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INNER TURMOIL(第73.5次)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鵜飼有志 · 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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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狼結束通話。
呼地喘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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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比預計長很多。本來是打算簡單幾句話拉幽鬼進「密會」就結束了──結果還說到了「獎賞」上。畫面上顯示的通話時間,和一般的長聊沒兩樣了。與那數字相當的疲勞,也出現在屍狼的下巴和喉嚨上。
然而──這樣的辛勞並不是沒有獲得成果。該問的問了,該透露的也透露了。幽鬼對屍狼的疑念應該已經抹去,可是對於是否加入「密會」──
「我考慮一下。」
她依然這樣回答。
「……爲什麼?」
情緒一來,屍狼自然就這麼問了。
其實這時的她,是有點惱怒。
「你還在懷疑我嗎?」
「喔不,不是那樣……怎麼說,就是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
這樣還叫不懷疑嗎?屍狼心想。
「不知道是不夠了解狀況,還是方向還沒想好……總之我想再花點時間仔細想想,可以讓我暫時保留幾天嗎?」
「……那就這樣吧。」
屍狼一點也不希望這樣,但還是如此答覆。
「我也不想逼你,你就慢慢考慮吧。一旦心中有了結論,請一定要通知我。」
「嗯,我會的。」
就這樣,通話結束了。屍狼盯着不再出聲的手機,呼地嘆口氣。
「在還是不在?」
九龍回答。
「不是,找你來這裏是因爲……我想想。」九龍稍事思考,說道:「老實說,純粹是因爲情況緊急。」
「你家裏有族譜嗎?」九龍問。
「我是九龍。沒有姓名之分,就叫九龍。」
不然還會是怎樣呢。屍狼前那麼多代的人物──不可能還活着,也不可能是這樣的男孩。這樣想應該沒錯。
當屍狼再度睜眼,人已經在室內了。只有一張桌子和兩張椅子的冰冷房間,令她聯想到連續劇或電影裏常見的偵訊室。而屍狼坐在其中的一張椅子上,全身被繩子捆住。
「你怎麼知道?」
因爲「車種」和「服裝」都一樣。屍狼走在路上,忽然有輛車停在身旁,幾個黑衣職員下來圍住她。不像第一次遊戲──「UNDER REALM」前那樣問她準備好了沒,一聲不響就抓住屍狼的手拉進車裏,安眠藥還不是藥丸,用針筒不由分說直接注射。
她是第一次有這種念頭。她從來不管過去,認爲現在與未來纔是一切。雖知道家裏是有點歷史的名門望族,直到今天才是她第一次深挖。
「我也是這麼想。」
「這樣想沒有問題。」
「……對。」
「跟你們做的事,有關係嗎?」
「……你是說……你繼承了我祖先的名字嗎?」
而且沒有拼命挺身裝大人的感覺,就像個面不改色地對病患手臂下針的護士──或是平淡宣告重大判決的法官──那種來自閱歷的老成出現在稚氣未脫的孩子身上,感覺十分詭異。
是個小孩,外觀難以分辨國中還國小,具有中性氣息,但應該是男性,視線與屍狼算是同高。屍狼很高了,兩人座高不至於相當,不是椅子能調高度就是墊高了吧。
但是,她沒能如願。
屍狼覺得,若要用一個詞概括自己,那就是「餓鬼」吧。
屍狼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回答。
結果,還真的在那裏有了意外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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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狼的內心世界,開始浮現奇妙的斑紋。
其實九龍口說無憑,全是這個人的說法而已。
「不過我倒是對『藏裏』這個姓氏有印象。」
「事實上還比較複雜一點……反正問題不在那裏。重點是,你對我們來說是一個需要關切的人。」
因爲她是計畫中不可或缺的關鍵人物──
「哎呀。事實上,我也不確定該怎麼處理纔好,前任沒告訴我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做……說起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有你這類人的存在。」
人生失去目標的她,開始經常在街上無所事事地遊蕩,她便是在此時遇見負責招募的專員。她似乎知道屍狼犯下的暴力事件,說有個地方很適合她,接待她進入遊戲世界。
「反過來說,津津二的曾祖父九重國辰這個人物──就是我在社會結構裏的身分。換言之,你和我有血緣關係,是我的直系子孫。」
九龍不改其平和語氣繼續說:
「看樣子,驚訝的不只是我而已。」
她被抓走了。
「我們實在沒想到,『主辦方』總裁的直系子孫會出現在遊戲裏,而且表現得很不錯。」
「你是藏裏士郎吧。」
屍狼問道。
九龍用他圓滾滾的少年眼睛注視屍狼說:
話說得太過自然,使屍狼不知如何反應,一句話也回不了。
我是什麼東西?會熱中於這種事的我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先前參加過一個遊戲,我就是主辦方的總裁。」
屍狼本名藏裏士郎,藏裏家代代都是地方仕紳,擁有以藏裏控股集團這般冠名企業爲首的綜合企業,深深根植於那城市的政商界與文化界,呼風喚雨。屍狼生於那家族,也難怪渾身都是慾望與競爭心理,但那無法解釋她在遊戲世界得到的感覺。一定還有別的,這個家族一定有不爲人知的過去。
屍狼決定來場尋根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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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對面,坐了另一個人。
「以我看來,那應該是曾孫吧。」
九龍看透了屍狼的心。
孩子先是這麼說,又續道:
屍狼不太懂這是在說什麼,對方多半也不指望她懂吧。九龍的口吻幾乎是自言自語。
「……嗯,是第十代子孫吧。十代有專有名詞嗎?」
九龍沒有多等屍狼,雙手屈指數了數,又說。
「……喔……那個啊。」九龍回答:「對喔,還有這件事……我先問一下,你是在哪裏發現的?」
小孩說。
這是她尋根之旅的頭一件事。根據現行日本製度,可以追溯約一五○年。想再深挖,需要請專業人員調查各種文獻。屍狼當然是已經申請了,可是疑似沒有記錄留存,至今杳無音信。
她在那棟現代難以得見的古風建築裏,發現了幾本比房子更古老的文書,日前給幽鬼看的古書就是其中一冊──儘管內容只看得懂一點點,但那一點點就透露出了濃濃的可疑氣息。這些書讓屍狼激動得不得了,相信自己找到了頭緒,決心用這些書查下去。
因爲離開廢屋,在回程路上──
話說得不卑不亢。語調仍是孩子,口吻卻像個大人了。
