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3. INNER TURMOIL(第73.5次)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鵜飼有志 · 3萬 字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8 3. INNER TURMOIL(第73.5次)插圖(1)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8 · 3. INNER TURMOIL(第73.5次) · 第1張插圖

(0/42)

屍狼結束通話。

呼地喘一口氣。

(1/42)

說得比預計長很多。本來是打算簡單幾句話拉幽鬼進「密會」就結束了──結果還說到了「獎賞」上。畫面上顯示的通話時間,和一般的長聊沒兩樣了。與那數字相當的疲勞,也出現在屍狼的下巴和喉嚨上。

然而──這樣的辛勞並不是沒有獲得成果。該問的問了,該透露的也透露了。幽鬼對屍狼的疑念應該已經抹去,可是對於是否加入「密會」──

「我考慮一下。」

她依然這樣回答。

「……爲什麼?」

情緒一來,屍狼自然就這麼問了。

其實這時的她,是有點惱怒。

「你還在懷疑我嗎?」

「喔不,不是那樣……怎麼說,就是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

這樣還叫不懷疑嗎?屍狼心想。

「不知道是不夠了解狀況,還是方向還沒想好……總之我想再花點時間仔細想想,可以讓我暫時保留幾天嗎?」

「……那就這樣吧。」

屍狼一點也不希望這樣,但還是如此答覆。

「我也不想逼你,你就慢慢考慮吧。一旦心中有了結論,請一定要通知我。」

「嗯,我會的。」

就這樣,通話結束了。屍狼盯着不再出聲的手機,呼地嘆口氣。

「在還是不在?」

九龍回答。

「不是,找你來這裏是因爲……我想想。」九龍稍事思考,說道:「老實說,純粹是因爲情況緊急。」

「你家裏有族譜嗎?」九龍問。

「我是九龍。沒有姓名之分,就叫九龍。」

不然還會是怎樣呢。屍狼前那麼多代的人物──不可能還活着,也不可能是這樣的男孩。這樣想應該沒錯。

當屍狼再度睜眼,人已經在室內了。只有一張桌子和兩張椅子的冰冷房間,令她聯想到連續劇或電影裏常見的偵訊室。而屍狼坐在其中的一張椅子上,全身被繩子捆住。

「你怎麼知道?」

因爲「車種」和「服裝」都一樣。屍狼走在路上,忽然有輛車停在身旁,幾個黑衣職員下來圍住她。不像第一次遊戲──「UNDER REALM」前那樣問她準備好了沒,一聲不響就抓住屍狼的手拉進車裏,安眠藥還不是藥丸,用針筒不由分說直接注射。

她是第一次有這種念頭。她從來不管過去,認爲現在與未來纔是一切。雖知道家裏是有點歷史的名門望族,直到今天才是她第一次深挖。

「我也是這麼想。」

「這樣想沒有問題。」

「……對。」

「跟你們做的事,有關係嗎?」

「……你是說……你繼承了我祖先的名字嗎?」

而且沒有拼命挺身裝大人的感覺,就像個面不改色地對病患手臂下針的護士──或是平淡宣告重大判決的法官──那種來自閱歷的老成出現在稚氣未脫的孩子身上,感覺十分詭異。

是個小孩,外觀難以分辨國中還國小,具有中性氣息,但應該是男性,視線與屍狼算是同高。屍狼很高了,兩人座高不至於相當,不是椅子能調高度就是墊高了吧。

但是,她沒能如願。

屍狼覺得,若要用一個詞概括自己,那就是「餓鬼」吧。

屍狼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回答。

結果,還真的在那裏有了意外收穫。

(4/42)

屍狼的內心世界,開始浮現奇妙的斑紋。

其實九龍口說無憑,全是這個人的說法而已。

「不過我倒是對『藏裏』這個姓氏有印象。」

「事實上還比較複雜一點……反正問題不在那裏。重點是,你對我們來說是一個需要關切的人。」

因爲她是計畫中不可或缺的關鍵人物──

「哎呀。事實上,我也不確定該怎麼處理纔好,前任沒告訴我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做……說起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有你這類人的存在。」

人生失去目標的她,開始經常在街上無所事事地遊蕩,她便是在此時遇見負責招募的專員。她似乎知道屍狼犯下的暴力事件,說有個地方很適合她,接待她進入遊戲世界。

「反過來說,津津二的曾祖父九重國辰這個人物──就是我在社會結構裏的身分。換言之,你和我有血緣關係,是我的直系子孫。」

九龍不改其平和語氣繼續說:

「看樣子,驚訝的不只是我而已。」

她被抓走了。

「我們實在沒想到,『主辦方』總裁的直系子孫會出現在遊戲裏,而且表現得很不錯。」

「你是藏裏士郎吧。」

屍狼問道。

九龍用他圓滾滾的少年眼睛注視屍狼說:

話說得太過自然,使屍狼不知如何反應,一句話也回不了。

我是什麼東西?會熱中於這種事的我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先前參加過一個遊戲,我就是主辦方的總裁。」

屍狼本名藏裏士郎,藏裏家代代都是地方仕紳,擁有以藏裏控股集團這般冠名企業爲首的綜合企業,深深根植於那城市的政商界與文化界,呼風喚雨。屍狼生於那家族,也難怪渾身都是慾望與競爭心理,但那無法解釋她在遊戲世界得到的感覺。一定還有別的,這個家族一定有不爲人知的過去。

屍狼決定來場尋根之旅。

(3/42)

桌對面,坐了另一個人。

「以我看來,那應該是曾孫吧。」

九龍看透了屍狼的心。

孩子先是這麼說,又續道:

屍狼不太懂這是在說什麼,對方多半也不指望她懂吧。九龍的口吻幾乎是自言自語。

「……嗯,是第十代子孫吧。十代有專有名詞嗎?」

九龍沒有多等屍狼,雙手屈指數了數,又說。

「……喔……那個啊。」九龍回答:「對喔,還有這件事……我先問一下,你是在哪裏發現的?」

小孩說。

這是她尋根之旅的頭一件事。根據現行日本製度,可以追溯約一五○年。想再深挖,需要請專業人員調查各種文獻。屍狼當然是已經申請了,可是疑似沒有記錄留存,至今杳無音信。

她在那棟現代難以得見的古風建築裏,發現了幾本比房子更古老的文書,日前給幽鬼看的古書就是其中一冊──儘管內容只看得懂一點點,但那一點點就透露出了濃濃的可疑氣息。這些書讓屍狼激動得不得了,相信自己找到了頭緒,決心用這些書查下去。

因爲離開廢屋,在回程路上──

話說得不卑不亢。語調仍是孩子,口吻卻像個大人了。

「在你查得到戶籍的祖先裏,有個叫九重津津二的人在,沒錯吧?」

屍狼問:「不會是邀請我參加下一場遊戲吧?」

算了──就算是好了,也無疑是前進了一步。上次說「不要好了」,這次變成「考慮一下」,用詞積極多了。雖然進展不大,至少她態度是在積極的方向上。只要耐着性子軟磨硬泡,把她拉進來只是遲早的事──儘管屍狼覺得每件事都是愈快解決愈好,只有這一次,即使違背原則也非得耐心處理不可。

於是屍狼將調查擴大到親戚──後來某一天,得知藏裏家勢力範圍內的市郊處,有一棟廢棄住宅。過去住在這裏的是屍狼曾祖父的伯父──即高伯公,據說他在家族中脾氣特別古怪。別說這位親戚的名字,就連高伯公這個詞她也是第一次聽說。總之這棟房子在那人過世後成了空屋,又幾乎不會有人去整理,窗破屋朽雜草漫生,土地本身也不是值錢資產,誰也不想費心去處理。其實屍狼並不期待能在那裏有任何發現,只是想在這個調查碰壁的時候到那走走,調適一下心情罷了。

「這也是應該的啦。這種話從我的嘴說出來有點那個,不過這就是一個非法組織,也難怪你會驚訝。」

「──那本古書……」

屍狼轉換話題。

些許猶豫後,屍狼誠實回答。

「這是怎麼說?」

她的第一座舞臺名叫「UNDER REALM」,以黑幫火拼爲主題的對戰型遊戲。屍狼不是個會大驚小怪的人,不過這次真的嚇到了。這是真正的死亡遊戲,年輕女孩花開花謝的世界。不過論「戰鬥」,那可是屍狼的拿手領域。於是她點燃天生的好勝心,毅然加入遊戲。大概是有過競爭激烈的足球經驗,她一路橫掃其他玩家存活下來,玩得很順利。

屍狼不明就裏地回答:「沒有,不過我查過戶籍。」

「曾經斷掉的聯繫,居然以這種方式接起來了……」

但那種話由一個小孩說出來,實在難以置信。

可是──漸漸地、慢慢地──

「……命運這東西還真是可怕。」

她很快就知道對方是「主辦方」的人。

有聽沒有懂。屍狼皺起眉頭。

九龍接着說:「我都會把新玩家的個人檔案看過一遍……然後發現了你。看到『藏裏』這個姓氏,我想說『不會吧』就查看看……結果真的沒錯。能遇見我的子孫,我也很高興。」

她抱着這想法不斷調查──但找遍藏裏家每個角落,都找不到任何事實能回答這個問題,只查出他們是世居當地的豪紳,若說有哪裏可疑,頂多只有跟當地暴力團體稍有往來而已。

這感覺幫助屍狼克服遊戲生存下來,卻也使她非常慌亂。不僅是因爲參加死亡遊戲的震驚,自己輕易融入遊戲,且深感踏實的部分更讓她感到恐懼。不是厭惡,血氣方剛的她都是會惹出暴力事件的人了,甚至有點爲自己驕傲。然而這實在很不正常。她還記得自己在第一場遊戲末尾做的事。她用厚重的獵刀割開敵人的胸膛,徒手把心臟挖了出來。那樣的行爲使屍狼樂在其中,同時又覺得自己很可怕。

「……你是說沒這個認知是吧?爲什麼?」

「名字的話,說不定你已經聽說過了。」

「實在抱歉,我也很想帶着總裁的架勢和你見面,不過我是這幾天才繼任的,還請見諒。」

她發現自己在這個世界愈來愈沉着冷靜──這個子彈交錯,哀嚎不止,出血會變成棉花沾在身上的世界,讓她覺得找到了歸宿。彷佛回到了母親肚子裏,或前世也是以此維生般,從靈魂深處冉冉湧現的安詳灌滿了她的心。

「找我什麼事?」

永遠飢渴,沒有飽足的一天。無法填滿的飢餓與撫不平的渴求,就是使屍狼誕生至今不停推她向前的原動力──她生在小有權勢的望族,有大屋有資產,整天喫了就睡也能無憂無慮安度一生,但那樣根本無法填補屍狼的飢渴。她還要更多,大到不堪負荷,能暫時噎住她的龐然大物。

「你好。」

一開始,她在足球上追求滿足。球風兇狠得堪稱拿血當汗流,取得無與倫比的成績。但這樣的血氣也害了她自己,某天痛打教練之後,足球路就斷了。

那樣的恐懼,後來轉變成猜疑。

沒聽過這名字。當時的屍狼還不知道,那是僅流傳在玩家口耳之間的名字。

「因爲前任沒提過……喔不,前任也沒認知到吧?說不定連第一代都不知道,因爲九龍對家庭不感興趣。我自己也是不太苟同,對家庭漠不關心的人還生什麼小孩嘛。」

「那麼你又是哪位呢?」

「看你的年紀,不像是能擔任組織首領的人耶。」屍狼問。

(2/42)

但直覺告訴屍狼,那就是她要找的答案。真教人意想不到──祖先竟然會與這種非法世界深有關聯。

「……沒錯,有這個人。」

於是,九龍向她說明。

心想着,這人還真不乾脆。原本期待她能夠果斷決定,結果卻是拖泥帶水舉棋不定。這個人真的是業界第一嗎?不,難道那就是她稱霸的原因嗎?疑心比別人還重,總是謹慎再謹慎,才能活得比誰都久嗎?

