「那察覺危險的能力呢?例如能嗅到陷阱的存在,或是預先感到殺氣的能力。畢竟這是拚生存的遊戲,懂得避開危險的會比較厲害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幽鬼自己也曾在過去的遊戲中說過,膽小是存活的祕訣,對新手而言是一帖有效的處方箋。然而──

「可惜長期來看,這樣也活不了多久。一味躲避危險場面,玩家經驗就累積得少。要是遇到無處可跑的情況,就只能等死。就算沒遇到,最後還是會傾向於避免參加遊戲,成不了頂尖玩家。」

雖然有古詠那樣的例子,但她實在是特例中的特例。

「……嗯……」

玉藻的表情不太能接受,這樣也好可愛喔。幽鬼心想。

「那麼……我想想。能不能成功拜師呢?能和高手建立良好關係,不是比較有利嗎?幽鬼姐妳自己也說過,吸收前人知識很重要。」

在這失敗將導致死亡的世界,會讓人渴望前人知識。所以玩家之間存在無數師徒關係,幽鬼和玉藻也是因此纔會在這裏對話。

「好久不見了,幽鬼姐。」

「嗯?妳知道啊?」

「抱歉抱歉……」幽鬼敷衍地道歉,又說:「其實啊,這還滿重要的。總之我想說的是,這個遊戲沒有天下無敵的霸主,有一長必有一短。而且遊戲種類變化多端,這一場有利的特性,可能在下一場就變成不利。是有某某類型的人比較容易存活這種大略的傾向,但也只是在『大略』的範圍而已,沒有絕對的。」

她用骨折的腳繼續喀喀喀地踹機器人,將它往後推。即使遭到鐵錘三番兩次的反擊,幽鬼也拚命踢到門關上爲止。哐地一聲,內外徹底隔絕後,幽鬼往即時收回的腳看,已經腫得像塞了橄欖球那麼大。

是玉藻。

幽鬼以「是」回答鈴鈴。

完成遊戲後的例行公事──祈福與回顧後,幽鬼看向枕邊,那裏是整齊摺好的人造人裝。爲收起它,幽鬼打開了衣櫃。

幽鬼的頭撞上了走廊轉角。

「唔!」

「……那個,爲什麼開視訊?」

收玉藻爲徒以來,已經過了四個月。很幸運地,兩個人都沒有喪命,也沒有受到重傷,繼續喫玩家這行飯。

「其實這纔是最不可取的。找人教課,就表示放棄自己思考。明明關係到自己的性命,卻又放棄自己的責任,簡直莫名其妙。如果要等別人教才肯學的人,會死得很快。」

她人在太空船之中,要逃離大開殺戒的失控機器人,並尋找緊急逃生艇離開太空船──這就是這場遊戲「CRYSIS SHUTTLE」的基本規則。玩家當然不太可能真的上了太空,這部分只是情境設定,但有殺人機器在封閉空間裏四處遊蕩卻是事實。幽鬼已經和它交手好幾次,身上的人造人裝已經是坑坑洞洞。

因爲那是視訊通話。

幽鬼大腳一踹,把機器人踢飛。

伸出去的腳,卻被鐵錘砸個正着。

都是些現代漫畫中看不太到的那種老掉牙機器人。材質主要是鐵皮,幾個方方正正的鐵箱堆成人形,胸口有許多指針在跳動,頭上還有天線在轉。從左右伸出來的機械手臂──當然只有兩根指頭──各抓着鐵錘和鋸子。

「幽鬼姐您很壞耶。」玉藻說。

兩人散步途中,有電話打來。

玉藻的成長狀況,正如前一幕所示,能悄悄潛到幽鬼背後,摸她的脖子了。一般而言,對方在這種時候會釋放殺氣,幽鬼不會毫無抵抗,總之玉藻現在潛行技術之高是值得肯定的。剛拜師那時,玉藻光是被她抱一下都會面紅耳赤,最近大概是膽子大了,這點肌膚之親根本沒在怕,在這方面說不定也可說是成長卓著吧。

是兩耳戴鈴鐺,氛圍柔和的女子,鈴鈴。

幽鬼在自己的公寓房間裏醒來。

「『鈴鈴小姐』,妳不是看不見嗎?」

如各位所知,五十六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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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歸正傳,那件事是真的嗎?」

從左到右全是衣服,早已客滿──不,比那還糟。最近,幽鬼的衣櫃有這樣的慢性症狀──光是遊戲服裝就有五十多套,加上平常穿的衣服超過六十套,無法全用衣架吊起,好幾套是受到摺好以後就擱在衣櫃底板的待遇。明明都是遊戲服裝卻有兩種狀態,很不像話。

照慣例,她們一見面就報告對方的破關次數。之前幽鬼是五十五次,玉藻七次,所以兩人是又各破關了一場遊戲。

打從離島之戰歸來以後,幽鬼持續在指導玉藻──沒有鈴鈴那麼可怕,全是常規路線。課程包括處理陷阱、戰鬥伎倆、精神統一法等。教法絕不算高明,但至少有盡到最起碼的責任──也就是沒讓玉藻喪命和受傷,成功培養成足以獨當一面的玩家。

也表示有這麼久的時間過去了。

幽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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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全都順順利利。」玉藻回答。

「恭喜您破關五十六次。」

「CRYSIS SHUTTLE」來到末盤。

機器人在攻擊玩家。

「因爲這個緣故,我們纔會想提升自己。在沒有絕對優勢的情況下,我們要根據一吹就可能會倒的事物下判斷,拿命去賭。雖然每個領域也都能說是這樣,但這個世界尤其如此。這件事,妳可要記好了。」

在她想着這些事情時。

幽鬼對映在手機熒幕中的撥號者問。

是不是師父教得好,就不知道了。

經過一小段閃個神就會錯過的輕笑後,她說:

但幽鬼咬牙忍住了。

「……是喔。」

她的脖子忽然有蟲爬上來的感覺。

幽鬼繼續說:

併爲不知不覺之間,有許多人連起了線頗爲感慨。

「妳過八場啦?」幽鬼問。

但努力沒有白費,遊戲已經接近尾聲。知道了逃生艇的位置,也知道開門密碼,只剩下趕到那裏而已。

然後逃跑了,在充滿近未來感的走廊狂奔。

八次。破關了這麼多次,說她是個優秀玩家也無妨吧。憑她現在的實力,只要不遇上怪事,應該能活很久。然後一路破關,假以時日就遇上「三十之牆」──

幽鬼這麼說着,送人造人裝加入衣櫃底板一族。

「又不會怎樣。」她回答:「我就是想開嘛。」

幽鬼見到對方名稱便說:「妳自己先走。」「知道了。」得到回答後,幽鬼擱下玉藻,前往附近的公園。

在走廊另一頭,被它追上了。一路跌跌撞撞,沒拉開多少距離。雖然機器人與幽鬼的位置還有一段距離,但也沒多少空檔了。幽鬼焦急地吐出腦袋裏的數字。

「妳還是一樣……」

「……好久不見。」

玉藻──正在請幽鬼傳授知識的她鼓臉頰嘟嘴。幽鬼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人這麼做。

幽鬼邊走邊觀察身旁的玉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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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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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她在機器人來到前輸入完成。

可是幽鬼嘴角一揚,說道:

就這樣,幽鬼的第五十六次遊戲結束了。

「對,專員有通知我。聽說您平安回來,我就來道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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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得好滿。

正是幽鬼。她抓住了拿鐵錘和鋸子的兩隻手,正與機器人拮抗。幽鬼的造型也非常復古,與機器人不相上下。大得可笑的頭盔、緊貼肢體的衣服、流線型窄裙和高跟長筒靴,還到處有燈光一閃一閃,散發生化人的感覺。這是在扮演少女人造人──而且還是很煽情的那種。

幽鬼跳了起來。

幽鬼摸着脖子回答。

剛出門散步,幽鬼就傳了訊息給鈴鈴,因爲有件事確定需要藉助她的力量。幽鬼開門見山地說出內容:

「……該想想看怎麼收了……」

一跳再跳,還前進好幾步。途中轉過身來,將犯人的身影納入視野。

往後看時,才發現還有一件事得做。機器人還在全開的艙門後頭,門自動關上的速度比機器人的速度慢多了,不設法擋擋一定會進來。幽鬼想要像先前那樣把機器人踹開──

走向公園的路上,她點擊手機熒幕,想附耳接聽,卻臨時停下動作。

門自動開啓,幽鬼沒等它開完就鑽了過去。

「!!? ???」

結下師徒關係都這麼久了,如今兩人已不住在一個屋檐下。幽鬼的三坪房間給兩個人住有點勉強,幽鬼也不是喜歡羣體生活的人,玉藻又似乎克服了「第一課」的陰影,不再是一副要黏住幽鬼的樣子。關係變化成會以適度間隔見面,報告近況或對練之類。

「……!」

第一次見時,她還是個胖嘟嘟的女孩;第二次見時,變成了絕世美女;現在的她,「看起來又不一樣了」。整段時間已經近四個月,這也是當然的吧。

「…………」

跑得太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她趕緊重整旗鼓,即使反覆犯同樣的錯也儘速跑過走廊,拐三次彎再爬一次樓梯,終於到了那扇門,門上有個密碼盤。幽鬼「以手捂着右眼」,用另一手按鈕,輸入密碼。

幽鬼說。看來她還是一樣,對虛張聲勢頗爲講究。

剛纔的蟲就是她的手指吧,她疊起雙手敬了個禮。

可是──這當中,機器人的身影出現在視線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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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兩把武器的目標,是外觀如幽靈般的玩家。

接着出門散步,外頭是深夜。幽鬼邊滑手機邊走,思考怎麼收最好。要買新的衣櫃嗎?不,這樣不太好。房間只有三坪大,要儘量避免增加傢俱。在外面租個倉庫怎麼樣?感覺也不太好,偶爾想拿出來看看不太方便,遊戲裏的東西放家裏也比較好。是不是該搬新家了呢──

幽鬼儘可能不去想之後的事。

「我的右眼,已經幾乎看不見了。」

幽鬼將注意力轉向右眼──其映出的「朦朧景象」。

「HALLOWEEN NIGHT」之後,右眼視力仍持續惡化。幽鬼一直在爲它祈禱,但人生中光憑祈禱就能解決的問題是微乎其微,特別是人體這方面。右眼的視力,已經衰弱到能明顯感到其影響,只有右半邊視野渾濁不清。只戴一片度數不合又塗黑的隱形眼鏡,就會是那種感覺吧。

視力衰弱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對日常生活幾乎沒影響。但沒想到的是,現在不遮住右眼就看不清字,跑跳時也很容易發生撞上物體的失誤,在遊戲中發生過很多次了。之前都還能裝沒事,現在真的不是鬧着玩的了。

有必要走進不依靠視力的新認知體系了。

「我想請妳講解回聲定位的技巧。」幽鬼說。

回聲定位,echolocation。

鈴鈴已經失去了借回聲感測周圍環境的能力,但她仍有過利用這項能力繼續玩家活動的實績。對現在的幽鬼而言,鈴鈴可說是唯一適合指導她的人了。

「我知道了。」

鈴鈴回答:「可是就算我願意講,能講的也不多喔?因爲就只是發出聲音再去聽回聲而已嘛,完全是習慣問題。」

「呃,這個嘛……我也覺得是這樣,從前一陣子就開始練習了,可是一直不得要領……說不定是犯了什麼根本性的錯誤,所以想直接見個面請妳診斷一下。」

「這樣啊。」鈴鈴說:「那好吧,我會盡全力幫妳的。」

「……先說清楚喔,不可以再像上次那樣。」

幽鬼先打預防針。

「要是又搞出把我丟進黑暗裏跟妳廝殺這種,我真的會生氣喔。」

「哎呀,妳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妳果然有在想這種事……」

幽鬼的眼垮了下來。

「鈴鈴小姐,妳在當玩家的時候,那樣教是很正常的嗎?」

「妳說呢?我也不曉得。我是第一次教人,也沒被人教過嘛。」

幽鬼趕緊找句話搪塞。因爲沉默太久,鈴鈴說不定就會明講了。

經過一輪講習後,訓練開始了,任務是取回幽鬼事先擺在屋中某處的手機。玉藻穿過走廊,在大約一半的進度──

「玉藻。」

真想不到。還以爲她有豐富的指導經驗呢。當初她應該是很厲害的玩家,在離島上──先不論做法──也是安排周詳,很熟練的感覺。

「除了『HALLOWEEN NIGHT』,我還沒玩過其他遊戲……」

自此之後,玉藻再也沒有來找幽鬼。

幽鬼伸出手指,指向接近走廊轉角的位置。

幽鬼查看自己抓住的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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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玉藻爲徒兩週後,她們有過這樣的對話。

「只剩三次,這就是我必須比師父多走的路。所以我認爲,完全照師父教我的去做還不夠,因爲那樣我理論上會停在第九十六次……而事實上,我是根本撐不到吧。我和師父是不同的兩個人,擅長的也不同,用一樣的打法撐不到九十九次。我必須昇華她的教導,找出專屬於自己的打法纔行。」

幽鬼對玉藻說。

「那我先告訴妳一些基本考量吧。」

「知道了。」

幽鬼問。「沒有。」玉藻答。

幽鬼穿着鞋子踏上走廊,前進幾公尺,刻意踩踏那塊有不自然切痕的地板。

說得像是養獨角仙一樣。幽鬼感嘆她真的是骨子裏的玩家,回答:

幽鬼看着玉藻。

幽鬼已經感到,自己正處在地獄第一層。右眼失明這個創傷,一定就是她潰亡的起點,所以不得不將心力全傾注在這裏,沒空閒去關心其他事。她在心中一步步地以這樣的理論武裝自己。

平凡無奇──在旁人眼裏,只會是這種印象的民宅。然而事實上,那卻是會將入侵者生吞活剝的怪物屋,屋裏到處充滿了陷阱。只是訓練用,沒有危險到會傷及性命,但陷阱畢竟是陷阱。幽鬼已經事先在房裏走了一遍,徹底確認過佈置狀況。

她的心靈邊緣,感到似乎有某種東西往低處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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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几公尺處的走廊地板上,有條顯然與地板紋路不同的不自然切痕。走廊沒開燈,得仔細看纔看得見。

妳真的是這樣想嗎?