「在你查得到戶籍的祖先裏,有個叫九重津津二的人在,沒錯吧?」
屍狼問:「不會是邀請我參加下一場遊戲吧?」
算了──就算是好了,也無疑是前進了一步。上次說「不要好了」,這次變成「考慮一下」,用詞積極多了。雖然進展不大,至少她態度是在積極的方向上。只要耐着性子軟磨硬泡,把她拉進來只是遲早的事──儘管屍狼覺得每件事都是愈快解決愈好,只有這一次,即使違背原則也非得耐心處理不可。
於是屍狼將調查擴大到親戚──後來某一天,得知藏裏家勢力範圍內的市郊處,有一棟廢棄住宅。過去住在這裏的是屍狼曾祖父的伯父──即高伯公,據說他在家族中脾氣特別古怪。別說這位親戚的名字,就連高伯公這個詞她也是第一次聽說。總之這棟房子在那人過世後成了空屋,又幾乎不會有人去整理,窗破屋朽雜草漫生,土地本身也不是值錢資產,誰也不想費心去處理。其實屍狼並不期待能在那裏有任何發現,只是想在這個調查碰壁的時候到那走走,調適一下心情罷了。
「這也是應該的啦。這種話從我的嘴說出來有點那個,不過這就是一個非法組織,也難怪你會驚訝。」
「──那本古書……」
屍狼轉換話題。
些許猶豫後,屍狼誠實回答。
「這是怎麼說?」
她的第一座舞臺名叫「UNDER REALM」,以黑幫火拼爲主題的對戰型遊戲。屍狼不是個會大驚小怪的人,不過這次真的嚇到了。這是真正的死亡遊戲,年輕女孩花開花謝的世界。不過論「戰鬥」,那可是屍狼的拿手領域。於是她點燃天生的好勝心,毅然加入遊戲。大概是有過競爭激烈的足球經驗,她一路橫掃其他玩家存活下來,玩得很順利。
屍狼不明就裏地回答:「沒有,不過我查過戶籍。」
「曾經斷掉的聯繫,居然以這種方式接起來了……」
但那種話由一個小孩說出來,實在難以置信。
可是──漸漸地、慢慢地──
「……命運這東西還真是可怕。」
她很快就知道對方是「主辦方」的人。
有聽沒有懂。屍狼皺起眉頭。
九龍接着說:「我都會把新玩家的個人檔案看過一遍……然後發現了你。看到『藏裏』這個姓氏,我想說『不會吧』就查看看……結果真的沒錯。能遇見我的子孫,我也很高興。」
她抱着這想法不斷調查──但找遍藏裏家每個角落,都找不到任何事實能回答這個問題,只查出他們是世居當地的豪紳,若說有哪裏可疑,頂多只有跟當地暴力團體稍有往來而已。
這感覺幫助屍狼克服遊戲生存下來,卻也使她非常慌亂。不僅是因爲參加死亡遊戲的震驚,自己輕易融入遊戲,且深感踏實的部分更讓她感到恐懼。不是厭惡,血氣方剛的她都是會惹出暴力事件的人了,甚至有點爲自己驕傲。然而這實在很不正常。她還記得自己在第一場遊戲末尾做的事。她用厚重的獵刀割開敵人的胸膛,徒手把心臟挖了出來。那樣的行爲使屍狼樂在其中,同時又覺得自己很可怕。
「……你是說沒這個認知是吧?爲什麼?」
「名字的話,說不定你已經聽說過了。」
「實在抱歉,我也很想帶着總裁的架勢和你見面,不過我是這幾天才繼任的,還請見諒。」
她發現自己在這個世界愈來愈沉着冷靜──這個子彈交錯,哀嚎不止,出血會變成棉花沾在身上的世界,讓她覺得找到了歸宿。彷佛回到了母親肚子裏,或前世也是以此維生般,從靈魂深處冉冉湧現的安詳灌滿了她的心。
「找我什麼事?」
永遠飢渴,沒有飽足的一天。無法填滿的飢餓與撫不平的渴求,就是使屍狼誕生至今不停推她向前的原動力──她生在小有權勢的望族,有大屋有資產,整天喫了就睡也能無憂無慮安度一生,但那樣根本無法填補屍狼的飢渴。她還要更多,大到不堪負荷,能暫時噎住她的龐然大物。
「你好。」
一開始,她在足球上追求滿足。球風兇狠得堪稱拿血當汗流,取得無與倫比的成績。但這樣的血氣也害了她自己,某天痛打教練之後,足球路就斷了。
那樣的恐懼,後來轉變成猜疑。
沒聽過這名字。當時的屍狼還不知道,那是僅流傳在玩家口耳之間的名字。
「因爲前任沒提過……喔不,前任也沒認知到吧?說不定連第一代都不知道,因爲九龍對家庭不感興趣。我自己也是不太苟同,對家庭漠不關心的人還生什麼小孩嘛。」
「那麼你又是哪位呢?」
「看你的年紀,不像是能擔任組織首領的人耶。」屍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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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直覺告訴屍狼,那就是她要找的答案。真教人意想不到──祖先竟然會與這種非法世界深有關聯。
「……沒錯,有這個人。」
於是,九龍向她說明。
心想着,這人還真不乾脆。原本期待她能夠果斷決定,結果卻是拖泥帶水舉棋不定。這個人真的是業界第一嗎?不,難道那就是她稱霸的原因嗎?疑心比別人還重,總是謹慎再謹慎,才能活得比誰都久嗎?
「親戚的舊房子,已經變廢墟了。」
「這樣啊。是啦,有書留下來也不奇怪……」
九龍吸口氣說:
「你猜對了,那是我們發行的書。應該說,繼承我們衣鉢的團體發行的。組織的形制,在每個時代都不太一樣。話說,你看得懂嗎?」
「怎麼會,一個字都看不懂。」
「看得懂會更有意思喔。」
九龍淺笑道:
「尤其是揭帖……現在要說傳單吧……上面的內容,你應該會特別感興趣。需要的話,我可以直接幫你翻譯成現代文。」
「可以嗎?」
「反正找別人翻一樣會知道。」九龍說:「只不過,讓你帶去外面的機構就不太好了,有曝光我們組織的風險。我們是可以強行沒收那些書,但你可能已經拍照傳到其他地方去了,而且強行插手個人財產也不是我們的作風,所以不如就讓我親口告訴你算了。況且──」
九龍又說:
「這樣做──說不定對你這樣的人,是個更好的刺激。」
九龍的視線彷佛看透了她的一切。
屍狼的心跳加快了些。
「對於你這個人,我知道的並不多。」九龍直視她的眼說道:「可是我想……你的慾望應該比別人強烈很多,總是想做點大事,想成爲大人物,不然會容忍不了自己。平凡、不特別的人生,對你來說是種難以忍受的屈辱,恨不得早日突破現況。你每天都活在這種感覺裏,我說得沒錯吧?」
屍狼儘可能不讓表情透露情緒,回答:「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因爲我也是這樣。既然有我的血統,有同樣的鬱悶也不奇怪。」
屍狼看着九龍的眼。
發現這樣看來,感覺和自己很像。那是藏裏家特有的火熱眼神,慾望高於常人的證據。
「好,那我就開始說吧。」
「都有照辦,請毒菇裝在烏鴉脖子上。詳細情形就要問她了……話說,你是已經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嗎?」
淡姬拍桌叫道:
許多烏鴉飛向她們。
屍狼身旁,站了個一副惡人相的女孩。她平舉着手,手上停着烏鴉。
稍遠處,有碰的一聲。
她消失了。
儘管如此,淡姬仍對屍狼喊道:
「我知道。你是討厭人類才訓練動物的嘛。」
「那條件我就直說了……三億圓。這樣我就放過你。」
屍狼說。
現在她盯着那本她剛丟出去,斜躺在桌上的古書。這樣看它,讓她想起當時的事。成爲玩家後不久,在親戚的舊屋中發現它那時的事。回程上,遭遇意外人物的事──原來她的立場與其他玩家相比較爲特殊,是「主辦方」創立者的直系子孫,對方還親口告訴她破關九十九次以後有什麼獎賞。
屍狼的身體深深埋進沙發。
屍狼說:「很高興有機會跟你對話。」
假如她有心,隨時都能把屍狼──
「什麼事?」
「真的嗎。」屍狼頗爲懷疑。「我看只會暫時接受,過一陣子又會覺得喫虧了吧?就算乖乖付她三億,搞不好也會在我們計畫完成前夕過來討分紅。在我看來,她就是那種人。總會找藉口把自己正當化,裝一副受害者的臉無理取鬧那種。」
