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ROYAL PALACE(第62次)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鵜飼有志 · 3.3萬 字

(0/48)
──幽鬼收玉藻爲徒後沒多久,有過這樣的對話。
「妳知道頂尖玩家的必備條件是什麼嗎?」
幽鬼問玉藻。
第二課以後──正式教導玩家技術之前,幽鬼先試着從這樣的問題切入。
「換句話說,就是存活得久的玩家的必備特徵,區分新手跟老手的關鍵要素,妳覺得是什麼呢?」
玉藻想了想,回答:
「我想是力氣大小吧?身材高壯、力氣大的玩家不是比較有利嗎?」
幽鬼搖了頭。
「不盡然。比如說,在需要在平衡木上取得平衡的遊戲,或是需要在狹窄隧道縮着身體移動的遊戲,對體型大的人都不利。講求戰鬥能力的遊戲是很多沒錯,但不是每場都是這樣。所以算不上頂尖玩家的必備條件。」
「……這樣啊。」
玉藻又想了想。
「那察覺危險的能力呢?例如能嗅到陷阱的存在,或是預先感到殺氣的能力。畢竟這是拚生存的遊戲,懂得避開危險的會比較厲害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幽鬼自己也曾在過去的遊戲中說過,膽小是存活的祕訣,對新手而言是一帖有效的處方箋。然而──
「可惜長期來看,這樣也活不了多久。一味躲避危險場面,玩家經驗就累積得少。要是遇到無處可跑的情況,就只能等死。就算沒遇到,最後還是會傾向於避免參加遊戲,成不了頂尖玩家。」
雖然有古詠那樣的例子,但她實在是特例中的特例。
「……嗯……」
玉藻的表情不太能接受,這樣也好可愛喔。幽鬼心想。
「那麼……我想想。能不能成功拜師呢?能和高手建立良好關係,不是比較有利嗎?幽鬼姐妳自己也說過,吸收前人知識很重要。」
在這失敗將導致死亡的世界,會讓人渴望前人知識。所以玩家之間存在無數師徒關係,幽鬼和玉藻也是因此纔會在這裏對話。
「好久不見了,幽鬼姐。」
「嗯?妳知道啊?」
「抱歉抱歉……」幽鬼敷衍地道歉,又說:「其實啊,這還滿重要的。總之我想說的是,這個遊戲沒有天下無敵的霸主,有一長必有一短。而且遊戲種類變化多端,這一場有利的特性,可能在下一場就變成不利。是有某某類型的人比較容易存活這種大略的傾向,但也只是在『大略』的範圍而已,沒有絕對的。」
她用骨折的腳繼續喀喀喀地踹機器人,將它往後推。即使遭到鐵錘三番兩次的反擊,幽鬼也拚命踢到門關上爲止。哐地一聲,內外徹底隔絕後,幽鬼往即時收回的腳看,已經腫得像塞了橄欖球那麼大。
是玉藻。
幽鬼以「是」回答鈴鈴。
完成遊戲後的例行公事──祈福與回顧後,幽鬼看向枕邊,那裏是整齊摺好的人造人裝。爲收起它,幽鬼打開了衣櫃。
幽鬼的頭撞上了走廊轉角。
「唔!」
「……那個,爲什麼開視訊?」
收玉藻爲徒以來,已經過了四個月。很幸運地,兩個人都沒有喪命,也沒有受到重傷,繼續喫玩家這行飯。
「其實這纔是最不可取的。找人教課,就表示放棄自己思考。明明關係到自己的性命,卻又放棄自己的責任,簡直莫名其妙。如果要等別人教才肯學的人,會死得很快。」
她人在太空船之中,要逃離大開殺戒的失控機器人,並尋找緊急逃生艇離開太空船──這就是這場遊戲「CRYSIS SHUTTLE」的基本規則。玩家當然不太可能真的上了太空,這部分只是情境設定,但有殺人機器在封閉空間裏四處遊蕩卻是事實。幽鬼已經和它交手好幾次,身上的人造人裝已經是坑坑洞洞。
因爲那是視訊通話。
幽鬼大腳一踹,把機器人踢飛。
伸出去的腳,卻被鐵錘砸個正着。
都是些現代漫畫中看不太到的那種老掉牙機器人。材質主要是鐵皮,幾個方方正正的鐵箱堆成人形,胸口有許多指針在跳動,頭上還有天線在轉。從左右伸出來的機械手臂──當然只有兩根指頭──各抓着鐵錘和鋸子。
「幽鬼姐您很壞耶。」玉藻說。
兩人散步途中,有電話打來。
玉藻的成長狀況,正如前一幕所示,能悄悄潛到幽鬼背後,摸她的脖子了。一般而言,對方在這種時候會釋放殺氣,幽鬼不會毫無抵抗,總之玉藻現在潛行技術之高是值得肯定的。剛拜師那時,玉藻光是被她抱一下都會面紅耳赤,最近大概是膽子大了,這點肌膚之親根本沒在怕,在這方面說不定也可說是成長卓著吧。
是兩耳戴鈴鐺,氛圍柔和的女子,鈴鈴。
幽鬼在自己的公寓房間裏醒來。
「『鈴鈴小姐』,妳不是看不見嗎?」
如各位所知,五十六次了。
(6/48)
「言歸正傳,那件事是真的嗎?」
從左到右全是衣服,早已客滿──不,比那還糟。最近,幽鬼的衣櫃有這樣的慢性症狀──光是遊戲服裝就有五十多套,加上平常穿的衣服超過六十套,無法全用衣架吊起,好幾套是受到摺好以後就擱在衣櫃底板的待遇。明明都是遊戲服裝卻有兩種狀態,很不像話。
照慣例,她們一見面就報告對方的破關次數。之前幽鬼是五十五次,玉藻七次,所以兩人是又各破關了一場遊戲。
打從離島之戰歸來以後,幽鬼持續在指導玉藻──沒有鈴鈴那麼可怕,全是常規路線。課程包括處理陷阱、戰鬥伎倆、精神統一法等。教法絕不算高明,但至少有盡到最起碼的責任──也就是沒讓玉藻喪命和受傷,成功培養成足以獨當一面的玩家。
也表示有這麼久的時間過去了。
幽鬼回答。
(2/48)
「對,全都順順利利。」玉藻回答。
「恭喜您破關五十六次。」
「CRYSIS SHUTTLE」來到末盤。
機器人在攻擊玩家。
「因爲這個緣故,我們纔會想提升自己。在沒有絕對優勢的情況下,我們要根據一吹就可能會倒的事物下判斷,拿命去賭。雖然每個領域也都能說是這樣,但這個世界尤其如此。這件事,妳可要記好了。」
在她想着這些事情時。
幽鬼對映在手機熒幕中的撥號者問。
是不是師父教得好,就不知道了。
經過一小段閃個神就會錯過的輕笑後,她說:
但幽鬼咬牙忍住了。
「……是喔。」
她的脖子忽然有蟲爬上來的感覺。
幽鬼繼續說:
併爲不知不覺之間,有許多人連起了線頗爲感慨。
「妳過八場啦?」幽鬼問。
但努力沒有白費,遊戲已經接近尾聲。知道了逃生艇的位置,也知道開門密碼,只剩下趕到那裏而已。
然後逃跑了,在充滿近未來感的走廊狂奔。
八次。破關了這麼多次,說她是個優秀玩家也無妨吧。憑她現在的實力,只要不遇上怪事,應該能活很久。然後一路破關,假以時日就遇上「三十之牆」──
幽鬼這麼說着,送人造人裝加入衣櫃底板一族。
「又不會怎樣。」她回答:「我就是想開嘛。」
幽鬼見到對方名稱便說:「妳自己先走。」「知道了。」得到回答後,幽鬼擱下玉藻,前往附近的公園。
在走廊另一頭,被它追上了。一路跌跌撞撞,沒拉開多少距離。雖然機器人與幽鬼的位置還有一段距離,但也沒多少空檔了。幽鬼焦急地吐出腦袋裏的數字。
「妳還是一樣……」
「……好久不見。」
玉藻──正在請幽鬼傳授知識的她鼓臉頰嘟嘴。幽鬼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人這麼做。
幽鬼邊走邊觀察身旁的玉藻。
(5/48)
「呵呵。」
(1/48)
幸好,她在機器人來到前輸入完成。
可是幽鬼嘴角一揚,說道:
就這樣,幽鬼的第五十六次遊戲結束了。
「對,專員有通知我。聽說您平安回來,我就來道賀了。」
(3/48)
塞得好滿。
正是幽鬼。她抓住了拿鐵錘和鋸子的兩隻手,正與機器人拮抗。幽鬼的造型也非常復古,與機器人不相上下。大得可笑的頭盔、緊貼肢體的衣服、流線型窄裙和高跟長筒靴,還到處有燈光一閃一閃,散發生化人的感覺。這是在扮演少女人造人──而且還是很煽情的那種。
幽鬼跳了起來。
幽鬼摸着脖子回答。
剛出門散步,幽鬼就傳了訊息給鈴鈴,因爲有件事確定需要藉助她的力量。幽鬼開門見山地說出內容:
「……該想想看怎麼收了……」
一跳再跳,還前進好幾步。途中轉過身來,將犯人的身影納入視野。
往後看時,才發現還有一件事得做。機器人還在全開的艙門後頭,門自動關上的速度比機器人的速度慢多了,不設法擋擋一定會進來。幽鬼想要像先前那樣把機器人踹開──
走向公園的路上,她點擊手機熒幕,想附耳接聽,卻臨時停下動作。
門自動開啓,幽鬼沒等它開完就鑽了過去。
「!!? ???」
結下師徒關係都這麼久了,如今兩人已不住在一個屋檐下。幽鬼的三坪房間給兩個人住有點勉強,幽鬼也不是喜歡羣體生活的人,玉藻又似乎克服了「第一課」的陰影,不再是一副要黏住幽鬼的樣子。關係變化成會以適度間隔見面,報告近況或對練之類。
「……!」
第一次見時,她還是個胖嘟嘟的女孩;第二次見時,變成了絕世美女;現在的她,「看起來又不一樣了」。整段時間已經近四個月,這也是當然的吧。
「…………」
跑得太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她趕緊重整旗鼓,即使反覆犯同樣的錯也儘速跑過走廊,拐三次彎再爬一次樓梯,終於到了那扇門,門上有個密碼盤。幽鬼「以手捂着右眼」,用另一手按鈕,輸入密碼。
幽鬼說。看來她還是一樣,對虛張聲勢頗爲講究。
剛纔的蟲就是她的手指吧,她疊起雙手敬了個禮。
可是──這當中,機器人的身影出現在視線邊緣。
(4/48)
而這兩把武器的目標,是外觀如幽靈般的玩家。
接着出門散步,外頭是深夜。幽鬼邊滑手機邊走,思考怎麼收最好。要買新的衣櫃嗎?不,這樣不太好。房間只有三坪大,要儘量避免增加傢俱。在外面租個倉庫怎麼樣?感覺也不太好,偶爾想拿出來看看不太方便,遊戲裏的東西放家裏也比較好。是不是該搬新家了呢──
幽鬼儘可能不去想之後的事。
「我的右眼,已經幾乎看不見了。」
幽鬼將注意力轉向右眼──其映出的「朦朧景象」。
「HALLOWEEN NIGHT」之後,右眼視力仍持續惡化。幽鬼一直在爲它祈禱,但人生中光憑祈禱就能解決的問題是微乎其微,特別是人體這方面。右眼的視力,已經衰弱到能明顯感到其影響,只有右半邊視野渾濁不清。只戴一片度數不合又塗黑的隱形眼鏡,就會是那種感覺吧。
視力衰弱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對日常生活幾乎沒影響。但沒想到的是,現在不遮住右眼就看不清字,跑跳時也很容易發生撞上物體的失誤,在遊戲中發生過很多次了。之前都還能裝沒事,現在真的不是鬧着玩的了。
有必要走進不依靠視力的新認知體系了。
「我想請妳講解回聲定位的技巧。」幽鬼說。
回聲定位,echolocation。
鈴鈴已經失去了借回聲感測周圍環境的能力,但她仍有過利用這項能力繼續玩家活動的實績。對現在的幽鬼而言,鈴鈴可說是唯一適合指導她的人了。
「我知道了。」
鈴鈴回答:「可是就算我願意講,能講的也不多喔?因爲就只是發出聲音再去聽回聲而已嘛,完全是習慣問題。」
「呃,這個嘛……我也覺得是這樣,從前一陣子就開始練習了,可是一直不得要領……說不定是犯了什麼根本性的錯誤,所以想直接見個面請妳診斷一下。」
「這樣啊。」鈴鈴說:「那好吧,我會盡全力幫妳的。」
「……先說清楚喔,不可以再像上次那樣。」
幽鬼先打預防針。
「要是又搞出把我丟進黑暗裏跟妳廝殺這種,我真的會生氣喔。」
「哎呀,妳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妳果然有在想這種事……」
幽鬼的眼垮了下來。
「鈴鈴小姐,妳在當玩家的時候,那樣教是很正常的嗎?」
「妳說呢?我也不曉得。我是第一次教人,也沒被人教過嘛。」
幽鬼趕緊找句話搪塞。因爲沉默太久,鈴鈴說不定就會明講了。
經過一輪講習後,訓練開始了,任務是取回幽鬼事先擺在屋中某處的手機。玉藻穿過走廊,在大約一半的進度──
「玉藻。」
真想不到。還以爲她有豐富的指導經驗呢。當初她應該是很厲害的玩家,在離島上──先不論做法──也是安排周詳,很熟練的感覺。
「除了『HALLOWEEN NIGHT』,我還沒玩過其他遊戲……」
自此之後,玉藻再也沒有來找幽鬼。
幽鬼伸出手指,指向接近走廊轉角的位置。
幽鬼查看自己抓住的箭矢。
(9/48)
──收玉藻爲徒兩週後,她們有過這樣的對話。
「只剩三次,這就是我必須比師父多走的路。所以我認爲,完全照師父教我的去做還不夠,因爲那樣我理論上會停在第九十六次……而事實上,我是根本撐不到吧。我和師父是不同的兩個人,擅長的也不同,用一樣的打法撐不到九十九次。我必須昇華她的教導,找出專屬於自己的打法纔行。」
幽鬼對玉藻說。
「那我先告訴妳一些基本考量吧。」
「知道了。」
幽鬼問。「沒有。」玉藻答。
幽鬼穿着鞋子踏上走廊,前進幾公尺,刻意踩踏那塊有不自然切痕的地板。
說得像是養獨角仙一樣。幽鬼感嘆她真的是骨子裏的玩家,回答:
幽鬼看着玉藻。
幽鬼已經感到,自己正處在地獄第一層。右眼失明這個創傷,一定就是她潰亡的起點,所以不得不將心力全傾注在這裏,沒空閒去關心其他事。她在心中一步步地以這樣的理論武裝自己。
平凡無奇──在旁人眼裏,只會是這種印象的民宅。然而事實上,那卻是會將入侵者生吞活剝的怪物屋,屋裏到處充滿了陷阱。只是訓練用,沒有危險到會傷及性命,但陷阱畢竟是陷阱。幽鬼已經事先在房裏走了一遍,徹底確認過佈置狀況。
她的心靈邊緣,感到似乎有某種東西往低處流了。
(7/48)
前方几公尺處的走廊地板上,有條顯然與地板紋路不同的不自然切痕。走廊沒開燈,得仔細看纔看得見。
妳真的是這樣想嗎?