「呃,就是,總之都四個月了,能教的都教得差不多了。我這個師父,已經沒什麼好教給妳的了。」

「說到收徒,幽鬼妳不是也有收徒嗎?怎麼樣?教得順利嗎?還是說已經死掉了?」

剎那間──左側有箭矢飛來。就在箭頭觸及幽鬼的腦袋之前,她先用左手抓住了它,成功防禦。

幽鬼打開門,踏進玄關。眼前是直往前伸的走廊。

「我之前有說過爲什麼要以破關九十九次爲目標嗎?」

「……對不起……」

幽鬼也不再說話,因爲她覺得沒有必要再多說什麼。兩人周圍氣氛凝重得令人喘不過氣,彷彿夜幕化爲實體,蓋住了她們。

「還要用對方的角度來思考啊?」

玉藻說。「謝謝。」幽鬼答。

幽鬼在寂靜中思考。右眼的事,玉藻的事。過去師父說過的話,和鈴鈴的弦外之音也包含在內。而最主要的,還是自己的現況。

「漂亮。」

玉藻大概是從話中聽出不好的預感,表情沉了下來。

「嗯。所以藏得巧妙的陷阱,也同樣很難逮到高等玩家。玩家是靠敏銳的觀察力和直覺來躲避陷阱。仔細觀察周圍是本來就不在話下,還要隨時思考哪裏可能有陷阱,自己的話會裝在哪裏之類的事。」

她的語尾,使幽鬼覺得她話中有話。若不是錯覺,不難想像她那是什麼意思。將她先前的言論和幽鬼的現況合併起來看,幽鬼自然是心裏有數。

說得也是。幽鬼心想。

「可以告訴我哪天方便嗎,我們約個時間。」

這個地方是請離島之戰中認識的人物──供應商安排的。想做逃脫訓練,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地方。

這個選擇,讓幽鬼後悔得要死。

「那個……反正就是那樣啦。」

「最近的話嘛……」

她小聲這麼說之後便就此離去。

玉藻沒有回答,也沒有去追幽鬼。她有接受嗎──只有她才知道了,但大概是接受了吧。幽鬼往有利的方向去解釋。

「是喔,很厲害嘛……」

「要是中了陷阱,關鍵是要儘快知道自己中了陷阱。例如這一次,會有地板踩起來感覺怪怪的,以及射箭聲等前兆。講求的就是不要錯過這些前兆。」

兩人繼續夜間散步。天南地北地聊,到超商買冰喫,過了一段沒營養的時間。幽鬼不想讓玉藻白來一趟,動腦思考還有沒有什麼可以教她,但找不到。收玉藻爲徒以來這近四個月的時間──能教的都教給她了。她或許是還沒有全部學成,但那遲早會成爲她的血肉。即使幽鬼什麼也不多做,她也會自己成長茁壯。

「玉藻,有看到那個嗎?」

「我知道了。」

「然後……如果還是觸動了陷阱──」

「好歹是沒害死她,現在過八場了。」

玩了近百場這麼長的時間,玩家的身體難免會瀕臨極限。主辦方準備的遊戲難度本身不會有多少變動,但因爲玩家身體日漸衰弱,會愈來愈難破關。以九十九次爲目標的人,在後期必然會遭遇這種現象。

「那大概是某種陷阱。」

幽鬼離開公園,回去找玉藻。

在這兩、三分鐘,絕不算長的時間裏。

接着,話題來到核心。

「要是一直把我當師父看,肯定會阻礙妳的發展。所以我們就到這裏爲止,不要再見面了,師徒關係也就此結束。從今以後,妳要靠自己的力量試誤了,要活久一點喔。」

兩人站在一棟民宅前。

「──!」

「妳當我徒弟已經快四個月了嘛。」

是吸盤箭頭的玩具箭,射中了也不會怎樣。

約兩個月後,第六十二次遊戲中。

「我那時候也是有人在收徒弟,但我沒加入那個圈子,因爲我覺得自己不適合教人。尤其是看不見以後,我拚命在摸索怎麼彌補,根本沒餘力去管別人……」

「地板上有切痕。」幽鬼說出答案。

「妳有打過逃脫型遊戲嗎?」

同時她邊走邊想,這樣告別可能不太好,感覺也很不圓滿。然而,好歹是說出口了。雖然這是個痛苦的抉擇,但也無可奈何。這是爲了現在的自己好,也是爲了玉藻好──

鈴鈴說。

「是啊。」

「咦,這樣啊?」

但幽鬼沒有就此停下。

「接下來,要做的是逃脫型遊戲的訓練。」

「有,您有說過。」

──根本是狡辯。

就這樣,公園又恢復寂靜。

打破僵局的,是幽鬼。

看來是成功結束師徒關係了。幽鬼帶着心裏的些許疙瘩,積極處理右眼的問題。前去拜會鈴鈴,作回聲定位的訓練,過了段只爲自己的時間。

「我也是這樣想,可是經驗告訴我,那種地方很可能有陷阱,因爲人在轉彎時注意力會容易分散……在裝陷阱的人來看,是很好的位置。」

幽鬼忽視了自己的心聲。

「再見。」

「我也是。」玉藻略顯靦腆。「當初妳拋棄我後,我整個人都絕望了呢……」

「最理想的情況,就是像這樣事先看出陷阱的位置。只要知道那裏有陷阱,就不會中了。但話說回來,最好就是根本不要觸動陷阱。」

「老實說,剛認識的時候,我根本沒想到會持續這麼久。」

她──表情錯愕,與錯愕這誇張的詞語適配得不能再適配。全身僵得像石膏像或人體模特兒一樣,動也不動。當然,嘴裏也沒傳出任何回答,一語不發。

「啊……真的有耶。」玉藻說。

幽鬼也想向她道歉,便老實開口了。

幽鬼指着走廊一處問。玉藻跟着看過去,還眯起了眼,但表情卻頗爲茫然。

「然後,那裏大概也有陷阱。」

表示時機已經成熟,可以說出來了。

「感到前兆後,再來就是應對。雖然現在我把箭抓了下來,但遊戲裏我當然不會這麼做,不是趕快躲開,就是儘可能用中了也不會受致命傷的部位去接。要練到能反射性地做出那種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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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找個合適的時候說:

「這個目標,是從我師父那繼承過來的。師父她在第九十六場遊戲退休了,因爲過去遊戲累積的傷害太嚴重,不能再繼續作玩家了。雖然只剩下三次,她卻認爲自己的狀態已經不許她繼續下去。」

問出鈴鈴最近的行程──過着隱居生活的她,基本上很閒的樣子──之後,兩人敲定時間,幽鬼結束通話。

「所以我希望,妳也能這樣。」

「嗯……?看起來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啊?」

玉藻發出不成言語的叫聲。

地板突然噴出了粉末。是想表現出地雷的樣子吧。

「……對不起,我死掉了。」

一身粉的玉藻轉過來對幽鬼說。

幽鬼爲那副模樣苦笑之餘,心想供應商的陷阱還真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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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在沙發上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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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是很高級的沙發。

寬足以讓一個人橫躺,能輕鬆容納身高略高於平均的幽鬼。坐墊是鮮豔的紅色,還用金線滾邊。紅與金,常見於國王披風或旗袍等服飾,象徵祥瑞的顏色。

往四周看,才發現整個房間都是這種配色。從牆壁、天花板、水晶吊燈、掛在牆上的畫,一直到桌椅和地毯,全都華貴得令人反感。在幽鬼看來──就像是宮殿的房間一樣。

「妳醒啦。」

有人這樣問道。

桌子對面的沙發上坐了個少女,年紀與幽鬼相近。

身穿日常生活中難以得見的服裝,戴着帽檐有三個頭那麼大的帽子,旁邊還插了根羽毛。兩肩附有披風,下面是一件荷葉邊多到像是不用錢的襯衫,繫住裙頭的寬腰帶上還配了把劍。基本上只有在電影或戲劇才見得到這種劍士,現代社會根本遇不到這樣打扮的人。

不僅是她,幽鬼自己也相去無幾。她摸摸寬大的帽檐說:

「……妳好。不好意思,我體質就是睡得很沉,每次都很晚纔起來。」

幽鬼說着常用的自介詞,瞥視「其他玩家」。

除了她自己,房裏還有六個玩家。有的坐沙發,有的倚着牆,有的來回踱步,做自己的事。服裝細節略有不同,但每個都是西洋劍士的打扮,眼睛還都盯着晚起牀的幽鬼。

幽鬼觀察過這六人後,心想沒有一個曾經見過。

「呃,例如……能夠拿到十二勝的隊伍,不會超過七支。因爲十二乘八是九十六,超過總場數了。也就是說,拿到十二勝就能夠確定存活,到時候會是直接算過關嗎?」

「投降有次數限制嗎?」又有一個女孩問。

對現在的玉藻來說,恐怕「連拔刀都成問題」。蝴蝶刀就不用說了,其實武士刀也沒那麼簡單。沒有相關知識的人,連進入攻擊狀態都做不到。對上接觸過的人,根本打不起來。不是技術好壞的問題,在前一階段就可以宣告出局了。

「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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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先把每種武器都摸過一遍會比較好。」

「所以……現在怎麼辦。有件事要趕快討論好纔行……由誰開始上?」

她發出介於呻吟和呵欠之間的聲音,坐了起來。

屍狼在沙發上醒來。

主題是以劍「決鬥」。每過一段時間,玩家就會被叫上擂臺,與其他玩家一對一競賽。分出勝負後即可返回房間,等待下一次呼叫,如此反覆。

從劍道或擊劍等競技可以得見,劍是一種有不少人熟練的武器。幽鬼原以爲隊上好歹會有一個人練過,結果等了又等,也不見有人自薦。不知道是真的沒人有經驗,還是有經驗者想逃避決鬥責任。

「要是有兩隊勝場數一樣怎麼算?」另一個女孩問。

「有很多武器乍看之下看不出怎麼用。所以現在,就是訓練妳學會每種武器的基本操作。」

「還不知道。」剛纔那女孩回答:「不過應該就快要講解了吧,因爲有放那種東西……」

「也就是與其他九支隊伍全都會對上,總共要打兩輪。整體而言,一共有九十場決鬥。」

「嗯,我大部分武器都有碰過。雖然在遊戲裏是第一次用,不過沒問題。」

幽鬼心想,這就是在需要決鬥的遊戲裏也能投降的緣故吧。即使能暫時獲救,卻會給隊伍記上敗績,往真正的安全後退一步。

幽鬼轉向玉藻說:

幽鬼開始心算。其他有九支隊伍,每隊打兩次,共十八次。十隊取二對戰,就是十乘以九除以二,有四十五種組合,打兩輪就是九十場。

幽鬼問衆人。

「這個代表是怎麼決定?」

就在幽鬼這麼想時。

痛得她說不出話來。幽鬼也被砸過,心有慼慼焉。

和之前的民宅一樣,場地是請供應商準備的。遠離人煙,無論槍開得劈哩啪啦還是出了人命,都不必擔心被人看見。在廢墟某個房間中,幽鬼和玉藻對面而坐。

「沒有限制。可以志願,也可以輪替或抽籤,各憑喜好。要讓同一個玩家連續出場也可以。」

她們人在廢墟。

幽鬼輕輕揮了揮劍,在眼前想像對手,打了幾個來回後刺穿了她的心臟。

「每組要進行十八場決鬥。」

有人這麼問,幽鬼便答:

有玩家開口。

「──很高興見到各位。」

結果──

某人問。

幽鬼說。

那裏有個嵌在牆裏的熒幕,在宮殿陳設的房間裏大放異彩。不惜破壞房間氣氛也要設置這樣的東西,表示它是遊戲所需──也就是說,很可能會用它來講解遊戲規則。

把手快速一轉,狠狠砸在玉藻的手指上。

兩人之間,擺放着各式各樣同樣由供應商準備的武器。從手槍和匕首這種遊戲常見的,到武士刀或細劍等特定遊戲纔會出現的,甚至雙節棍或苦無等特種武器,什麼都有。

幽鬼說:「之後的順序,請各位在這段時間裏討論。看是交給我,還是大家一起分擔。」

幽鬼的第六十二次遊戲──「ROYAL PALACE」就此靜靜地開始。

國王所講解的遊戲規則十分單純。

上場決鬥的玩家將揹負死亡風險。即使制度允許投降,也可能還沒說出口就已喪命。一直替其他人扛這種危險是很喫虧,但交給不善此道的人分擔也沒好到哪裏去。既然遊戲要求玩家爭取勝場數,那按理來說,讓能力高的人──即幽鬼,儘可能多打倒一些人,纔是最好。雖然她形式上將決定權交給了其他女孩,但實際上,恐怕大半決鬥──甚至十八戰全部,都會是幽鬼來打。

這也是白士當初對她的教誨。遊戲種類多變,每次獲得的武器都不一樣,所以往可以應付任何狀況的方向去訓練。幽鬼贊同白士的想法,將它原封不動地賣給了後人。

映出的是兒童節目那樣的懸絲人偶。面部下半有着大把鬍鬚,身上圍着一如房間配色的披風,頭上戴着彷彿用盡了世上每一種寶石裝飾成的璀璨王冠。完完全全就是國王的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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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等級最高的,就是幽鬼妳了吧。」

「如果遊戲途中,有隊伍已經確定勝出,會怎麼樣?」

七名玩家開始簡單的自我介紹。報上玩家名稱跟過關次數,結束後幽鬼問:

幽鬼拔出腰間的劍。刀身沒有刃,只有末端尖銳,就是所謂的細劍吧。不用來揮砍,以突刺爲重的劍。

熒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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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基本操作之後,就是要學怎麼戰鬥。要一拿起來,就憑藉重量判斷最適合武器發揮的距離……」

「十八場全部結束以後,會比較各隊伍的勝場數,高的七組過關。換言之,勝率最低的三組就GAME OVER了,我們將親手取其性命。」

國王說道:

房間十分豪華,從她所躺的沙發到其他陳設、壁紙、地毯,甚至房裏流動的空氣都雍容華貴。吸了兩口氣,屍狼甚至覺得腹中活力高漲。果然,自己就是適合這樣的地方。比起南瓜田、廢醫院那種倒人胃口的場地,這種的令人有幹勁多了。

等到沒人發問後,熒幕關閉了。

「我還以爲會教更深入的劍術或棍法之類的。」

訓練開始了,玉藻從蝴蝶刀試起。外觀帥氣,成功時的成就感也大,所以幽鬼覺得從它開始最合適。大略教了用法以後,用沒開鋒的練習品給她嘗試。

「請問決鬥的步調大概是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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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先上場。」

幽鬼跟着往少女所望之處看去。

「……!」

──收玉藻爲徒一個月後,她們有過這樣的對話。

「……從先前大家說的破關場次來看──」

國王──這場遊戲的「解說員」,語氣高高在上地開口了。

「有的人會這樣,但我不是那一派的。比起精通一項武器,我比較重視廣而淺,無論什麼狀況都能維持一定的存活能力。」

「這場是什麼樣的遊戲?」幽鬼問。

接着又有人問。

「妳會用嗎?」

「就是這樣沒錯。確定過關的隊伍可以先離開,此後的決鬥全視爲投降,對上她們就賺到了。」

「如果全都不想上的話怎麼辦?」

關鍵的決鬥部分,也沒有什麼複雜的規則。雙方到齊之後,國王會宣佈「開始」。武器只能帶一把劍,除此之外別無限制。一旦有玩家投降,或看不出生命反應──也就是明顯死亡後,決鬥便分出勝負。

「啊──妳醒啦。」

先前的自我介紹上,幽鬼的破關次數遠遠超過其他人,她們都是不超過三十次──尚未跨越「三十之牆」的玩家。還沒開始介紹,幽鬼就差不多看出來了。她們全都沒有高手的氣場,而且以前都沒見過。

玉藻驚訝地說。

「若是發生這種事,我們便會隨機指定一人。若是該名玩家拒絕上場,則視爲投降。」

「有人對劍術特別有自信嗎?」

「投降次數少的隊伍排上面。又一樣多的話,就讓這兩個隊伍再決鬥一次,贏的爲上。」

抽開劍鞘的同時,她一個蹬地,跑了一、二、三步,瞄準倒在地上的椅子用力一刺。幽鬼是幾乎什麼也沒想就做出這一連串動作,回神時才發現距離適當之處正好有把椅子,便以細劍刺穿了它。那是長年經驗累積而成的技術。

「我們沒有特別規定休息時間,這場決鬥結束後,就準備進行下一場。但是,同一隊的下一場決鬥會等到其他隊伍都打過以後纔開始,結束得愈快,就能多休息一點。」

這便是這場遊戲的關鍵。出場決鬥的玩家──即承擔死亡風險的角色,該如何選出。

幽鬼拿起了細劍。

「沒有。只是,那會影響平手判別,請審慎爲之。」

幽鬼先往眼前的武器──武士刀和蝴蝶刀看。它們就是幽鬼和鈴鈴在離島上用過的吧。

「妳要練習到任何狀況、任何武器,都能發揮出足夠的威力。成功以後,武器這方面就結束了。」

十隊有三隊會GAME OVER,也就是死亡率至少三成,與大部分遊戲一樣。不過實際的死者會更多吧,即使能投降,也會有玩家在決鬥中喪命。

「決鬥是是各隊推舉一人作代表沒錯吧?」

幽鬼點了頭。

講解完基本規則後,進入答問時間。幽鬼等人紛紛向國王拋出問題。

這次換幽鬼發問。

玩家共有七十人,也就是說像幽鬼幾個這樣的七人隊伍應該還有九支。發表對戰組合時不是個人對個人,是隊伍對隊伍,每個隊伍要推選一位代表上場對戰。到了決鬥時刻,房間的門鎖就會解除,開放通往擂臺的路。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就這樣而已啊?」

屍狼無視於這人的聲音,離開沙發。

走向設於一旁的鏡子,將自己從頭到腳端詳一遍。瞭解自己打扮成了劍客以後,她繼續靠近鏡子,凝視鏡中倒影。

「那個,妳……」

又聽見某人的聲音。屍狼照樣忽視,盯着鏡子。

即使左右相反,一樣是張好臉蛋。並不柔美,但頗爲精悍,稱霸世界的女人就該是這種長相。她摸摸黑白交摻的頭髮──爲了配合「屍狼」這玩家名稱──簡單整理儀容,再碰碰象徵狼尾的小尾巴,確定有綁好。

不錯喔,我今天也「犀利」得不得了。

「……喂!妳有聽見嗎!」

某人拉高音量了。屍狼轉過頭去。

有六名少女站在那裏。

所有人都是屍狼這樣的劍士裝,其中一人位置比其他人突出了點,就是她在喊人吧。

「妳好。」

屍狼簡單問候。

「妳好個頭啦,叫妳多少次了……」

最前面的女孩說。看來就是她在叫沒錯。

「哪有多少次,不是才兩次嗎。」屍狼回答。

「叫妳五次了,超過一半沒聽到是吧……」

有那麼多嗎?屍狼納悶了。真的都沒聽見。專心做事時聽不見周遭的聲音,是自己的壞毛病。

「哎呀,真抱歉。」

屍狼脫帽行禮。

「竟然對接下來的戰友這麼失禮,還請恕罪。」

「喔?不對嗎?感覺就是這樣嘛。不然,這場是什麼樣的遊戲?」

「不能交給她。」

然後放棄了。因爲對方多半還沒察覺她右眼看不見。要是用了「這招」,等於自曝其短,這次應該以一般方式戰鬥。

對手伸展手臂刺向幽鬼胸口,卻沒能觸及目標,反倒被幽鬼借了力,使劍鋒劃過手臂。

幽鬼隔着模型劍看着那樣的她。

玉藻一屁股跌在地上。

屍狼的劍尖指向了那個女孩。

幽鬼和對面的少女都重新擺定架勢。眼睛離開熒幕,集中於眼前的對手。當幽鬼的意識變得比手中的劍還要尖銳時──

然後威嚇性地接近一步。

「人是會成長的生物吧?如果……妳還是信不過我,那我們先打個一場看看怎麼樣?」

小學年紀的女孩提議,遭到大學年紀的女孩否定。

猛然衝向對手。

宣告一下,幽鬼立刻動身。

「既然這樣,與其受人擺佈,我倒寧願爲自己負責,決定遊戲的趨勢。而且贏得愈多,獎金說不定也愈多呢。」

通道走到最後,來到了分歧點。一整列的門當中只有一扇開着,便往那前進。

「…………」

最近幽鬼的遊戲策略,都是儘可能避免直接戰鬥,但那在這場遊戲裏行不通。一來不贏得決鬥就無法存活,二來即使考慮右眼缺陷,自己上場的勝算還是最高,非打不可。

該來的總算是來了。

「那妳怎麼說?」

那是和幽鬼一樣作劍士打扮,花樣年華的女孩子。應該──是第一次見。從氛圍來看,破關次數在十次左右。已經習慣遊戲,但還沒到達卓越的層次。

屍狼聳個肩,覺得她很不犀利。

幽鬼「將舌頭抵住上顎」──

在如此嗚咽中,對手受傷的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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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她已經失去一邊視力。

熒幕上的畫面切換了。

觀看眼前。

幽鬼與對手交鋒了。

第六十一次遊戲後的檢查中,醫師診斷她右眼確定失明。現在鑲在她右眼窩裏的東西,已經感受不到光線了。

「每個人都先打一場再說怎麼樣?輸的人就不要繼續輪了這樣……」

「……我……」她舉起雙手。「我投降。」

是個圓形擂臺,頗爲寬敞。在幽鬼看來,寬到拿手槍射直徑另一端的人也沒多大把握。房頂有許多聚光燈,擂臺邊緣被高高的鐵絲網圍起,外圍有階梯狀的觀衆席。席間一個人也沒有,但每張座椅都設置了一臺監視攝影機。它們整齊劃一地轉向幽鬼,被人觀看的感覺極爲強烈。另外,觀衆席最頂層還有大型熒幕,畫面分成五個部分,各映出不同擂臺。玩家們房間裏的熒幕,大概也播映着相同畫面吧。會轉播決鬥狀況的樣子。

幽鬼主動眨了一次眼睛。

有人抗議。

「……妳有自信嗎?」

「總共要打十八場,七個人平均輪的話,每個人要打兩、三場吧。」

就在女孩這麼說時,熒幕亮了。

「呃……可是,單純照輪不太好吧?因爲不管誰贏,都同樣只贏一場嘛。我覺得請最強的人出場,判斷『投降』還是『戰鬥』會比較好。」

「我以前有看過她。」

她們在打練習賽。兩人拿模型劍,鏗鏗鏗地對打,最後是幽鬼贏了。她抓準玉藻連續攻擊的破綻一個突刺,使她不支跌倒。

某個女孩說。臉上有雀斑,綁了辮子,頗有鄉村氣息。

又有一個女孩開口了。這位有點駝背。

熒幕關閉,女孩們開始討論。

熒幕亮起的同時,幽鬼也聽見了「喀恰」的解鎖聲。房裏唯一的門打開了。幽鬼探頭查看門後,是條筆直的通道。一出房間,門就自動關上,而且無法再打開。不分出勝負是回不去的。

這場遊戲是以劍士決鬥爲題,各隊伍必須應呼喚派出玩家上擂臺,與對手鬥劍。當有一方喪命或投降,就算勝負分曉。這裏的七人要分配十八場戰鬥,戰績能擠進前七隊就算過關。既然遊戲是以決鬥方式進行,基本上都是打個人戰,但房裏的七人如何分配決鬥場數將關係到能否過關,仍在同一條船上。

熒幕畫面切換了。「到此爲止。」國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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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出現,說:「兩位劍士各就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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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親自講解規則,實爲榮幸之至。