「親戚的舊房子,已經變廢墟了。」

「這樣啊。是啦,有書留下來也不奇怪……」

九龍吸口氣說:

「你猜對了,那是我們發行的書。應該說,繼承我們衣鉢的團體發行的。組織的形制,在每個時代都不太一樣。話說,你看得懂嗎?」

「怎麼會,一個字都看不懂。」

「看得懂會更有意思喔。」

九龍淺笑道:

「尤其是揭帖……現在要說傳單吧……上面的內容,你應該會特別感興趣。需要的話,我可以直接幫你翻譯成現代文。」

「可以嗎?」

「反正找別人翻一樣會知道。」九龍說:「只不過,讓你帶去外面的機構就不太好了,有曝光我們組織的風險。我們是可以強行沒收那些書,但你可能已經拍照傳到其他地方去了,而且強行插手個人財產也不是我們的作風,所以不如就讓我親口告訴你算了。況且──」

九龍又說:

「這樣做──說不定對你這樣的人,是個更好的刺激。」

九龍的視線彷佛看透了她的一切。

屍狼的心跳加快了些。

「對於你這個人,我知道的並不多。」九龍直視她的眼說道:「可是我想……你的慾望應該比別人強烈很多,總是想做點大事,想成爲大人物,不然會容忍不了自己。平凡、不特別的人生,對你來說是種難以忍受的屈辱,恨不得早日突破現況。你每天都活在這種感覺裏,我說得沒錯吧?」

屍狼儘可能不讓表情透露情緒,回答:「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因爲我也是這樣。既然有我的血統,有同樣的鬱悶也不奇怪。」

屍狼看着九龍的眼。

發現這樣看來,感覺和自己很像。那是藏裏家特有的火熱眼神,慾望高於常人的證據。

「好,那我就開始說吧。」

「都有照辦,請毒菇裝在烏鴉脖子上。詳細情形就要問她了……話說,你是已經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嗎?」

淡姬拍桌叫道:

許多烏鴉飛向她們。

屍狼身旁,站了個一副惡人相的女孩。她平舉着手,手上停着烏鴉。

稍遠處,有碰的一聲。

她消失了。

儘管如此,淡姬仍對屍狼喊道:

「我知道。你是討厭人類才訓練動物的嘛。」

「那條件我就直說了……三億圓。這樣我就放過你。」

屍狼說。

現在她盯着那本她剛丟出去,斜躺在桌上的古書。這樣看它,讓她想起當時的事。成爲玩家後不久,在親戚的舊屋中發現它那時的事。回程上,遭遇意外人物的事──原來她的立場與其他玩家相比較爲特殊,是「主辦方」創立者的直系子孫,對方還親口告訴她破關九十九次以後有什麼獎賞。

屍狼的身體深深埋進沙發。

屍狼說:「很高興有機會跟你對話。」

假如她有心,隨時都能把屍狼──

「什麼事?」

「真的嗎。」屍狼頗爲懷疑。「我看只會暫時接受,過一陣子又會覺得喫虧了吧?就算乖乖付她三億,搞不好也會在我們計畫完成前夕過來討分紅。在我看來,她就是那種人。總會找藉口把自己正當化,裝一副受害者的臉無理取鬧那種。」

「怎麼辦,老大?」

(6/42)

淡姬往這走來,屍狼小心地讓自己的視線緊跟着她。這是必要之舉,因爲淡姬可能忽然就從眼前消失──據說她從學生時代就是個「存在感低」的人,消除氣息是她最大的特長。廣傳於玩家之間的步法就是由她所創,後來才經過「密會」加強,而這場糾紛正是源自於此。

「付不出來纔怪,明明有這麼大的房子和土地。」

「其實我已經找『業者』談過了……只要一通電話,對方馬上就能『開工』。這個人手腳快是出了名的,只要一個小時,就能送她下去了吧……」

「憑你奪走了我的人生,三億圓賠我剛好而已。」

「我不喜歡拐彎抹角。」

屍狼取出手機。

每一次這樣的威嚇行爲,都讓屍狼的心冰涼一分。不是出於恐懼,是來自輕蔑與煩躁的冷。

「鷹三,你應該有即時監視她的位置吧?」

「不,我是想找個不會有後遺症的辦法。」

「我說老大。」

「你是叫我都賣光光嗎?……那樣還不夠,其他開銷還會有很多。」

「與其付和解金──不如付佣金。」

鷹三回答:

鷹三受了屍狼之託,一直在暗處監視這場面談,以利發生衝突時可以立刻派烏鴉介入。

「現在付不出來的話,晚點再付個幾成也可以。」淡姬說:「等你完成計畫以後再付清就好。跟你能得到的『獎賞』相比,根本不算什麼吧。」

「我還會再來的!該拿的東西拿到之前,別以爲會善罷甘休!」

是正門關閉的聲音。以時間點而言,應該是淡姬造成的。看苗頭不對就撤退了。

鷹三問:「她說她還會再來耶。」

「那你要跟她鬥到底嗎?」

「…………」

身爲九龍的子孫,在遊戲裏並沒有帶給她多少好處。或者該說──除了那次對話,根本就沒有任何幫助。後來她與九龍再無接觸,也不覺得遊戲難度有降低,不像有刻意包庇。這類行爲──影響遊戲公平性的行爲──似乎是「主辦方」的第一大忌。目前屍狼已經破關三十二次,每一場都是自力攻克,輔助系統「密會」也是由她一手打造。

「我付不出來。」屍狼說。

「只要有人出入這棟房子,烏鴉就會自動跟上去。不管她是從哪裏出去,都能跟監到纔對。我都照你交代的安排好了。」

「不需要全部給她啦,但至少也要三、四千吧……當和解金塞給她就好,這樣她就吞得下去了。那種人啊,其實還滿識時務的。」

屍狼無動於衷。她家有傭人,不需要親自接應。走廊傳來像是心音的急促腳步聲,然後是開門聲、脫鞋聲、寒暄聲、走進客廳的腳步聲。到這裏屍狼才總算移動視線,望向客廳門口。

「我也是。」屍狼回答。

「鷹三,你也有聽到吧,我付不下去。」屍狼說。

幸好不至於跟丟她。淡姬坐到屍狼對面的沙發,與她面對面。

淡姬的手從桌底下伸出來,抓住屍狼腳踝。

「怎麼說?」

「先給她一點甜頭,她就會乖一點了吧。」

「好久不見了,淡姬。」

「謝謝。」

「不是約好不外傳嗎!所以我才教的耶!結果你這樣隨隨便便傳出去!」

本名不詳,是屍狼的夥伴,「密會」成員──至少現在還是。

淡姬,不動了。

「是啊……」

應該說,是飛向淡姬纔對。因爲那羣烏鴉全都將淡姬視爲攻擊目標,一隻扯頭髮,一隻咬臉頰,一隻戳眼睛,用它們的尖喙不停攻擊淡姬。

啪地一聲。

「不過,我還挺喜歡你的。」

一下不夠,連續拍個不停。

「──這次好險啊,老大。」

「不要胡說八道好嗎。」

「你憑什麼喊到這個價?雖然我心裏是有點數啦……」

屍狼這就操作手機聯絡「業者」。

「我啊,從以前就很討厭人類這種東西。」

說完,淡姬就跳到沙發背後。

(5/42)

她偏好這種縮到最簡的講法。

「攝影機呢?」

「違反道義的明明是你吧!」

她是「密會」的成員──鷹三。

「的確是有。」

屍狼立刻繞了過去。

因此,這場糾紛──她當然也要自力克服。

問題是──她到底是怎麼過去的,簡直是瞬間移動。屍狼也曾爲她超乎想像的技術驚訝不少次,這次又更甚以往,甚至神奇到懷疑不該稱之爲技術了。「密會」雖是參考她的技術創造步法,但還是完全比不上正宗。

鷹三從口袋拿出一個小包包,裏面裝的是狗食,不過雜食性的烏鴉也愛喫。鷹三開始餵食停在手上的烏鴉。

鷹三以近乎吹口哨的方式吐氣。

門鈴響起。

屍狼找個時機問。

日本國民人生的對價,就是這麼多錢嗎。印象中,這類數字都很龐大,有是兩億或二.五億之類。或許都沒經過值得信賴的大規模調查──淡姬的發言太無理取鬧,讓屍狼的思緒跑向與正題無關的地方。

可是她已經消失了,只剩下原來攻擊她的幾隻烏鴉,烏鴉們也追丟了淡姬似的到處張望,十分茫然的樣子。

「……不要以爲我這樣就會算了!」

淡姬連問候也沒說。

長相不太起眼,穿着漢服,下襬長至地面。令人強烈聯想到織姬或乙姬這類什麼姬的中式名稱。她就是愛這種打扮,說不定刻意塑造形象。因爲她也是「姬」。

「…………」

「你知道那是用來做什麼的嗎?威嚇這種事,只對武力比自己弱的人才有效果。你是這樣想的嗎?」

但在這時──

一位年輕女孩進了客廳來。

淡姬一手趕烏鴉,另一隻手──持刀的手照樣往下揮。只見屍狼趕在最後一刻勉強掙脫,小刀撲了個空,刺在沙發和桌子底下的地毯上,然後拔不起來──因爲淡姬光是抵擋烏鴉的攻擊就自顧不暇。

那是之前給幽鬼看的古書。從那天以來,它一直擱在客廳桌子上,屍狼有空就會拿起來隨便翻翻。

「感覺有點離題了。」屍狼回擊道:「一開始就不是付不付得出來的問題,不是數目的問題,而是道義問題。我不能接受,不想出這筆錢。」

當然屍狼沒有完全聽信九龍的話,且試圖查證。她問了自己的專員、周邊產業人士、遊戲「觀衆」、退休玩家等,能找的全找遍了,才相信九龍的話確實不假,對遊戲投注更多心力。

名叫淡姬。

然後下一刻──

「這樣便宜多了,又比較安心。」

「你在那邊拍是想威嚇我嗎?」

就這麼將屍狼拖進桌底下。沙發桌是隻比椅面高一點的矮桌,底下不足以容納兩個人,很輕易就被淡姬的背部推到一邊,只剩她和屍狼在那扭打。屍狼被淡姬騎在身上,陷入劣勢。這時淡姬從懷裏抽出小刀,要將尖銳的刀尖入侵屍狼的身體。

屍狼將書丟到客廳桌上。

「有……沒出差錯的話。」

這句話打斷了屍狼的思緒。

屍狼自認眼睛緊跟着她──卻仍跟不上她的動作。在哪?跑哪裏去了?當屍狼左右張望時──

九龍說道:「那本書在說,我們正在辦的是怎樣的遊戲──」

鷹三長相已經夠壞了,還擠出壞笑。

「這是爲什麼呢……因爲你不是人吧?」

怎麼這樣。屍狼不禁暗自抱怨。鷹三偶爾會表現出這樣的扭曲看法。屍狼雖跟她頗合得來,但不太喜歡她這一點,語帶不滿地回答:

「怎麼這樣說,本來就是該那樣做。只是做應該做的事而已。」

(7/42)

淡姬離開屍狼的住宅之後,走在夜路上。

滿腦子忿忿不平。「碰釘子」指的就是那種狀況吧。屍狼的態度──太可惡了。一點也不尊重她的要求,想到就有氣。

雖然對屍狼說還會再來,可是──說得再多,屍狼也不會改變主意吧。她就是那種人,根本不會想跟人妥協,不管談什麼都咄咄逼人,強迫對方接受那種。

對話沒有意義,只能使用強硬手段。

要想個辦法脅迫屍狼乖乖給錢。該怎麼做纔好呢?綁架屍狼本人或「密會」成員嗎?這樣可能有點太直接,對方也預測得到,屍狼和周圍的人都會加強戒備。就算能成功抓走「密會」的哪個人,那個冷血的屍狼可能也覺得不痛不癢,說棄就棄。這樣沒用,一定得掌握些更有決定性的。那究竟會是什麼呢?