「呃,就是,總之都四個月了,能教的都教得差不多了。我這個師父,已經沒什麼好教給妳的了。」
「說到收徒,幽鬼妳不是也有收徒嗎?怎麼樣?教得順利嗎?還是說已經死掉了?」
剎那間──左側有箭矢飛來。就在箭頭觸及幽鬼的腦袋之前,她先用左手抓住了它,成功防禦。
幽鬼打開門,踏進玄關。眼前是直往前伸的走廊。
「我之前有說過爲什麼要以破關九十九次爲目標嗎?」
「……對不起……」
幽鬼也不再說話,因爲她覺得沒有必要再多說什麼。兩人周圍氣氛凝重得令人喘不過氣,彷彿夜幕化爲實體,蓋住了她們。
「還要用對方的角度來思考啊?」
玉藻說。「謝謝。」幽鬼答。
幽鬼在寂靜中思考。右眼的事,玉藻的事。過去師父說過的話,和鈴鈴的弦外之音也包含在內。而最主要的,還是自己的現況。
「漂亮。」
玉藻大概是從話中聽出不好的預感,表情沉了下來。
「嗯。所以藏得巧妙的陷阱,也同樣很難逮到高等玩家。玩家是靠敏銳的觀察力和直覺來躲避陷阱。仔細觀察周圍是本來就不在話下,還要隨時思考哪裏可能有陷阱,自己的話會裝在哪裏之類的事。」
她的語尾,使幽鬼覺得她話中有話。若不是錯覺,不難想像她那是什麼意思。將她先前的言論和幽鬼的現況合併起來看,幽鬼自然是心裏有數。
說得也是。幽鬼心想。
「可以告訴我哪天方便嗎,我們約個時間。」
這個地方是請離島之戰中認識的人物──供應商安排的。想做逃脫訓練,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地方。
這個選擇,讓幽鬼後悔得要死。
「那個……反正就是那樣啦。」
「最近的話嘛……」
她小聲這麼說之後便就此離去。
玉藻沒有回答,也沒有去追幽鬼。她有接受嗎──只有她才知道了,但大概是接受了吧。幽鬼往有利的方向去解釋。
「是喔,很厲害嘛……」
「要是中了陷阱,關鍵是要儘快知道自己中了陷阱。例如這一次,會有地板踩起來感覺怪怪的,以及射箭聲等前兆。講求的就是不要錯過這些前兆。」
兩人繼續夜間散步。天南地北地聊,到超商買冰喫,過了一段沒營養的時間。幽鬼不想讓玉藻白來一趟,動腦思考還有沒有什麼可以教她,但找不到。收玉藻爲徒以來這近四個月的時間──能教的都教給她了。她或許是還沒有全部學成,但那遲早會成爲她的血肉。即使幽鬼什麼也不多做,她也會自己成長茁壯。
「玉藻,有看到那個嗎?」
「我知道了。」
「然後……如果還是觸動了陷阱──」
「好歹是沒害死她,現在過八場了。」
玩了近百場這麼長的時間,玩家的身體難免會瀕臨極限。主辦方準備的遊戲難度本身不會有多少變動,但因爲玩家身體日漸衰弱,會愈來愈難破關。以九十九次爲目標的人,在後期必然會遭遇這種現象。
「那大概是某種陷阱。」
幽鬼離開公園,回去找玉藻。
在這兩、三分鐘,絕不算長的時間裏。
接着,話題來到核心。
「要是一直把我當師父看,肯定會阻礙妳的發展。所以我們就到這裏爲止,不要再見面了,師徒關係也就此結束。從今以後,妳要靠自己的力量試誤了,要活久一點喔。」
兩人站在一棟民宅前。
「──!」
「妳當我徒弟已經快四個月了嘛。」
是吸盤箭頭的玩具箭,射中了也不會怎樣。
約兩個月後,第六十二次遊戲中。
「我那時候也是有人在收徒弟,但我沒加入那個圈子,因爲我覺得自己不適合教人。尤其是看不見以後,我拚命在摸索怎麼彌補,根本沒餘力去管別人……」
「地板上有切痕。」幽鬼說出答案。
「妳有打過逃脫型遊戲嗎?」
同時她邊走邊想,這樣告別可能不太好,感覺也很不圓滿。然而,好歹是說出口了。雖然這是個痛苦的抉擇,但也無可奈何。這是爲了現在的自己好,也是爲了玉藻好──
鈴鈴說。
「是啊。」
「咦,這樣啊?」
但幽鬼沒有就此停下。
「接下來,要做的是逃脫型遊戲的訓練。」
「有,您有說過。」
──根本是狡辯。
就這樣,公園又恢復寂靜。
打破僵局的,是幽鬼。
看來是成功結束師徒關係了。幽鬼帶着心裏的些許疙瘩,積極處理右眼的問題。前去拜會鈴鈴,作回聲定位的訓練,過了段只爲自己的時間。
「我也是這樣想,可是經驗告訴我,那種地方很可能有陷阱,因爲人在轉彎時注意力會容易分散……在裝陷阱的人來看,是很好的位置。」
幽鬼忽視了自己的心聲。
「再見。」
「我也是。」玉藻略顯靦腆。「當初妳拋棄我後,我整個人都絕望了呢……」
「最理想的情況,就是像這樣事先看出陷阱的位置。只要知道那裏有陷阱,就不會中了。但話說回來,最好就是根本不要觸動陷阱。」
「老實說,剛認識的時候,我根本沒想到會持續這麼久。」
她──表情錯愕,與錯愕這誇張的詞語適配得不能再適配。全身僵得像石膏像或人體模特兒一樣,動也不動。當然,嘴裏也沒傳出任何回答,一語不發。
「啊……真的有耶。」玉藻說。
幽鬼也想向她道歉,便老實開口了。
幽鬼指着走廊一處問。玉藻跟着看過去,還眯起了眼,但表情卻頗爲茫然。
「然後,那裏大概也有陷阱。」
表示時機已經成熟,可以說出來了。
「感到前兆後,再來就是應對。雖然現在我把箭抓了下來,但遊戲裏我當然不會這麼做,不是趕快躲開,就是儘可能用中了也不會受致命傷的部位去接。要練到能反射性地做出那種動作。」
(8/48)
幽鬼找個合適的時候說:
「這個目標,是從我師父那繼承過來的。師父她在第九十六場遊戲退休了,因爲過去遊戲累積的傷害太嚴重,不能再繼續作玩家了。雖然只剩下三次,她卻認爲自己的狀態已經不許她繼續下去。」
問出鈴鈴最近的行程──過着隱居生活的她,基本上很閒的樣子──之後,兩人敲定時間,幽鬼結束通話。
「所以我希望,妳也能這樣。」
「嗯……?看起來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啊?」
玉藻發出不成言語的叫聲。
地板突然噴出了粉末。是想表現出地雷的樣子吧。
「……對不起,我死掉了。」
一身粉的玉藻轉過來對幽鬼說。
幽鬼爲那副模樣苦笑之餘,心想供應商的陷阱還真講究。
(10/48)
幽鬼在沙發上醒來。
(11/48)
感覺是很高級的沙發。
寬足以讓一個人橫躺,能輕鬆容納身高略高於平均的幽鬼。坐墊是鮮豔的紅色,還用金線滾邊。紅與金,常見於國王披風或旗袍等服飾,象徵祥瑞的顏色。
往四周看,才發現整個房間都是這種配色。從牆壁、天花板、水晶吊燈、掛在牆上的畫,一直到桌椅和地毯,全都華貴得令人反感。在幽鬼看來──就像是宮殿的房間一樣。
「妳醒啦。」
有人這樣問道。
桌子對面的沙發上坐了個少女,年紀與幽鬼相近。
身穿日常生活中難以得見的服裝,戴着帽檐有三個頭那麼大的帽子,旁邊還插了根羽毛。兩肩附有披風,下面是一件荷葉邊多到像是不用錢的襯衫,繫住裙頭的寬腰帶上還配了把劍。基本上只有在電影或戲劇才見得到這種劍士,現代社會根本遇不到這樣打扮的人。
不僅是她,幽鬼自己也相去無幾。她摸摸寬大的帽檐說:
「……妳好。不好意思,我體質就是睡得很沉,每次都很晚纔起來。」
幽鬼說着常用的自介詞,瞥視「其他玩家」。
除了她自己,房裏還有六個玩家。有的坐沙發,有的倚着牆,有的來回踱步,做自己的事。服裝細節略有不同,但每個都是西洋劍士的打扮,眼睛還都盯着晚起牀的幽鬼。
幽鬼觀察過這六人後,心想沒有一個曾經見過。
「呃,例如……能夠拿到十二勝的隊伍,不會超過七支。因爲十二乘八是九十六,超過總場數了。也就是說,拿到十二勝就能夠確定存活,到時候會是直接算過關嗎?」
「投降有次數限制嗎?」又有一個女孩問。
對現在的玉藻來說,恐怕「連拔刀都成問題」。蝴蝶刀就不用說了,其實武士刀也沒那麼簡單。沒有相關知識的人,連進入攻擊狀態都做不到。對上接觸過的人,根本打不起來。不是技術好壞的問題,在前一階段就可以宣告出局了。
「嗯啊……」
(12/48)
「基本上,先把每種武器都摸過一遍會比較好。」
「所以……現在怎麼辦。有件事要趕快討論好纔行……由誰開始上?」
她發出介於呻吟和呵欠之間的聲音,坐了起來。
屍狼在沙發上醒來。
主題是以劍「決鬥」。每過一段時間,玩家就會被叫上擂臺,與其他玩家一對一競賽。分出勝負後即可返回房間,等待下一次呼叫,如此反覆。
從劍道或擊劍等競技可以得見,劍是一種有不少人熟練的武器。幽鬼原以爲隊上好歹會有一個人練過,結果等了又等,也不見有人自薦。不知道是真的沒人有經驗,還是有經驗者想逃避決鬥責任。
「要是有兩隊勝場數一樣怎麼算?」另一個女孩問。
「有很多武器乍看之下看不出怎麼用。所以現在,就是訓練妳學會每種武器的基本操作。」
「還不知道。」剛纔那女孩回答:「不過應該就快要講解了吧,因爲有放那種東西……」
「也就是與其他九支隊伍全都會對上,總共要打兩輪。整體而言,一共有九十場決鬥。」
「嗯,我大部分武器都有碰過。雖然在遊戲裏是第一次用,不過沒問題。」
幽鬼心想,這就是在需要決鬥的遊戲裏也能投降的緣故吧。即使能暫時獲救,卻會給隊伍記上敗績,往真正的安全後退一步。
幽鬼轉向玉藻說:
幽鬼開始心算。其他有九支隊伍,每隊打兩次,共十八次。十隊取二對戰,就是十乘以九除以二,有四十五種組合,打兩輪就是九十場。
幽鬼問衆人。
「這個代表是怎麼決定?」
就在幽鬼這麼想時。
痛得她說不出話來。幽鬼也被砸過,心有慼慼焉。
和之前的民宅一樣,場地是請供應商準備的。遠離人煙,無論槍開得劈哩啪啦還是出了人命,都不必擔心被人看見。在廢墟某個房間中,幽鬼和玉藻對面而坐。
「沒有限制。可以志願,也可以輪替或抽籤,各憑喜好。要讓同一個玩家連續出場也可以。」