「哇!」

關西腔濃厚的女孩回答。

頭髮幾乎蓋住整張臉的長髮女孩,只是默默旁觀衆人議論。

「這樣只會故意輸掉吧。這種會引誘人投降的機制不太好喔。」

不過呢──雖說鬥志高昂地上了擂臺,心裏還是有點不安。幽鬼對鬥劍沒什麼自信。當然是比一般的外行人強,所以纔會擔下第一棒,但她已經不像之前那樣無法想像自己輸的樣子了。

但最後仍搖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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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如果沒人想上,可以由我先嗎?」

──收玉藻爲徒一個半月後,有過這樣的對話。

直覺告訴她,要突刺了。

「不知道,還沒講……」

劍掉了。還沒落地,就被幽鬼踢開。幽鬼聽着劍滾遠的聲音,並稍微挑劍,將劍尖──沾有因「防腐處理」而棉絮化的血液──指向對手的頸子。

雖然原本就幾乎看不見了,可是幾乎看不見和完全看不見還是有很大的差異。失去右半邊視野,當然會使得距離感和立體感出現巨大缺陷。幽鬼甚至會想念之前那片朦朧了。

沒多久,擂臺到了。

議題當然是由誰來擔任這光榮的劍士一職。

果不其然,對手箭步上前,幽鬼隨之後退。同時──下了道工夫。彷彿只有持劍的左手固定在空中,留在原處,並將劍尖放在對手的手臂即將經過的位置。

「……妳怎麼知道我們會是戰友?」

屍狼轉過去,是剛剛那個長髮女孩。

看得見自己的手,看得見劍,看得見對手。可是,她無法準確掌握距離。

「欸,這樣喔?」屍狼回答:「我對妳沒印象耶,有在哪見過嗎?」

「…………」

「這樣沒人會舉手的說。」

經過一段時間,熒幕又亮了。

玩家拔劍,幽鬼也跟着拔劍。規則有提到國王宣佈「開始」纔開始,兩人都按兵不動,只是朝對手擺定架勢。從持劍的手開始,手臂、肩膀、頭部、整個上半身到下半身,全身所有細胞都爲即將開始的戰鬥做好準備。

對手卯起了勁。

長髮女孩的手握上腰間劍柄,做出拔刀的預備動作──

顯示的是對戰資訊表。十支隊伍排成兩列,中間以「VS」相隔。「第1隊」到「第10隊」之中,只有一支顏色不一樣,大概是表示幽鬼她們是「第5隊」,對手是「第6隊」。各隊都有七個人形圖示和「0勝0敗」字樣,看來每一次決鬥前都會顯示剩餘玩家數、勝場數等資訊。

屍狼利用彈簧的反作用力,跳到另一張沙發上並拔出劍來。

來到雙方可以交擊的距離時,幽鬼不再前進。爲掩飾右眼失明,速戰速決很重要,考慮到決鬥有直播更是如此。可是──她刻意不在第一戰這麼做。展現攻擊意欲,但不能過剩。因爲她想在遊戲初期瞭解自己的能耐。

「沒有喔?不過就我聽來,這裏面也沒有哪一位在這方面特別有心得吧?」

幽鬼邁向擂臺。

那是她事先決定的行動。先發制人──由攻擊起步──展現攻擊意欲,這就是幽鬼的首要戰略。不能因爲右眼看不見就顯得畏縮。要表現出視力無礙,宛如「無懈可擊」般,即使只是表面工夫也要強裝勇敢。

遊戲破關後,玩家會獲得獎金──金額的決定方式,從來沒有公佈過。不過從過去拿的數目和其他玩家的經驗談來看,屍狼認爲愈能炒熱遊戲氣氛,受到愈多矚目,獎金就愈多。

「──開始!」

金屬摩擦聲,在沒有其他人的擂臺上響起。鬥劍時,每個人都會去注意對手的劍路、手臂動作、腳步、呼吸、氛圍等,而幽鬼還多下了一層工夫。她是全憑感覺,難以用言詞講明──總之就是不單純吸收進入眼中的資訊,還要萃取其意義。當對方腳步向前,就要記得「被她接近了」,自己前進也要記得「接近了」。要是大多時候「接近了」卻不覺得「近」時,那就出問題了。實際距離與體感距離很可能出現誤差。幽鬼就是以這種方法,不停彌補光憑視覺不足以判斷的距離感。

屍狼一一觀察自己的六名隊友,覺得她們都不行。這六個人都沒有半點氣場,「很不犀利」,不用多久就會死了吧。

「我看到她一下子就打輸了,不能交給她。」

幽鬼抵達擂臺時,對手已經到了。

有人找上了她。「這個嘛──」屍狼在沙發上翹起腳,回答:

「不曉得那是什麼時候,可是我一直有在進步。」

「有誰對劍術有自信的嗎?」

「不用了。」

持續這項作業數十秒後。

幽鬼伸出了手。「謝謝……」玉藻站了起來。

「……矇住一隻眼睛還打不贏……」

玉藻臉上是懊惱不甘的表情。

幽鬼的右眼綁了眼罩。當時她右眼還有視力,這樣練習是爲了失明後作準備。但即使在這種讓步的情況下,玉藻──不只這一場,已經很多場了──還是連一勝都無法從幽鬼手中拿下。

「沒關係啦,我們一起住很久了嘛。」

幽鬼說:「多多少少能預測妳下一步行動了。打不贏也不用想太多。」

「那我不是也一樣嗎?可是……」

幽鬼已經把戰術全教過一遍了,但玉藻還是很弱。有可能是教得不好,不過幽鬼覺得原因主要是出在玉藻的心態上。

「會不會是妳比較不適合主動進攻啊。」

幽鬼試問:「再偏防守一點也沒關係。不只是這一次,妳之前也經常輸在反擊上。」

在幽鬼眼中,玉藻的強項在於纏鬥能力。之前的遊戲「HALLOWEEN NIGHT」中,她即使氣喘吁吁也能逃離施暴者,還能在沒有提示的情況下查出幽鬼的住處,體力甚至比幽鬼還要好,與防戰適合度高。相反地,她不擅於主動出擊。不僅沒有壓迫感,還可愛到彷彿會聽見噗噗叩叩等擬聲。她不是攻擊的料。

「妳就不要主動進攻,先徹底防守看看吧。用這種方式削磨對手的耐性,抓準破綻時予以痛擊。我覺得妳用這種打法會比較好。」

「可是幽鬼姐,妳是積極進攻的路線吧?」

「是這樣沒錯。」

這不等於最強,單純是適合幽鬼的個性而已,風格本來就是因人而異。而且真要說起來,適合防守的才更接近最強。玩家的工作在於生存,逃跑能力和防禦力自然是愈高愈好。

話說回來,怎麼突然提起我呢?幽鬼納悶了。稍作思考後,她想起玉藻曾說過的話。

──「我想變得像您一樣。」

「妳比較想走我這種路線嗎?」

幽鬼試着直搗核心。

「咦!那個,沒有啦……」玉藻顯得很慌張。

「怎麼樣?有見到我的英姿嗎?」

屍狼指着自己胸口──深深刺在那裏的幽鬼的劍說。

對戰表上的玩家人數沒有變化,都是以投降告終的樣子。幽鬼這邊的「第5隊」獲得1勝,對手「第6隊」則是1敗,其他隊伍的記錄也都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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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幽鬼不懂。的確是很棘手沒錯,問題是她爲何那麼做。不是往後也不是往左,偏偏就是一貫往右。

「就這樣認輸,我心裏還是不太舒服,就讓我稍微抵抗一下吧……這次,一定要讓妳記住我的名字。」

這瞬間,她還振奮了一下。

結果開打以後竟變成了這樣。贏了是很好,能生還是很好,但只要稍有差池,變成怎樣都不奇怪。爲何需要冒這種險──

幽鬼隨宣告上前。

每一場都是這個動作。無論對方是個怪人還是見過她,都不會改變。除了第一場例外,後面這幾場幽鬼都是速戰速決。令人目不暇給地進攻,在物理與精神兩方面逼退對手,使其投降。儘管每一場多少會有點不同,大致上整個流程都是這樣。當然,這次也以此爲準。

「妳好。」幽鬼應聲。

屍狼和過去的對手不一樣。

幽鬼用看得見的左眼和看不見的右眼同時緊盯屍狼。

「一不小心太激動了。本來是想要早點放棄的。」

對右眼看不見的幽鬼來說,右邊是罩門。不是距離感或立體感那些小事,完全就是看不見。比起前後來回移動,往右側移動棘手多了。

屍狼的六名隊友,都屏氣凝神地盯着這一幕。

屍狼的第一場決鬥──「第8隊」的第一場,其實贏得很輕鬆。對手顯然在害怕,連劍也拿得很不像樣。可見她多半不是自願上場,應該是猜拳輸了之類纔來的吧。見到她那個樣子,屍狼一開戰就決定果敢猛攻,刺了又刺,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最後在肩膀深深一刺,讓她再也握不住劍──而她也在那一刻宣佈投降。開始不到一分鐘便分出勝負。

屍狼摘下帽子,大動作行禮。

「嗨嗨,妳好。」她主動搭話。

「呃──」

「…………」

女孩沉默片刻,冷冷回答:「還好啦。」

「──!」

「我的隊友都跟我這樣說,而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破關次數不到三十的我,勝算實在薄弱。『可是』──」

這次,沒有說抱歉。

並往眼前對手看。她表情狼狽,臉上和衣服都有幾道劃痕,劍不在手上。被屍狼一劍刺中肩頭時,劍就掉了。

國王聽見幽鬼投降後,立即宣告決鬥結束,兩人各自踏着沉重腳步離開擂臺。不久腳步聲傳來,連接擂臺與玩家房間的門打開了。屍狼帶着一如直播畫面的狼狽模樣回來了。

──她發現我的問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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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戰當然也贏了──雖想這麼說,但這次出了點問題。

「話說回來,妳還真厲害。」

與左眼的距離,來到了零。

「妳──」某人說。「怎麼這麼亂來啊!」

屍狼往長髮女孩看。她正注視着熒幕,不打算與屍狼對眼。「哈囉哈囉。」屍狼對她出聲。

那把劍,還刺在她的胸膛上。

這位玩家的犧牲,使得「第5隊」的戰績來到「7勝1敗」。想當然耳,在十隊中獨佔鰲頭。以後還會遇到過去戰勝的隊伍,到時同樣是勝率可期,可說是穩拿十四勝。應該能照這樣順利過關吧,想拿到確定過關的十二勝不會太久吧──循環戰第一輪的最後一戰,第九戰,在幽鬼這麼想時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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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我回來了。」

屍狼停下了劍。

屍狼一屁股坐上沙發的同時,有個女孩答:「有。」

幽鬼緊張了一下。雙劍互擊,擦出金屬聲。

「開始!」

屍狼對六名隊員報告。

「屍狼,妳好強喔。」

幽鬼沒回答,只是仔細觀察對手。

「既然妳都這麼厲害了,老實說,我放棄這場決鬥也無可厚非。」

屍狼這麼說,收起了劍。

一點也沒錯。「第8隊」的成員三堂心想。原本說好要放棄跟七連勝的她──好像叫做幽鬼──決鬥。見到那個幽靈秒殺每個對手的樣子,得出這種結論很正常,誰也不會怪她,屍狼自己也是瞭解這點才上擂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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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法得知,對方是否看懂了她的眼神。

「──我投降!」

熒幕裏,屍狼的對手──幽鬼這麼說。

「聰明的選擇。」

那是個頭髮像狼一樣的玩家。髮色黑白交摻,比例各半,後頭還垂着尾巴似的髮束。身高略高,同樣是劍士打扮,非常好看。與其說帥氣或豔麗,更接近英姿煥發的感覺。

那笑容,心裏的不安,使幽鬼急着分出勝負。

看來她不喜歡認錯。真不犀利。屍狼這樣想,也往熒幕看。熒幕上是尚未結束的決鬥狀況,以及趕到畫面角落去的對戰表。隊伍之一──表示屍狼她們的「第8隊」底下,有「1勝0敗」的字樣在跳動。

「這樣妳願意相信我的實力了嗎?」

「咯咯咯。」

她鼓喉而笑:「沒有讓妳留下印象啊,太哀傷了。那我重新自我介紹……我叫做屍狼,敬請指教。」

她沒有後退,反以靈活腳步往幽鬼「右側」移動。

「那樣的話,這個拔掉應該沒關係吧。不然連躺都很難躺……」

只有「第1隊」固定,「第2隊」到「第10隊」順時鐘移動,構成新的組合。循環戰的對戰表,好像都是這麼做的。以這個變化來類推今後的對戰順序,第二戰是「第4隊」,第三戰是「第2隊」,第四戰是「9」,第五戰是「7」,後面是「1」「3」「10」,最後是「第8隊」,至此一輪結束。非常不規則的順序。只是旋轉而已也會變成這樣,真不可思議。幽鬼這麼想着前往第二戰,使對方投降獲得勝利。