「──幽鬼嗎?」

淡姬喃喃地說。

她與「密會」疏遠前就聽過幾次這個名字,是屍狼計畫中不可或缺的關鍵人物──接觸她或許會有幫助。

不是要抓住她,向屍狼要求贖金。她不想對與此事無關的幽鬼做那種事,何況她好像是個非常厲害的玩家,想抓也難。

所以不該那麼做。以現況而言,光是與她接觸都有可能成爲談判籌碼。再怎麼說,現在都是屍狼向幽鬼提出交易的狀態,如果淡姬在這時爆料屍狼無道惡行的種種,讓她知道屍狼這個人的黑暗面,知道她是根本不能信任的衣冠禽獸以後,會怎麼樣呢?──KABOOM!遊戲結束!只要拿全盤皆毀嚇唬嚇唬屍狼,她肯定會乖乖吞下任何要求。

淡姬知道幽鬼的住處,心音跟她聊過一點幽鬼的事。說她是個氛圍像幽靈的女孩,生活邋遢,愛穿運動服。即使是資深玩家,賺了一大筆錢,卻不知爲何還住在「栃木莊那種破公寓裏」,心音說她是怪人一個。

淡姬拿出手機,在搜尋欄裏輸入公寓名稱查地址。

(8/42)

然而此時,淡姬有兩個誤算。

第一,她沒注意到搜尋栃木莊地址時──頭頂上「有羣烏鴉」在監視她。烏鴉脖子上都設有每克價格高過白金的高畫質針孔攝影機,不停將她的一舉一動「傳送給屍狼她們」。

餐會就這麼適度穿插着沉重過頭和輕鬆過頭的話題持續着。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淡姬一眼說:

「我打算這幾個月就退休,不當房東了。」

「喔,這樣啊……」

「什麼?」拉蒙娜問。

她搖頭回答:「我做的不是什麼光彩的工作,請諒察。」

「喔,沒關係啦。」

「哪有什麼吉不吉利的,人本來就是說掛就掛啊。」

「不好意思,有句話我早該說了。」幽鬼開口:「謝謝各位配合我的時間,拖到這麼晚才喫晚餐……」

但是場面跟以前差很多了。以前都只是訓話,最近會像這樣請喫晚餐,似乎心態有所改變。至於原因,幽鬼大概知道是爲什麼。

「能請你開快一點嗎,我可以貼錢。現在有點趕。」

「……喔,這樣啊……」

「啊……沒有。」幽鬼注意到這部分自己也有話還沒說。「謝謝你教我這麼多,我成功升上三年級了。」

「到底是爲什麼?」

淡姬心裏一陣煩悶。不僅是搭計程車,上美容院或逛服飾店時,她都不喜歡店家這樣跟她對話。對她這種內向的人來說,對話是一件內耗極高的事。

都是漫無邊際的對話。喫飯時聊天容易這樣。

現在是晚上十點,現在喫晚餐真的很晚。上夜校的關係,幽鬼最快也要到這時纔有空。

「……你說什麼?」房東很意外的樣子。

幽鬼公寓的門鈴響了。

那是她直覺的表現方式。有不好的預感時,胸口就會悶。她看看後方,也從後照鏡查看後方車輛。光是這樣,什麼也看不出來。

她是石蕗茜,曾加入「RED BEAR」的不良少女,之前也是住戶。

幽鬼猜測房東不再訓話,改成請喫飯,就是爲了挽留房客,拉蒙娜和緣鳥也是相同看法。從她們的角度看,有免錢飯能喫就謝天謝地了,所以就不打算解開誤會,陪房東喫飯。

幽鬼有事先接到晚餐會的通知。幽鬼跟着房東走,上一○一號室叨擾。

她便是在這個期間,得知遊戲世界的存在。

有了這樣的專長,使得淡姬的人生多了點自由。穿邋遢的衣服外出也不會惹來異樣眼光,在路上看到討厭的人也能偷偷絆倒對方,商品標價和錢包打架時也多了直接帶走的選項。

「是說,不想說是沒關係啦,不過現在很開放了,職業不分貴賤。不要太在意喔。」

因此──這件事,在這天就有結局了。

房東冷不防拋出的重大議題,哽住了女孩們的嘴。

開門一看,對方是個老太婆──栃木莊公寓的房東。外表給人死老太婆的感覺,但幽鬼知道她沒有外表那麼難相處。脾氣火爆的她,在之前「RED BEAR」事件中還曾雙手各拿一把菜刀,奮勇面對那羣不良少女。

淡姬到大路上攔了輛計程車,用地圖App找出栃木莊的地址,對司機說:「這裏。」司機老練地答聲好就發車了。一會後──

(11/42)

然而──事情沒有那樣發展。

這裏的「之前」是指茜和幽鬼與「RED BEAR」起衝突的事。當時幽鬼聽說茜要到鄰縣的大學唸書,只是要搬到方便通學的地方而已,然而聽在房東耳裏,似乎是討厭這公寓才離開的。

職業不分貴賤,可說是漂亮話的代表了。這種格言的存在,證明了人還是十分在乎職業的貴賤。嘴上說得很好聽,但每個人都想站在貴的那邊。做不到的人,一生都只能活在哀怨裏。夢想再大,領的配給就只有那麼一點點,無奈之下變得惜金如命,還給它硬加層意義上去。淡姬實在恨透了這種世道。

「你最近在考試上有沒有什麼問題?」

「不是。」

淡姬對這番感覺只是想說說的話淡然答聲:「謝謝。」

「小姐,你滿年輕的嘛。」

幽鬼和房東都在空位坐下,簡單寒暄一、兩句就一起說聲開動享用晚餐。

「沒聽說過耶……認爲喫了能增加stamina的食物倒是不少。」

今年三月──也就是學年度更迭之期,曾發生過一件事。房東照例把幽鬼她們叫出來訓話時──

房東每個月會把住戶叫出來集會一、兩次,算是栃木莊的例行公事。

這種聚餐,時而有之。

房東對着電視回答。緣鳥和拉蒙娜也點頭表示別介意。

有輛車正接近這裏。

「……?」

「話說,拉蒙娜。英文也有精力stamina餐嗎?」

堪稱淡姬有生以來第一個專長。

「是學生嗎?」

司機忽然說:

「不要問那麼多。」

拉蒙娜問:

「再說,我搞不好哪天就突然嗝屁了嘛。到時候還都是我在管的話,繼承房產的親戚也會手忙腳亂,先找外面的人來接手會比較好。」

「我想搬走了。」茜說。

「很抱歉,之前給大家添麻煩了。謝謝大家這些日子的照顧……」

「Power lunch是……開商務會議時喫的午餐,跟stamina餐完全沒關係。」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嘛……」幽鬼說。

這時,房東忽然開口:

第二個誤算,是她以爲自己握有主動權,她想就算屍狼會反擊,也得花幾天準備。然而,屍狼花錢請的「暗殺小隊」,是屍狼喜歡的快手。他們以辦事又快又好爲賣點,一、兩天就能解決其他同行要花上幾天至幾周的工作。若能事先提供目標情報,時間能縮得更短,甚至幾個小時就結束。

茜突然發言。

在計程車後座,淡姬眉頭一皺。

「是可以……爲什麼?」

「還有,儘可能不要走小路,保持在顯眼的大路上。拜託了。」

「哪裏哪裏。」

「咦……」

「我飯煮好了,來喫吧。」

拉蒙娜說。目前這所公寓是由房東全責管理。

她也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但是保險起見,她還是對司機說:「那個,不好意思。」

「比如……綠茶、豆類、雞肉、非精緻碳水化合物之類。」

房東說。

覺得胸口有點悶。

幽鬼一邊聽着電視傳來的慢節奏深夜節目,一邊夾鍋中物。火鍋這東西,通常大半都是蔬菜,這鍋也不例外。幽鬼平常喫的東西里沒什麼蔬菜,便開始趁這個機會多補充點營養。她從鍋子裏夾出滿滿的白菜到盤子上,再從盤子送進嘴裏,用烏龍茶灌下吸滿麻辣湯的白菜後,想起一件該說的事。

「年紀一大把了嘛。」房東繼續說:「要處理那麼多事,感覺滿累的,想交給物業管理公司什麼的。」

拿那些沒營養的小遊戲作樂的日子裏,淡姬心裏出現了兩種情感。一邊是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祕密優越感,一邊是除此之外一無是處的自卑。淡姬人格本就扭曲,現在又漸漸被這兩塊板子夾得更歪了。

「不好意思!」

緣鳥和拉蒙娜坐在房中央的桌邊。冬季能改裝成暖桌的矮桌上,擺放着各式各樣的餐具,一口架在卡式瓦斯爐上的鍋子盤據桌中央,宛如城塞。

她認爲自己恐怕生來就註定是下賤那邊。她沒有能輕易接收復雜概念的腦袋,稍微運動一下就喘得厲害,又笨手笨腳,沒有能爲藝術感動的感性,也沒有能在集團中打造立足之地的社交能力,簡直一無是處,很自然就不想在這般容器裏過完一生。於是曾幾何時,她開始努力抹除自己的存在。隱藏動靜,以不讓旁人察覺或注意的方式撐過每一天。這就是淡姬的處世之道。

話說得差不多之後,四人一起靜靜喫火鍋。途中緣鳥在一個完全沒有前兆的時間點突然開口:

「我最近經常聽到Power lunch,那是什麼?」幽鬼問。

裏頭已經有兩個女孩,一個是嬌小得像鳥兒的緣鳥八代衣,另一個是又高又壯,對比強烈的拉蒙娜.史奎爾。她們都是幽鬼的鄰居,而她和這兩人是現在栃木莊「所有房客」了。

「對了,跟你們說一下。」

(10/42)

「對了,友樹。」

幽鬼與屍狼講完電話後照樣去上學,然後回家。放下裝有三年級課本的書包,將學生制服換成運動服並喘一口氣時,門鈴響了。

房東一掀鍋蓋,濃濃蒸氣便滾滾湧上,辣椒的氣味衝進幽鬼鼻子裏。好像是麻辣鍋。

「我是說這個火鍋……像這種辣的火鍋,有人會叫它精力餐,其他國家也有這種說法嗎?」

最後,那總算演變成了專長。只要有心,淡姬就能讓任何一個人注意不到她。她獨力開發出再快也不會出聲,甚至不會起風的匿蹤步法,訓練自己能隨時從他人視線看出死角並藏身其中,再加上整形與體重管理,將全身調整成極爲不起眼的狀態。其他還有很多招術,她自己也不曉得有多少種了。分享給「密會」時,她已經儘可能以言語說明,但那大半都早已是她的血肉,高度習慣到完全沒自覺的程度。