「怎麼辦,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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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姬往這走來,屍狼小心地讓自己的視線緊跟着她。這是必要之舉,因爲淡姬可能忽然就從眼前消失──據說她從學生時代就是個「存在感低」的人,消除氣息是她最大的特長。廣傳於玩家之間的步法就是由她所創,後來才經過「密會」加強,而這場糾紛正是源自於此。
「付不出來纔怪,明明有這麼大的房子和土地。」
「其實我已經找『業者』談過了……只要一通電話,對方馬上就能『開工』。這個人手腳快是出了名的,只要一個小時,就能送她下去了吧……」
「憑你奪走了我的人生,三億圓賠我剛好而已。」
「我不喜歡拐彎抹角。」
屍狼取出手機。
每一次這樣的威嚇行爲,都讓屍狼的心冰涼一分。不是出於恐懼,是來自輕蔑與煩躁的冷。
「鷹三,你應該有即時監視她的位置吧?」
「不,我是想找個不會有後遺症的辦法。」
「我說老大。」
「你是叫我都賣光光嗎?……那樣還不夠,其他開銷還會有很多。」
「與其付和解金──不如付佣金。」
鷹三回答:
鷹三受了屍狼之託,一直在暗處監視這場面談,以利發生衝突時可以立刻派烏鴉介入。
「現在付不出來的話,晚點再付個幾成也可以。」淡姬說:「等你完成計畫以後再付清就好。跟你能得到的『獎賞』相比,根本不算什麼吧。」
「我還會再來的!該拿的東西拿到之前,別以爲會善罷甘休!」
是正門關閉的聲音。以時間點而言,應該是淡姬造成的。看苗頭不對就撤退了。
鷹三問:「她說她還會再來耶。」
「那你要跟她鬥到底嗎?」
「…………」
身爲九龍的子孫,在遊戲裏並沒有帶給她多少好處。或者該說──除了那次對話,根本就沒有任何幫助。後來她與九龍再無接觸,也不覺得遊戲難度有降低,不像有刻意包庇。這類行爲──影響遊戲公平性的行爲──似乎是「主辦方」的第一大忌。目前屍狼已經破關三十二次,每一場都是自力攻克,輔助系統「密會」也是由她一手打造。
「我付不出來。」屍狼說。
「只要有人出入這棟房子,烏鴉就會自動跟上去。不管她是從哪裏出去,都能跟監到纔對。我都照你交代的安排好了。」
「不需要全部給她啦,但至少也要三、四千吧……當和解金塞給她就好,這樣她就吞得下去了。那種人啊,其實還滿識時務的。」
屍狼無動於衷。她家有傭人,不需要親自接應。走廊傳來像是心音的急促腳步聲,然後是開門聲、脫鞋聲、寒暄聲、走進客廳的腳步聲。到這裏屍狼才總算移動視線,望向客廳門口。
「我也是。」屍狼回答。
「鷹三,你也有聽到吧,我付不下去。」屍狼說。
幸好不至於跟丟她。淡姬坐到屍狼對面的沙發,與她面對面。
淡姬的手從桌底下伸出來,抓住屍狼腳踝。
「怎麼說?」
「先給她一點甜頭,她就會乖一點了吧。」
「好久不見了,淡姬。」
「謝謝。」
「不是約好不外傳嗎!所以我才教的耶!結果你這樣隨隨便便傳出去!」
本名不詳,是屍狼的夥伴,「密會」成員──至少現在還是。
淡姬,不動了。
「是啊……」
應該說,是飛向淡姬纔對。因爲那羣烏鴉全都將淡姬視爲攻擊目標,一隻扯頭髮,一隻咬臉頰,一隻戳眼睛,用它們的尖喙不停攻擊淡姬。
啪地一聲。
「不過,我還挺喜歡你的。」
一下不夠,連續拍個不停。
「──這次好險啊,老大。」
「不要胡說八道好嗎。」
「你憑什麼喊到這個價?雖然我心裏是有點數啦……」
屍狼這就操作手機聯絡「業者」。
「我啊,從以前就很討厭人類這種東西。」
說完,淡姬就跳到沙發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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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好這種縮到最簡的講法。
「攝影機呢?」
「違反道義的明明是你吧!」
她是「密會」的成員──鷹三。
「的確是有。」
屍狼立刻繞了過去。
因此,這場糾紛──她當然也要自力克服。
問題是──她到底是怎麼過去的,簡直是瞬間移動。屍狼也曾爲她超乎想像的技術驚訝不少次,這次又更甚以往,甚至神奇到懷疑不該稱之爲技術了。「密會」雖是參考她的技術創造步法,但還是完全比不上正宗。
鷹三從口袋拿出一個小包包,裏面裝的是狗食,不過雜食性的烏鴉也愛喫。鷹三開始餵食停在手上的烏鴉。
鷹三以近乎吹口哨的方式吐氣。
門鈴響起。
屍狼找個時機問。
日本國民人生的對價,就是這麼多錢嗎。印象中,這類數字都很龐大,有是兩億或二.五億之類。或許都沒經過值得信賴的大規模調查──淡姬的發言太無理取鬧,讓屍狼的思緒跑向與正題無關的地方。
可是她已經消失了,只剩下原來攻擊她的幾隻烏鴉,烏鴉們也追丟了淡姬似的到處張望,十分茫然的樣子。
「……不要以爲我這樣就會算了!」
淡姬連問候也沒說。
長相不太起眼,穿着漢服,下襬長至地面。令人強烈聯想到織姬或乙姬這類什麼姬的中式名稱。她就是愛這種打扮,說不定刻意塑造形象。因爲她也是「姬」。
「…………」
「你知道那是用來做什麼的嗎?威嚇這種事,只對武力比自己弱的人才有效果。你是這樣想的嗎?」
但在這時──
一位年輕女孩進了客廳來。
淡姬一手趕烏鴉,另一隻手──持刀的手照樣往下揮。只見屍狼趕在最後一刻勉強掙脫,小刀撲了個空,刺在沙發和桌子底下的地毯上,然後拔不起來──因爲淡姬光是抵擋烏鴉的攻擊就自顧不暇。
那是之前給幽鬼看的古書。從那天以來,它一直擱在客廳桌子上,屍狼有空就會拿起來隨便翻翻。
「感覺有點離題了。」屍狼回擊道:「一開始就不是付不付得出來的問題,不是數目的問題,而是道義問題。我不能接受,不想出這筆錢。」
當然屍狼沒有完全聽信九龍的話,且試圖查證。她問了自己的專員、周邊產業人士、遊戲「觀衆」、退休玩家等,能找的全找遍了,才相信九龍的話確實不假,對遊戲投注更多心力。
名叫淡姬。
然後下一刻──
「這樣便宜多了,又比較安心。」
「你在那邊拍是想威嚇我嗎?」
就這麼將屍狼拖進桌底下。沙發桌是隻比椅面高一點的矮桌,底下不足以容納兩個人,很輕易就被淡姬的背部推到一邊,只剩她和屍狼在那扭打。屍狼被淡姬騎在身上,陷入劣勢。這時淡姬從懷裏抽出小刀,要將尖銳的刀尖入侵屍狼的身體。
屍狼將書丟到客廳桌上。
「有……沒出差錯的話。」
這句話打斷了屍狼的思緒。
屍狼自認眼睛緊跟着她──卻仍跟不上她的動作。在哪?跑哪裏去了?當屍狼左右張望時──
九龍說道:「那本書在說,我們正在辦的是怎樣的遊戲──」
鷹三長相已經夠壞了,還擠出壞笑。
「這是爲什麼呢……因爲你不是人吧?」
怎麼這樣。屍狼不禁暗自抱怨。鷹三偶爾會表現出這樣的扭曲看法。屍狼雖跟她頗合得來,但不太喜歡她這一點,語帶不滿地回答:
「怎麼這樣說,本來就是該那樣做。只是做應該做的事而已。」
(7/42)
淡姬離開屍狼的住宅之後,走在夜路上。
滿腦子忿忿不平。「碰釘子」指的就是那種狀況吧。屍狼的態度──太可惡了。一點也不尊重她的要求,想到就有氣。
雖然對屍狼說還會再來,可是──說得再多,屍狼也不會改變主意吧。她就是那種人,根本不會想跟人妥協,不管談什麼都咄咄逼人,強迫對方接受那種。
對話沒有意義,只能使用強硬手段。
要想個辦法脅迫屍狼乖乖給錢。該怎麼做纔好呢?綁架屍狼本人或「密會」成員嗎?這樣可能有點太直接,對方也預測得到,屍狼和周圍的人都會加強戒備。就算能成功抓走「密會」的哪個人,那個冷血的屍狼可能也覺得不痛不癢,說棄就棄。這樣沒用,一定得掌握些更有決定性的。那究竟會是什麼呢?