「哈、哈哈……」

而熒幕也像是就等這一刻,映出了國王。「雙方各就各位。」下了如此前置之後──

「到此爲止。」國王說。

屍狼「揚起了嘴角」。

兩人在碰不到彼此,只有劍能相觸的距離對戰。雙方不停撥開對方的劍並調整間距,窺探空隙當中,屍狼不時往右側移動。而每一次,幽鬼也隨之調整方向,變得像是不停往右繞圈圈。

屍狼來回踱步着說。

然後對圍繞擂臺的攝影機畢恭畢敬行禮,對相反方向也行了一遍禮。向「觀衆」致意過後,屍狼踏上來路,返回玩家的房間。

其後的遊戲也都順利持續。

看來是說中了。幽鬼「嗯……」地思索起來。

對手是「第8隊」。

──可是。

幽鬼前往第九戰的擂臺。

「妳是幽鬼吧,好久不見。」

這是屍狼第二十一場遊戲。離「三十之牆」還有段距離,但是對遊戲已經很熟練了,她自己也感到實力有在隨經驗增長。剛開始──和那個長髮女孩說的「我看過」一樣──也會被其他玩家揍得鼻青臉腫,但現在已經很少發生這種事了。她真的變強了。

屍狼往熒幕看。正確說來,是熒幕上「第5隊」下方所示的「7勝1敗」。

這個人真愛演。幽鬼感嘆着拔劍,擺出架勢。

在幽鬼缺乏立體感的視野裏,屍狼的手逼了過來。

「……?」

「『7勝1敗』的一敗是別人上場,所以妳個人的戰績是全勝。哎呀,妳真的很強。」

到了第五戰,實在是有點累了,便請其他女孩出場。她也打得很努力,結果還是以「投降」作終,至少沒丟了小命。第六戰幽鬼再度上陣,包括接下來的第七戰,又拿下兩顆勝利之星。

刺穿了屍狼的右胸。

第三、第四戰,幽鬼都贏了。一眼失明沒有造成問題,也沒有出現實力足以威脅她的玩家。熒幕始終在直播決鬥情形,連續出場的幽鬼每個舉動也就暴露在其他玩家的目光下,但這樣的資訊不對等並沒有造成影響。她一路輕鬆架開對手的劍,讓她們說出「投降」,順利地累積勝場數。

即使報了名字,幽鬼還是想不起來。只是經她這麼一提,感覺好像有點印象,又好像沒有。到底是在哪見過呢?

幽鬼主動上前了。利用她天生的反射神經,強行「抓住」屍狼刺向她頸部的劍,把她連人帶劍拉了過來,自己也向前踏進,全力刺出另一隻手──持劍的手。

之前幽鬼都是大幅壓制對方,逼她們認輸,這次卻怎麼逼也逼不出來。第八戰──對手是「第10隊」,熒幕上顯示的當前戰績爲「1勝6敗」,所以大概是覺得沒有退路,不能再隨隨便便投降了吧。幽鬼的遊戲風格不喜歡亂殺人,但遇到這種情況也無可奈何。兩隻眼睛都完好時還有話說,現在的她根本沒有留情的餘地,往足以造成致命傷的部位刺了好幾劍,殘忍地結束了她的性命。

但起碼,她得到了回應。屍狼沒有停下使劍的手,也沒停下往右偏的腳步,彷彿要鑽入幽鬼攻擊停頓的些許縫隙般──

可是她很快就發現自己有三個失算。第一是誤判了距離,前進太多,靠得太近,刺得太深,進入了不用劍也可以直接伸手觸及對方的範圍。第二是幽鬼在那一刻鬆懈了防守。自己一手抓着屍狼的劍,一手拿自己的劍,這樣無法抵擋屍狼的反擊。第三是自己在劍士的決鬥中犯了用手抓劍的無禮之舉,給了屍狼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權利。

第一戰全部結束。

將聲音稍微摻進艱苦呼吸似的,屍狼笑了。

屍狼用話劇般的動作拔出了劍。

接下來,第二戰開始。

對手已經先到了。

「是吧是吧。」

幽鬼再度觀察這名對手,說:「我們有見過嗎?」

她的眼神,仍未喪失鬥志。

「……有『防腐處理』,沒關係。」

答話的是長髮女孩。

「拔了也不會大出血,只是會很痛……」

「這樣啊,那就麻煩妳了。」

「要我拔嗎?」

「是啊,拜託。」

屍狼以左手招了招長髮女孩。

指尖上,沾了些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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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手扶着牆回到玩家房間。

「辛苦了。」隊友上前慰問。

看不見她是誰,只聽見聲音。「謝謝。」幽鬼應聲後,在一片漆黑中前進。回想着記憶中的房間格局,摸索沙發坐下來。

「那個,妳該不會……」

是見到了她的舉動吧,隊友問道。

「是看不見了吧?」

「嗯。」幽鬼誠實回答。

現在,幽鬼雙眼都是閉着。右眼本來就看不見,左眼在剛纔的決鬥中,被屍狼戳中。

屍狼最後的抵抗──戳中左眼的瞬間,幽鬼就喊投降了。她是可以繼續戰鬥,只是她的劍深深刺在屍狼身上,且對手還能動,再加上視線消失嚇到了幽鬼。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下去並非上策,先投降再說。

幽鬼隔着眼皮觸碰左眼。

一陣痛楚,但也僅此而已。沒有出血,眼球也沒什麼不對,只是傷到角膜──大概吧。多半隻是指甲刮到,傷勢並不重,過段時間就會自然痊癒了。

現在變成「7勝8敗」,多了兩勝,也就屍狼退場後也還是有人贏得對決。這羣不犀利的人沒有落得全敗的下場,讓屍狼安了點心──不,該不會其實是這個犀利的長髮女孩贏了兩場吧?而就在屍狼想問她出場過了沒之前──

視線指向熒幕,看來決鬥已經「結束」,畫面不再轉播,被對戰表整個佔滿。「第8隊」從「7勝」變成「8勝」,也就是贏了吧。屍狼不禁往幽鬼所在的隊伍──「第5隊」的戰績看。

但即使功能相同,外觀還是瞞不了人。一靠近觀察,就能立刻看出是義肢。因此,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幽鬼在日常生活中經常被迫掩飾左手,但不便之處也只有這麼多而已。

「『第8隊』的戰績是『7勝8敗』,不算低也不算高。大概是連輸三場就會GAME OVER的位置。」

胸口又痛得她呻吟掙扎。

屍狼想坐起來──卻痛得五官扭曲,纔想起自己受了傷,按着胸口躺回去。雖然劍已經在隊上的長髮女孩協助下拔去,傷口還在。碰了會痛,動一下也會痛。但看樣子,命是保住了。

這裏是義肢師傅的屋子,今天是來定期維修。只有幽鬼有需要,玉藻是趁機帶來觀摩。玉藻見到她拆去中指到小指的左手時,覺得頗爲驚悚。

「妳在幹什麼?」美女冷眼問道。

「……後面的決鬥,能拜託妳們嗎?」

「小心一點,不要變成我這樣喔。」

有隊員在「第5隊」的房間裏這麼說。

「…………」

第十戰到第十六戰,苦吞七連敗。幽鬼以外的玩家輪流出場,清一色鎩羽而歸。未免也太沒用了──幽鬼雖這麼想,但也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其他人看起來都不強,又因爲勝場數有失敗空間,使得她們心存僥倖,覺得輸了也沒關係,下一個贏了就好──一旦上場前這麼想,就容易流於投降。相較於其他隊伍的玩家,沒那麼認真看待每一場決鬥。

「嗯?」

美女解開盤起的頭髮。

戰績表上劃下了新的一敗。

「沒有。動起來很靈活,可說是不輸原本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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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戰全部結束,她們正在討論由誰擔任第十七戰的決鬥者。

有這樣的聲音飄下來。

「那當然,一整條手臂都能幫妳弄好,甚至雙腿或部分臟器都能搞定。相反地,無法提供服務的部分,例如視覺聽覺那種精密器官,受傷就沒得換了……」

第九戰──即屍狼負傷之前,「第8隊」的人選是以屍狼爲主。像「第5隊」的幽鬼一樣,讓單一玩家連續戰鬥,累了再換人的機制。記憶中,第九戰結束時屍狼的個人成績是「5勝1敗」,全隊成績是「5勝4敗」。

想活下來,必須拿九勝。

屍狼,作了個夢。

細節變化有很多種,總之就是屍狼遭到衆人炮轟,一夕間人人喊打。她完全不曉得怎麼會這樣。妳們不也是不勝其擾,整天說他壞話,希望他趕快死一死嗎?不要實現以後纔在那裏裝聖人好不好?妳們是瘋了還是怎樣?把白馬王子的手撥開,還妄想什麼得救?

「現在在打第十六場。」

「平常都會用頭髮遮起來,長相顯眼也是有壞處的……要不是決鬥會礙事,我也不想綁。」

「7勝9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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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花多少時間,就把對方痛扁一頓。

「那是我的自由,我就是要藏。」

長髮女孩從屍狼眼前讓開,給她看熒幕。

她當然設想過這種情況,所以纔會請鈴鈴訓練她如何回聲定位。可是現在的幽鬼,對這門技術尚稱不上純熟,沒把握贏得接下來的決鬥。

玉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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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指頭是真的只剩那樣喔……」

幽鬼答嗯,自己的左手──只剩拇指和食指還完整的左手,映入眼中。

「哎呀……藏起來真是太可惜了,是我就大方秀出來。」

屍狼想抬頭,又被胸口的痛楚壓回去,「唔唔!」地痛苦呻吟。對方不知是可憐她,還是想近距離觀察,配合沙發上屍狼的視線蹲了下來。

這道向隊友求救的呼喚,沒有得到回應。

「不說了。」長髮女孩清咳一聲。「妳不問我戰況怎麼樣了嗎?」

屍狼問。自己隊上沒有這樣的美女吧?每個人都不是什麼犀利的角色,連名字都記不住。

可是,事情並非如她所想。

可是隊伍之中無人自願。這裏每個人至少都投降過一次,沒有一個有自信戰勝對手。

無論如何,第十六戰結束時,「第5隊」的戰績是「7勝9敗」,接近車尾。所有隊伍中,達到十勝的只有兩隊,九勝的一隊,八勝七勝各三隊,墊底的六勝只有一隊。

於是,幽鬼開口了。

專門發掘玩家的專員找上了屍狼。

幽鬼說:「被電擊陷阱烤了個香酥脆。雖然有『防腐處理』,但還是回天乏術。」

「義肢師傅也會做指頭以外的部分吧?」

「對生活沒影響嗎?」

「也不是,以前沒有藏,只是體型……」

因爲有人擋住了她的視線。

只剩兩場決鬥。第十七戰和第十八戰的對手,分別是「第10隊」和「第8隊」。兩隊都在生死交界上,肯定有場苦戰要打。

「唔喔……!」

「結束了呢。」

「第10隊」目前戰績爲「7勝9敗」,幽鬼在第八戰對上她們時記得是「1勝6敗」。輸得太慘使她們再無退路,全都拚命搏鬥,名次就爬上來了。歷程與幽鬼的「第5隊」正好相反。在這第十七戰,她們也會熱鬥一番吧。

「第5隊」的處境如下。

幽鬼扶額思考。

無論如何都要再贏兩場。

「啊,差點忘了……現在什麼狀況?」

「妳……妳是誰?」

──收玉藻爲徒兩個月後,有過這樣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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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目前而言,幽鬼的左眼仍失去了作用。忍痛睜開眼睛,也什麼都看不見。在遊戲期間是好不了了吧。

屍狼百口莫辯,失去了一切。就像全部身家都被凍結了一樣,天天茫然自失。一句「世界真不公平」,在腦袋裏轉個不停,什麼都不想做。再這樣下去,不是變成街友就是小混混。就在她猜想那就是自己的未來時──

「妳說我們之前見過是吧?要是頭髮有綁起來,我應該不會忘記妳纔對。」

「──您有財務上的困難嗎?」

玩家房間的沙發上。

兩場都是重要的決鬥。

「……再來誰上?」

「妳……」屍狼說:「原來是這副尊容啊?」

幽鬼能以皮膚感受到氣氛的凝重。

好像睡着了,睡了多久?屍狼這麼想着,轉頭看房間熒幕。畫面上是決鬥狀況,有兩格還在打,三格打完了。影像將附帶戰績的對戰表趕到角落,變得很小,屍狼再怎麼眯眼也看不清數字。現在是第幾場?我們這隊贏幾場了──屍狼繼續往眼睛使力,卻仍舊看不見戰績。