幽鬼跨過學年度,成爲三年級生了。之前英文需要補考,有留級的危險,多虧有說英文的拉蒙娜相助才化險爲夷。

跟日本所謂的精力餐很不一樣呢,感覺只是對身體好的食物。大概是日式英語吧。

(9/42)

某天在街上散步時──當然是沒有「消除」自己──發掘組員找上了她。起先她也很驚訝於死亡遊戲世界的存在,但在發現自己的專長在那裏照樣管用之後,她覺得自己說不定找到了天職。獲得專長、獲得歸宿,使她對人生好轉開始有淡淡的期望。

公寓裏的四個人,都還不曉得──

「比如哪些?」

當然,那都是鷹三訓練出來的烏鴉,而淡姬不知道她能做到這種事。「密會」成員並不因爲關係密切就知道彼此技能的一切,雖然多花點想像力就可能猜想得到,但也許是氣過頭了,還是對自己的技術有高度自信的人容易下意識輕視他人,所以她沒想到那麼多。

(12/42)

這場對話的幾十公尺後方──

某輛車當中,有個男子咂了嘴。

(13/42)

「……可能被發現了。」

男子在駕駛座上說。是個圓滾滾的大胖子。

「被誰發現了?」

副駕的男子問。這人矮小到腳都構不到車地毯,橫拿手機在打電動。

「當然是目標啊。」大胖子回答。「她有轉頭,大概是發現我們在跟蹤。」

「最好是啦,我們又沒跟得多緊,哪看得出來啊。」

「這可難說。」

後座也有聲音傳來。

第三名男子躺在那裏,這人又高又瘦,兩人份的後座都嫌擠。

「這次的目標是死亡遊戲的玩家吧?生存本能說不定比較敏感一點。光是『我們這種的』接近了就會有感覺。」

「這世界也快完蛋了吧~還有人花錢搞那種東西。」矮子說道:「不過我們的客戶也有得比啦。」

他們的工作,就是所謂的殺手。

而且賺了不少錢。他們以迅速、便宜、粗獷爲標語,接單量爲同行之冠。

他們認爲同行思想太古板,很不可取。仍有不少業者墨守殺手界成規,都什麼年代了還搞世襲制,而且這種業者還聯合哄擡價格,又過度注重不留痕跡,速度非常慢,他們就是想改變這種現況。犧牲細膩度,將重點放在效率上,而且價格公道,使得他們在業績上領先同行。

他們的效率,也展現在了這一單上。這次的客戶──名叫屍狼的高挑女子──正式委託之後還不到十五分鐘,他們便已經召集好了人手,備妥了工具,還跟到目標後頭了。

「距離再拉遠一點比較好。」

服裝有點特殊,與和服略有不同,是叫漢服嗎。長得很漂亮,怪得是讓人覺得不起眼。像是找了一百張臉,用電腦處理出最平均的長相。好像在哪聽過大衆臉討人喜歡,可以說是那類的美女。

另外──她們同樣不知道,這場邂逅是發生在殺手使用電波干擾器幾秒前。因此,攝影機的無線傳輸機仍順利運作,將高畫質監視畫面傳給了屍狼她們。

這話使幽鬼拉長了臉。

「咦……是、是怎樣?」

毒菇跟上去,並問:「……來得及嗎……?」

──臉近到幾乎能與幽鬼的臉相貼。

車子停在公寓前。

「沒事沒事。呃……」

幽鬼停下夾火鍋料的筷子問。

毒菇大叫着跑出房間。

因爲──監視畫面忽然停止不動了。

「……屍狼!不好了!出事了!」

她下意識動身了。

(16/42)

副駕的矮子滑動手機。

同一時刻。

「什、什麼時候靠過來的?」

主詞模糊。來得及什麼,來不及會怎麼樣?

(18/42)

佔滿整個螢幕的,是這條路的空照圖。目標搭的計程車和他們開的車都清楚映在畫面上。

「你認識我?」幽鬼問。

更不知道她把剛送進嘴裏的茶全噴了出來,讓眼前的電腦主機、鍵盤、滑鼠和六個螢幕都溼了個遍。

她一開口就這麼問。

最後屍狼收起手機說:

漢服女孩發問了。

她表情冷靜,但那也只是表面,毒菇看出她心裏一定很急。這個人經常這樣,乍看之下沉着冷靜,實際上會慌得手忙腳亂。

但就在這時。

「怎麼了?」

「沒有,當時沒這個必要。」

(19/42)

這次漢服女孩在適度距離問。

也就是電波干擾器。

有車停在公寓前。很普通的事,但在這個狀況下不太尋常。公寓住戶都在這裏了,而且這個時間不會有宅配。會是專員嗎──幽鬼的腦袋冒出這個可能,可是距離下一場遊戲應該還得要一陣子。

屍狼回答:「我還不想往那裏想。」

(15/42)

爲什麼幽鬼會在這裏?這是什麼狀況?她碰巧跟淡姬住同一所公寓?不,不對,淡姬也不是住那裏。她沒回自己家,先去找幽鬼了。住址是從屍狼或心音那聽來的吧。毒菇不知道淡姬跟幽鬼住哪,即使一直在監視,卻沒有正確掌握狀況。

「有耶。」拉蒙娜說。

「我直接過去。不好意思,我要去通知專員。」

「……有人來了?」

監看畫面的「密會」成員──毒菇驚訝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的事,她們當然也不知道。

(17/42)

幽鬼不知如何是好。在這裏說,就等於中途退出晚餐,這樣對不起爲她拖到這麼晚喫的人,可是讓這個女孩等她們喫完也不太好。

「認識,我是特地來找你的。」

「……又是這種的……」她小聲埋怨。

「你是幽鬼吧。」

「很難說。」屍狼搖搖頭。「他們標榜做事粗獷……搞不好會連幽鬼一起殺。總之我先聯絡他們,被這種狀況扯進去就糟了。」

「聽到什麼?」

接着抽好幾張面紙擦乾機器。不得不說,她是真的有點慌了。現在不是慢慢擦水的時候,而且擦乾淨了也無法再繼續監看下去。

「咦?什麼?」

她將那張大衆臉轉向幽鬼。

而那張臉也立刻變成很大衆的喜悅。

「──真的嗎?」

毒菇開始思考爲何不通。說不定是殺手干擾了當地電波,以防止目標報警。如此一來,殺手自己的手機自然沒有訊號,也能解釋監視攝影機爲何故障了。

「……!」

「就算眼睛看不到,也知道位置在哪吧?」

正好見到一個年輕女孩從計程車下來。

淡姬怎麼會想接觸幽鬼呢──?

向後跳開,回到公寓屋檐下,背靠牆戒備四周。

「好、好的……」

螢幕上的影像,停在那個驚爆畫面──淡姬與幽鬼接觸時。不是她們單純沒在動,影像真的停了。應該不是螢幕故障,那不是噴點茶就會壞掉的東西。八成是攝影機那邊出問題了。

「你跟殺手說過幽鬼的事嗎?」毒菇問。

高個子操作像是無線電對講機的手持裝置──但頂部多了好幾根天線,功能恰與無線電相反。不是用來通訊,而是讓人無法通訊。它會散發強力的干擾電波,使附近的通訊器材無法使用。

屍狼操作手機,貼上耳朵幾秒又拿開,又點一點再附耳。即使相隔幾十公尺,也能看出這動作表是什麼──那是電話不通的動作。

在栃木莊的屋檐下──漢服女孩對幽鬼這麼說。

「……沒聽到嗎?」幽鬼小聲回答。

高個子啓動之後查看手機,確定螢幕右上角顯示無訊號的圖示。

「唔喔……!」

針對淡姬的監視仍在持續。幾隻烏鴉混在夜色裏停在附近電線杆上,用黑珍珠般的雙眼和脖子上的攝影機鏡頭對着她們──而淡姬和幽鬼當然都不知情。

「遇到這種狀況,他們再狠也沒辦法出手吧……?有無關的人在。」

不是「什麼事」而是「真的嗎」,是因爲毒菇已經在訊息裏解釋過了。毒菇展示手機螢幕,她也把剛纔的攝影畫面拍下來了,能清楚看出是淡姬和幽鬼。

然而那畢竟最有可能,於是幽鬼站起來說:「我去看一下。」就離開一○一號室,來到月光下。

「怎麼了?」

於是幽鬼開口,想先問問來意──

房間亂歸亂,毒菇對機械是真的有一套。監視淡姬用的攝影機就是她裝配的,影像也是她傳給殺手。爲確認行動過程,她自己也在螢幕前監看。從淡姬上計程車到「回家」都沒問題──想不到最後卻蹦出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腦子都快炸了。

嚇得幽鬼又退開一步。

(14/42)

「……看來是真的。」屍狼說。

影像是客戶提供的,據說是透過烏鴉脖子上的攝影機,他們還是第一次有客戶提供這麼特別的資訊。有了它,不跟蹤也能知道位置。於是他們靠邊停車,離開目標視線範圍來追蹤。

咳咳!咳咳!毒菇猛咳了三輪才總算停下。

經過約二十分鐘,目標的車停在屋齡不曉得幾十年的破公寓前。多半是目標的住處。在公寓動手是不太方便,但這種地方警備很差,也有其方便之處。他們在離公寓一小段距離處下了車,跟上目標。

幽鬼她們聽見了聲音。

大概猜得到。毒菇的臉刷一下全白了。

遠處傳來咔嚓一聲。

這裏是毒菇的房間,「密會」成員在屍狼家都有自己的房間。「密會」個個是異類,房間自然是多采多姿。毒菇房間儼然是機械回收行,桌子櫃子地板都擺滿了各類器材。再貴也隨便放在地板上,一不小心踢到就可能賠個幾十萬,除了毒菇自己以外沒人想進去。雖然常有人勸她收拾,像鷹三幾個小時前來給烏鴉裝攝影機時就講過一次。毒菇回她:「我纔不是亂丟,這叫做集羣。」可惜鷹三聽不懂這種理科笑話。

然後在走廊上遇見屍狼。

「知道。」

見到幽鬼這樣的舉動──

屍狼快步穿過走廊。

她也只是叫叫看。房子太大,屍狼沒聽見。於是她一邊用手機傳訊息,一邊大叫不好了,往屍狼房間跑。

後座的高個子說。

「塑膠的咔嚓聲。」

幽鬼用手勢表達聲音的意義。她右手空握,左手在其上往後拉。

「大概──是拉手槍滑套的聲音。」

雖無法肯定,但她仍這麼想。這國家不許一般人持槍,不過幽鬼是玩家,身邊哪時冒出一把槍都不奇怪。像之前的「RED BEAR」事件中也意外遭遇過──當時是左輪就是了。

幽鬼往漢服女孩看,以責問語氣說:

「那該不會是你的同夥吧?趁我說話不注意,遠遠放冷槍之類的。」

「不、不是。」漢服女孩搖搖頭。「是來殺我的吧,大概是屍狼派來的殺手。」

「屍狼?」

出現意想不到的名字,使幽鬼不禁覆誦。

「竟然來得這麼快……都已經確定後面沒車跟着了……」

「那就是騎腳踏車來的吧。」幽鬼隨口說說剛想到的玩笑。「……不是啦,呃……」

事情變得有點複雜了。幽鬼心想。

在她扶着額頭,思考該問什麼時──

樓上傳來像是有人跳上屋頂的聲音。

(20/42)

緣鳥跳上栃木莊的屋頂。

(21/42)

緣鳥喜歡高處。

不只是因爲感覺開闊,還有更實際的理由。在視野遼闊的地方,是真的有助她「俯瞰狀況」。一旦覺得哪裏不對勁,她都會先爬上高處。

這一次,不對勁的是手槍上膛聲。聲音十分細小,但確實有聽到。緣鳥立刻打開房東家紗門到外面去,沿着貼壁的冷氣室外機和管線等一轉眼就爬到屋頂,借避雷針支撐身體環顧四周。

「這樣喔……」

然後從口袋拿出兩個小東西。

他脖子上有怪異的感觸。

而且不止一人,幽鬼聽出三人份。而且聲音的大小和間隔頗有差異,多半是體格差很多。

嘴上有手的柔軟觸感,眼前是個綠衣女孩──手扣在他嘴上。

「這很重要。」緣鳥加重語氣輕聲說:「到底有沒有。」

停電了。纔想用有線電話報警──可是電線被切了,那電話線多半也斷了。

語氣很事務性,不是十幾歲女孩說的那種攻擊性的「我會宰了你」。純粹將暴力當工具的人才會那樣說話。光這一句,就知道她是同行了。

緣鳥趕緊制止,從她手中抽走手機並臥倒,同時關掉瓦斯爐,不讓任何光線透出房間。

「沒時間了,以後再解釋……那我走了。」

「我沒跟『密會』的人說我住哪裏,所以是看我下計程車進來,就以爲我回家了。」

「他們以爲我住這裏。」

「喂,槍聲是怎樣……」

「那個,呃……」拉蒙娜接下時問:「八代衣,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到底是誰,說。」

男子見狀也疑惑起來。現在是怎麼了?她也不瞭解狀況?再說,爲什麼會遇到同行?淡姬事先找的──?

房裏的燈、電視和電風扇全都停了。

緣鳥沒理會房東,說:「如果有人硬闖進來──」

女孩眼帶懷疑,但還是姑且接受了的樣子。

那麼──他們的目標是誰呢?緣鳥?還是友樹?也有可能是拉蒙娜或房東,說不定是「RED BEAR」的殘黨事後懷恨在心,花錢買兇了。剛纔的車──好像已經不在公寓前了──就是殺手的車吧。無論如何,應該當作公寓所有人都有生命危險。緣鳥聽說過他們「粗獷」的風評,說不定會用殺光所有人的方式來滅口。

「沒、有。殺那麼多人,事情、會很難收拾。不會那樣……」

「不可以點燈,說話也要小聲,拜託。」

停電錶示牽進公寓的電線八成被剪斷了。都剪電線了,很難想像其他線路──電話線和光纖──會沒事,但粗心漏掉的機率並不是零,是該試試。

「聽說你們做事標榜粗獷,是想把整個公寓的人都殺光嗎?」

兩人耳朵都貼在地上,聽即將來到公寓的「殺手」──的腳步聲。

「……來了。」淡姬說。

他沒說謊,他們也不喜歡事情鬧大。儘管他們不怕留下證據或驚動警方──但也不會濫殺無辜。事情鬧大了,公權力也會卯起來調查。

「還有一個問題。」她問:「你們總共──」

女孩說:

男子愣住了。不該是這樣的,目標應該是回到這所公寓了。

「我沒說謊!」男子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又壓低:「……先前不是有計程車停在前面嗎,她就是那時下車的……」

拉蒙娜這麼說着,拿出手機當臨時照明。

緣鳥原路返回一○一號室。拉蒙娜和房東目瞪口呆──大概是因爲見到緣鳥矯健的身手吧。

「房東阿姨,拉蒙娜,不要離開這個房間。」緣鳥對她們說:「我瞭解你們很想知道外面怎麼了,但是先不要出去。門窗全部關好鎖好,誰都不能放進來,按門鈴也不要管。然後……儘可能保持安靜,不要點燈,把市話機找出來,說不定電話線還能用。」

來自公寓。女孩拉線的手立刻使力,勒緊他脖子。男子被捆得全身不能動,沒有像樣的抵抗就失去意識。女孩開啓一旁的窗進房,便是他眼中最後的畫面。

緣鳥將東西交給拉蒙娜和房東。

女孩用力拉線,勒緊他的脖子。他試着以遭到壓迫的氣管辯解。

「目標是誰,說。」

女孩一臉疑惑。

「……!……」

「……他們在翻信箱?」

「奇怪?怎麼會……」

黑暗中,男子不停搖晃刀尖。

緣鳥看着房裏僅存的光──瓦斯爐的火光,咬緊了牙。

「用這個保護自己。」

是僞裝電擊棒。

爲取得更多資訊,她將耳朵貼得更緊──但腳步聲也在這時消失了。三人停了下來,然後有像是對話的聲音,同時有金屬物體輕輕碰撞的聲音。這大概是──

幽鬼小聲說。

他切斷的。男子是飛刀高手,有街頭藝人這般異色經歷。只要距離允許,百發百中。切公寓電線這種事對他來說,用刀比用槍更容易,聲音又小,便由他擔任這個角色。

(24/42)

幾個男子走在夜路上,外表算是上班族裝扮,身上卻散發着非善類氣息。還用一手伸進西裝外套底下的特殊姿勢走路,擺明裏頭「有藏槍」。

那就糟了。那三個殺手會一間一間搜吧,而第一間當然就是離正門最近的一○一號室。不曉得他們會怎麼搜,可能會按門鈴,也可能會開鎖闖入,房東會怎麼處理呢。殺手的目標是淡姬,多半不會加害她們,可是房東脾氣火爆,說不定會節外生枝。不能只躲在這裏看情況了。

「拿好。」

「你是同行吧?回答YES或NO。」

「……好、好的……」

拉蒙娜不曉得出了什麼事,可是看緣鳥那麼嚴肅就先聽話了。

正要將多餘的刀收回懷中時──

說完,女子移開嘴上的手。「……YES。」男子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時昏倒的。當他再度睜眼,人已經倒在水泥地上,左右還窄得壓迫着肩膀。一邊是那個公寓的外牆,所以是栃木莊和鄰屋之間的空隙吧。

從屋頂望見的景象裏,有幾個身影在蠢動。

說到這裏,她聽見腳步聲。

緣鳥留下這句話就從窗口爬出一○一號室,靜悄悄地進入與鄰屋之間的狹小空間──這樣敵人也不易察覺。

淡姬回答:

「我們公寓沒這個人。」

「……我跟友樹是同類。」

「接下來──」

「這裏有市話能用嗎?」緣鳥問。

絲線仍纏在他脖子上,兩端由女孩握在手裏,隨時都能勒緊的架勢──而且不僅是脖子,全身都被捆住了的樣子,幾乎無法動彈。

「不會──」

並如此低語。

「咦?」

「這是爲什麼……?」

「停電的時候市話還能用吧?如果有通,先打一一○報警,說有可疑人士在公寓周圍遊蕩還聽到槍聲,應該就行了。」

「你只能在我允許的時候小聲說話。敢亂來,你就死。」

「……是啊。」幽鬼答。

「──等等!拉蒙娜!」

就在這時。

(23/42)

她知道幽鬼先前救過拉蒙娜,覺得這樣她們就懂了。

所有住戶的信箱統一設在栃木莊正門處,沒人用的都用膠帶封口,可以看出有多少住戶。然而調查這做什麼?淡姬又不住這裏──

「有、有是有……」房東有點被嚇到的樣子。「可是忘記收到哪裏了。每次都是騷擾電話,所以乾脆把線拔掉──」

一開始以爲有蟲,但力道更重。被勒了──有此認知時,他伸手往脖子一摸,發現有條細得驚人的絲線勒進他的脖子,想扯也扯不掉。

緣鳥拿出手機,想撥打一一○──但手機已經顯示「無訊號」,對方多半用了電波干擾器。防止目標求救是殺手的慣用伎倆。

一個是較粗的原子筆,另一個是手機電池。它們都具有外表上的功能,但真正的用處沒這麼簡單。緣鳥一手拿筆一手拿電池,按下按鈕,一眼看不出裝在哪裏的電擊之間迸現電流。

那麼──

她們聽見輕小的「砰」聲。

(22/42)

幽鬼和淡姬聽見腳步聲。

緣鳥回答。

視線另一邊是電線。從電線杆牽進公寓的電線全都斷了,軟趴趴低垂下來。

緣鳥更仔細地觀察他們。職業關係,她夜視能力極強,看得出其中幾個不是日本人──加上這條,緣鳥足以推測出他們八成是最近崛起的殺手集團。之前回老家時,曾聽說最近有這樣的集團興起,他們比同行便宜,動作更快,搶走不少工作。殺手界極爲排他,通常聯合起來物理排除新競爭對手。然而這一次,他們好像有海外的犯罪組織作靠山,不好對付。緣鳥家也受到影響,最近訂單掉了很多,親戚抱怨連連。可是對殺人感到厭煩的緣鳥而言,還寧願就這麼倒閉算了。

幽鬼姑且先把淡姬帶到她的一○七號室,一起貼着玄關地面小聲說話。她先從淡姬的名字開始問,想進一步瞭解時──腳步聲來了。

「叫……叫淡姬的女孩子,不是你。」

「中了。」

栃木莊是二層樓公寓,不怎麼高,不過周圍建築也差不多高,視野很夠了。

幽鬼這麼想着站了起來,想開門出去──

「──等等。」

淡姬揪住她運動服的袖子。

「你想做什麼?」

「不用擔心,不會出賣你的啦。」

幽鬼下意識地用了「你あんた」這樣的第二人稱代詞。她都是這樣稱呼不算自己人的人。

果然一到走廊就見到三名男子,果然是在信箱前對話,果然三人體格各異。幽鬼在心中稱他們爲大個、矮子、高個。

「那個!你們是誰啊?」

幽鬼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你們不是住這裏的吧?」

聲音很大,他們聽見以後都轉過來。「喔,你來得正好。」矮子說。

「小姐,有件事想問你一下。」

「什麼事?」

「這間公寓有沒有一個叫淡姬的人?」

對話中,三人若無其事地走來。幽鬼保持不動。

「她穿着像和服的衣服,長相普普通通,有看過嗎?」

「呃……沒印象耶。有照片嗎?」

「來,就她。」

矮子展示手機螢幕。

但不太清楚,因爲雙方之間仍有段距離。

男子倒下。子彈的出入口──正好兩個洞,血液汩汩地流,灑在水泥地上。從頭到尾,淡姬都只是冷冷地看着。

淡姬透露出正式開戰的氣息,她打算幹掉那三人。

(26/42)