她們人在廢墟。
幽鬼輕輕揮了揮劍,在眼前想像對手,打了幾個來回後刺穿了她的心臟。
「每組要進行十八場決鬥。」
有人這麼問,幽鬼便答:
有玩家開口。
「──很高興見到各位。」
結果──
某人問。
幽鬼說。
那裏有個嵌在牆裏的熒幕,在宮殿陳設的房間裏大放異彩。不惜破壞房間氣氛也要設置這樣的東西,表示它是遊戲所需──也就是說,很可能會用它來講解遊戲規則。
把手快速一轉,狠狠砸在玉藻的手指上。
兩人之間,擺放着各式各樣同樣由供應商準備的武器。從手槍和匕首這種遊戲常見的,到武士刀或細劍等特定遊戲纔會出現的,甚至雙節棍或苦無等特種武器,什麼都有。
幽鬼說:「之後的順序,請各位在這段時間裏討論。看是交給我,還是大家一起分擔。」
幽鬼的第六十二次遊戲──「ROYAL PALACE」就此靜靜地開始。
國王所講解的遊戲規則十分單純。
上場決鬥的玩家將揹負死亡風險。即使制度允許投降,也可能還沒說出口就已喪命。一直替其他人扛這種危險是很喫虧,但交給不善此道的人分擔也沒好到哪裏去。既然遊戲要求玩家爭取勝場數,那按理來說,讓能力高的人──即幽鬼,儘可能多打倒一些人,纔是最好。雖然她形式上將決定權交給了其他女孩,但實際上,恐怕大半決鬥──甚至十八戰全部,都會是幽鬼來打。
這也是白士當初對她的教誨。遊戲種類多變,每次獲得的武器都不一樣,所以往可以應付任何狀況的方向去訓練。幽鬼贊同白士的想法,將它原封不動地賣給了後人。
映出的是兒童節目那樣的懸絲人偶。面部下半有着大把鬍鬚,身上圍着一如房間配色的披風,頭上戴着彷彿用盡了世上每一種寶石裝飾成的璀璨王冠。完完全全就是國王的風貌。
(13/48)
「這裏等級最高的,就是幽鬼妳了吧。」
「如果遊戲途中,有隊伍已經確定勝出,會怎麼樣?」
七名玩家開始簡單的自我介紹。報上玩家名稱跟過關次數,結束後幽鬼問:
幽鬼拔出腰間的劍。刀身沒有刃,只有末端尖銳,就是所謂的細劍吧。不用來揮砍,以突刺爲重的劍。
熒幕亮了。
(14/48)
「懂基本操作之後,就是要學怎麼戰鬥。要一拿起來,就憑藉重量判斷最適合武器發揮的距離……」
「十八場全部結束以後,會比較各隊伍的勝場數,高的七組過關。換言之,勝率最低的三組就GAME OVER了,我們將親手取其性命。」
國王說道:
房間十分豪華,從她所躺的沙發到其他陳設、壁紙、地毯,甚至房裏流動的空氣都雍容華貴。吸了兩口氣,屍狼甚至覺得腹中活力高漲。果然,自己就是適合這樣的地方。比起南瓜田、廢醫院那種倒人胃口的場地,這種的令人有幹勁多了。
等到沒人發問後,熒幕關閉了。
「我還以爲會教更深入的劍術或棍法之類的。」
訓練開始了,玉藻從蝴蝶刀試起。外觀帥氣,成功時的成就感也大,所以幽鬼覺得從它開始最合適。大略教了用法以後,用沒開鋒的練習品給她嘗試。
「請問決鬥的步調大概是怎樣?」
(15/48)
「所以我先上場。」
幽鬼跟着往少女所望之處看去。
「……!」
──收玉藻爲徒一個月後,她們有過這樣的對話。
「……從先前大家說的破關場次來看──」
國王──這場遊戲的「解說員」,語氣高高在上地開口了。
「有的人會這樣,但我不是那一派的。比起精通一項武器,我比較重視廣而淺,無論什麼狀況都能維持一定的存活能力。」
「這場是什麼樣的遊戲?」幽鬼問。
接着又有人問。
「妳會用嗎?」
「就是這樣沒錯。確定過關的隊伍可以先離開,此後的決鬥全視爲投降,對上她們就賺到了。」
「如果全都不想上的話怎麼辦?」
關鍵的決鬥部分,也沒有什麼複雜的規則。雙方到齊之後,國王會宣佈「開始」。武器只能帶一把劍,除此之外別無限制。一旦有玩家投降,或看不出生命反應──也就是明顯死亡後,決鬥便分出勝負。
「啊──妳醒啦。」
先前的自我介紹上,幽鬼的破關次數遠遠超過其他人,她們都是不超過三十次──尚未跨越「三十之牆」的玩家。還沒開始介紹,幽鬼就差不多看出來了。她們全都沒有高手的氣場,而且以前都沒見過。
玉藻驚訝地說。
「若是發生這種事,我們便會隨機指定一人。若是該名玩家拒絕上場,則視爲投降。」
「有人對劍術特別有自信嗎?」
「投降次數少的隊伍排上面。又一樣多的話,就讓這兩個隊伍再決鬥一次,贏的爲上。」
抽開劍鞘的同時,她一個蹬地,跑了一、二、三步,瞄準倒在地上的椅子用力一刺。幽鬼是幾乎什麼也沒想就做出這一連串動作,回神時才發現距離適當之處正好有把椅子,便以細劍刺穿了它。那是長年經驗累積而成的技術。
「我們沒有特別規定休息時間,這場決鬥結束後,就準備進行下一場。但是,同一隊的下一場決鬥會等到其他隊伍都打過以後纔開始,結束得愈快,就能多休息一點。」
這便是這場遊戲的關鍵。出場決鬥的玩家──即承擔死亡風險的角色,該如何選出。
幽鬼拿起了細劍。
「沒有。只是,那會影響平手判別,請審慎爲之。」
幽鬼先往眼前的武器──武士刀和蝴蝶刀看。它們就是幽鬼和鈴鈴在離島上用過的吧。
「妳要練習到任何狀況、任何武器,都能發揮出足夠的威力。成功以後,武器這方面就結束了。」
十隊有三隊會GAME OVER,也就是死亡率至少三成,與大部分遊戲一樣。不過實際的死者會更多吧,即使能投降,也會有玩家在決鬥中喪命。
「決鬥是是各隊推舉一人作代表沒錯吧?」
幽鬼點了頭。
講解完基本規則後,進入答問時間。幽鬼等人紛紛向國王拋出問題。
這次換幽鬼發問。
玩家共有七十人,也就是說像幽鬼幾個這樣的七人隊伍應該還有九支。發表對戰組合時不是個人對個人,是隊伍對隊伍,每個隊伍要推選一位代表上場對戰。到了決鬥時刻,房間的門鎖就會解除,開放通往擂臺的路。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就這樣而已啊?」
屍狼無視於這人的聲音,離開沙發。
走向設於一旁的鏡子,將自己從頭到腳端詳一遍。瞭解自己打扮成了劍客以後,她繼續靠近鏡子,凝視鏡中倒影。
「那個,妳……」
又聽見某人的聲音。屍狼照樣忽視,盯着鏡子。
即使左右相反,一樣是張好臉蛋。並不柔美,但頗爲精悍,稱霸世界的女人就該是這種長相。她摸摸黑白交摻的頭髮──爲了配合「屍狼」這玩家名稱──簡單整理儀容,再碰碰象徵狼尾的小尾巴,確定有綁好。
不錯喔,我今天也「犀利」得不得了。
「……喂!妳有聽見嗎!」
某人拉高音量了。屍狼轉過頭去。
有六名少女站在那裏。
所有人都是屍狼這樣的劍士裝,其中一人位置比其他人突出了點,就是她在喊人吧。
「妳好。」
屍狼簡單問候。
「妳好個頭啦,叫妳多少次了……」
最前面的女孩說。看來就是她在叫沒錯。
「哪有多少次,不是才兩次嗎。」屍狼回答。
「叫妳五次了,超過一半沒聽到是吧……」
有那麼多嗎?屍狼納悶了。真的都沒聽見。專心做事時聽不見周遭的聲音,是自己的壞毛病。
「哎呀,真抱歉。」
屍狼脫帽行禮。
「竟然對接下來的戰友這麼失禮,還請恕罪。」
「喔?不對嗎?感覺就是這樣嘛。不然,這場是什麼樣的遊戲?」
「不能交給她。」
然後放棄了。因爲對方多半還沒察覺她右眼看不見。要是用了「這招」,等於自曝其短,這次應該以一般方式戰鬥。
對手伸展手臂刺向幽鬼胸口,卻沒能觸及目標,反倒被幽鬼借了力,使劍鋒劃過手臂。
幽鬼隔着模型劍看着那樣的她。
玉藻一屁股跌在地上。
屍狼的劍尖指向了那個女孩。
幽鬼和對面的少女都重新擺定架勢。眼睛離開熒幕,集中於眼前的對手。當幽鬼的意識變得比手中的劍還要尖銳時──
然後威嚇性地接近一步。
「人是會成長的生物吧?如果……妳還是信不過我,那我們先打個一場看看怎麼樣?」
小學年紀的女孩提議,遭到大學年紀的女孩否定。
猛然衝向對手。
宣告一下,幽鬼立刻動身。
「既然這樣,與其受人擺佈,我倒寧願爲自己負責,決定遊戲的趨勢。而且贏得愈多,獎金說不定也愈多呢。」
通道走到最後,來到了分歧點。一整列的門當中只有一扇開着,便往那前進。
「…………」
最近幽鬼的遊戲策略,都是儘可能避免直接戰鬥,但那在這場遊戲裏行不通。一來不贏得決鬥就無法存活,二來即使考慮右眼缺陷,自己上場的勝算還是最高,非打不可。
該來的總算是來了。
「那妳怎麼說?」
那是和幽鬼一樣作劍士打扮,花樣年華的女孩子。應該──是第一次見。從氛圍來看,破關次數在十次左右。已經習慣遊戲,但還沒到達卓越的層次。
屍狼聳個肩,覺得她很不犀利。
幽鬼「將舌頭抵住上顎」──
在如此嗚咽中,對手受傷的手抖了一下。
(16/48)
因爲她已經失去一邊視力。
熒幕上的畫面切換了。
觀看眼前。
幽鬼與對手交鋒了。
第六十一次遊戲後的檢查中,醫師診斷她右眼確定失明。現在鑲在她右眼窩裏的東西,已經感受不到光線了。
「每個人都先打一場再說怎麼樣?輸的人就不要繼續輪了這樣……」
「……我……」她舉起雙手。「我投降。」
是個圓形擂臺,頗爲寬敞。在幽鬼看來,寬到拿手槍射直徑另一端的人也沒多大把握。房頂有許多聚光燈,擂臺邊緣被高高的鐵絲網圍起,外圍有階梯狀的觀衆席。席間一個人也沒有,但每張座椅都設置了一臺監視攝影機。它們整齊劃一地轉向幽鬼,被人觀看的感覺極爲強烈。另外,觀衆席最頂層還有大型熒幕,畫面分成五個部分,各映出不同擂臺。玩家們房間裏的熒幕,大概也播映着相同畫面吧。會轉播決鬥狀況的樣子。
幽鬼主動眨了一次眼睛。
有人抗議。
「……妳有自信嗎?」
「總共要打十八場,七個人平均輪的話,每個人要打兩、三場吧。」
就在女孩這麼說時,熒幕亮了。