「──幽鬼嗎?」
淡姬喃喃地說。
她與「密會」疏遠前就聽過幾次這個名字,是屍狼計畫中不可或缺的關鍵人物──接觸她或許會有幫助。
不是要抓住她,向屍狼要求贖金。她不想對與此事無關的幽鬼做那種事,何況她好像是個非常厲害的玩家,想抓也難。
所以不該那麼做。以現況而言,光是與她接觸都有可能成爲談判籌碼。再怎麼說,現在都是屍狼向幽鬼提出交易的狀態,如果淡姬在這時爆料屍狼無道惡行的種種,讓她知道屍狼這個人的黑暗面,知道她是根本不能信任的衣冠禽獸以後,會怎麼樣呢?──KABOOM!遊戲結束!只要拿全盤皆毀嚇唬嚇唬屍狼,她肯定會乖乖吞下任何要求。
淡姬知道幽鬼的住處,心音跟她聊過一點幽鬼的事。說她是個氛圍像幽靈的女孩,生活邋遢,愛穿運動服。即使是資深玩家,賺了一大筆錢,卻不知爲何還住在「栃木莊那種破公寓裏」,心音說她是怪人一個。
淡姬拿出手機,在搜尋欄裏輸入公寓名稱查地址。
(8/42)
然而此時,淡姬有兩個誤算。
第一,她沒注意到搜尋栃木莊地址時──頭頂上「有羣烏鴉」在監視她。烏鴉脖子上都設有每克價格高過白金的高畫質針孔攝影機,不停將她的一舉一動「傳送給屍狼她們」。
餐會就這麼適度穿插着沉重過頭和輕鬆過頭的話題持續着。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淡姬一眼說:
「我打算這幾個月就退休,不當房東了。」
「喔,這樣啊……」
「什麼?」拉蒙娜問。
她搖頭回答:「我做的不是什麼光彩的工作,請諒察。」
「喔,沒關係啦。」
「哪有什麼吉不吉利的,人本來就是說掛就掛啊。」
「不好意思,有句話我早該說了。」幽鬼開口:「謝謝各位配合我的時間,拖到這麼晚才喫晚餐……」
但是場面跟以前差很多了。以前都只是訓話,最近會像這樣請喫晚餐,似乎心態有所改變。至於原因,幽鬼大概知道是爲什麼。
「能請你開快一點嗎,我可以貼錢。現在有點趕。」
「……喔,這樣啊……」
「啊……沒有。」幽鬼注意到這部分自己也有話還沒說。「謝謝你教我這麼多,我成功升上三年級了。」
「到底是爲什麼?」
淡姬心裏一陣煩悶。不僅是搭計程車,上美容院或逛服飾店時,她都不喜歡店家這樣跟她對話。對她這種內向的人來說,對話是一件內耗極高的事。
都是漫無邊際的對話。喫飯時聊天容易這樣。
現在是晚上十點,現在喫晚餐真的很晚。上夜校的關係,幽鬼最快也要到這時纔有空。
「……你說什麼?」房東很意外的樣子。
幽鬼公寓的門鈴響了。
那是她直覺的表現方式。有不好的預感時,胸口就會悶。她看看後方,也從後照鏡查看後方車輛。光是這樣,什麼也看不出來。
她是石蕗茜,曾加入「RED BEAR」的不良少女,之前也是住戶。
幽鬼猜測房東不再訓話,改成請喫飯,就是爲了挽留房客,拉蒙娜和緣鳥也是相同看法。從她們的角度看,有免錢飯能喫就謝天謝地了,所以就不打算解開誤會,陪房東喫飯。
幽鬼有事先接到晚餐會的通知。幽鬼跟着房東走,上一○一號室叨擾。
她便是在這個期間,得知遊戲世界的存在。
有了這樣的專長,使得淡姬的人生多了點自由。穿邋遢的衣服外出也不會惹來異樣眼光,在路上看到討厭的人也能偷偷絆倒對方,商品標價和錢包打架時也多了直接帶走的選項。
「是說,不想說是沒關係啦,不過現在很開放了,職業不分貴賤。不要太在意喔。」
因此──這件事,在這天就有結局了。
房東冷不防拋出的重大議題,哽住了女孩們的嘴。
開門一看,對方是個老太婆──栃木莊公寓的房東。外表給人死老太婆的感覺,但幽鬼知道她沒有外表那麼難相處。脾氣火爆的她,在之前「RED BEAR」事件中還曾雙手各拿一把菜刀,奮勇面對那羣不良少女。
淡姬到大路上攔了輛計程車,用地圖App找出栃木莊的地址,對司機說:「這裏。」司機老練地答聲好就發車了。一會後──
(11/42)
然而──事情沒有那樣發展。
這裏的「之前」是指茜和幽鬼與「RED BEAR」起衝突的事。當時幽鬼聽說茜要到鄰縣的大學唸書,只是要搬到方便通學的地方而已,然而聽在房東耳裏,似乎是討厭這公寓才離開的。
職業不分貴賤,可說是漂亮話的代表了。這種格言的存在,證明了人還是十分在乎職業的貴賤。嘴上說得很好聽,但每個人都想站在貴的那邊。做不到的人,一生都只能活在哀怨裏。夢想再大,領的配給就只有那麼一點點,無奈之下變得惜金如命,還給它硬加層意義上去。淡姬實在恨透了這種世道。
「你最近在考試上有沒有什麼問題?」
「不是。」
淡姬對這番感覺只是想說說的話淡然答聲:「謝謝。」
「小姐,你滿年輕的嘛。」
幽鬼和房東都在空位坐下,簡單寒暄一、兩句就一起說聲開動享用晚餐。
「沒聽說過耶……認爲喫了能增加stamina的食物倒是不少。」
今年三月──也就是學年度更迭之期,曾發生過一件事。房東照例把幽鬼她們叫出來訓話時──
房東每個月會把住戶叫出來集會一、兩次,算是栃木莊的例行公事。
這種聚餐,時而有之。
房東對着電視回答。緣鳥和拉蒙娜也點頭表示別介意。
有輛車正接近這裏。
「……?」
「話說,拉蒙娜。英文也有精力stamina餐嗎?」
堪稱淡姬有生以來第一個專長。
「是學生嗎?」
司機忽然說:
「不要問那麼多。」
拉蒙娜問:
「再說,我搞不好哪天就突然嗝屁了嘛。到時候還都是我在管的話,繼承房產的親戚也會手忙腳亂,先找外面的人來接手會比較好。」
「我想搬走了。」茜說。
「很抱歉,之前給大家添麻煩了。謝謝大家這些日子的照顧……」
「Power lunch是……開商務會議時喫的午餐,跟stamina餐完全沒關係。」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嘛……」幽鬼說。
這時,房東忽然開口:
第二個誤算,是她以爲自己握有主動權,她想就算屍狼會反擊,也得花幾天準備。然而,屍狼花錢請的「暗殺小隊」,是屍狼喜歡的快手。他們以辦事又快又好爲賣點,一、兩天就能解決其他同行要花上幾天至幾周的工作。若能事先提供目標情報,時間能縮得更短,甚至幾個小時就結束。
茜突然發言。
在計程車後座,淡姬眉頭一皺。
「是可以……爲什麼?」
「還有,儘可能不要走小路,保持在顯眼的大路上。拜託了。」
「哪裏哪裏。」
「咦……」
「我飯煮好了,來喫吧。」
拉蒙娜說。目前這所公寓是由房東全責管理。
她也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但是保險起見,她還是對司機說:「那個,不好意思。」
「比如……綠茶、豆類、雞肉、非精緻碳水化合物之類。」
房東說。
覺得胸口有點悶。
幽鬼一邊聽着電視傳來的慢節奏深夜節目,一邊夾鍋中物。火鍋這東西,通常大半都是蔬菜,這鍋也不例外。幽鬼平常喫的東西里沒什麼蔬菜,便開始趁這個機會多補充點營養。她從鍋子裏夾出滿滿的白菜到盤子上,再從盤子送進嘴裏,用烏龍茶灌下吸滿麻辣湯的白菜後,想起一件該說的事。
「年紀一大把了嘛。」房東繼續說:「要處理那麼多事,感覺滿累的,想交給物業管理公司什麼的。」
拿那些沒營養的小遊戲作樂的日子裏,淡姬心裏出現了兩種情感。一邊是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祕密優越感,一邊是除此之外一無是處的自卑。淡姬人格本就扭曲,現在又漸漸被這兩塊板子夾得更歪了。