淡姬也設想過這種情況,立刻對大個和高個舉起從矮子那搶來的手槍。一手拿槍,一手拿盾──也就是拿已經被她勒暈的矮子當肉盾,對另外兩名敵人開槍了。

遊戲名稱叫「HEAVENLY SKY」,場地是在飛機上,分爲乘組員和劫機犯兩方。淡姬屬於乘組員,穿的是空姐服,當時她是主動與屍狼交談。

這所公寓與鄰屋之間沒什麼距離,只有一條勉強能稱爲窄巷──不是給人通行,用來設置冷氣室外機和瓦斯表等設備的狹小空間。男子們縱隊穿過縫隙,前往一○七號室的窗口。

子彈貫穿高個的臉。

後來,輪到淡姬提供技術了。她將自己畢生精華「言語化」,變得「能夠講解」,「任誰都學得會」,「銷售出去」──她並不樂於接受這種狀況,但她畢竟先接受了訓練教程,屍狼又答應她不會外流,才協助她研發「步法」。爲了讓任何人都能學會,淡姬無法將自己所擁有的大半技術融入其中,導致步法僅止於淡姬眼中的入門範疇,但屍狼她們已經因此獲得莫大助益,樂不可支。淡姬見到「密會」成員學會自己的步法,不由得有種自己被割掉一部分的感覺,最後還是強迫自己吞忍了。

接着抽出手時──手機換成了手槍。

這時,有人對淡姬說話。

眼睛構造本就馬虎,腦袋更馬虎,然而持有者卻不認爲馬虎,所以纔好騙。爲了練就這個「消除」自己的特技──淡姬對人體生理學和心理學都有涉獵,很清楚人類的認知能力有多馬虎。在她眼中,人不過是高階的猴子。

屍狼聽了目瞪口呆,全都忘光了似的問:

經過室外機時,最前頭的高個查看了它背面,確定沒人躲藏再往前進。

此時,緣鳥人在一○一號室。

「我要聯絡專員,可以吧?需要找人收拾一下……」

(27/42)

「密會」。屍狼組織的團體,網羅了不少擁有「獨門技術」的玩家,就像淡姬這樣──目的似乎是將這些技術獨一無二的玩家聚在一起互相分享,試圖提升整體實力。

矮子將手機收進懷裏。

目標──不是一○七號室的門,是窗戶。破窗比破門容易得多了。

遊戲結束後,她立刻逼問屍狼,爲何密會以外的人也會用她的步法。

(25/42)

位置在公寓之外,房子後面的小停車場。她與那兩人打着打着就來到那裏,而戰鬥在那一槍之後結束了。不只是高個,大個也是面部中槍,倒在他身邊。矮子在窄巷就已經死了。淡姬確定三人皆已死亡──周邊的殺氣都消失了。

「通了。」淡姬說。

但不知爲何沒有訊號。

「──厲害喔。」

在一○一號室。

淡姬這麼回答後──

幽鬼道出感想。

「有這種事?」

對她而言,從對手看過的地方冒出來是家常便飯。物理上,男子應該是看見她了,但「進入視線」與「看見」是兩個概念,差距懸殊。絕大多數人,都有過以爲不見了而找了幾十分鐘的東西,其實一開始就在眼前的奇妙體驗吧──淡姬對他們「做的」就是一樣的事。她藉此巧妙避開高個的認知,完全地成功偷襲他們,首先從走在最後面的矮子下手。

幽鬼自己也拿出手機,看着周邊慘狀說:

「……什麼時候?」她喃喃地說。

幽鬼說。

某場遊戲中,她目睹「密會」以外的玩家使用了步法。

(28/42)

幽鬼說:「不要把公寓的人捲進去喔。雖然在這開打是沒辦法的事,但要是害她們受傷,我就不幫你了。」

之後,淡姬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只知道自己抓狂了。現在想想,那真是個失誤。要是平心靜氣追究責任,好歹能逼出幾句道歉的話,說不定還有賠償。猛然發火使得屍狼也強硬起來,任務從「與人類對話」變成「驅逐怪物」了。那使得後續談判困難重重,持續到現在。

淡姬拿她的手機拍拍額頭。

「喔……這個啊。」

「……我是不曉得你們怎麼了啦。」

「嗯,交給你了。」

「恐怕是被幹擾了。他們應該都有干擾器,要把干擾器弄壞,然後再跟屍狼談判。」

這時,有個影子晃過他們背後。

淡姬指責屍狼毀約,當初應該是約好只在「密會」內部傳授。

不知何時,幽鬼已來到近處。

淡姬回答。滅證的事交給幽鬼的專員應該沒問題,她還有其他人要聯絡,淡姬點開通話記錄,點選最頂端的號碼聯絡屍狼──

「我潛行能力也不錯,沒你那麼強就是了。」

早知道就揍她一頓了。當時氣瘋了,反而沒想到這麼做。淡姬在腦袋裏對那張臉泄恨了幾百次。竟敢奪走我的人生,我絕不饒你。我要用每一種方法,殺死這個腦袋裏的你。再殺、再殺、再殺、再殺──

淡姬至今仍能清楚記起屍狼那副傻臉。

保護房間裏的拉蒙娜和房東。

淡姬認爲,人的眼睛實在很好騙。

接着走到高個旁搜身,淡姬則去搜另一個──也就是大個。「中獎」的是幽鬼,她從西裝外套內袋搜出了有天線刺人,有龐克風味道的器材。幽鬼弄一弄,淡姬的手機訊號就回來了。

忽然消失了。

幽鬼嚇了一跳,掃視周圍,發現房間窗戶打開了。

那就是在第三十場遊戲裏,遇到了那個惡魔──屍狼。

當時她的心情難以形容,彷佛失了魂──自己的人格特質被人搶走──腦中浮現噁心的畫面,自己的存在被輾得又扁又長,稀薄到不能稱作自己的地步。她從來沒發現自己原對那技術這麼執着。

屍狼臉上堆滿了喜悅。

「沒看過耶,不是住這裏的吧。這邊的公寓都長得很像,會不會是搞錯啦?」

「我知道。」

然而──淡姬再一次失算。矮子的槍口徑大,扳機重,後座力也大。憑淡姬的手臂難以駕馭,每槍都偏得很遠。三槍內有兩槍完全沒中,一槍稍微擦過大個肩膀。接着淡姬又發現第三個失算──他們比想像中還要殘暴──矮子完全沒發揮盾的功用,大個和高個毫不客氣拔槍就射,只好先躲進室外機後頭。

緣鳥感到殺氣消失了。

(30/42)

現在──淡姬這個身兼玩家的匿蹤高手,對偷襲手法也略知一二。她以漢服的袖口堵住矮子的嘴,再用另一邊袖子勒住脖子。矮子掙扎得很厲害,可是走在前面的兩人都沒發現。淡姬原想就此無聲無息地幹掉矮子──

然後她──怎麼說,開始對淡姬灌迷湯。說什麼你的技術很棒,我一直在找你這種特殊技能者,我想更親近你這樣卓越的人,拜託你加入我的團隊──受到屍狼這般堪稱捧殺的攻勢後,說來可恥,淡姬被她說動了。她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這樣的吹捧,殊不知那是屍狼的一貫伎倆──就這麼加入了「密會」。

是想給她嚐點苦頭,逼她說實話吧。這樣就能確定他們是非法集團了。幽鬼很慶幸自己有出面。

再也忍不下去,是步法完成幾個月後的事。

那張臉,換成了高個的臉。

迅速「現身」再「消除」,反覆消失在敵人眼前。在廝殺中,這技術尤其無解──淡姬已經有三十多場的經驗,不僅沒有一次遭逢危機,連冷汗都沒流過。若是對戰型遊戲,只要「消除」自己一下子,煎煮炒炸都隨便她。即使是逃脫型遊戲,淡姬的技術對遊戲安排來阻礙她們的「敵人」也一樣有效,即使是單純以陷阱或地形爲障礙的遊戲,迅速移動的技術也多少有點幫助。聽專員說,這業界有個叫「三十之牆」的魔咒,在接近三十次時容易遭逢難以想像的厄運,大幅降低玩家生存率。以淡姬個人而言,確實完全沒生存率降低的感覺,懷疑那只是迷信罷了。

不用再聽地板,走廊直接有腳步聲傳來。幽鬼拿出手機,當然是爲了報警。即使做的是地下生意,沒怎麼賦稅,她也無所謂,要讓那些人知道在這國家亂開槍會有什麼後果。她按下解鎖畫面的緊急通話鈕,立刻撥打一一○──

而那成了她今晚最蠢的一刻。

三名男子快步前進。

淡姬入會時,除屍狼外還有兩名玩家,即鷹三和毒菇。每個人都很有個性,而淡姬在這點上也是不遑多讓,於是臭味相投,在「密會」過得很快活。而且,在「密會」學到的各種技術也提升了淡姬的玩家水準。

聽說淡姬的「技術」後──

雖不知淡姬需要怎麼樣的協助,幽鬼仍先這樣告誡她。

淡姬說:

「……什麼時候來的?」

他也立刻這麼做了。前頭兩人回過頭來。

(29/42)

「沒用的。」

「太厲害了!」

幽鬼在男子噴發殺氣前就已經行動。她迅速開關門,在回到一○七號室時槍聲連續迸響。

原先躲在室外機背面的淡姬,從背後猛襲他們。

「……太兇了吧……!」

「我的手機也沒訊號。」

然後放掉沒用的矮子,往他嘴裏喂一顆子彈後,再度「消除」自己。

淡姬直接將心裏的話拋出去。

──但矮子想到他可以踢就在一旁的室外機。

但若只限於遭逢不幸的部分,那確實是有。

「是喔~」

「那就好。」

她若無其事地笑着說:「我是故意把步法散佈出去的,好宣傳『密會』,吸引更多會員……長期來看,這樣對我們比較有幫助吧?」

這就是淡姬的戰法。

不過幽鬼仍對他們說謊:

然而沒有發生任何危險,多半是友樹的功勞。緣鳥從房外的聲音瞭解了大致情況,友樹挺身對抗了闖入公寓的三名男子──然後贏了。說她贏了,是因爲公寓周圍的殺氣消失了。那表示殺手全滅,友樹獲勝。

後來,緣鳥確定手機恢復訊號了。電波干擾器不是停了就是毀了吧,這樣就能報警了──可是事到如今,報警反而不好,會害友樹染上殺人嫌疑。於是緣鳥聯絡了自己的助手──平時工作上的好夥伴。

同時,依然保持警覺。

現在總算是少了三個。

但仍不能鬆懈──因爲這三個還不到殺手「總人數的一半」。

(31/42)

沒錯。

就是這麼回事。

這當下,栃木莊裏,只有緣鳥一個有正確認知──殺手總共是「十名男子」。有「三輛車」,分別載三、三、四人,追蹤淡姬來到這所公寓周邊。緣鳥勒暈了一個,淡姬殺了三個,還剩六人。這六人是負責防止目標成功逃亡的「眼線」。他們不會直接踏進公寓範圍,純粹潛藏在周邊,沒有動靜,更沒有殺氣──使得幽鬼和淡姬都無法察覺他們的存在,誤以爲矮子大個高個就是全部殺手。

──而且。

連緣鳥都不知道,爲刺殺淡姬而出動的整個隊伍,並不止這十人。

遠離公寓的住商大樓頂端,還部署了兩名男子。

一個用雙筒望遠鏡,一個用狙擊鏡監視公寓。

一般工作上,不會用到狙擊鏡這種程度的東西。對他們而言,根本是拿來積灰塵,違反「迅速完工」的理念。選定狙擊位置、慎重瞄準和扣下扳機──每一件事,都讓他們覺得麻煩透頂。