屍狼不禁退後。

夢總是以打人開始。不是互毆,是單方面施暴。對象次次不同,有打工店家的惱人同事、幼稚園時期的孩子王、搞出醜聞的名人等。而實際人物,是她的足球隊教練。從哪個角度看都是醜陋的豬玀,如果是每天都會在SNS刷存在的懸疑連續劇,死者名單裏肯定有他。

換言之,大多擠在八勝左右。若不突破七勝,破關的可能會很低,即使到了八勝也很難說。平手時投降多的輸,而「第5隊」全員存活──也就是所有戰敗都是投降所致。

這個夢作過好幾次了,細節次次不同。整體是以屍狼的經歷爲架構,但有不少地方與事實相背。唯有核心部分,對屍狼而言最關鍵的部分,每次都一樣。

一個大美女出現在屍狼面前。

「第5隊」的第十六戰結束了。

成就感隨之而生。不只是單純的勝利,還有討伐了邪惡這種道義上的愉悅,帶來會上癮的快感。接着她會滿懷「快把這功勳報告給大家知道」的心情,想像着如雷讚頌傲然凱旋。

長髮女孩說。

幽鬼失去了視力。

幽鬼點點右眼下側說:

而第十八場──最後的對手是「第8隊」,屍狼那一隊。幽鬼用左眼換來她胸口深深一劍,應該不會再出場了,但仍可說是就此結下了樑子。

原來她就是──曾說不能把決鬥交給屍狼的長髮女孩。

(27/48)

每次到這裏,夢就醒了。

「我在第三十場遊戲,犯了個錯。」

「妳醒啦?」

別說不能上場,就連熒幕都看不見,只能請其他玩家口頭報告遊戲局勢。

她想起國王說過的規則。如果沒人願意出場,將由國王任選一名──或許是可以交給王安排,不過幽鬼的玩家性格不許她這麼做。

「可以讓我上嗎?」

於是,幽鬼開口了。

周圍傳來隊友的吸氣聲。閉着雙眼的幽鬼看不見她們的表情,但知道她們一定很訝異跟疑惑。

「妳看得見了嗎?」

某人問。

幽鬼搖頭回答:「還沒,所以我用看不見的方式打。」

傷勢其實沒想像中重──已經好了,她是能撒這種謊,但她沒那麼做。她不想弄得像欺騙隊友一樣。

「我有考量過這種狀況。」

幽鬼離開她所坐的沙發。

「所以學過怎麼不依賴視覺去戰鬥……如果需要證明,可以和我打一場。」

幽鬼舉起了劍,豎耳聆聽。

她甚至做好了單挑六人的心理準備,但誰也沒攻來。

「……妳是真的會吧?」只是這麼問。

真的──在這種場面,這樣回答纔是最好吧。幽鬼自己也非常想這麼做。胸有成竹地回答,讓隊友安心。

「……也沒別的選擇了。」

但實際出口的,卻是如此曖昧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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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玉藻爲徒兩個半月後,有過這樣的對話。

「唔呃!」

「怎麼了?」

然後手伸向頭髮。

指尖另一頭──擂臺的畫面之一──播映着幽鬼的身影。

「那個人」一詞讓屍狼好奇地問:

之前的決鬥中那些攻擊性高的打法,是建立在右眼失明尚未曝光的前提下。現在她當着對手的面雙目閉合,直立不動,已經將看不見的事泄漏得一乾二淨。所以不必積極進攻,也沒有講求速戰速決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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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將全副精神、全部力量,手上籌碼全往前推的心情,灌注到兩隻耳朵。

這意料外的衝擊嚇得她不禁後退,且有個東西就在背後,使她倚了上去,跟那東西一起摔在地上。

但緊接着,她得到紮實的硬手感和金屬碰撞聲,讓幽鬼相信她中了。成功擊中,並彈開了對方的劍。

因此,幽鬼在第十七戰選擇按兵不動。

幽鬼繼續假裝自己有在決鬥的途中,腦袋急速發燙。危機意識、不安、恐懼、混亂等各種負面情緒成了燃料。活在殺人世界的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死神臨近的感覺。覺得很不妙,說不定真的會死。爲了不被它壓垮,幽鬼的彈舌聲愈來愈強。這樣不行,光是防守不會贏。「第10隊」──現在的戰績是「7勝9敗」,別想要對方投降。想走向未來,只有刺死對方一途。所以不行,不殺不行。無論如何都要找出反擊的頭緒!

「……要是她真的能打贏第十七戰……」

對方的存在感,忽然變大了。

她往壓在底下的東西看,是塔型暖爐,在小套房也不佔空間。現在用來取暖還嫌太早,是有特殊用途才請它出來的。

長髮女孩瞪着熒幕說:

幽鬼豎耳聆聽。

而幽鬼覺得她答得不錯。

「還沒請教妳的芳名……」

那模樣,在屍狼眼中比先前更美了。長相與先前一樣,但表情──橫下了心的眉宇,更增添了她的美。

「……您應該會繼續下去吧?」

「……這樣啊。」

幽鬼向前刺出了劍。

玉藻這麼答之後問:

「抱歉。」

是幽鬼的房間沒錯,已經住了好幾年的老地方。

這種讓人不太能接受的答案,很有玩家的感覺。這個賭命的世界──需要足夠動機纔會跳進來的世界,其實大多數人都無法明確交代自己的理由。即使沒問出什麼,能見到她那樣的感覺,幽鬼就心滿意足了。她果然是個玩家──

前方還擺了個一人用的小冰箱,只有幽鬼胸口那麼高。看來之前撞到的是它。冰箱就擺在房間中央,一般而言當然是不會擺在這種地方,同樣是因爲特殊用途才移過來的。

「話說,妳是爲什麼想當玩家?」幽鬼訂正她的問題。

「玉藻。」

「……!」

我想也是。幽鬼早有預料。人可不會因爲對方看不見就正面攻過來,從斜前、左右、後方等難以應付的角度攻擊都是理所當然。幽鬼隨腳步聲轉向,對方繼續橫向移動,幽鬼繼續轉。兩人就此轉了一會後──

那現在這種狀況,說不定──

幽鬼這麼想時,腳步聲闖進了她的意識。

現在受創的部位,有左手手指和右眼視力。相信再繼續玩下去,還會有更多。說不定遲早會像師父那樣,全身每個角落都加工過。最後用盡方法,連最後一滴生命力都用盡,達成九十九次破關或中道身死。兩種結局,都是幽鬼所望。

「抱歉,害妳浪費那麼多時間……」整理傢俱之餘,幽鬼說。

「…………」

「……那個,可以再問一下嗎?」幽鬼問:「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

長髮女孩冷眼瞪過去,像在說怎麼還沒記住隊友的名字,然後回答:

狀況與平常不同,傢俱東一簇西一堆,宛如搬家業者剛送進來。傢俱與傢俱之間還拉了膠帶,像路障一樣,地上則到處是空瓶或彈珠等包藏禍心的小東西,不小心踩到就會跌倒或痛得哇哇叫。所有佈置都是玉藻做的,幽鬼不知道她怎麼放。

這裏是她的三坪房間。

這是幽鬼第五次失敗,一次都沒有成功過。她還在摸索利用回聲的全新認知體系,而過程很不順利。

「妳怎麼穿成那樣?」

出聲的是長髮女孩。

這是爲了訓練。幽鬼的右眼視力開始惡化,需要練習如何利用回聲掌握環境。只要能穿過玉藻佈置的傢俱和路障,碰到躲在房間裏的她就算成功,跌倒或撞倒傢俱就算失敗。失敗條件並沒有嚴格規定,但至少剛纔那肯定是失敗了。

「好難喔……」幽鬼發點牢騷。

隊友的反應各不相同。有人一臉不可思議,有人驚歎這怎麼可能。

可是長髮女孩卻說:

是玉藻的聲音。

情急之下──由於不曉得對方的劍路──幽鬼亂揮一通,移步向後。對方像是追了上來,劍擊聲不絕於耳。幽鬼不禁想像,圍繞擂臺的攝影機所轉播至各地的畫面中,自己一定非常狼狽。但好不好看並不重要,至少自己沒有被刺,沒有被殺,成功打出了像樣的決鬥。

第九戰──與派出幽鬼的「第5隊」決鬥時,長髮女孩提供屍狼情報,說她右眼視力差,往她右邊一直繞就行了──

(34/48)

幽鬼仔細聆聽對手的腳步聲。她沒有勇氣主動縮短距離,只能等待對手接近。她仍在維持彈舌聲,但還是不瞭解周圍狀況。這次還是不行嗎──幽鬼心想。練習不出成果的事,以爲正式上場就會成功,根本是癡人說夢。這次只能靠對方發出的聲音來作戰了吧──

這麼想時,腳步聲橫向移動了。

「還好嗎,幽鬼姐。」

玉藻回答:「自己說來有點那個,不過我比較引人注意嘛,所以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參考幽鬼姐的風格了。」

之後幽鬼又練習了一段時間,還是一點進步也沒有。到了記不清次數時,她總算成功了一次,但那完全是碰巧,算不上抓到了回聲定位的感覺。這次成功反而成了打擊,今天到此爲止。

問的不是練習,是玩家之路吧。「嗯。」幽鬼回答。

「不會啦,我沒關係。」

幽鬼的復活,對「第8隊」來說是個壞消息。因爲在第十七戰結束後的最後一戰──第十八戰中,她們會對上「第5隊」。在決定她們能否過關的最後一場決鬥對上最強的玩家,可說是這場遊戲中最糟糕的狀況。

「……咦?」

不到一分鐘就包好包包頭,絕世美女盡展尊容。

即使接受了鈴鈴的指導,幽鬼的回聲定位能力仍達不到及格水準。多半是因爲危機意識不足吧。左眼視力還在時,沒有學會回聲定位的急迫性。就像在日本學習外文成效不彰,在看得見的狀況下學很有難度吧。

這時幽鬼才想起自己連她爲何成爲玩家都沒問過。收她爲徒以來已兩個半月,從邂逅算起近四個月,不過幽鬼不太愛挖他人的過去,從來沒問。

喜悅只有一瞬之間,接下來感到的是自己的劍被彈開。

長髮女孩的說法頗耐人尋味。

幽鬼拿開「眼罩」。

即使國王宣告決鬥開始,幽鬼也沒有上前。

屍狼不禁問道:

「那個人,應該做得到。她一定能克服。」

從豎在房間角落的桌子後傳來的。「沒事沒事……」幽鬼應聲並環視房間。

對戰的對手──「第10隊」的玩家接近了。可能是見到幽鬼閉着眼出場而嚇了一跳,現在已經收拾好了吧。幽鬼隨之擺出架勢,拔劍指向前方的動作,看不見也做得到。

幽鬼胸部撞了一下。

「什麼事?」

「最後一戰,由我來打。」

當機立斷。也可說是死馬當活馬醫。

是可以接受。說實在的,那樣的大美女光是正常生活就很容易招蜂引蝶了。附近的花花公子說不定會起歹念,鄰居小學男生也說不定會提早初精。平常藏起那樣的臉,是爲了社會着想吧。

玉藻問。「麻煩妳再弄一次。」幽鬼回答。

「喔?」屍狼說:「她已經好了啊……?」

「我曾經跟她有過一點關係。」

「……算是討厭自己嗎……」

「第8隊」決定由三堂出戰第十七場決鬥。

「沒有……眼睛都閉着。她想閉着眼睛打。」

玉藻一副有口難言地愣了一會,表示她沒有事先準備答案。

來自她的嘴。利用舌頭與上顎,發出彈舌聲。想聽回聲,無論如何都必須先發出聲音纔行。幽鬼回聲定位技術的師父──鈴鈴是利用鈴聲,不過一般而言是以彈舌居多的樣子,幽鬼也從善如流。她花了很多時間練習這門技術,先不說收訊的部分,發訊──即彈舌的部分,已經能像呼吸一樣自然。

「咦……」

屍狼問。長髮女沒回答,只是指着熒幕。

等待對手接近,併發出噠、噠的聲音。

花了好一段時間,玉藻纔給出這樣的回答。

「──開始。」

──結果──

「我決定玩到死爲止了。」

上次與玉藻見面,是一週前的事了,今天她穿得跟以前都不一樣。「放下了頭髮」,還穿運動服,簡直是在模仿幽鬼。

「難道說,妳認識她?所以妳才知道右眼是她的弱點?」

「那玉藻妳呢?」

「我最近都是這樣。」

「要繼續嗎?」

隊員們目送她前往擂臺後,視線全移到熒幕上。很快地,三堂的身影出現在直播畫面之一中,其他擂臺也紛紛出現了劍士扮相的玩家。

聲音,應該有回來,但難以分辨。幽鬼能見到的,只有眼皮內側和它帶來的黑暗,無法將折回的聲音轉換成有用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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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爲幽鬼的徒弟近四個月時,有過這樣的對話。