「不好意思!」
緣鳥和拉蒙娜坐在房中央的桌邊。冬季能改裝成暖桌的矮桌上,擺放着各式各樣的餐具,一口架在卡式瓦斯爐上的鍋子盤據桌中央,宛如城塞。
她認爲自己恐怕生來就註定是下賤那邊。她沒有能輕易接收復雜概念的腦袋,稍微運動一下就喘得厲害,又笨手笨腳,沒有能爲藝術感動的感性,也沒有能在集團中打造立足之地的社交能力,簡直一無是處,很自然就不想在這般容器裏過完一生。於是曾幾何時,她開始努力抹除自己的存在。隱藏動靜,以不讓旁人察覺或注意的方式撐過每一天。這就是淡姬的處世之道。
話說得差不多之後,四人一起靜靜喫火鍋。途中緣鳥在一個完全沒有前兆的時間點突然開口:
「我最近經常聽到Power lunch,那是什麼?」幽鬼問。
裏頭已經有兩個女孩,一個是嬌小得像鳥兒的緣鳥八代衣,另一個是又高又壯,對比強烈的拉蒙娜.史奎爾。她們都是幽鬼的鄰居,而她和這兩人是現在栃木莊「所有房客」了。
「對了,跟你們說一下。」
(10/42)
「對了,友樹。」
幽鬼與屍狼講完電話後照樣去上學,然後回家。放下裝有三年級課本的書包,將學生制服換成運動服並喘一口氣時,門鈴響了。
房東一掀鍋蓋,濃濃蒸氣便滾滾湧上,辣椒的氣味衝進幽鬼鼻子裏。好像是麻辣鍋。
「我是說這個火鍋……像這種辣的火鍋,有人會叫它精力餐,其他國家也有這種說法嗎?」
最後,那總算演變成了專長。只要有心,淡姬就能讓任何一個人注意不到她。她獨力開發出再快也不會出聲,甚至不會起風的匿蹤步法,訓練自己能隨時從他人視線看出死角並藏身其中,再加上整形與體重管理,將全身調整成極爲不起眼的狀態。其他還有很多招術,她自己也不曉得有多少種了。分享給「密會」時,她已經儘可能以言語說明,但那大半都早已是她的血肉,高度習慣到完全沒自覺的程度。
幽鬼跨過學年度,成爲三年級生了。之前英文需要補考,有留級的危險,多虧有說英文的拉蒙娜相助才化險爲夷。
跟日本所謂的精力餐很不一樣呢,感覺只是對身體好的食物。大概是日式英語吧。
(9/42)
某天在街上散步時──當然是沒有「消除」自己──發掘組員找上了她。起先她也很驚訝於死亡遊戲世界的存在,但在發現自己的專長在那裏照樣管用之後,她覺得自己說不定找到了天職。獲得專長、獲得歸宿,使她對人生好轉開始有淡淡的期望。
公寓裏的四個人,都還不曉得──
「比如哪些?」
當然,那都是鷹三訓練出來的烏鴉,而淡姬不知道她能做到這種事。「密會」成員並不因爲關係密切就知道彼此技能的一切,雖然多花點想像力就可能猜想得到,但也許是氣過頭了,還是對自己的技術有高度自信的人容易下意識輕視他人,所以她沒想到那麼多。
(12/42)
這場對話的幾十公尺後方──
某輛車當中,有個男子咂了嘴。
(13/42)
「……可能被發現了。」
男子在駕駛座上說。是個圓滾滾的大胖子。
「被誰發現了?」
副駕的男子問。這人矮小到腳都構不到車地毯,橫拿手機在打電動。
「當然是目標啊。」大胖子回答。「她有轉頭,大概是發現我們在跟蹤。」
「最好是啦,我們又沒跟得多緊,哪看得出來啊。」
「這可難說。」
後座也有聲音傳來。
第三名男子躺在那裏,這人又高又瘦,兩人份的後座都嫌擠。
「這次的目標是死亡遊戲的玩家吧?生存本能說不定比較敏感一點。光是『我們這種的』接近了就會有感覺。」
「這世界也快完蛋了吧~還有人花錢搞那種東西。」矮子說道:「不過我們的客戶也有得比啦。」
他們的工作,就是所謂的殺手。
而且賺了不少錢。他們以迅速、便宜、粗獷爲標語,接單量爲同行之冠。
他們認爲同行思想太古板,很不可取。仍有不少業者墨守殺手界成規,都什麼年代了還搞世襲制,而且這種業者還聯合哄擡價格,又過度注重不留痕跡,速度非常慢,他們就是想改變這種現況。犧牲細膩度,將重點放在效率上,而且價格公道,使得他們在業績上領先同行。
他們的效率,也展現在了這一單上。這次的客戶──名叫屍狼的高挑女子──正式委託之後還不到十五分鐘,他們便已經召集好了人手,備妥了工具,還跟到目標後頭了。
「距離再拉遠一點比較好。」
服裝有點特殊,與和服略有不同,是叫漢服嗎。長得很漂亮,怪得是讓人覺得不起眼。像是找了一百張臉,用電腦處理出最平均的長相。好像在哪聽過大衆臉討人喜歡,可以說是那類的美女。
另外──她們同樣不知道,這場邂逅是發生在殺手使用電波干擾器幾秒前。因此,攝影機的無線傳輸機仍順利運作,將高畫質監視畫面傳給了屍狼她們。
這話使幽鬼拉長了臉。
「咦……是、是怎樣?」
毒菇跟上去,並問:「……來得及嗎……?」
──臉近到幾乎能與幽鬼的臉相貼。
車子停在公寓前。
「沒事沒事。呃……」
幽鬼停下夾火鍋料的筷子問。
毒菇大叫着跑出房間。
因爲──監視畫面忽然停止不動了。
「……屍狼!不好了!出事了!」
她下意識動身了。
(16/42)
副駕的矮子滑動手機。
同一時刻。
「什、什麼時候靠過來的?」
主詞模糊。來得及什麼,來不及會怎麼樣?
(18/42)
佔滿整個螢幕的,是這條路的空照圖。目標搭的計程車和他們開的車都清楚映在畫面上。
「你認識我?」幽鬼問。
更不知道她把剛送進嘴裏的茶全噴了出來,讓眼前的電腦主機、鍵盤、滑鼠和六個螢幕都溼了個遍。
她一開口就這麼問。
最後屍狼收起手機說:
漢服女孩發問了。
她表情冷靜,但那也只是表面,毒菇看出她心裏一定很急。這個人經常這樣,乍看之下沉着冷靜,實際上會慌得手忙腳亂。
但就在這時。
「怎麼了?」
「沒有,當時沒這個必要。」
(19/42)
這次漢服女孩在適度距離問。
也就是電波干擾器。
有車停在公寓前。很普通的事,但在這個狀況下不太尋常。公寓住戶都在這裏了,而且這個時間不會有宅配。會是專員嗎──幽鬼的腦袋冒出這個可能,可是距離下一場遊戲應該還得要一陣子。
屍狼回答:「我還不想往那裏想。」
(15/42)
爲什麼幽鬼會在這裏?這是什麼狀況?她碰巧跟淡姬住同一所公寓?不,不對,淡姬也不是住那裏。她沒回自己家,先去找幽鬼了。住址是從屍狼或心音那聽來的吧。毒菇不知道淡姬跟幽鬼住哪,即使一直在監視,卻沒有正確掌握狀況。
「有耶。」拉蒙娜說。
「我直接過去。不好意思,我要去通知專員。」
「……有人來了?」
監看畫面的「密會」成員──毒菇驚訝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的事,她們當然也不知道。
(17/42)
幽鬼不知如何是好。在這裏說,就等於中途退出晚餐,這樣對不起爲她拖到這麼晚喫的人,可是讓這個女孩等她們喫完也不太好。
「認識,我是特地來找你的。」
「……又是這種的……」她小聲埋怨。
「你是幽鬼吧。」
「很難說。」屍狼搖搖頭。「他們標榜做事粗獷……搞不好會連幽鬼一起殺。總之我先聯絡他們,被這種狀況扯進去就糟了。」
「聽到什麼?」
接着抽好幾張面紙擦乾機器。不得不說,她是真的有點慌了。現在不是慢慢擦水的時候,而且擦乾淨了也無法再繼續監看下去。
「咦?什麼?」
她將那張大衆臉轉向幽鬼。
而那張臉也立刻變成很大衆的喜悅。
「──真的嗎?」
毒菇開始思考爲何不通。說不定是殺手干擾了當地電波,以防止目標報警。如此一來,殺手自己的手機自然沒有訊號,也能解釋監視攝影機爲何故障了。
「……!」
「就算眼睛看不到,也知道位置在哪吧?」
正好見到一個年輕女孩從計程車下來。
淡姬怎麼會想接觸幽鬼呢──?