會大費周章準備狙擊小組,是因爲這次目標擁有特殊技能。客戶屍狼說明過她的能力,她是死亡遊戲的玩家,對殺氣很敏感,還擁有消除自身氣息的特殊技能。會冷不防突然消失,明明走在眼前卻不自覺等──他們不太相信事情真有屍狼說得那麼神奇,但仍姑且下了對策。那就是準備狙擊小組,從感受殺氣和消失都不管用的遠距離動手。

就結果而言,可以說──這項準備成功了。

狙擊手見到目標走進公寓停車場。

立刻扣下扳機。

率先察覺這個事實的,是幽鬼。

(32/42)

「那就好。我現在已經到附近了,到了以後,我想直接跟你見面,解釋清楚今天這件事。我會在公寓前面等你,可以嗎?」

淡姬發出組不成言語的呻吟。

(34/42)

「我是屍狼。」她簡短地說。

「殺掉了嗎?」

「我被她搶了。相信她的話,你也會被搶……」

「對。」

「請趕快撤退。」屍狼說:「事情我來收拾。委託金的部分……我想想,如果目標死了就全額,沒死也付一半。怎麼樣?」

好巧不巧,幽鬼的視線在這瞬間轉向了淡姬。她也有所預感,正試圖躲避,只可惜比幽鬼慢了一拍。幽鬼她,說來抱歉,已經預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而左眼一轉,盯着淡姬的頭部。

看來不用等了。幽鬼輕輕放下不再出聲的淡姬,離開公寓。警戒着狙擊手查看四周,發現路邊停了一輛黑頭車。後門開啓,屍狼下車來。

(35/42)

(36/42)

說到這裏,撲在胸口上的氣停了。

「這個嘛……我看她八成是想跟你見面,拿一些亂七八糟的鬼扯哄騙你,破壞我們的交易。」

「死了。」

「啊……?這是爲什麼?」

屍狼回答,這她事先也有說過。「啊,對對對。」男子回答。

有此直覺的同時,時間的流速也變慢了。常有的事。經過遊戲反覆鍛鍊的腦髓,在極限狀況下暫時提升處理速度,給幽鬼在黏液中游泳──減緩的時間黏滯在皮膚上的感覺。能做的極少。從殺氣的方向猜測對方是從遠方大樓「狙擊」後,只能將手腳軀幹頭部等所有肢體移開原來的位置,避開射線而已。

又說:

「心音,手機借我。」屍狼說。

看不見淡姬的臉。她以頭埋在胸口的姿勢抓在幽鬼身上,只能看見她蓋滿白色棉花的腦袋。淡姬保持這個姿勢繼續說:

「我,我等你──」

「……看樣子,你已經知道細節了。跟淡姬見過了嗎?」

拿石頭砸感覺神經般的劇烈戰慄侵襲幽鬼。

幽鬼話說到一半就聽見停車聲。

「不好意思。」

電話還沒接通,淡姬先抓了上來。

時間的流動恢復了。

幽鬼的手機震動了。

人在專員所駕駛的車上。

「她在哪裏?」

「那個人──不能信。」

幽鬼不跟她客氣,直接開罵。

屍狼沒聽完就掛掉電話。

「就是現在把你捲進去這件事……我已經請對方撤隊了,你不會再有危險。現在在你家附近嗎?」

幽鬼不曉得該怎麼辦,連問聲「還好嗎?」都猶豫。看起來肯定不好,而且現在淡姬連回答「還好」都很難吧,幽鬼不想造成她額外的負擔。

沒有鈴聲。非常狀況下,已經切成靜音模式了。幽鬼仍讓淡姬抓着,接聽電話。「晚安。」傳來的是屍狼的問候。

那棉花狀的白色物體,是血液轉變的。玩家全都接受名爲「防腐處理」的人體改造,當血液接觸空氣就會變成白色棉花,堵住傷口止血。即使受到正常人的致命傷,也有可能存活──但那可是腦部耶?這樣還能活嗎?喔不──還是說子彈沒有直擊腦部,只是擦過頭部而已?無論如何,幽鬼先拉淡姬進屋並關上了門。門是薄鋼製成,沒硬到能夠防彈,兩人便再往裏頭走。

「……要打電話給幽鬼小姐嗎?」心音問。

離這麼近,能看得很清楚──她頭上有傷口,而且不只是擦傷。棉花顯然比擦傷多很多,而且她的表情和語言能力,都有腦部受創的感覺。

幽鬼用下巴指指走廊,不過從這裏看不見淡姬。

「啊、唔……」

感覺不到淡姬的呼吸了,抓她的手也失去力量和脈動。幽鬼稍微扭身,晃動淡姬。

心音沒再多說,解鎖手機交給屍狼。屍狼迅速撥號,貼上耳朵。

「很抱歉這麼晚來打擾你。」

「大概是死了吧。我已經請專員聯絡主辦方的醫院了,到那裏就知道是死是活了。」

「的確。」

「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這麼晚了,什麼事?」

「鬼扯?」

屍狼的電話通了。

「你們自己搞內訌,可以不要扯到我這裏來嗎?」

「那個人、那個人、那個、那個人……」

「怎、怎樣?」幽鬼疑惑地回答。

「嘿嘿,是沒錯啦,把訊號遮蔽掉了。」男子笑了笑。「總之啊,老闆,現在已經不能取消了,都動手了。」

然後側眼一看。她坐後座,身旁是心音。

「就是,剛纔聽狙擊手說他是打中頭了,但目標還是能動……那個叫什麼來着,就是,呃,防什麼的……」

率先察覺這個事實的,是幽鬼。

「──那個、人。」

「喔,屍狼老闆啊,什麼事?」

屍狼的道歉像是說說而已。

然後她沉默了一段時間。那隻會有兩種意思。不是在想怎麼說話,就是在編故事。最後屍狼開口:

她請專員出車載她到幽鬼住的那所公寓,路上也不斷嘗試聯絡殺手集團。最後──到了公寓近在眼前時,電話總算通了。

「『防腐處理』嗎?」

淡姬當場倒地。

「不是吧,老闆,哪有什麼付一半的。我們人都出了,子彈都用了──」

「什麼意思?」

「是喔。可是老闆,要取消也要早點說嘛,現在已經太晚了。」

「……!……!」

「她跟你是怎麼說的?」

「那個人騙了我。你也會被她騙……」

「大概是因爲這個緣故,她還活着的樣子,跑到公寓裏面去了,看不出來到底是死是活。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老闆,真的還要取消嗎?我們已經在公寓這邊開打了,沒什麼打不打擾的了啦。」

「不……該怎麼說,可能還沒死。」

經過不知算不算「猶豫」的短暫時間──幽鬼拿出手機,要請專員額外安排送醫事宜。點選通話記錄最頂端的一條,將手機貼上耳朵。

淡姬她,站起來了。

屍狼說道。

光從這一聲,就能聽出對方不是什麼好東西。

「不是你要主動解釋嗎?一直逼問我是什麼意思?」

幽鬼接下來的行動極爲明確。挺直爲躲避而歪斜的姿勢以後,沒有跑向淡姬。那沒有用,她頭部中槍,死定了。所以幽鬼能做的,只有不要重蹈覆轍──於是趕緊跑出停車場,打開通往公寓的後門躲進屋內。但在關門之際回頭看停車場時,她發現自己認知有誤。

「到底死了沒?」

白色的棉花,爆出來了。

「淡姬?」

(33/42)

帶着頭上一團棉花──朝這裏跑過來了。

「我要取消委託,請立刻終止行動。」

「呃……早就不是打擾那麼簡單了吧……」

「喂?」

「是你們不接電話的吧。」

快過槍彈,快過槍聲,快過槍口焰的閃光──心電感應般的強烈「殺氣」,給幽鬼的身體灌注了力量,告訴她有人要開槍。

「見過了。」

「不然還會是怎樣?」

「在那裏行動會出事。那裏不是目標住家,是一個叫幽鬼……」屍狼改口說:「……一個我認識的玩家住在那裏,我不想打擾她,請立刻終止行動。」

在公寓停車場。

「對。她最近有點被害妄想……認爲自己的技術被『密會』偷走了。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個『步法』──就是以淡姬的技術爲核心開發的。當然,沒有偷她技術的事,是她事先同意後自己提供的,可是不知爲什麼,被她當成『我們偷走了』,還跟『密會』求償。」

屍狼臉不紅氣不喘地繼續說:

「具體金額是三億圓,她說那是『奪走她人生』的代價,大概是用國民生涯支出來推算的吧……不過在我們看來,完全沒有給錢的道理或義務,所以就強硬拒絕了。後來談不出結果的她,把腦筋動到你頭上來……結果就變成這樣。其實我也不曉得她究竟在想什麼,是以爲接近你這個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人物,會讓談判變得有利……還是想跟你說些有的沒的,降低你對『密會』的信任……也可能是想幹脆殺了你,破壞『密會』的計畫。無論如何,我實在沒想到她會跑來找你,結果把你扯進來了。在這裏,我向你鄭重道歉。」

屍狼向幽鬼低頭,但她的頭仍比幽鬼還要高。

幽鬼也試着檢討屍狼的話。她不知道實情如何,只能憑印象說話──而她的感覺是不對勁。有種口才好的人特有的,企圖扭曲事實的感覺。至少,她看出了一個大問題。請殺手刺殺淡姬的部分──被屍狼整個省略了。

屍狼沒等幽鬼回答就抬起頭來。

「哎呀,她真的給我添了不少麻煩。」

她說:

「有特殊專長的人,容易有偏執的傾向……她又更誇張一點,根本無法適應集體生活。那種死腦筋的人,到底都在想什麼呢?到底是抱着什麼心態,才能把事實扭曲成那樣呢?……算了,反正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希望未來也能繼續保持良好關係。」

幽鬼閉上眼睛。

回想淡姬最後的話。

那個人騙了我。你也會被她騙──

「那個人」就是屍狼吧。淡姬說她被騙、被搶,幽鬼不曉得那是事實還是妄想。從幽鬼的角度,她無從知曉。

可是──她感受到了真誠。真誠是能讓人感受到的,過去也發生過幾次。幽鬼自然而然能感受到對方嘔心瀝血、發自內心最深處的話中那份真誠。說不定是缺乏生氣的她,自然會嚮往那種光明。不需要實證,也能感受到那個叫淡姬的女孩爲了某些事犧牲奉獻,卻遭到狠狠背叛。

「屍狼。」幽鬼開口。

「請說。」

「今晚的『那個』,不好意思。」

「什麼?」

「就是,你跟我說了那麼多『獎賞』的事,請我加入『密會』,可是我還是說要保留幾天。」

「喔……」屍狼答得像是不以爲意。「請別放在心上。可是,怎麼突然提到這個?」

「──你好像很煩惱的樣子呢,我的子孫。」

然而,老實說──

就在不久之前。

「怎麼突然來了?」

「那我就繼續期待你的表現了,我的子孫。」

電話一通,就說出要項。

「晚安,希望我們再也不見。」

說到這裏,九龍忽然想到某件事,呵地一笑。

說穿了,就是成爲主辦方總裁。

幽鬼的本能告訴她,最好離屍狼遠一點。

那種獎賞實在吸引不了幽鬼。她對財富和權力沒興趣,九十九這數字要重得多了。屍狼告訴她「獎賞」的當下,幽鬼反而鬆了口氣,因爲她一點感覺也沒有。「獎賞」的存在不會扭曲、破壞幽鬼的心態,不過是破關九十九次附贈的罷了。