「呃……可是,單純照輪不太好吧?因爲不管誰贏,都同樣只贏一場嘛。我覺得請最強的人出場,判斷『投降』還是『戰鬥』會比較好。」
「我以前有看過她。」
她們在打練習賽。兩人拿模型劍,鏗鏗鏗地對打,最後是幽鬼贏了。她抓準玉藻連續攻擊的破綻一個突刺,使她不支跌倒。
某個女孩說。臉上有雀斑,綁了辮子,頗有鄉村氣息。
又有一個女孩開口了。這位有點駝背。
熒幕關閉,女孩們開始討論。
熒幕亮起的同時,幽鬼也聽見了「喀恰」的解鎖聲。房裏唯一的門打開了。幽鬼探頭查看門後,是條筆直的通道。一出房間,門就自動關上,而且無法再打開。不分出勝負是回不去的。
這場遊戲是以劍士決鬥爲題,各隊伍必須應呼喚派出玩家上擂臺,與對手鬥劍。當有一方喪命或投降,就算勝負分曉。這裏的七人要分配十八場戰鬥,戰績能擠進前七隊就算過關。既然遊戲是以決鬥方式進行,基本上都是打個人戰,但房裏的七人如何分配決鬥場數將關係到能否過關,仍在同一條船上。
熒幕畫面切換了。「到此爲止。」國王說。
(20/48)
國王出現,說:「兩位劍士各就各位。」
(17/48)
(18/48)
國王親自講解規則,實爲榮幸之至。
「哇!」
關西腔濃厚的女孩回答。
頭髮幾乎蓋住整張臉的長髮女孩,只是默默旁觀衆人議論。
「這樣只會故意輸掉吧。這種會引誘人投降的機制不太好喔。」
不過呢──雖說鬥志高昂地上了擂臺,心裏還是有點不安。幽鬼對鬥劍沒什麼自信。當然是比一般的外行人強,所以纔會擔下第一棒,但她已經不像之前那樣無法想像自己輸的樣子了。
但最後仍搖了頭。
(19/48)
「唔──!」
「如果沒人想上,可以由我先嗎?」
──收玉藻爲徒一個半月後,有過這樣的對話。
直覺告訴她,要突刺了。
「不知道,還沒講……」
劍掉了。還沒落地,就被幽鬼踢開。幽鬼聽着劍滾遠的聲音,並稍微挑劍,將劍尖──沾有因「防腐處理」而棉絮化的血液──指向對手的頸子。
雖然原本就幾乎看不見了,可是幾乎看不見和完全看不見還是有很大的差異。失去右半邊視野,當然會使得距離感和立體感出現巨大缺陷。幽鬼甚至會想念之前那片朦朧了。
沒多久,擂臺到了。
議題當然是由誰來擔任這光榮的劍士一職。
果不其然,對手箭步上前,幽鬼隨之後退。同時──下了道工夫。彷彿只有持劍的左手固定在空中,留在原處,並將劍尖放在對手的手臂即將經過的位置。
「……妳怎麼知道我們會是戰友?」
屍狼轉過去,是剛剛那個長髮女孩。
看得見自己的手,看得見劍,看得見對手。可是,她無法準確掌握距離。
「欸,這樣喔?」屍狼回答:「我對妳沒印象耶,有在哪見過嗎?」
「…………」
「這樣沒人會舉手的說。」
經過一段時間,熒幕又亮了。
玩家拔劍,幽鬼也跟着拔劍。規則有提到國王宣佈「開始」纔開始,兩人都按兵不動,只是朝對手擺定架勢。從持劍的手開始,手臂、肩膀、頭部、整個上半身到下半身,全身所有細胞都爲即將開始的戰鬥做好準備。
對手卯起了勁。
長髮女孩的手握上腰間劍柄,做出拔刀的預備動作──
顯示的是對戰資訊表。十支隊伍排成兩列,中間以「VS」相隔。「第1隊」到「第10隊」之中,只有一支顏色不一樣,大概是表示幽鬼她們是「第5隊」,對手是「第6隊」。各隊都有七個人形圖示和「0勝0敗」字樣,看來每一次決鬥前都會顯示剩餘玩家數、勝場數等資訊。
屍狼利用彈簧的反作用力,跳到另一張沙發上並拔出劍來。
來到雙方可以交擊的距離時,幽鬼不再前進。爲掩飾右眼失明,速戰速決很重要,考慮到決鬥有直播更是如此。可是──她刻意不在第一戰這麼做。展現攻擊意欲,但不能過剩。因爲她想在遊戲初期瞭解自己的能耐。
「沒有喔?不過就我聽來,這裏面也沒有哪一位在這方面特別有心得吧?」
幽鬼邁向擂臺。
那是她事先決定的行動。先發制人──由攻擊起步──展現攻擊意欲,這就是幽鬼的首要戰略。不能因爲右眼看不見就顯得畏縮。要表現出視力無礙,宛如「無懈可擊」般,即使只是表面工夫也要強裝勇敢。
遊戲破關後,玩家會獲得獎金──金額的決定方式,從來沒有公佈過。不過從過去拿的數目和其他玩家的經驗談來看,屍狼認爲愈能炒熱遊戲氣氛,受到愈多矚目,獎金就愈多。
「──開始!」
金屬摩擦聲,在沒有其他人的擂臺上響起。鬥劍時,每個人都會去注意對手的劍路、手臂動作、腳步、呼吸、氛圍等,而幽鬼還多下了一層工夫。她是全憑感覺,難以用言詞講明──總之就是不單純吸收進入眼中的資訊,還要萃取其意義。當對方腳步向前,就要記得「被她接近了」,自己前進也要記得「接近了」。要是大多時候「接近了」卻不覺得「近」時,那就出問題了。實際距離與體感距離很可能出現誤差。幽鬼就是以這種方法,不停彌補光憑視覺不足以判斷的距離感。
屍狼一一觀察自己的六名隊友,覺得她們都不行。這六個人都沒有半點氣場,「很不犀利」,不用多久就會死了吧。
「我看到她一下子就打輸了,不能交給她。」
幽鬼抵達擂臺時,對手已經到了。
有人找上了她。「這個嘛──」屍狼在沙發上翹起腳,回答:
「不曉得那是什麼時候,可是我一直有在進步。」
「有誰對劍術有自信的嗎?」
「不用了。」
持續這項作業數十秒後。
幽鬼伸出了手。「謝謝……」玉藻站了起來。
「……矇住一隻眼睛還打不贏……」
玉藻臉上是懊惱不甘的表情。
幽鬼的右眼綁了眼罩。當時她右眼還有視力,這樣練習是爲了失明後作準備。但即使在這種讓步的情況下,玉藻──不只這一場,已經很多場了──還是連一勝都無法從幽鬼手中拿下。
「沒關係啦,我們一起住很久了嘛。」
幽鬼說:「多多少少能預測妳下一步行動了。打不贏也不用想太多。」
「那我不是也一樣嗎?可是……」
幽鬼已經把戰術全教過一遍了,但玉藻還是很弱。有可能是教得不好,不過幽鬼覺得原因主要是出在玉藻的心態上。
「會不會是妳比較不適合主動進攻啊。」
幽鬼試問:「再偏防守一點也沒關係。不只是這一次,妳之前也經常輸在反擊上。」
在幽鬼眼中,玉藻的強項在於纏鬥能力。之前的遊戲「HALLOWEEN NIGHT」中,她即使氣喘吁吁也能逃離施暴者,還能在沒有提示的情況下查出幽鬼的住處,體力甚至比幽鬼還要好,與防戰適合度高。相反地,她不擅於主動出擊。不僅沒有壓迫感,還可愛到彷彿會聽見噗噗叩叩等擬聲。她不是攻擊的料。
「妳就不要主動進攻,先徹底防守看看吧。用這種方式削磨對手的耐性,抓準破綻時予以痛擊。我覺得妳用這種打法會比較好。」
「可是幽鬼姐,妳是積極進攻的路線吧?」
「是這樣沒錯。」
這不等於最強,單純是適合幽鬼的個性而已,風格本來就是因人而異。而且真要說起來,適合防守的才更接近最強。玩家的工作在於生存,逃跑能力和防禦力自然是愈高愈好。
話說回來,怎麼突然提起我呢?幽鬼納悶了。稍作思考後,她想起玉藻曾說過的話。
──「我想變得像您一樣。」
「妳比較想走我這種路線嗎?」
幽鬼試着直搗核心。
「咦!那個,沒有啦……」玉藻顯得很慌張。
「怎麼樣?有見到我的英姿嗎?」
屍狼指着自己胸口──深深刺在那裏的幽鬼的劍說。
對戰表上的玩家人數沒有變化,都是以投降告終的樣子。幽鬼這邊的「第5隊」獲得1勝,對手「第6隊」則是1敗,其他隊伍的記錄也都更新了。
(21/48)
然而幽鬼不懂。的確是很棘手沒錯,問題是她爲何那麼做。不是往後也不是往左,偏偏就是一貫往右。
「就這樣認輸,我心裏還是不太舒服,就讓我稍微抵抗一下吧……這次,一定要讓妳記住我的名字。」
這瞬間,她還振奮了一下。
結果開打以後竟變成了這樣。贏了是很好,能生還是很好,但只要稍有差池,變成怎樣都不奇怪。爲何需要冒這種險──
幽鬼隨宣告上前。
每一場都是這個動作。無論對方是個怪人還是見過她,都不會改變。除了第一場例外,後面這幾場幽鬼都是速戰速決。令人目不暇給地進攻,在物理與精神兩方面逼退對手,使其投降。儘管每一場多少會有點不同,大致上整個流程都是這樣。當然,這次也以此爲準。
「妳好。」幽鬼應聲。
屍狼和過去的對手不一樣。
幽鬼用看得見的左眼和看不見的右眼同時緊盯屍狼。
「一不小心太激動了。本來是想要早點放棄的。」
對右眼看不見的幽鬼來說,右邊是罩門。不是距離感或立體感那些小事,完全就是看不見。比起前後來回移動,往右側移動棘手多了。
屍狼的六名隊友,都屏氣凝神地盯着這一幕。
屍狼的第一場決鬥──「第8隊」的第一場,其實贏得很輕鬆。對手顯然在害怕,連劍也拿得很不像樣。可見她多半不是自願上場,應該是猜拳輸了之類纔來的吧。見到她那個樣子,屍狼一開戰就決定果敢猛攻,刺了又刺,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最後在肩膀深深一刺,讓她再也握不住劍──而她也在那一刻宣佈投降。開始不到一分鐘便分出勝負。
屍狼摘下帽子,大動作行禮。
「嗨嗨,妳好。」她主動搭話。
「呃──」
「…………」
女孩沉默片刻,冷冷回答:「還好啦。」
「──!」
「我的隊友都跟我這樣說,而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破關次數不到三十的我,勝算實在薄弱。『可是』──」
這次,沒有說抱歉。
並往眼前對手看。她表情狼狽,臉上和衣服都有幾道劃痕,劍不在手上。被屍狼一劍刺中肩頭時,劍就掉了。
國王聽見幽鬼投降後,立即宣告決鬥結束,兩人各自踏着沉重腳步離開擂臺。不久腳步聲傳來,連接擂臺與玩家房間的門打開了。屍狼帶着一如直播畫面的狼狽模樣回來了。
──她發現我的問題了嗎?