向後跳開,回到公寓屋檐下,背靠牆戒備四周。
「好、好的……」
螢幕上的影像,停在那個驚爆畫面──淡姬與幽鬼接觸時。不是她們單純沒在動,影像真的停了。應該不是螢幕故障,那不是噴點茶就會壞掉的東西。八成是攝影機那邊出問題了。
「你跟殺手說過幽鬼的事嗎?」毒菇問。
高個子操作像是無線電對講機的手持裝置──但頂部多了好幾根天線,功能恰與無線電相反。不是用來通訊,而是讓人無法通訊。它會散發強力的干擾電波,使附近的通訊器材無法使用。
屍狼操作手機,貼上耳朵幾秒又拿開,又點一點再附耳。即使相隔幾十公尺,也能看出這動作表是什麼──那是電話不通的動作。
在栃木莊的屋檐下──漢服女孩對幽鬼這麼說。
「……沒聽到嗎?」幽鬼小聲回答。
高個子啓動之後查看手機,確定螢幕右上角顯示無訊號的圖示。
「唔喔……!」
針對淡姬的監視仍在持續。幾隻烏鴉混在夜色裏停在附近電線杆上,用黑珍珠般的雙眼和脖子上的攝影機鏡頭對着她們──而淡姬和幽鬼當然都不知情。
「遇到這種狀況,他們再狠也沒辦法出手吧……?有無關的人在。」
不是「什麼事」而是「真的嗎」,是因爲毒菇已經在訊息裏解釋過了。毒菇展示手機螢幕,她也把剛纔的攝影畫面拍下來了,能清楚看出是淡姬和幽鬼。
然而那畢竟最有可能,於是幽鬼站起來說:「我去看一下。」就離開一○一號室,來到月光下。
「怎麼了?」
於是幽鬼開口,想先問問來意──
房間亂歸亂,毒菇對機械是真的有一套。監視淡姬用的攝影機就是她裝配的,影像也是她傳給殺手。爲確認行動過程,她自己也在螢幕前監看。從淡姬上計程車到「回家」都沒問題──想不到最後卻蹦出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腦子都快炸了。
嚇得幽鬼又退開一步。
(14/42)
「……看來是真的。」屍狼說。
影像是客戶提供的,據說是透過烏鴉脖子上的攝影機,他們還是第一次有客戶提供這麼特別的資訊。有了它,不跟蹤也能知道位置。於是他們靠邊停車,離開目標視線範圍來追蹤。
咳咳!咳咳!毒菇猛咳了三輪才總算停下。
經過約二十分鐘,目標的車停在屋齡不曉得幾十年的破公寓前。多半是目標的住處。在公寓動手是不太方便,但這種地方警備很差,也有其方便之處。他們在離公寓一小段距離處下了車,跟上目標。
幽鬼她們聽見了聲音。
大概猜得到。毒菇的臉刷一下全白了。
遠處傳來咔嚓一聲。
這裏是毒菇的房間,「密會」成員在屍狼家都有自己的房間。「密會」個個是異類,房間自然是多采多姿。毒菇房間儼然是機械回收行,桌子櫃子地板都擺滿了各類器材。再貴也隨便放在地板上,一不小心踢到就可能賠個幾十萬,除了毒菇自己以外沒人想進去。雖然常有人勸她收拾,像鷹三幾個小時前來給烏鴉裝攝影機時就講過一次。毒菇回她:「我纔不是亂丟,這叫做集羣。」可惜鷹三聽不懂這種理科笑話。
然後在走廊上遇見屍狼。
「知道。」
見到幽鬼這樣的舉動──
屍狼快步穿過走廊。
她也只是叫叫看。房子太大,屍狼沒聽見。於是她一邊用手機傳訊息,一邊大叫不好了,往屍狼房間跑。
後座的高個子說。
「塑膠的咔嚓聲。」
幽鬼用手勢表達聲音的意義。她右手空握,左手在其上往後拉。
「大概──是拉手槍滑套的聲音。」
雖無法肯定,但她仍這麼想。這國家不許一般人持槍,不過幽鬼是玩家,身邊哪時冒出一把槍都不奇怪。像之前的「RED BEAR」事件中也意外遭遇過──當時是左輪就是了。
幽鬼往漢服女孩看,以責問語氣說:
「那該不會是你的同夥吧?趁我說話不注意,遠遠放冷槍之類的。」
「不、不是。」漢服女孩搖搖頭。「是來殺我的吧,大概是屍狼派來的殺手。」
「屍狼?」
出現意想不到的名字,使幽鬼不禁覆誦。
「竟然來得這麼快……都已經確定後面沒車跟着了……」
「那就是騎腳踏車來的吧。」幽鬼隨口說說剛想到的玩笑。「……不是啦,呃……」
事情變得有點複雜了。幽鬼心想。
在她扶着額頭,思考該問什麼時──
樓上傳來像是有人跳上屋頂的聲音。
(20/42)
緣鳥跳上栃木莊的屋頂。
(21/42)
緣鳥喜歡高處。
不只是因爲感覺開闊,還有更實際的理由。在視野遼闊的地方,是真的有助她「俯瞰狀況」。一旦覺得哪裏不對勁,她都會先爬上高處。
這一次,不對勁的是手槍上膛聲。聲音十分細小,但確實有聽到。緣鳥立刻打開房東家紗門到外面去,沿着貼壁的冷氣室外機和管線等一轉眼就爬到屋頂,借避雷針支撐身體環顧四周。
「這樣喔……」
然後從口袋拿出兩個小東西。
他脖子上有怪異的感觸。
而且不止一人,幽鬼聽出三人份。而且聲音的大小和間隔頗有差異,多半是體格差很多。
嘴上有手的柔軟觸感,眼前是個綠衣女孩──手扣在他嘴上。
「這很重要。」緣鳥加重語氣輕聲說:「到底有沒有。」
停電了。纔想用有線電話報警──可是電線被切了,那電話線多半也斷了。
語氣很事務性,不是十幾歲女孩說的那種攻擊性的「我會宰了你」。純粹將暴力當工具的人才會那樣說話。光這一句,就知道她是同行了。
緣鳥趕緊制止,從她手中抽走手機並臥倒,同時關掉瓦斯爐,不讓任何光線透出房間。
「沒時間了,以後再解釋……那我走了。」
「我沒跟『密會』的人說我住哪裏,所以是看我下計程車進來,就以爲我回家了。」
「他們以爲我住這裏。」
「喂,槍聲是怎樣……」
「那個,呃……」拉蒙娜接下時問:「八代衣,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到底是誰,說。」
男子見狀也疑惑起來。現在是怎麼了?她也不瞭解狀況?再說,爲什麼會遇到同行?淡姬事先找的──?