「從今以後,妳要靠自己的力量試誤了,要活久一點喔。」

玉藻聽見幽鬼對她這麼說。

這句表示師徒關係結束的話,使玉藻答不出話,愣在原處。心裏一片混亂,久久無法平復。

「再見。」

玉藻還來不及整理情緒,幽鬼丟下這兩個字就走了。彷彿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盡在不言中。

幽鬼離去以後,玉藻依然獨自愣在那裏。最後,伴隨着胃被擰扭般的痛楚,一個念想在她腦中引燃了。

──「我的劣根性」,被她看穿了。

(36/48)

第十七戰全部結束。

「第8隊」的出戰者──三堂輸了。不是投降,是以失去生命結束。知道最後一戰的對手會是幽鬼,她拚了命想要獲勝,可惜天不從人願。「第8隊」的戰績,依然維持在岌岌可危的八勝。

但玉藻颯然起身的樣子,就像是根本不在乎那種事。

因爲「第5隊」──獲勝了。起先動作很僵硬,但是到了某一刻,她就像換檔了一樣變了個人。完全就像是視力正常──不,動作比視力正常還要好。看來她終於練成回聲定位能力了。

真是個不得了的人。玉藻心想。

可是──自己就是必須戰勝這樣的她。

(37/48)

幽鬼彈着舌離開擂臺。

走在通往玩家房間的廊道上。第九戰時是手扶着牆回來,這次不是了。因爲憑她的能力,不需要那麼做了。

「看得見」。

她壓抑着獲得新視界的激昂,回到了玩家房間。

在衆所周知的「防腐處理」庇廕下,玩家大部分的創傷能在遊戲後完全治癒。只要避開要害,被刺中也沒關係。要有切肉斷骨的決心。或是像屍狼那時那樣,以抓劍的方式來防禦。在缺乏視力的狀況下並不容易,但試試看也無妨。

滋滋、滋滋。有劍尖互相摩擦的聲音。

那好吧。玉藻心想。

休息時間很快就結束,幽鬼折回擂臺。

受傷已久的右眼和剛受傷的左眼,都望向玉藻。

直覺果然沒錯,玉藻與幽鬼的師徒生活十分幸福。幽鬼每教她一樣東西,她就感到自己被削掉一點。憧憬的人物,將她的思想、舉止、技法都塗在了玉藻的存在上。討厭的自己受到削減,緩和了遍佈於世的苦痛。一切都照着玉藻的期待走。再繼續下去,自己就能從這個世界完全消失──

玉藻放開喉朧,以再怎麼樣都不會沒聽見的音量說:

(42/48)

那是一種神奇的感覺。打個比方,就像是試圖回憶起小學景物時那樣,又像是在包包裏摸索那樣,或者像是看着電視伸手拿桌上的可樂那樣,日常生活也會體驗到的「並未直接看到的」視野,若隱若現地散佈在周圍的感覺。

──開始。

最後的決鬥,就是以如此消極的方式揭幕。

對手的動作給幽鬼這樣的感想。

小心翼翼,不輕易出擊。幽鬼試着向前,對手卻跟着後退,拒絕進入能互相攻擊的距離。是因爲最後一場了,所以小心爲上嗎。還是見到幽鬼第十七戰的表現以後,想多花點時間來觀察再判斷怎麼打呢。

下個瞬間。

──希望妳也能這樣。

她兩眼閉合,兀立不動。靜如仙人,大師般深不見底,像幽靈一樣神祕莫測,又好似母親的等候。就是有那樣的感覺。甚至有點莊嚴。

該怎麼辦呢。她想。

但兩隻眼睛都沒映出玉藻的身影。沒錯──她「看不見」,「幽鬼沒發覺對手就是玉藻」。既然看不見,這也是理所當然。只要不像這樣出聲音,就無從得知。

但不會完全照她的劇本走,打王牌的時候到了──玉藻這麼想着,停下腳步。

幽靈般的玩家,幽鬼,替她解了圍。

幽鬼一臉錯愕地睜開了眼。

不知是何時開始的,以前好像也沒有這樣。說不定是小學時,被鋼琴老師欺負了很久留下了陰影,也可能是國中時搞砸人際關係的後遺症。總之不記得了,也不想回顧,注意到時就已經是「這樣」了。也不是發生過什麼糟糕的事,就只是活着而已,就對自己的存在反感得不得了,覺得痛苦。真是個無藥可救的人。

所以,應該打得起來。

玉藻再次獲得與幽鬼見面的機會。

真會防守。幽鬼心想。在這麼多場戰鬥的玩家之中,她無疑排第一。而且──即使幽鬼在那麼近的距離中斷攻擊,她也沒有任何反擊動作。即使幽鬼視力無礙,想攻破這對手恐怕也不簡單。

幽鬼沒停。於是,兩人間距當然快速縮短。玉藻吐舌溼潤口腔,等待時機。當她踏在劍能刺得中又不會太近的位置,腳步聲結束,彈舌聲也結束的那一刻──

她的一連串攻擊,都被對手化解了。

向前,大步跨了出去。

最後一戰,絕不能輸的一戰。隊友全都答應,讓玉藻打這一場。其他玩家都沒有自信,她在之前的決鬥中也幾乎沒受傷,且獲得了勝績。

──這個人好慎重。

就順妳的意,由我先出擊。

玉藻前往擂臺。

玉藻很慶幸自己能上場。不僅是因爲她對幽鬼有心結,也是認爲隊上只有自己有機會戰勝幽鬼。一般的玩家,無法對付成功復活的幽鬼,即使屍狼完好無傷也不行。論實力,玉藻其實連腳趾都構不到。但她曾是幽鬼的徒弟,接受過她的思想、技術等教誨,也與她對練過幾十次。也就是說,知道她會怎麼出招。

玉藻姑且先以後退應付。

隨着玉藻成長,那也不再單純是精神上的問題了。社會是種不可思議的東西,自愛的人會獲得好的待遇,不自愛的人就會往不好的方向走。她也在不知不覺間,主動走向滅亡般進入了遊戲世界。在陰陽界交疊之夜──「HALLOWEEN NIGHT」中,她也仍在墜落。被一羣結夥的玩家──當時屍狼也在其中──逼得無處可逃,終於要跌落死亡深淵之際──

說了這麼多,總之就是最後也非贏不可。嚴格來說,若是輸於死亡,沒有投降──或許能在投降數上勝過同樣八勝的隊伍,那「第5隊」還有存活的可能,但那已經與出場的幽鬼無關了。幽鬼想活下來,就只能獲勝。

彈舌聲和腳步聲,在擂臺中空響了幾十秒。

幽鬼感到對方的動靜遠去。

記得的只有強烈的痛苦。就像被丟進冰天雪地,玉藻飢寒交迫地重建破碎的心靈。幽鬼最後對她說的話,成了她的踏腳石。

幽鬼並沒有發出彈舌聲,沒有聽回聲,但似乎仍從玉藻的腳步聲察覺其存在,殺氣騰騰地拔出了劍。

空間結凍了。雙方動也不動,沉默對峙片刻──

接受隊友稱讚,聽她們說明現況。十勝和九勝的隊伍都已確定過關,確定將在第十八戰自動投降。問題是接下來他們的對手「第8隊」只有八勝,非得自力抓下這場勝利不可。GAME OVER的最後界線,是八勝以下。

同時刺出了劍。

說穿了就是引誘她進攻。以解除防禦的狀態接近,等對方出劍。然後躲避,或是以不會留下後遺症的部位「硬接」──並像反擊拳那樣刺回去。就是這麼簡單的想法。

她遇上了命運意想不到的安排。

玉藻很討厭自己。

看來是得多揹點風險纔行了──幽鬼下了這樣的判斷。

幽鬼的接近使玉藻眉頭一皺。

玉藻的風格本就如此,不只是因爲最後。隨着克服一場又一場的遊戲,她開始切身感受到纏鬥力真的是自己的武器。面對敵人的攻擊,她總是接擋再接擋,等到發現失誤再以萬全之勢還以顏色。這戰術不像幽鬼或屍狼那麼好看,但是會贏。這一次,玉藻也要仰賴這個讓她存活至今的戰術。

老實說,玉藻還想再多觀察一陣子,要確定回聲定位能替幽鬼彌補多少視覺。可是拖得太久,可能會被幽鬼「注意到」──

(43/48)

「請收我爲徒!」不禁脫口而出。玉藻曾聽專員說過,這世界有這種文化。想當然耳,這麼突然的請求遭到了拒絕,玉藻卻不願放棄。她覺得這是最後的機會,一旦錯過,她的人生就再也沒有革命的機會──

「好久不見了,幽鬼姐。」

儘管沒有視覺那麼正確──但是對本來就憑一隻眼睛戰鬥的幽鬼來說,能看到這些,要贏根本輕而易舉。或許是對方見幽鬼閉着雙眼而鬆懈,幽鬼逮到機會反擊。還不用等國王宣告「到此爲止」,她已經知道那一擊刺中了對方的要害。

接着,她「放下了劍」。

對方隨之退後,第一劍落空了。幽鬼再踏一步,再刺一劍。這次距離足夠,可是對方躲開了。幽鬼再度縮短距離,刺出第三劍,劍尖被撥開而落空。於是幽鬼想幹脆來個四次見真章而前進──但因爲先前接連出手,使得她無法將體重壓在劍上,只有稍微刮過對方的衣服,無疾而終。

雙方都在試探對手。腳不是往左就往右,絕不向前,維持在劍尖能勉強相觸的距離。

(38/48)

與幽鬼保持一定距離,思索真正有效的手段──現在要以不着她的道爲第一優先。遊戲並沒有規定對手露出肚子就一定要攻擊。因此玉藻要繼續後退下去,與幽鬼保持距離。由於擂臺範圍有限,後退中需要稍微偏移──這點小小的留心,就能斥絕幽鬼的挑釁。這也是一招。

現在的幽鬼,能不折不扣地看見。

接下來的兩個月,她的生活彷彿是在迷失黑夜裏。參加遊戲,累積玩家經驗之餘,玉藻過着不屬於任何人,扮演自己的時間。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好事。幽鬼想避免戰鬥拖得太長。即使學會了回聲定位,也只是剛學會而已,恐怕漏洞多得是。對方觀察得愈久,就能看破愈多。再加上她本來就是個偏好積極進攻的人,所以她決定先發制人。

時至今日。

玉藻到達擂臺時,幽鬼已經在那了。

(39/48)

第一~九戰幽鬼積極進攻,到了第十七戰選擇等待,而這場第十八戰,她的第一動又與這兩者不同了。她一點一點慎重前進,玉藻也是如此縮短與幽鬼的間距。

(41/48)

玉藻不太記得自己後來怎麼了。不知是茫然飄忽地離去,還是跪地痛哭。說不定,未成年的她還喝了悶酒。她的記憶就是缺了這麼一大塊,使她甚至這樣想。

雖然玉藻一直透過熒幕注視着她,實際見面的感覺仍完全不同,不禁感嘆自己怎麼能和那樣的人一起生活那麼久。沒有錯,她就是幽鬼,成爲她師父的玩家。

玉藻壓低呼吸,幽鬼則彈着舌接近,距離差不多了以後都往前舉劍,劍尖接吻似的互相輕觸。

一點前兆也沒有,突然就宣告了師徒關係結束。

「…………」

但是,師父卻似乎看穿了這樣的劣根性。

熒幕中的國王一如既往地宣告開始。

──我就先給妳打,來啊。

──必須找出專屬於自己的打法纔行。

閉目垂劍,以一點也不像是正在決鬥的狀態走向對手。

意圖很明顯。刻意卸下戒備引誘攻擊,想靠反擊定勝負是吧。因爲玉藻不攻擊,才用這種招式。

這讓玉藻迷上了她,認定就是她了。

劣根性再次受到制裁的時刻。

即使對方看不見,即使她是幽鬼,也不會有半分鬆懈。

雖然最後被幽鬼跑掉了,但玉藻還是成功誘使幽鬼答應了她的請求。即使明知幽鬼其實根本不想收徒,玉藻仍設法找出幽鬼,請她履行承諾。

(40/48)

要讓那個人親眼見識「我」並非泛泛之輩。

見狀,玉藻也心懷不軌地拔劍。

以幽鬼來說,在那種狀況下遭遇劍擊也可能來得及應對。因爲她感應殺氣的能力異於常人。說不定可以早一刻察覺玉藻的動作,躲開或像第九戰那樣抓劍。

不用說,玉藻知道幽鬼不會因爲對上徒弟就手下留情。所以她才「留到這一刻」。不會手下留情,不代表沒有反應,不至於連驚訝都不會。不至於連一瞬的破綻也沒有。

對玉藻來說,那段停滯就價值連城了。

在那當中,她的劍刺中了幽鬼右胸,穿了過去。

(44/48)