(23/48)
第八戰當然也贏了──雖想這麼說,但這次出了點問題。
「話說回來,妳還真厲害。」
與左眼的距離,來到了零。
「妳──」某人說。「怎麼這麼亂來啊!」
屍狼往長髮女孩看。她正注視着熒幕,不打算與屍狼對眼。「哈囉哈囉。」屍狼對她出聲。
那把劍,還刺在她的胸膛上。
這位玩家的犧牲,使得「第5隊」的戰績來到「7勝1敗」。想當然耳,在十隊中獨佔鰲頭。以後還會遇到過去戰勝的隊伍,到時同樣是勝率可期,可說是穩拿十四勝。應該能照這樣順利過關吧,想拿到確定過關的十二勝不會太久吧──循環戰第一輪的最後一戰,第九戰,在幽鬼這麼想時到來了。
(24/48)
「各位,我回來了。」
屍狼停下了劍。
屍狼一屁股坐上沙發的同時,有個女孩答:「有。」
幽鬼緊張了一下。雙劍互擊,擦出金屬聲。
「開始!」
屍狼對六名隊員報告。
「屍狼,妳好強喔。」
幽鬼沒回答,只是仔細觀察對手。
「既然妳都這麼厲害了,老實說,我放棄這場決鬥也無可厚非。」
屍狼這麼說,收起了劍。
一點也沒錯。「第8隊」的成員三堂心想。原本說好要放棄跟七連勝的她──好像叫做幽鬼──決鬥。見到那個幽靈秒殺每個對手的樣子,得出這種結論很正常,誰也不會怪她,屍狼自己也是瞭解這點才上擂臺的。
(22/48)
她無法得知,對方是否看懂了她的眼神。
「──我投降!」
熒幕裏,屍狼的對手──幽鬼這麼說。
「聰明的選擇。」
那是個頭髮像狼一樣的玩家。髮色黑白交摻,比例各半,後頭還垂着尾巴似的髮束。身高略高,同樣是劍士打扮,非常好看。與其說帥氣或豔麗,更接近英姿煥發的感覺。
那笑容,心裏的不安,使幽鬼急着分出勝負。
看來她不喜歡認錯。真不犀利。屍狼這樣想,也往熒幕看。熒幕上是尚未結束的決鬥狀況,以及趕到畫面角落去的對戰表。隊伍之一──表示屍狼她們的「第8隊」底下,有「1勝0敗」的字樣在跳動。
「這樣妳願意相信我的實力了嗎?」
「咯咯咯。」
她鼓喉而笑:「沒有讓妳留下印象啊,太哀傷了。那我重新自我介紹……我叫做屍狼,敬請指教。」
她沒有後退,反以靈活腳步往幽鬼「右側」移動。
「那樣的話,這個拔掉應該沒關係吧。不然連躺都很難躺……」
只有「第1隊」固定,「第2隊」到「第10隊」順時鐘移動,構成新的組合。循環戰的對戰表,好像都是這麼做的。以這個變化來類推今後的對戰順序,第二戰是「第4隊」,第三戰是「第2隊」,第四戰是「9」,第五戰是「7」,後面是「1」「3」「10」,最後是「第8隊」,至此一輪結束。非常不規則的順序。只是旋轉而已也會變成這樣,真不可思議。幽鬼這麼想着前往第二戰,使對方投降獲得勝利。
「哈、哈哈……」
而熒幕也像是就等這一刻,映出了國王。「雙方各就各位。」下了如此前置之後──
「到此爲止。」國王說。
屍狼「揚起了嘴角」。
兩人在碰不到彼此,只有劍能相觸的距離對戰。雙方不停撥開對方的劍並調整間距,窺探空隙當中,屍狼不時往右側移動。而每一次,幽鬼也隨之調整方向,變得像是不停往右繞圈圈。
屍狼來回踱步着說。
然後對圍繞擂臺的攝影機畢恭畢敬行禮,對相反方向也行了一遍禮。向「觀衆」致意過後,屍狼踏上來路,返回玩家的房間。
其後的遊戲也都順利持續。
看來是說中了。幽鬼「嗯……」地思索起來。
對手是「第8隊」。
──可是。
幽鬼前往第九戰的擂臺。
「妳是幽鬼吧,好久不見。」
這是屍狼第二十一場遊戲。離「三十之牆」還有段距離,但是對遊戲已經很熟練了,她自己也感到實力有在隨經驗增長。剛開始──和那個長髮女孩說的「我看過」一樣──也會被其他玩家揍得鼻青臉腫,但現在已經很少發生這種事了。她真的變強了。
屍狼往熒幕看。正確說來,是熒幕上「第5隊」下方所示的「7勝1敗」。
這個人真愛演。幽鬼感嘆着拔劍,擺出架勢。
在幽鬼缺乏立體感的視野裏,屍狼的手逼了過來。
「……?」
「『7勝1敗』的一敗是別人上場,所以妳個人的戰績是全勝。哎呀,妳真的很強。」
到了第五戰,實在是有點累了,便請其他女孩出場。她也打得很努力,結果還是以「投降」作終,至少沒丟了小命。第六戰幽鬼再度上陣,包括接下來的第七戰,又拿下兩顆勝利之星。
刺穿了屍狼的右胸。
第三、第四戰,幽鬼都贏了。一眼失明沒有造成問題,也沒有出現實力足以威脅她的玩家。熒幕始終在直播決鬥情形,連續出場的幽鬼每個舉動也就暴露在其他玩家的目光下,但這樣的資訊不對等並沒有造成影響。她一路輕鬆架開對手的劍,讓她們說出「投降」,順利地累積勝場數。
即使報了名字,幽鬼還是想不起來。只是經她這麼一提,感覺好像有點印象,又好像沒有。到底是在哪見過呢?
幽鬼主動上前了。利用她天生的反射神經,強行「抓住」屍狼刺向她頸部的劍,把她連人帶劍拉了過來,自己也向前踏進,全力刺出另一隻手──持劍的手。
之前幽鬼都是大幅壓制對方,逼她們認輸,這次卻怎麼逼也逼不出來。第八戰──對手是「第10隊」,熒幕上顯示的當前戰績爲「1勝6敗」,所以大概是覺得沒有退路,不能再隨隨便便投降了吧。幽鬼的遊戲風格不喜歡亂殺人,但遇到這種情況也無可奈何。兩隻眼睛都完好時還有話說,現在的她根本沒有留情的餘地,往足以造成致命傷的部位刺了好幾劍,殘忍地結束了她的性命。
但起碼,她得到了回應。屍狼沒有停下使劍的手,也沒停下往右偏的腳步,彷彿要鑽入幽鬼攻擊停頓的些許縫隙般──
可是她很快就發現自己有三個失算。第一是誤判了距離,前進太多,靠得太近,刺得太深,進入了不用劍也可以直接伸手觸及對方的範圍。第二是幽鬼在那一刻鬆懈了防守。自己一手抓着屍狼的劍,一手拿自己的劍,這樣無法抵擋屍狼的反擊。第三是自己在劍士的決鬥中犯了用手抓劍的無禮之舉,給了屍狼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權利。
第一戰全部結束。
將聲音稍微摻進艱苦呼吸似的,屍狼笑了。
屍狼用話劇般的動作拔出了劍。
接下來,第二戰開始。
對手已經先到了。
「是吧是吧。」
幽鬼再度觀察這名對手,說:「我們有見過嗎?」
她的眼神,仍未喪失鬥志。
「……有『防腐處理』,沒關係。」
答話的是長髮女孩。
「拔了也不會大出血,只是會很痛……」
「這樣啊,那就麻煩妳了。」
「要我拔嗎?」
「是啊,拜託。」
屍狼以左手招了招長髮女孩。
指尖上,沾了些棉絮。
(25/48)
幽鬼手扶着牆回到玩家房間。
「辛苦了。」隊友上前慰問。
看不見她是誰,只聽見聲音。「謝謝。」幽鬼應聲後,在一片漆黑中前進。回想着記憶中的房間格局,摸索沙發坐下來。
「那個,妳該不會……」
是見到了她的舉動吧,隊友問道。
「是看不見了吧?」
「嗯。」幽鬼誠實回答。
現在,幽鬼雙眼都是閉着。右眼本來就看不見,左眼在剛纔的決鬥中,被屍狼戳中。
屍狼最後的抵抗──戳中左眼的瞬間,幽鬼就喊投降了。她是可以繼續戰鬥,只是她的劍深深刺在屍狼身上,且對手還能動,再加上視線消失嚇到了幽鬼。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下去並非上策,先投降再說。
幽鬼隔着眼皮觸碰左眼。
一陣痛楚,但也僅此而已。沒有出血,眼球也沒什麼不對,只是傷到角膜──大概吧。多半隻是指甲刮到,傷勢並不重,過段時間就會自然痊癒了。
現在變成「7勝8敗」,多了兩勝,也就屍狼退場後也還是有人贏得對決。這羣不犀利的人沒有落得全敗的下場,讓屍狼安了點心──不,該不會其實是這個犀利的長髮女孩贏了兩場吧?而就在屍狼想問她出場過了沒之前──
視線指向熒幕,看來決鬥已經「結束」,畫面不再轉播,被對戰表整個佔滿。「第8隊」從「7勝」變成「8勝」,也就是贏了吧。屍狼不禁往幽鬼所在的隊伍──「第5隊」的戰績看。
但即使功能相同,外觀還是瞞不了人。一靠近觀察,就能立刻看出是義肢。因此,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幽鬼在日常生活中經常被迫掩飾左手,但不便之處也只有這麼多而已。
「『第8隊』的戰績是『7勝8敗』,不算低也不算高。大概是連輸三場就會GAME OVER的位置。」
胸口又痛得她呻吟掙扎。
屍狼想坐起來──卻痛得五官扭曲,纔想起自己受了傷,按着胸口躺回去。雖然劍已經在隊上的長髮女孩協助下拔去,傷口還在。碰了會痛,動一下也會痛。但看樣子,命是保住了。
這裏是義肢師傅的屋子,今天是來定期維修。只有幽鬼有需要,玉藻是趁機帶來觀摩。玉藻見到她拆去中指到小指的左手時,覺得頗爲驚悚。
「妳在幹什麼?」美女冷眼問道。
「……後面的決鬥,能拜託妳們嗎?」
「小心一點,不要變成我這樣喔。」
有隊員在「第5隊」的房間裏這麼說。
「…………」
第十戰到第十六戰,苦吞七連敗。幽鬼以外的玩家輪流出場,清一色鎩羽而歸。未免也太沒用了──幽鬼雖這麼想,但也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其他人看起來都不強,又因爲勝場數有失敗空間,使得她們心存僥倖,覺得輸了也沒關係,下一個贏了就好──一旦上場前這麼想,就容易流於投降。相較於其他隊伍的玩家,沒那麼認真看待每一場決鬥。
「嗯?」
美女解開盤起的頭髮。
戰績表上劃下了新的一敗。
「沒有。動起來很靈活,可說是不輸原本的手指。」
(26/48)
第十六戰全部結束,她們正在討論由誰擔任第十七戰的決鬥者。
有這樣的聲音飄下來。
「那當然,一整條手臂都能幫妳弄好,甚至雙腿或部分臟器都能搞定。相反地,無法提供服務的部分,例如視覺聽覺那種精密器官,受傷就沒得換了……」
第九戰──即屍狼負傷之前,「第8隊」的人選是以屍狼爲主。像「第5隊」的幽鬼一樣,讓單一玩家連續戰鬥,累了再換人的機制。記憶中,第九戰結束時屍狼的個人成績是「5勝1敗」,全隊成績是「5勝4敗」。
想活下來,必須拿九勝。
屍狼,作了個夢。
細節變化有很多種,總之就是屍狼遭到衆人炮轟,一夕間人人喊打。她完全不曉得怎麼會這樣。妳們不也是不勝其擾,整天說他壞話,希望他趕快死一死嗎?不要實現以後纔在那裏裝聖人好不好?妳們是瘋了還是怎樣?把白馬王子的手撥開,還妄想什麼得救?