房裏的燈、電視和電風扇全都停了。
緣鳥沒理會房東,說:「如果有人硬闖進來──」
女孩眼帶懷疑,但還是姑且接受了的樣子。
那麼──他們的目標是誰呢?緣鳥?還是友樹?也有可能是拉蒙娜或房東,說不定是「RED BEAR」的殘黨事後懷恨在心,花錢買兇了。剛纔的車──好像已經不在公寓前了──就是殺手的車吧。無論如何,應該當作公寓所有人都有生命危險。緣鳥聽說過他們「粗獷」的風評,說不定會用殺光所有人的方式來滅口。
「沒、有。殺那麼多人,事情、會很難收拾。不會那樣……」
「不可以點燈,說話也要小聲,拜託。」
停電錶示牽進公寓的電線八成被剪斷了。都剪電線了,很難想像其他線路──電話線和光纖──會沒事,但粗心漏掉的機率並不是零,是該試試。
「聽說你們做事標榜粗獷,是想把整個公寓的人都殺光嗎?」
兩人耳朵都貼在地上,聽即將來到公寓的「殺手」──的腳步聲。
「……來了。」淡姬說。
他沒說謊,他們也不喜歡事情鬧大。儘管他們不怕留下證據或驚動警方──但也不會濫殺無辜。事情鬧大了,公權力也會卯起來調查。
「還有一個問題。」她問:「你們總共──」
女孩說:
男子愣住了。不該是這樣的,目標應該是回到這所公寓了。
「我沒說謊!」男子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又壓低:「……先前不是有計程車停在前面嗎,她就是那時下車的……」
拉蒙娜這麼說着,拿出手機當臨時照明。
緣鳥原路返回一○一號室。拉蒙娜和房東目瞪口呆──大概是因爲見到緣鳥矯健的身手吧。
「房東阿姨,拉蒙娜,不要離開這個房間。」緣鳥對她們說:「我瞭解你們很想知道外面怎麼了,但是先不要出去。門窗全部關好鎖好,誰都不能放進來,按門鈴也不要管。然後……儘可能保持安靜,不要點燈,把市話機找出來,說不定電話線還能用。」
來自公寓。女孩拉線的手立刻使力,勒緊他脖子。男子被捆得全身不能動,沒有像樣的抵抗就失去意識。女孩開啓一旁的窗進房,便是他眼中最後的畫面。
緣鳥將東西交給拉蒙娜和房東。
女孩用力拉線,勒緊他的脖子。他試着以遭到壓迫的氣管辯解。
「目標是誰,說。」
女孩一臉疑惑。
「……!……」
「……他們在翻信箱?」
「奇怪?怎麼會……」
黑暗中,男子不停搖晃刀尖。
緣鳥看着房裏僅存的光──瓦斯爐的火光,咬緊了牙。
「用這個保護自己。」
是僞裝電擊棒。
爲取得更多資訊,她將耳朵貼得更緊──但腳步聲也在這時消失了。三人停了下來,然後有像是對話的聲音,同時有金屬物體輕輕碰撞的聲音。這大概是──
幽鬼小聲說。
他切斷的。男子是飛刀高手,有街頭藝人這般異色經歷。只要距離允許,百發百中。切公寓電線這種事對他來說,用刀比用槍更容易,聲音又小,便由他擔任這個角色。
(24/42)
幾個男子走在夜路上,外表算是上班族裝扮,身上卻散發着非善類氣息。還用一手伸進西裝外套底下的特殊姿勢走路,擺明裏頭「有藏槍」。
那就糟了。那三個殺手會一間一間搜吧,而第一間當然就是離正門最近的一○一號室。不曉得他們會怎麼搜,可能會按門鈴,也可能會開鎖闖入,房東會怎麼處理呢。殺手的目標是淡姬,多半不會加害她們,可是房東脾氣火爆,說不定會節外生枝。不能只躲在這裏看情況了。
「拿好。」
「你是同行吧?回答YES或NO。」
「……好、好的……」
拉蒙娜不曉得出了什麼事,可是看緣鳥那麼嚴肅就先聽話了。
正要將多餘的刀收回懷中時──
說完,女子移開嘴上的手。「……YES。」男子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時昏倒的。當他再度睜眼,人已經倒在水泥地上,左右還窄得壓迫着肩膀。一邊是那個公寓的外牆,所以是栃木莊和鄰屋之間的空隙吧。
從屋頂望見的景象裏,有幾個身影在蠢動。
說到這裏,她聽見腳步聲。
緣鳥留下這句話就從窗口爬出一○一號室,靜悄悄地進入與鄰屋之間的狹小空間──這樣敵人也不易察覺。
淡姬回答:
「我們公寓沒這個人。」
「……我跟友樹是同類。」
「接下來──」
「這裏有市話能用嗎?」緣鳥問。
絲線仍纏在他脖子上,兩端由女孩握在手裏,隨時都能勒緊的架勢──而且不僅是脖子,全身都被捆住了的樣子,幾乎無法動彈。
「不會──」
並如此低語。
「咦?」
「這是爲什麼……?」
「停電的時候市話還能用吧?如果有通,先打一一○報警,說有可疑人士在公寓周圍遊蕩還聽到槍聲,應該就行了。」
「你只能在我允許的時候小聲說話。敢亂來,你就死。」
「……是啊。」幽鬼答。
「──等等!拉蒙娜!」
就在這時。
(23/42)
她知道幽鬼先前救過拉蒙娜,覺得這樣她們就懂了。
所有住戶的信箱統一設在栃木莊正門處,沒人用的都用膠帶封口,可以看出有多少住戶。然而調查這做什麼?淡姬又不住這裏──
「有、有是有……」房東有點被嚇到的樣子。「可是忘記收到哪裏了。每次都是騷擾電話,所以乾脆把線拔掉──」
一開始以爲有蟲,但力道更重。被勒了──有此認知時,他伸手往脖子一摸,發現有條細得驚人的絲線勒進他的脖子,想扯也扯不掉。
緣鳥拿出手機,想撥打一一○──但手機已經顯示「無訊號」,對方多半用了電波干擾器。防止目標求救是殺手的慣用伎倆。
一個是較粗的原子筆,另一個是手機電池。它們都具有外表上的功能,但真正的用處沒這麼簡單。緣鳥一手拿筆一手拿電池,按下按鈕,一眼看不出裝在哪裏的電擊之間迸現電流。
那麼──
她們聽見輕小的「砰」聲。
(22/42)
幽鬼和淡姬聽見腳步聲。
緣鳥回答。
視線另一邊是電線。從電線杆牽進公寓的電線全都斷了,軟趴趴低垂下來。
緣鳥更仔細地觀察他們。職業關係,她夜視能力極強,看得出其中幾個不是日本人──加上這條,緣鳥足以推測出他們八成是最近崛起的殺手集團。之前回老家時,曾聽說最近有這樣的集團興起,他們比同行便宜,動作更快,搶走不少工作。殺手界極爲排他,通常聯合起來物理排除新競爭對手。然而這一次,他們好像有海外的犯罪組織作靠山,不好對付。緣鳥家也受到影響,最近訂單掉了很多,親戚抱怨連連。可是對殺人感到厭煩的緣鳥而言,還寧願就這麼倒閉算了。
幽鬼姑且先把淡姬帶到她的一○七號室,一起貼着玄關地面小聲說話。她先從淡姬的名字開始問,想進一步瞭解時──腳步聲來了。
「叫……叫淡姬的女孩子,不是你。」
「中了。」
栃木莊是二層樓公寓,不怎麼高,不過周圍建築也差不多高,視野很夠了。
幽鬼這麼想着站了起來,想開門出去──
「──等等。」
淡姬揪住她運動服的袖子。
「你想做什麼?」
「不用擔心,不會出賣你的啦。」
幽鬼下意識地用了「你あんた」這樣的第二人稱代詞。她都是這樣稱呼不算自己人的人。
果然一到走廊就見到三名男子,果然是在信箱前對話,果然三人體格各異。幽鬼在心中稱他們爲大個、矮子、高個。
「那個!你們是誰啊?」
幽鬼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你們不是住這裏的吧?」
聲音很大,他們聽見以後都轉過來。「喔,你來得正好。」矮子說。
「小姐,有件事想問你一下。」