「唔……!」

接收痛覺訊號的同時,幽鬼伸出了手。

但撲了個空。

不是沒中──是劍已經脫離右手。右胸痛得她「一時握不住」劍了。爲沒有即時認知到這件事而後悔時,劍摔在地上的聲音已經傳進幽鬼耳裏。

幽鬼蹲下就想撿。

腦袋卻被踹了一腳。

當然是對手踹的。幽鬼被踹得四腳朝天,別說撿了,還離得更遠。糟糕──幽鬼這麼想着迅速起身,彈了一次舌。

回聲偵測到了對手──玉藻的身影。距離略遠,劍刺不到,兩手還各持一劍。劍被她搶走了。

慘了。反應慢了。沒想到會和玉藻在這種場面重逢,拖遲了判斷,沒完全躲開。幸虧有躲開要害,可是失去了劍。說來慚愧,真的完全沒想到。注意力都放在彌補視覺,還以爲只會有那方面的問題。

尚未脫離混亂的幽鬼,聽見腳步聲。

玉藻來了。幽鬼站起來,開始逃跑。

邊逃邊想──可惡,怎麼辦?沒有視覺,也沒有武器,肉體又稱不上萬全。擂臺並不大,無處躲逃,就算有也不能怎麼樣。這場決鬥是非贏不可,只有殺死玉藻纔是唯一的生存手段。

非拚不可了。即使狀況這麼惡劣。

幽鬼回過頭。

轉向玉藻。非拚不可。在這種狀況下。得設法擋下玉藻的劍,搶過來反擊。記憶中的她善於防守,但拙於攻擊。即使她現在十分謹慎,攻擊也應該仍是她正在研究的課題。應該贏得了她。不,是非贏不可。

玉藻逼來了。她的攻擊逼來了。

不,不是這樣。幽鬼訂正想法。即使手握不實,神經仍在運作,只是「覺得」沉重而已。

幽鬼冷笑起來。

她害怕玉藻死去。

深深刺下去。

出手攻擊的剎那。

深藏腦中的記憶被翻了出來。

玉藻和幽鬼很快就得知了第一回合的結果。

右頰一陣衝擊。應該是被她甩了一巴掌。幽鬼無懼於此,用右手──握不了拳──所以是用掌骨去砸的方式毆打玉藻。

下這個決心,應該沒用到十秒吧。

藉此將玉藻拉近,同時頭往後一倒再猛力向前,狠狠賞她一記頭槌。有玉藻縮身的感覺,於是幽鬼再補一擊。捶中第三次的同時,玉藻雙手一鬆而放開了劍,兩把都被幽鬼丟到後面去了。接着幽鬼衝撞上去,將玉藻壓在地上。

幽鬼騎在她身上不停喘息。

幽鬼用淤滯不通,化爲鈍器的腦袋再一次撞擊玉藻的頭。

對她,有感情了。

她和過去白士所說的一樣──懷起了責任感。要是玉藻在遊戲中死亡,師父幽鬼就得負上部分責任。她不想面對這種狀況,不希望玉藻死。會死的話,不如「眼不見爲淨」。希望她死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希望她不要污染自己的精神衛生──即使沒說出口,幽鬼也無法否定自己有這種想法。

接着。

用劍打過幾十場模擬戰的記憶。

幽鬼她,擺出了雙手。

幽鬼想起了兩個月前的事。

因爲幽鬼──那紊亂的瀏海底下──有道上揚的脣。

接下來的發展,與所有觀看直播的人想像中一樣。就是一揍再揍一揍再揍,一點美感都沒有,不是劍士該有的決鬥方式。在連續毆擊中,幽鬼收到紮實的手感。終於到了,爬到這一步了。到了這裏,沒人知道情況會怎麼演變了。幽鬼騎在玉藻身上,可謂是有利。而幽鬼也如誇耀勝利般,高高舉起了右手──

──就認真跟她交流交流吧,那會是一次很好的經驗。

師父曾經的話語,在腦中響起。

深深刺下去。

與玉藻離別的事。說什麼必須專注在自己的問題上──爲了玉藻好等藉口,都記得很清楚。玉藻大概是接受了,那也在表面上騙過了自己。可是內心深處,她卻依然明白自己究竟在怕什麼,問題的核心究竟在哪裏。

──哎呀,搞砸了。幽鬼心想。

之後的事,記不太清楚了。

在記憶中玉藻八成會挺劍刺來的路線上──

糟糕。抱着這種心態,能贏的都贏不了了。幽鬼一邊抵擋玉藻的攻擊,一邊試圖冷靜,想專注在眼前的決鬥上。

令人懷念,與幽鬼的記憶。用劍打模擬戰的記憶。打了幾十場也沒贏過。無論從哪個角度進攻,她都能像神一樣看穿攻擊,並予以反擊。

「即使看不見,也能預判」。這樣會被她擋下──玉藻在因腦內分泌而變得緩慢的時間中這麼想。還不用命令身體行動,她背上就突然有大象壓過來似的,沒多想就已經壓低姿勢了。玉藻的潛意識──爲玩家生活特別調整過的潛意識,接管了她的動作。如此,玉藻受到劍的牽引般,極其自然地,且強而有力地,將雙手的劍刺向比前一瞬略低的位置。

所以事情就是──沒有聽從師諄導致的惡果吧。太不不夠認真,沒有照顧到最後。途中生厭,敗給誘惑,當麻煩甩了。而且還抹了一大把好聽的藉口。

幽鬼嚐到了自己「被撕成兩半」的感覺。

然而──命卻是保住了。

(47/48)

往前看去,什麼也看不見,但幽鬼很清楚玉藻仍在那裏。魂還在,還沒死,只是昏厥。表示有令人想拒絕的事情在等着幽鬼。

不是物理的問題,是心理的問題。

左手的劍。

這也難怪,身上被刺了那麼多洞。會是右手神經有哪裏異常了嗎──

令人懷念,與玉藻的記憶。

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心裏好像不希望她死。

幽鬼心想,說不定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那劣根性惹的禍。

(45/48)

右手的劍。

剎那間,深藏幽鬼腦中的記憶被翻了出來。

罵膩了以後,玉藻也沒了動靜。

然後,深深刺下去。

她沒有天真到以爲自己能無傷挺過這一擊,但還是搞砸了。被刺這麼多洞,肯定是不能完全治好。說不定會需要像師父或永世那樣,連體內都要動手腳。當前的問題,是傷害頗重。左右手都握不緊了,腹部也使不上力,整個就是滿目瘡痍。

她站了起來,四處摸索。彈響因喘氣而發乾的舌頭聽回聲,找出劍並撿起來,回到原位,將劍抵在昏厥的玉藻胸口。

她說,她自然而然能預判玉藻的行動。

(48/48)

沒錯。想來也是當然。自己現在是跟誰戰鬥?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忘,是玉藻啊。曾是她徒弟的人啊。這樣暴揍一頓,眼看就要殺了她,心裏沒想法纔怪。

任誰都有這種經驗吧,被強迫做根本不想做的事,就會有這種感覺。而發生在幽鬼身上的這一次無比強烈,每個腦細胞都灌了明膠一樣腫脹,無法正常思考。或許可說是半瘋狂狀態。

到這階段,她開始受到玉藻的反擊。

還以爲是身體出狀況了。

但是,她並不覺得自己贏了。

玉藻不再反擊了。可能是最起初的頭槌或哪次後續攻擊重傷了她。所以幽鬼所受的痛,純粹是毆打震動到全身創傷引起的。這讓她漸漸搞不清楚這是在毆打敵人還是毆打自己了。感覺兩者都一樣。缺乏主詞的語句,在稍微恢復點功能的腦袋裏盤旋起來。去死。給我消失。世界第一無聊的人。不要再跟別人有牽扯了。去死。快死一死!

玉藻見到幽鬼雙腿晃了一下。

那隻手,卻突然覺得好重。

但該要冷靜的心,卻一下子又熱了起來。王八蛋。她暗自咒罵。是怎樣,突然認真什麼東西。該殺就是得殺,妳不就是這樣的人嗎?平常的原則到哪去了?不是該給妳力量的嗎?要是連自己是玩家都忘了,那妳這個人還有什麼價值?是吧?不會不懂吧?──懂的話就快動手!

(46/48)

被玉藻踹中腹部的痛,將她拉回現實。

然而在這種場面,那卻幫上了忙。

被幽鬼擋下了。刺穿了她企圖抵擋的手掌,還刺進了左肩,但遠不算致命傷。

深深刺下去。

心裏好像不想殺死她。

也刺穿了幽鬼。她想用右手抓劍──但大概是握力減弱了吧──劍勢沒有停下,刺進她的腹部,直達另一側。

將入侵她體內的兩把劍,拉了過來。

那這次也應該一樣纔對。

但是。

且任憑雙手一揮再揮,瘋狂毆打。她已經不彈舌了,全靠手感和動靜。這樣就夠了。全身到處都有故障,揍得不是很俐落。不知情的人見了,多半會以爲是黑猩猩在打架,或是幼兒在哭鬧吧。但幽鬼不覺得丟人,她現在沒有理性想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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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1

  1. 01插圖
  2. 021. GHOST HOUSE(第28次)
  3. 032. CANDLE WOODS(第9次)
  4. 043. LIFE TIME JOB
  5. 05解說
  6. 06後記
  7. 07電子書特典〈幽鬼,制伏超商搶匪。〉

第二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2

  1. 01插圖
  2. 021. SCRAP BUILDING(第10次)
  3. 032. GOLDEN BATH(第30次)
  4. 043. CRIMSON LAKE
  5. 05解說
  6. 06後記
  7. 07電子書特典〈幽鬼的專員,玩了場遊戲。〉

第三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3

  1. 01插圖
  2. 020. ONE FINE DAY(第40次)
  3. 031. CLOUDY BEACH(第44次)──第一天
  4. 042. CLOUDY BEACH(第44次)──第二天
  5. 053. CLOUDY BEACH(第44次)──第三天
  6. 064. CLOUDY BEACH(第44次)──第四天~第八天
  7. 075. LEAVE THE FRONTLINE
  8. 08後記
  9. 09電子書特典〈幽鬼、藍裏與大叔,聊了很多。〉

第四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4

  1. 01插圖
  2. 020. CLOUDY BEACH──第八天
  3. 031. SCHOOL MATE(第47. 5次)
  4. 042. CITY SCENARIO(第44. 5次)
  5. 053. HALLOWEEN NIGHT(第45次)
  6. 064. LOST AND FOUND
  7. 07後記
  8. 08電子書特典〈「HALLOWEEN NIGHT」的孩子們,互吐牢搔〉

第五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5

  1. 01插圖
  2. 020. FLICKERING CANDLE FLAME
  3. 031. TEACHER9;S MELANCHOLY(第47.5次)
  4. 042. ROYAL PALACE(第62次)正在閱讀
  5. 053. COME FULL CIRCLE
  6. 06後記
  7. 07電子書特典〈屍狼,與白士接觸〉

第六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6

  1. 01插圖
  2. 020. HEAD TO HEAD
  3. 031. MAIDEN RACE(第1次)
  4. 042. SNOW ROOM(第62.5次)
  5. 05後記

第七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7

  1. 01插圖
  2. 020. TOCHINOKI APARTMENT(第63.5次)
  3. 031. GREEN KILLER(第64.5次)
  4. 042. LEMON SQUEEZY(第65.5次)
  5. 053. RED HERRING(第66.5次)
  6. 064. RED QUEENS HYPOTHESIS
  7. 07後記
  8. 08電子特輯短篇-與觀衆心音的對話

第八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8

  1. 01插圖
  2. 021. VILLAINOUS WOLF(第66.5次)
  3. 032. MOSSY GROVE(第73次)
  4. 043. INNER TURMOIL(第73.5次)
  5. 054. PERSONAL ENEMY NUMBER ONE
  6. 06後記
  7. 07電子特輯——屍狼短篇

第九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9

  1. 01插圖
  2. 020. Insert Cut(第73.5次)
  3. 031. Gimicry Mansion(第77次)
  4. 042. Gift Day(第77.5次)
  5. 053. Phantom Thief(第82次)
  6. 06後記
  7. 07電子書特典『毒茸與父親的對話』

第十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畫集

  1. 011章 cover illustrations
  2. 022章 pinup illustrations
  3. 033章 other illustrations
  4. 044章 making
  5. 055章 monochrome
  6. 066章 short story

第十一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10

  1. 01插圖
  2. 021.Rolling Snowball(第82.5次)
  3. 032.Jamboree Ship(第93次)——第一幕
  4. 043.Jamboree Ship(第93次)——第二幕
  5. 054.Jamboree Ship(第93次)——第三幕
  6. 065.Machine Head
  7. 07後記
  8. 08電子書特典 新撰短篇〈毛線,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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