「現在在打第十六場。」
「平常都會用頭髮遮起來,長相顯眼也是有壞處的……要不是決鬥會礙事,我也不想綁。」
「7勝9敗」。
(29/48)
她沒花多少時間,就把對方痛扁一頓。
「那是我的自由,我就是要藏。」
長髮女孩從屍狼眼前讓開,給她看熒幕。
她當然設想過這種情況,所以纔會請鈴鈴訓練她如何回聲定位。可是現在的幽鬼,對這門技術尚稱不上純熟,沒把握贏得接下來的決鬥。
玉藻說。
(30/48)
(31/48)
「……妳的指頭是真的只剩那樣喔……」
幽鬼答嗯,自己的左手──只剩拇指和食指還完整的左手,映入眼中。
「哎呀……藏起來真是太可惜了,是我就大方秀出來。」
屍狼想抬頭,又被胸口的痛楚壓回去,「唔唔!」地痛苦呻吟。對方不知是可憐她,還是想近距離觀察,配合沙發上屍狼的視線蹲了下來。
這道向隊友求救的呼喚,沒有得到回應。
「不說了。」長髮女孩清咳一聲。「妳不問我戰況怎麼樣了嗎?」
屍狼問。自己隊上沒有這樣的美女吧?每個人都不是什麼犀利的角色,連名字都記不住。
可是,事情並非如她所想。
可是隊伍之中無人自願。這裏每個人至少都投降過一次,沒有一個有自信戰勝對手。
無論如何,第十六戰結束時,「第5隊」的戰績是「7勝9敗」,接近車尾。所有隊伍中,達到十勝的只有兩隊,九勝的一隊,八勝七勝各三隊,墊底的六勝只有一隊。
於是,幽鬼開口了。
專門發掘玩家的專員找上了屍狼。
幽鬼說:「被電擊陷阱烤了個香酥脆。雖然有『防腐處理』,但還是回天乏術。」
「義肢師傅也會做指頭以外的部分吧?」
「對生活沒影響嗎?」
「也不是,以前沒有藏,只是體型……」
因爲有人擋住了她的視線。
只剩兩場決鬥。第十七戰和第十八戰的對手,分別是「第10隊」和「第8隊」。兩隊都在生死交界上,肯定有場苦戰要打。
「唔喔……!」
「結束了呢。」
「第10隊」目前戰績爲「7勝9敗」,幽鬼在第八戰對上她們時記得是「1勝6敗」。輸得太慘使她們再無退路,全都拚命搏鬥,名次就爬上來了。歷程與幽鬼的「第5隊」正好相反。在這第十七戰,她們也會熱鬥一番吧。
「第5隊」的處境如下。
幽鬼扶額思考。
無論如何都要再贏兩場。
「啊,差點忘了……現在什麼狀況?」
「妳……妳是誰?」
──收玉藻爲徒兩個月後,有過這樣的對話。
(28/48)
但就目前而言,幽鬼的左眼仍失去了作用。忍痛睜開眼睛,也什麼都看不見。在遊戲期間是好不了了吧。
屍狼百口莫辯,失去了一切。就像全部身家都被凍結了一樣,天天茫然自失。一句「世界真不公平」,在腦袋裏轉個不停,什麼都不想做。再這樣下去,不是變成街友就是小混混。就在她猜想那就是自己的未來時──
「妳說我們之前見過是吧?要是頭髮有綁起來,我應該不會忘記妳纔對。」
「──您有財務上的困難嗎?」
玩家房間的沙發上。
兩場都是重要的決鬥。
「……再來誰上?」
「妳……」屍狼說:「原來是這副尊容啊?」
幽鬼能以皮膚感受到氣氛的凝重。
好像睡着了,睡了多久?屍狼這麼想着,轉頭看房間熒幕。畫面上是決鬥狀況,有兩格還在打,三格打完了。影像將附帶戰績的對戰表趕到角落,變得很小,屍狼再怎麼眯眼也看不清數字。現在是第幾場?我們這隊贏幾場了──屍狼繼續往眼睛使力,卻仍舊看不見戰績。
屍狼不禁退後。
夢總是以打人開始。不是互毆,是單方面施暴。對象次次不同,有打工店家的惱人同事、幼稚園時期的孩子王、搞出醜聞的名人等。而實際人物,是她的足球隊教練。從哪個角度看都是醜陋的豬玀,如果是每天都會在SNS刷存在的懸疑連續劇,死者名單裏肯定有他。
換言之,大多擠在八勝左右。若不突破七勝,破關的可能會很低,即使到了八勝也很難說。平手時投降多的輸,而「第5隊」全員存活──也就是所有戰敗都是投降所致。
這個夢作過好幾次了,細節次次不同。整體是以屍狼的經歷爲架構,但有不少地方與事實相背。唯有核心部分,對屍狼而言最關鍵的部分,每次都一樣。
一個大美女出現在屍狼面前。
「第5隊」的第十六戰結束了。
成就感隨之而生。不只是單純的勝利,還有討伐了邪惡這種道義上的愉悅,帶來會上癮的快感。接着她會滿懷「快把這功勳報告給大家知道」的心情,想像着如雷讚頌傲然凱旋。
長髮女孩說。
幽鬼失去了視力。
幽鬼點點右眼下側說:
而第十八場──最後的對手是「第8隊」,屍狼那一隊。幽鬼用左眼換來她胸口深深一劍,應該不會再出場了,但仍可說是就此結下了樑子。
原來她就是──曾說不能把決鬥交給屍狼的長髮女孩。
(27/48)
每次到這裏,夢就醒了。
「我在第三十場遊戲,犯了個錯。」
「妳醒啦?」
別說不能上場,就連熒幕都看不見,只能請其他玩家口頭報告遊戲局勢。
她想起國王說過的規則。如果沒人願意出場,將由國王任選一名──或許是可以交給王安排,不過幽鬼的玩家性格不許她這麼做。
「可以讓我上嗎?」
於是,幽鬼開口了。
周圍傳來隊友的吸氣聲。閉着雙眼的幽鬼看不見她們的表情,但知道她們一定很訝異跟疑惑。
「妳看得見了嗎?」
某人問。
幽鬼搖頭回答:「還沒,所以我用看不見的方式打。」
傷勢其實沒想像中重──已經好了,她是能撒這種謊,但她沒那麼做。她不想弄得像欺騙隊友一樣。
「我有考量過這種狀況。」
幽鬼離開她所坐的沙發。
「所以學過怎麼不依賴視覺去戰鬥……如果需要證明,可以和我打一場。」
幽鬼舉起了劍,豎耳聆聽。
她甚至做好了單挑六人的心理準備,但誰也沒攻來。
「……妳是真的會吧?」只是這麼問。
真的──在這種場面,這樣回答纔是最好吧。幽鬼自己也非常想這麼做。胸有成竹地回答,讓隊友安心。
「……也沒別的選擇了。」
但實際出口的,卻是如此曖昧的話。
(32/48)
──收玉藻爲徒兩個半月後,有過這樣的對話。
「唔呃!」
「怎麼了?」
然後手伸向頭髮。
指尖另一頭──擂臺的畫面之一──播映着幽鬼的身影。
「那個人」一詞讓屍狼好奇地問:
之前的決鬥中那些攻擊性高的打法,是建立在右眼失明尚未曝光的前提下。現在她當着對手的面雙目閉合,直立不動,已經將看不見的事泄漏得一乾二淨。所以不必積極進攻,也沒有講求速戰速決的必要。
(33/48)
幽鬼將全副精神、全部力量,手上籌碼全往前推的心情,灌注到兩隻耳朵。
這意料外的衝擊嚇得她不禁後退,且有個東西就在背後,使她倚了上去,跟那東西一起摔在地上。
但緊接着,她得到紮實的硬手感和金屬碰撞聲,讓幽鬼相信她中了。成功擊中,並彈開了對方的劍。
因此,幽鬼在第十七戰選擇按兵不動。
幽鬼繼續假裝自己有在決鬥的途中,腦袋急速發燙。危機意識、不安、恐懼、混亂等各種負面情緒成了燃料。活在殺人世界的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死神臨近的感覺。覺得很不妙,說不定真的會死。爲了不被它壓垮,幽鬼的彈舌聲愈來愈強。這樣不行,光是防守不會贏。「第10隊」──現在的戰績是「7勝9敗」,別想要對方投降。想走向未來,只有刺死對方一途。所以不行,不殺不行。無論如何都要找出反擊的頭緒!
「……要是她真的能打贏第十七戰……」
對方的存在感,忽然變大了。
她往壓在底下的東西看,是塔型暖爐,在小套房也不佔空間。現在用來取暖還嫌太早,是有特殊用途才請它出來的。
長髮女孩瞪着熒幕說:
幽鬼豎耳聆聽。
而幽鬼覺得她答得不錯。
「還沒請教妳的芳名……」
那模樣,在屍狼眼中比先前更美了。長相與先前一樣,但表情──橫下了心的眉宇,更增添了她的美。
「……您應該會繼續下去吧?」
「……這樣啊。」
幽鬼向前刺出了劍。
玉藻這麼答之後問:
「抱歉。」
是幽鬼的房間沒錯,已經住了好幾年的老地方。
這種讓人不太能接受的答案,很有玩家的感覺。這個賭命的世界──需要足夠動機纔會跳進來的世界,其實大多數人都無法明確交代自己的理由。即使沒問出什麼,能見到她那樣的感覺,幽鬼就心滿意足了。她果然是個玩家──
前方還擺了個一人用的小冰箱,只有幽鬼胸口那麼高。看來之前撞到的是它。冰箱就擺在房間中央,一般而言當然是不會擺在這種地方,同樣是因爲特殊用途才移過來的。
「話說,妳是爲什麼想當玩家?」幽鬼訂正她的問題。
「玉藻。」
「……!」
我想也是。幽鬼早有預料。人可不會因爲對方看不見就正面攻過來,從斜前、左右、後方等難以應付的角度攻擊都是理所當然。幽鬼隨腳步聲轉向,對方繼續橫向移動,幽鬼繼續轉。兩人就此轉了一會後──
那現在這種狀況,說不定──
幽鬼這麼想時,腳步聲闖進了她的意識。
現在受創的部位,有左手手指和右眼視力。相信再繼續玩下去,還會有更多。說不定遲早會像師父那樣,全身每個角落都加工過。最後用盡方法,連最後一滴生命力都用盡,達成九十九次破關或中道身死。兩種結局,都是幽鬼所望。
「抱歉,害妳浪費那麼多時間……」整理傢俱之餘,幽鬼說。
「…………」
「……那個,可以再問一下嗎?」幽鬼問:「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
長髮女孩冷眼瞪過去,像在說怎麼還沒記住隊友的名字,然後回答:
狀況與平常不同,傢俱東一簇西一堆,宛如搬家業者剛送進來。傢俱與傢俱之間還拉了膠帶,像路障一樣,地上則到處是空瓶或彈珠等包藏禍心的小東西,不小心踩到就會跌倒或痛得哇哇叫。所有佈置都是玉藻做的,幽鬼不知道她怎麼放。
這裏是她的三坪房間。
這是幽鬼第五次失敗,一次都沒有成功過。她還在摸索利用回聲的全新認知體系,而過程很不順利。
「妳怎麼穿成那樣?」
出聲的是長髮女孩。
這是爲了訓練。幽鬼的右眼視力開始惡化,需要練習如何利用回聲掌握環境。只要能穿過玉藻佈置的傢俱和路障,碰到躲在房間裏的她就算成功,跌倒或撞倒傢俱就算失敗。失敗條件並沒有嚴格規定,但至少剛纔那肯定是失敗了。
「好難喔……」幽鬼發點牢騷。
隊友的反應各不相同。有人一臉不可思議,有人驚歎這怎麼可能。
可是長髮女孩卻說:
是玉藻的聲音。
情急之下──由於不曉得對方的劍路──幽鬼亂揮一通,移步向後。對方像是追了上來,劍擊聲不絕於耳。幽鬼不禁想像,圍繞擂臺的攝影機所轉播至各地的畫面中,自己一定非常狼狽。但好不好看並不重要,至少自己沒有被刺,沒有被殺,成功打出了像樣的決鬥。
第九戰──與派出幽鬼的「第5隊」決鬥時,長髮女孩提供屍狼情報,說她右眼視力差,往她右邊一直繞就行了──
(34/48)
幽鬼仔細聆聽對手的腳步聲。她沒有勇氣主動縮短距離,只能等待對手接近。她仍在維持彈舌聲,但還是不瞭解周圍狀況。這次還是不行嗎──幽鬼心想。練習不出成果的事,以爲正式上場就會成功,根本是癡人說夢。這次只能靠對方發出的聲音來作戰了吧──
這麼想時,腳步聲橫向移動了。
「還好嗎,幽鬼姐。」
玉藻回答:「自己說來有點那個,不過我比較引人注意嘛,所以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參考幽鬼姐的風格了。」