屍狼整個人都放空了,一時沒注意到那是對她說話。

又有輛車停在公寓邊。不是黑頭車,是白色的救護車,應該是主辦方管裏的醫院派來的。沒開警笛,來得安安靜靜。幾個人下車來,其中一個是幽鬼的專員。

可是──現在有個人是認真想得到這獎賞,那就是屍狼,頭髮如狼的玩家。她看起來就是個慾望極強的人,也難怪會對「獎賞」深感興趣了。爲達目的,請殺手解決過去的同伴也在所不惜。

幽鬼與屍狼四目相對,說道:

很難得地,感到了羞愧。有種說中痛處,瘡疤被人揭開的感覺。當然那只是比喻,她不會有那種情緒,所以她拒絕承認,也沒有表現出來。

這時的屍狼──

九龍坐到步道護欄上。

幽鬼說到這裏時,一旁傳來停車聲。

(38/42)

她呢喃道。

幽鬼不等屍狼回答又接着說:

(37/42)

幽鬼往走廊一指,並目送專員與幾名職員進入公寓後,又面向屍狼。

幽鬼手按胸口說:

屍狼和來時一樣,搭專員的車回去。

不知何時,她恢復正常了。是因爲九龍的話吧。

屍狼一陣緊張。她自認沒有表現出來,但九龍卻說:

總之覆水難收,只能設法收拾了。幽鬼打電話聯絡應在救護車上的專員。

一下子就把淡姬送上擔架,用救護車載走。一連串作業當中──引擎聲遠到聽不見之前,幽鬼都在思考。思考這個事件,以及與之關係匪淺的──「獎賞」。

屍狼回過頭,見到幾秒前剛走過的步道上,有個孩子。原本介於中小學生的外表,已經長成顯然是國中生了。更高更壯,喉結突出,足有發育期孩子一年份的成長,不過那中性氣息與孩子不應有的老成氣質依然如舊。

「所以我不會跟你合作,你再怎麼耍心機也沒用,因爲我討厭你。送我再多東西也不會有用,被你的手碰過,對我就沒有任何吸引力了。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跟你合作。就算『時機成熟』,我也不會找你……謝謝你告訴我那麼多以前的事,但我勸你還是找別人來搞你那個計畫吧。」

(40/42)

「你的每一句話,我都聽得很難過。你的每個行爲,都讓我很難接受。我以後都不想跟你有任何牽連,希望你永遠留在與我無關的世界。不是因爲我有計算過得失,純粹是生理上無法接受。我的本能告訴我,不可以跟你扯上關係。」

(39/42)

路上的事記不清楚了,腦袋裏一團亂。連自己是大受打擊還是意志消沉也不曉得,不懂自己是什麼心理狀態。回神時已經到家,進了自己房間,倒進心音鋪好的牀,閉上雙眼。

如此「主辦方」的一切──這麼一個形同地下君主的組織──將歸她所有。這將有多大的價值?至少比人的一輩子高上太多,值得賭命。

「──不。」

「…………」

「……這樣好嗎……」

「這樣啊。」

幽鬼陷入思考。

九龍說:「就是你那一套,不是對每個人都管用……總而言之,你惹她生氣了,計畫要打水漂了,該怎麼做纔好呢?不想想辦法,你的願望不會實現喔?『獎賞』會變成她的,你一點便宜也佔不到。」

「……我知道。」

「那我話就說到這裏。」

她說:

「是嗎。」

「不會那樣。不能用她,我找別人就好了,補救辦法多得是。會得到『獎賞』的還是我。能繼承你的人──就只有我,絕對不會是她。」

(41/42)

(42/42)

那羣來到公寓的職員,手腳真夠俐落。

「對,是我九龍。好久不見了,我的子孫。」

但沒能睡着。感覺腦子被攪得稀巴爛,難受得睡不着。是打擊真的很大嗎,不曉得。屍狼又逼自己倒在牀上一陣子,但怎麼樣也睡不着,便打算出去散步。

「之前挫敗的時候,就該學到教訓了。」

也沒注意到那是他的聲音。因爲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面──那場邂逅是一年之前的事了。

「真的是這樣嗎?詳情我也不清楚,只是……在我看來,你從一開始就沒機會說服那個叫幽鬼的玩家了吧?都說她不喜歡你這個人了。」

但毫無變化。不知是她不爲所動──還是完美地壓下了心中的波瀾。無論如何,幽鬼要說的都一樣。

「對了──聽說你也有去找她師父,可是失敗了吧?」

九龍說:

「喂,專員小姐,有件事想拜託你,現在方便聽嗎?」

「很抱歉,你特地跑這一趟,我還說這種話。」

幽鬼因爲這件事「樹敵」了,她很少這樣。不特別跟誰交好或敵對的態度,已經保持很久了。刻意樹敵這種事──就像某個大小姐那次那樣──極爲稀少。現在她肉體的傷害累積到危險程度,還發生這種行爲,有種犯錯的感覺。

夜深,曉至。

「其實,這也是必然的結果吧。」九龍無奈地搖搖頭。「因爲你真的是一副餓虎撲羊的樣子──滿嘴都是好聽的話,事實上擺明是隻顧自己高興,渾身都是爲滿足慾望不惜踐踏他人的野獸氣息,根本沒藏到。一流人士對這種事都很敏感的。」

屍狼答話之餘,也在斟酌下一句話。她不知道九龍究竟瞭解多少。

「幽鬼小姐,受傷的玩家是──」

這個事實,究竟意味着什麼?

今晚與屍狼通電話時,幽鬼知道了那是什麼。破關九十九次的成就獎賞──是一個讓人覺得「什麼嘛」的東西。可以說挺常見。

屍狼說出那孩子的名字。

但同時,她也覺得這是該做的事。

「但我是認真的,我終於知道這是什麼感覺了,原來我是討厭你。」

「不過這是意外,我沒想到淡姬會去找幽鬼,結果把她也捲進來了。」

「因爲我討厭你。」

出門時,天空已經泛白,就快亮了。屍狼不敢相信時間過得這麼快。是自己在牀上躺了很久──還是其實睡着了,卻不覺得自己有呢?無論如何,天就快亮了。屍狼將一天中最清爽的時分,用在漫步自家周邊上。

幽鬼凝視屍狼,要看清每個表情變化。

回想起來,她說不定是第一次厭惡一個人。在過往人生中,她的人際關係始終稀薄,從不特別喜歡或厭惡任何人,從沒有過這種情感。由於太過陌生,費了這麼多時間才明白那是什麼。

「我們會追蹤玩家的最新動態。」九龍回答:「尤其是──玩家在遊戲外發生衝突的時候。」

幽鬼深知殺人遊戲的主辦方有多神通廣大。有財力和人力打點龐雜的遊戲,擁有一大羣砸錢不手軟的「觀衆」,握有以「防腐處理」爲首的種種尖端現代科技,還有能迅速撲滅反抗勢力的執行力。而且以上所有的事全都未曾公諸於世,持續了幾十年之久。

「……九龍。」

「看樣子,現在事情變得很糟。你的計畫是需要那個叫幽鬼的玩家嗎?那完全是走錯棋了呢。」

「不過,我現在終於知道爲什麼了。」

而幽鬼對這樣的屍狼宣戰了。

屍狼答聲。

「你放心。主辦方不會對這件事表示意見。你們想在遊戲外怎麼做,是你們的自由,除非會威脅到我們的存亡……我到這裏來,純粹是因爲看戲心理而已。」

「我也覺得很奇怪,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那麼猶豫。其實之前見面那次,就已經有點那樣了……不管是『獎賞』還是訓練教程,對我都有好沒壞,我都不太想答應,總覺得就是不想碰,真的讓我覺得很奇怪。」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1

  1. 01插圖
  2. 021. GHOST HOUSE(第28次)
  3. 032. CANDLE WOODS(第9次)
  4. 043. LIFE TIME JOB
  5. 05解說
  6. 06後記
  7. 07電子書特典〈幽鬼,制伏超商搶匪。〉

第二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2

  1. 01插圖
  2. 021. SCRAP BUILDING(第10次)
  3. 032. GOLDEN BATH(第30次)
  4. 043. CRIMSON LAKE
  5. 05解說
  6. 06後記
  7. 07電子書特典〈幽鬼的專員,玩了場遊戲。〉

第三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3

  1. 01插圖
  2. 020. ONE FINE DAY(第40次)
  3. 031. CLOUDY BEACH(第44次)──第一天
  4. 042. CLOUDY BEACH(第44次)──第二天
  5. 053. CLOUDY BEACH(第44次)──第三天
  6. 064. CLOUDY BEACH(第44次)──第四天~第八天
  7. 075. LEAVE THE FRONTLINE
  8. 08後記
  9. 09電子書特典〈幽鬼、藍裏與大叔,聊了很多。〉

第四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4

  1. 01插圖
  2. 020. CLOUDY BEACH──第八天
  3. 031. SCHOOL MATE(第47. 5次)
  4. 042. CITY SCENARIO(第44. 5次)
  5. 053. HALLOWEEN NIGHT(第45次)
  6. 064. LOST AND FOUND
  7. 07後記
  8. 08電子書特典〈「HALLOWEEN NIGHT」的孩子們,互吐牢搔〉

第五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5

  1. 01插圖
  2. 020. FLICKERING CANDLE FLAME
  3. 031. TEACHER9;S MELANCHOLY(第47.5次)
  4. 042. ROYAL PALACE(第62次)
  5. 053. COME FULL CIRCLE
  6. 06後記
  7. 07電子書特典〈屍狼,與白士接觸〉

第六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6

  1. 01插圖
  2. 020. HEAD TO HEAD
  3. 031. MAIDEN RACE(第1次)
  4. 042. SNOW ROOM(第62.5次)
  5. 05後記

第七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7

  1. 01插圖
  2. 020. TOCHINOKI APARTMENT(第63.5次)
  3. 031. GREEN KILLER(第64.5次)
  4. 042. LEMON SQUEEZY(第65.5次)
  5. 053. RED HERRING(第66.5次)
  6. 064. RED QUEENS HYPOTHESIS
  7. 07後記
  8. 08電子特輯短篇-與觀衆心音的對話

第八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8

  1. 01插圖
  2. 021. VILLAINOUS WOLF(第66.5次)
  3. 032. MOSSY GROVE(第73次)
  4. 043. INNER TURMOIL(第73.5次)正在閱讀
  5. 054. PERSONAL ENEMY NUMBER ONE
  6. 06後記
  7. 07電子特輯——屍狼短篇

第九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9

  1. 01插圖
  2. 020. Insert Cut(第73.5次)
  3. 031. Gimicry Mansion(第77次)
  4. 042. Gift Day(第77.5次)
  5. 053. Phantom Thief(第82次)
  6. 06後記
  7. 07電子書特典『毒茸與父親的對話』

第十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畫集

  1. 011章 cover illustrations
  2. 022章 pinup illustrations
  3. 033章 other illustrations
  4. 044章 making
  5. 055章 monochrome
  6. 066章 short story

第十一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10

  1. 01插圖
  2. 021.Rolling Snowball(第82.5次)
  3. 032.Jamboree Ship(第93次)——第一幕
  4. 043.Jamboree Ship(第93次)——第二幕
  5. 054.Jamboree Ship(第93次)——第三幕
  6. 065.Machine Head
  7. 07後記
  8. 08電子書特典 新撰短篇〈毛線,溺水〉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