之後幽鬼又練習了一段時間,還是一點進步也沒有。到了記不清次數時,她總算成功了一次,但那完全是碰巧,算不上抓到了回聲定位的感覺。這次成功反而成了打擊,今天到此爲止。
問的不是練習,是玩家之路吧。「嗯。」幽鬼回答。
「不會啦,我沒關係。」
幽鬼的復活,對「第8隊」來說是個壞消息。因爲在第十七戰結束後的最後一戰──第十八戰中,她們會對上「第5隊」。在決定她們能否過關的最後一場決鬥對上最強的玩家,可說是這場遊戲中最糟糕的狀況。
「……咦?」
不到一分鐘就包好包包頭,絕世美女盡展尊容。
即使接受了鈴鈴的指導,幽鬼的回聲定位能力仍達不到及格水準。多半是因爲危機意識不足吧。左眼視力還在時,沒有學會回聲定位的急迫性。就像在日本學習外文成效不彰,在看得見的狀況下學很有難度吧。
這時幽鬼才想起自己連她爲何成爲玩家都沒問過。收她爲徒以來已兩個半月,從邂逅算起近四個月,不過幽鬼不太愛挖他人的過去,從來沒問。
喜悅只有一瞬之間,接下來感到的是自己的劍被彈開。
長髮女孩的說法頗耐人尋味。
幽鬼拿開「眼罩」。
即使國王宣告決鬥開始,幽鬼也沒有上前。
屍狼不禁問道:
「那個人,應該做得到。她一定能克服。」
從豎在房間角落的桌子後傳來的。「沒事沒事……」幽鬼應聲並環視房間。
對戰的對手──「第10隊」的玩家接近了。可能是見到幽鬼閉着眼出場而嚇了一跳,現在已經收拾好了吧。幽鬼隨之擺出架勢,拔劍指向前方的動作,看不見也做得到。
幽鬼胸部撞了一下。
「什麼事?」
「最後一戰,由我來打。」
當機立斷。也可說是死馬當活馬醫。
是可以接受。說實在的,那樣的大美女光是正常生活就很容易招蜂引蝶了。附近的花花公子說不定會起歹念,鄰居小學男生也說不定會提早初精。平常藏起那樣的臉,是爲了社會着想吧。
玉藻問。「麻煩妳再弄一次。」幽鬼回答。
「喔?」屍狼說:「她已經好了啊……?」
「我曾經跟她有過一點關係。」
「……算是討厭自己嗎……」
「第8隊」決定由三堂出戰第十七場決鬥。
「沒有……眼睛都閉着。她想閉着眼睛打。」
玉藻一副有口難言地愣了一會,表示她沒有事先準備答案。
來自她的嘴。利用舌頭與上顎,發出彈舌聲。想聽回聲,無論如何都必須先發出聲音纔行。幽鬼回聲定位技術的師父──鈴鈴是利用鈴聲,不過一般而言是以彈舌居多的樣子,幽鬼也從善如流。她花了很多時間練習這門技術,先不說收訊的部分,發訊──即彈舌的部分,已經能像呼吸一樣自然。
「咦……」
屍狼問。長髮女沒回答,只是指着熒幕。
等待對手接近,併發出噠、噠的聲音。
花了好一段時間,玉藻纔給出這樣的回答。
「──開始。」
──結果──
「我決定玩到死爲止了。」
上次與玉藻見面,是一週前的事了,今天她穿得跟以前都不一樣。「放下了頭髮」,還穿運動服,簡直是在模仿幽鬼。
「難道說,妳認識她?所以妳才知道右眼是她的弱點?」
「那玉藻妳呢?」
「我最近都是這樣。」
「要繼續嗎?」
隊員們目送她前往擂臺後,視線全移到熒幕上。很快地,三堂的身影出現在直播畫面之一中,其他擂臺也紛紛出現了劍士扮相的玩家。
聲音,應該有回來,但難以分辨。幽鬼能見到的,只有眼皮內側和它帶來的黑暗,無法將折回的聲音轉換成有用資訊。
(35/48)
──成爲幽鬼的徒弟近四個月時,有過這樣的對話。
「從今以後,妳要靠自己的力量試誤了,要活久一點喔。」
玉藻聽見幽鬼對她這麼說。
這句表示師徒關係結束的話,使玉藻答不出話,愣在原處。心裏一片混亂,久久無法平復。
「再見。」
玉藻還來不及整理情緒,幽鬼丟下這兩個字就走了。彷彿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盡在不言中。
幽鬼離去以後,玉藻依然獨自愣在那裏。最後,伴隨着胃被擰扭般的痛楚,一個念想在她腦中引燃了。
──「我的劣根性」,被她看穿了。
(36/48)
第十七戰全部結束。
「第8隊」的出戰者──三堂輸了。不是投降,是以失去生命結束。知道最後一戰的對手會是幽鬼,她拚了命想要獲勝,可惜天不從人願。「第8隊」的戰績,依然維持在岌岌可危的八勝。
但玉藻颯然起身的樣子,就像是根本不在乎那種事。
因爲「第5隊」──獲勝了。起先動作很僵硬,但是到了某一刻,她就像換檔了一樣變了個人。完全就像是視力正常──不,動作比視力正常還要好。看來她終於練成回聲定位能力了。
真是個不得了的人。玉藻心想。
可是──自己就是必須戰勝這樣的她。
(37/48)
幽鬼彈着舌離開擂臺。
走在通往玩家房間的廊道上。第九戰時是手扶着牆回來,這次不是了。因爲憑她的能力,不需要那麼做了。
「看得見」。
她壓抑着獲得新視界的激昂,回到了玩家房間。
在衆所周知的「防腐處理」庇廕下,玩家大部分的創傷能在遊戲後完全治癒。只要避開要害,被刺中也沒關係。要有切肉斷骨的決心。或是像屍狼那時那樣,以抓劍的方式來防禦。在缺乏視力的狀況下並不容易,但試試看也無妨。
滋滋、滋滋。有劍尖互相摩擦的聲音。
那好吧。玉藻心想。
休息時間很快就結束,幽鬼折回擂臺。
受傷已久的右眼和剛受傷的左眼,都望向玉藻。
直覺果然沒錯,玉藻與幽鬼的師徒生活十分幸福。幽鬼每教她一樣東西,她就感到自己被削掉一點。憧憬的人物,將她的思想、舉止、技法都塗在了玉藻的存在上。討厭的自己受到削減,緩和了遍佈於世的苦痛。一切都照着玉藻的期待走。再繼續下去,自己就能從這個世界完全消失──
玉藻放開喉朧,以再怎麼樣都不會沒聽見的音量說:
(42/48)
那是一種神奇的感覺。打個比方,就像是試圖回憶起小學景物時那樣,又像是在包包裏摸索那樣,或者像是看着電視伸手拿桌上的可樂那樣,日常生活也會體驗到的「並未直接看到的」視野,若隱若現地散佈在周圍的感覺。
──開始。
最後的決鬥,就是以如此消極的方式揭幕。
對手的動作給幽鬼這樣的感想。
小心翼翼,不輕易出擊。幽鬼試着向前,對手卻跟着後退,拒絕進入能互相攻擊的距離。是因爲最後一場了,所以小心爲上嗎。還是見到幽鬼第十七戰的表現以後,想多花點時間來觀察再判斷怎麼打呢。
下個瞬間。
──希望妳也能這樣。
她兩眼閉合,兀立不動。靜如仙人,大師般深不見底,像幽靈一樣神祕莫測,又好似母親的等候。就是有那樣的感覺。甚至有點莊嚴。
該怎麼辦呢。她想。
但兩隻眼睛都沒映出玉藻的身影。沒錯──她「看不見」,「幽鬼沒發覺對手就是玉藻」。既然看不見,這也是理所當然。只要不像這樣出聲音,就無從得知。
但不會完全照她的劇本走,打王牌的時候到了──玉藻這麼想着,停下腳步。
幽靈般的玩家,幽鬼,替她解了圍。
幽鬼一臉錯愕地睜開了眼。
不知是何時開始的,以前好像也沒有這樣。說不定是小學時,被鋼琴老師欺負了很久留下了陰影,也可能是國中時搞砸人際關係的後遺症。總之不記得了,也不想回顧,注意到時就已經是「這樣」了。也不是發生過什麼糟糕的事,就只是活着而已,就對自己的存在反感得不得了,覺得痛苦。真是個無藥可救的人。
所以,應該打得起來。
玉藻再次獲得與幽鬼見面的機會。
真會防守。幽鬼心想。在這麼多場戰鬥的玩家之中,她無疑排第一。而且──即使幽鬼在那麼近的距離中斷攻擊,她也沒有任何反擊動作。即使幽鬼視力無礙,想攻破這對手恐怕也不簡單。
幽鬼沒停。於是,兩人間距當然快速縮短。玉藻吐舌溼潤口腔,等待時機。當她踏在劍能刺得中又不會太近的位置,腳步聲結束,彈舌聲也結束的那一刻──
她的一連串攻擊,都被對手化解了。
向前,大步跨了出去。
最後一戰,絕不能輸的一戰。隊友全都答應,讓玉藻打這一場。其他玩家都沒有自信,她在之前的決鬥中也幾乎沒受傷,且獲得了勝績。
──這個人好慎重。
就順妳的意,由我先出擊。
玉藻前往擂臺。
玉藻很慶幸自己能上場。不僅是因爲她對幽鬼有心結,也是認爲隊上只有自己有機會戰勝幽鬼。一般的玩家,無法對付成功復活的幽鬼,即使屍狼完好無傷也不行。論實力,玉藻其實連腳趾都構不到。但她曾是幽鬼的徒弟,接受過她的思想、技術等教誨,也與她對練過幾十次。也就是說,知道她會怎麼出招。
玉藻姑且先以後退應付。
隨着玉藻成長,那也不再單純是精神上的問題了。社會是種不可思議的東西,自愛的人會獲得好的待遇,不自愛的人就會往不好的方向走。她也在不知不覺間,主動走向滅亡般進入了遊戲世界。在陰陽界交疊之夜──「HALLOWEEN NIGHT」中,她也仍在墜落。被一羣結夥的玩家──當時屍狼也在其中──逼得無處可逃,終於要跌落死亡深淵之際──
說了這麼多,總之就是最後也非贏不可。嚴格來說,若是輸於死亡,沒有投降──或許能在投降數上勝過同樣八勝的隊伍,那「第5隊」還有存活的可能,但那已經與出場的幽鬼無關了。幽鬼想活下來,就只能獲勝。
彈舌聲和腳步聲,在擂臺中空響了幾十秒。
幽鬼感到對方的動靜遠去。
記得的只有強烈的痛苦。就像被丟進冰天雪地,玉藻飢寒交迫地重建破碎的心靈。幽鬼最後對她說的話,成了她的踏腳石。
幽鬼並沒有發出彈舌聲,沒有聽回聲,但似乎仍從玉藻的腳步聲察覺其存在,殺氣騰騰地拔出了劍。
空間結凍了。雙方動也不動,沉默對峙片刻──
接受隊友稱讚,聽她們說明現況。十勝和九勝的隊伍都已確定過關,確定將在第十八戰自動投降。問題是接下來他們的對手「第8隊」只有八勝,非得自力抓下這場勝利不可。GAME OVER的最後界線,是八勝以下。
同時刺出了劍。
說穿了就是引誘她進攻。以解除防禦的狀態接近,等對方出劍。然後躲避,或是以不會留下後遺症的部位「硬接」──並像反擊拳那樣刺回去。就是這麼簡單的想法。
她遇上了命運意想不到的安排。
玉藻很討厭自己。
看來是得多揹點風險纔行了──幽鬼下了這樣的判斷。
幽鬼的接近使玉藻眉頭一皺。
玉藻的風格本就如此,不只是因爲最後。隨着克服一場又一場的遊戲,她開始切身感受到纏鬥力真的是自己的武器。面對敵人的攻擊,她總是接擋再接擋,等到發現失誤再以萬全之勢還以顏色。這戰術不像幽鬼或屍狼那麼好看,但是會贏。這一次,玉藻也要仰賴這個讓她存活至今的戰術。
老實說,玉藻還想再多觀察一陣子,要確定回聲定位能替幽鬼彌補多少視覺。可是拖得太久,可能會被幽鬼「注意到」──
(43/48)
「請收我爲徒!」不禁脫口而出。玉藻曾聽專員說過,這世界有這種文化。想當然耳,這麼突然的請求遭到了拒絕,玉藻卻不願放棄。她覺得這是最後的機會,一旦錯過,她的人生就再也沒有革命的機會──
「好久不見了,幽鬼姐。」
儘管沒有視覺那麼正確──但是對本來就憑一隻眼睛戰鬥的幽鬼來說,能看到這些,要贏根本輕而易舉。或許是對方見幽鬼閉着雙眼而鬆懈,幽鬼逮到機會反擊。還不用等國王宣告「到此爲止」,她已經知道那一擊刺中了對方的要害。
接着,她「放下了劍」。
對方隨之退後,第一劍落空了。幽鬼再踏一步,再刺一劍。這次距離足夠,可是對方躲開了。幽鬼再度縮短距離,刺出第三劍,劍尖被撥開而落空。於是幽鬼想幹脆來個四次見真章而前進──但因爲先前接連出手,使得她無法將體重壓在劍上,只有稍微刮過對方的衣服,無疾而終。
雙方都在試探對手。腳不是往左就往右,絕不向前,維持在劍尖能勉強相觸的距離。
(38/48)
與幽鬼保持一定距離,思索真正有效的手段──現在要以不着她的道爲第一優先。遊戲並沒有規定對手露出肚子就一定要攻擊。因此玉藻要繼續後退下去,與幽鬼保持距離。由於擂臺範圍有限,後退中需要稍微偏移──這點小小的留心,就能斥絕幽鬼的挑釁。這也是一招。
現在的幽鬼,能不折不扣地看見。
接下來的兩個月,她的生活彷彿是在迷失黑夜裏。參加遊戲,累積玩家經驗之餘,玉藻過着不屬於任何人,扮演自己的時間。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好事。幽鬼想避免戰鬥拖得太長。即使學會了回聲定位,也只是剛學會而已,恐怕漏洞多得是。對方觀察得愈久,就能看破愈多。再加上她本來就是個偏好積極進攻的人,所以她決定先發制人。
時至今日。
玉藻到達擂臺時,幽鬼已經在那了。
(39/48)
第一~九戰幽鬼積極進攻,到了第十七戰選擇等待,而這場第十八戰,她的第一動又與這兩者不同了。她一點一點慎重前進,玉藻也是如此縮短與幽鬼的間距。
(41/48)
玉藻不太記得自己後來怎麼了。不知是茫然飄忽地離去,還是跪地痛哭。說不定,未成年的她還喝了悶酒。她的記憶就是缺了這麼一大塊,使她甚至這樣想。
雖然玉藻一直透過熒幕注視着她,實際見面的感覺仍完全不同,不禁感嘆自己怎麼能和那樣的人一起生活那麼久。沒有錯,她就是幽鬼,成爲她師父的玩家。
玉藻壓低呼吸,幽鬼則彈着舌接近,距離差不多了以後都往前舉劍,劍尖接吻似的互相輕觸。
一點前兆也沒有,突然就宣告了師徒關係結束。
「…………」
但是,師父卻似乎看穿了這樣的劣根性。
熒幕中的國王一如既往地宣告開始。
──我就先給妳打,來啊。
──必須找出專屬於自己的打法纔行。
閉目垂劍,以一點也不像是正在決鬥的狀態走向對手。
意圖很明顯。刻意卸下戒備引誘攻擊,想靠反擊定勝負是吧。因爲玉藻不攻擊,才用這種招式。
這讓玉藻迷上了她,認定就是她了。
劣根性再次受到制裁的時刻。
即使對方看不見,即使她是幽鬼,也不會有半分鬆懈。
雖然最後被幽鬼跑掉了,但玉藻還是成功誘使幽鬼答應了她的請求。即使明知幽鬼其實根本不想收徒,玉藻仍設法找出幽鬼,請她履行承諾。
(40/48)
要讓那個人親眼見識「我」並非泛泛之輩。
見狀,玉藻也心懷不軌地拔劍。
以幽鬼來說,在那種狀況下遭遇劍擊也可能來得及應對。因爲她感應殺氣的能力異於常人。說不定可以早一刻察覺玉藻的動作,躲開或像第九戰那樣抓劍。
不用說,玉藻知道幽鬼不會因爲對上徒弟就手下留情。所以她才「留到這一刻」。不會手下留情,不代表沒有反應,不至於連驚訝都不會。不至於連一瞬的破綻也沒有。
對玉藻來說,那段停滯就價值連城了。
在那當中,她的劍刺中了幽鬼右胸,穿了過去。
(44/48)
「唔……!」
接收痛覺訊號的同時,幽鬼伸出了手。
但撲了個空。
不是沒中──是劍已經脫離右手。右胸痛得她「一時握不住」劍了。爲沒有即時認知到這件事而後悔時,劍摔在地上的聲音已經傳進幽鬼耳裏。
幽鬼蹲下就想撿。
腦袋卻被踹了一腳。
當然是對手踹的。幽鬼被踹得四腳朝天,別說撿了,還離得更遠。糟糕──幽鬼這麼想着迅速起身,彈了一次舌。
回聲偵測到了對手──玉藻的身影。距離略遠,劍刺不到,兩手還各持一劍。劍被她搶走了。
慘了。反應慢了。沒想到會和玉藻在這種場面重逢,拖遲了判斷,沒完全躲開。幸虧有躲開要害,可是失去了劍。說來慚愧,真的完全沒想到。注意力都放在彌補視覺,還以爲只會有那方面的問題。
尚未脫離混亂的幽鬼,聽見腳步聲。
玉藻來了。幽鬼站起來,開始逃跑。
邊逃邊想──可惡,怎麼辦?沒有視覺,也沒有武器,肉體又稱不上萬全。擂臺並不大,無處躲逃,就算有也不能怎麼樣。這場決鬥是非贏不可,只有殺死玉藻纔是唯一的生存手段。
非拚不可了。即使狀況這麼惡劣。
幽鬼回過頭。
轉向玉藻。非拚不可。在這種狀況下。得設法擋下玉藻的劍,搶過來反擊。記憶中的她善於防守,但拙於攻擊。即使她現在十分謹慎,攻擊也應該仍是她正在研究的課題。應該贏得了她。不,是非贏不可。
玉藻逼來了。她的攻擊逼來了。
不,不是這樣。幽鬼訂正想法。即使手握不實,神經仍在運作,只是「覺得」沉重而已。
幽鬼冷笑起來。
她害怕玉藻死去。
深深刺下去。
出手攻擊的剎那。
深藏腦中的記憶被翻了出來。
玉藻和幽鬼很快就得知了第一回合的結果。
右頰一陣衝擊。應該是被她甩了一巴掌。幽鬼無懼於此,用右手──握不了拳──所以是用掌骨去砸的方式毆打玉藻。
下這個決心,應該沒用到十秒吧。
藉此將玉藻拉近,同時頭往後一倒再猛力向前,狠狠賞她一記頭槌。有玉藻縮身的感覺,於是幽鬼再補一擊。捶中第三次的同時,玉藻雙手一鬆而放開了劍,兩把都被幽鬼丟到後面去了。接着幽鬼衝撞上去,將玉藻壓在地上。
幽鬼騎在她身上不停喘息。
幽鬼用淤滯不通,化爲鈍器的腦袋再一次撞擊玉藻的頭。
對她,有感情了。
她和過去白士所說的一樣──懷起了責任感。要是玉藻在遊戲中死亡,師父幽鬼就得負上部分責任。她不想面對這種狀況,不希望玉藻死。會死的話,不如「眼不見爲淨」。希望她死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希望她不要污染自己的精神衛生──即使沒說出口,幽鬼也無法否定自己有這種想法。
接着。
用劍打過幾十場模擬戰的記憶。
幽鬼她,擺出了雙手。
幽鬼想起了兩個月前的事。
因爲幽鬼──那紊亂的瀏海底下──有道上揚的脣。
接下來的發展,與所有觀看直播的人想像中一樣。就是一揍再揍一揍再揍,一點美感都沒有,不是劍士該有的決鬥方式。在連續毆擊中,幽鬼收到紮實的手感。終於到了,爬到這一步了。到了這裏,沒人知道情況會怎麼演變了。幽鬼騎在玉藻身上,可謂是有利。而幽鬼也如誇耀勝利般,高高舉起了右手──
──就認真跟她交流交流吧,那會是一次很好的經驗。
師父曾經的話語,在腦中響起。
深深刺下去。
與玉藻離別的事。說什麼必須專注在自己的問題上──爲了玉藻好等藉口,都記得很清楚。玉藻大概是接受了,那也在表面上騙過了自己。可是內心深處,她卻依然明白自己究竟在怕什麼,問題的核心究竟在哪裏。
──哎呀,搞砸了。幽鬼心想。
之後的事,記不太清楚了。
在記憶中玉藻八成會挺劍刺來的路線上──
糟糕。抱着這種心態,能贏的都贏不了了。幽鬼一邊抵擋玉藻的攻擊,一邊試圖冷靜,想專注在眼前的決鬥上。
令人懷念,與幽鬼的記憶。用劍打模擬戰的記憶。打了幾十場也沒贏過。無論從哪個角度進攻,她都能像神一樣看穿攻擊,並予以反擊。
「即使看不見,也能預判」。這樣會被她擋下──玉藻在因腦內分泌而變得緩慢的時間中這麼想。還不用命令身體行動,她背上就突然有大象壓過來似的,沒多想就已經壓低姿勢了。玉藻的潛意識──爲玩家生活特別調整過的潛意識,接管了她的動作。如此,玉藻受到劍的牽引般,極其自然地,且強而有力地,將雙手的劍刺向比前一瞬略低的位置。
所以事情就是──沒有聽從師諄導致的惡果吧。太不不夠認真,沒有照顧到最後。途中生厭,敗給誘惑,當麻煩甩了。而且還抹了一大把好聽的藉口。
幽鬼嚐到了自己「被撕成兩半」的感覺。
然而──命卻是保住了。
(47/48)
往前看去,什麼也看不見,但幽鬼很清楚玉藻仍在那裏。魂還在,還沒死,只是昏厥。表示有令人想拒絕的事情在等着幽鬼。
不是物理的問題,是心理的問題。
左手的劍。
這也難怪,身上被刺了那麼多洞。會是右手神經有哪裏異常了嗎──
令人懷念,與玉藻的記憶。
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心裏好像不希望她死。
幽鬼心想,說不定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那劣根性惹的禍。
(45/48)
右手的劍。
剎那間,深藏幽鬼腦中的記憶被翻了出來。
罵膩了以後,玉藻也沒了動靜。
然後,深深刺下去。
她沒有天真到以爲自己能無傷挺過這一擊,但還是搞砸了。被刺這麼多洞,肯定是不能完全治好。說不定會需要像師父或永世那樣,連體內都要動手腳。當前的問題,是傷害頗重。左右手都握不緊了,腹部也使不上力,整個就是滿目瘡痍。
她站了起來,四處摸索。彈響因喘氣而發乾的舌頭聽回聲,找出劍並撿起來,回到原位,將劍抵在昏厥的玉藻胸口。
她說,她自然而然能預判玉藻的行動。
(48/48)
沒錯。想來也是當然。自己現在是跟誰戰鬥?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忘,是玉藻啊。曾是她徒弟的人啊。這樣暴揍一頓,眼看就要殺了她,心裏沒想法纔怪。
任誰都有這種經驗吧,被強迫做根本不想做的事,就會有這種感覺。而發生在幽鬼身上的這一次無比強烈,每個腦細胞都灌了明膠一樣腫脹,無法正常思考。或許可說是半瘋狂狀態。
到這階段,她開始受到玉藻的反擊。
還以爲是身體出狀況了。
但是,她並不覺得自己贏了。
玉藻不再反擊了。可能是最起初的頭槌或哪次後續攻擊重傷了她。所以幽鬼所受的痛,純粹是毆打震動到全身創傷引起的。這讓她漸漸搞不清楚這是在毆打敵人還是毆打自己了。感覺兩者都一樣。缺乏主詞的語句,在稍微恢復點功能的腦袋裏盤旋起來。去死。給我消失。世界第一無聊的人。不要再跟別人有牽扯了。去死。快死一死!
玉藻見到幽鬼雙腿晃了一下。
那隻手,卻突然覺得好重。
但該要冷靜的心,卻一下子又熱了起來。王八蛋。她暗自咒罵。是怎樣,突然認真什麼東西。該殺就是得殺,妳不就是這樣的人嗎?平常的原則到哪去了?不是該給妳力量的嗎?要是連自己是玩家都忘了,那妳這個人還有什麼價值?是吧?不會不懂吧?──懂的話就快動手!
(46/48)
被玉藻踹中腹部的痛,將她拉回現實。
然而在這種場面,那卻幫上了忙。
被幽鬼擋下了。刺穿了她企圖抵擋的手掌,還刺進了左肩,但遠不算致命傷。
深深刺下去。
心裏好像不想殺死她。
也刺穿了幽鬼。她想用右手抓劍──但大概是握力減弱了吧──劍勢沒有停下,刺進她的腹部,直達另一側。
將入侵她體內的兩把劍,拉了過來。
那這次也應該一樣纔對。
但是。
且任憑雙手一揮再揮,瘋狂毆打。她已經不彈舌了,全靠手感和動靜。這樣就夠了。全身到處都有故障,揍得不是很俐落。不知情的人見了,多半會以爲是黑猩猩在打架,或是幼兒在哭鬧吧。但幽鬼不覺得丟人,她現在沒有理性想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