「什麼事?」
「這間公寓有沒有一個叫淡姬的人?」
對話中,三人若無其事地走來。幽鬼保持不動。
「她穿着像和服的衣服,長相普普通通,有看過嗎?」
「呃……沒印象耶。有照片嗎?」
「來,就她。」
矮子展示手機螢幕。
但不太清楚,因爲雙方之間仍有段距離。
男子倒下。子彈的出入口──正好兩個洞,血液汩汩地流,灑在水泥地上。從頭到尾,淡姬都只是冷冷地看着。
淡姬透露出正式開戰的氣息,她打算幹掉那三人。
(26/42)
淡姬也設想過這種情況,立刻對大個和高個舉起從矮子那搶來的手槍。一手拿槍,一手拿盾──也就是拿已經被她勒暈的矮子當肉盾,對另外兩名敵人開槍了。
遊戲名稱叫「HEAVENLY SKY」,場地是在飛機上,分爲乘組員和劫機犯兩方。淡姬屬於乘組員,穿的是空姐服,當時她是主動與屍狼交談。
這所公寓與鄰屋之間沒什麼距離,只有一條勉強能稱爲窄巷──不是給人通行,用來設置冷氣室外機和瓦斯表等設備的狹小空間。男子們縱隊穿過縫隙,前往一○七號室的窗口。
子彈貫穿高個的臉。
後來,輪到淡姬提供技術了。她將自己畢生精華「言語化」,變得「能夠講解」,「任誰都學得會」,「銷售出去」──她並不樂於接受這種狀況,但她畢竟先接受了訓練教程,屍狼又答應她不會外流,才協助她研發「步法」。爲了讓任何人都能學會,淡姬無法將自己所擁有的大半技術融入其中,導致步法僅止於淡姬眼中的入門範疇,但屍狼她們已經因此獲得莫大助益,樂不可支。淡姬見到「密會」成員學會自己的步法,不由得有種自己被割掉一部分的感覺,最後還是強迫自己吞忍了。
接着抽出手時──手機換成了手槍。
這時,有人對淡姬說話。
眼睛構造本就馬虎,腦袋更馬虎,然而持有者卻不認爲馬虎,所以纔好騙。爲了練就這個「消除」自己的特技──淡姬對人體生理學和心理學都有涉獵,很清楚人類的認知能力有多馬虎。在她眼中,人不過是高階的猴子。
屍狼聽了目瞪口呆,全都忘光了似的問:
經過室外機時,最前頭的高個查看了它背面,確定沒人躲藏再往前進。
此時,緣鳥人在一○一號室。
「我要聯絡專員,可以吧?需要找人收拾一下……」
(27/42)
「密會」。屍狼組織的團體,網羅了不少擁有「獨門技術」的玩家,就像淡姬這樣──目的似乎是將這些技術獨一無二的玩家聚在一起互相分享,試圖提升整體實力。
矮子將手機收進懷裏。
目標──不是一○七號室的門,是窗戶。破窗比破門容易得多了。
遊戲結束後,她立刻逼問屍狼,爲何密會以外的人也會用她的步法。
(25/42)
位置在公寓之外,房子後面的小停車場。她與那兩人打着打着就來到那裏,而戰鬥在那一槍之後結束了。不只是高個,大個也是面部中槍,倒在他身邊。矮子在窄巷就已經死了。淡姬確定三人皆已死亡──周邊的殺氣都消失了。
「通了。」淡姬說。
但不知爲何沒有訊號。
「──厲害喔。」
在一○一號室。
淡姬這麼回答後──
幽鬼道出感想。
「有這種事?」
對她而言,從對手看過的地方冒出來是家常便飯。物理上,男子應該是看見她了,但「進入視線」與「看見」是兩個概念,差距懸殊。絕大多數人,都有過以爲不見了而找了幾十分鐘的東西,其實一開始就在眼前的奇妙體驗吧──淡姬對他們「做的」就是一樣的事。她藉此巧妙避開高個的認知,完全地成功偷襲他們,首先從走在最後面的矮子下手。
幽鬼自己也拿出手機,看着周邊慘狀說:
「……什麼時候?」她喃喃地說。
幽鬼說。
某場遊戲中,她目睹「密會」以外的玩家使用了步法。
(28/42)
幽鬼說:「不要把公寓的人捲進去喔。雖然在這開打是沒辦法的事,但要是害她們受傷,我就不幫你了。」
之後,淡姬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只知道自己抓狂了。現在想想,那真是個失誤。要是平心靜氣追究責任,好歹能逼出幾句道歉的話,說不定還有賠償。猛然發火使得屍狼也強硬起來,任務從「與人類對話」變成「驅逐怪物」了。那使得後續談判困難重重,持續到現在。
淡姬拿她的手機拍拍額頭。
「喔……這個啊。」
「……我是不曉得你們怎麼了啦。」
「嗯,交給你了。」
「恐怕是被幹擾了。他們應該都有干擾器,要把干擾器弄壞,然後再跟屍狼談判。」
這時,有個影子晃過他們背後。
淡姬指責屍狼毀約,當初應該是約好只在「密會」內部傳授。
不知何時,幽鬼已來到近處。
淡姬回答。滅證的事交給幽鬼的專員應該沒問題,她還有其他人要聯絡,淡姬點開通話記錄,點選最頂端的號碼聯絡屍狼──
「我潛行能力也不錯,沒你那麼強就是了。」
早知道就揍她一頓了。當時氣瘋了,反而沒想到這麼做。淡姬在腦袋裏對那張臉泄恨了幾百次。竟敢奪走我的人生,我絕不饒你。我要用每一種方法,殺死這個腦袋裏的你。再殺、再殺、再殺、再殺──
淡姬至今仍能清楚記起屍狼那副傻臉。
保護房間裏的拉蒙娜和房東。
淡姬認爲,人的眼睛實在很好騙。
接着走到高個旁搜身,淡姬則去搜另一個──也就是大個。「中獎」的是幽鬼,她從西裝外套內袋搜出了有天線刺人,有龐克風味道的器材。幽鬼弄一弄,淡姬的手機訊號就回來了。
忽然消失了。
幽鬼嚇了一跳,掃視周圍,發現房間窗戶打開了。
那就是在第三十場遊戲裏,遇到了那個惡魔──屍狼。
當時她的心情難以形容,彷佛失了魂──自己的人格特質被人搶走──腦中浮現噁心的畫面,自己的存在被輾得又扁又長,稀薄到不能稱作自己的地步。她從來沒發現自己原對那技術這麼執着。
屍狼臉上堆滿了喜悅。
「沒看過耶,不是住這裏的吧。這邊的公寓都長得很像,會不會是搞錯啦?」
「我知道。」
然而──淡姬再一次失算。矮子的槍口徑大,扳機重,後座力也大。憑淡姬的手臂難以駕馭,每槍都偏得很遠。三槍內有兩槍完全沒中,一槍稍微擦過大個肩膀。接着淡姬又發現第三個失算──他們比想像中還要殘暴──矮子完全沒發揮盾的功用,大個和高個毫不客氣拔槍就射,只好先躲進室外機後頭。
緣鳥感到殺氣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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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淡姬這個身兼玩家的匿蹤高手,對偷襲手法也略知一二。她以漢服的袖口堵住矮子的嘴,再用另一邊袖子勒住脖子。矮子掙扎得很厲害,可是走在前面的兩人都沒發現。淡姬原想就此無聲無息地幹掉矮子──
然後她──怎麼說,開始對淡姬灌迷湯。說什麼你的技術很棒,我一直在找你這種特殊技能者,我想更親近你這樣卓越的人,拜託你加入我的團隊──受到屍狼這般堪稱捧殺的攻勢後,說來可恥,淡姬被她說動了。她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這樣的吹捧,殊不知那是屍狼的一貫伎倆──就這麼加入了「密會」。
是想給她嚐點苦頭,逼她說實話吧。這樣就能確定他們是非法集團了。幽鬼很慶幸自己有出面。
再也忍不下去,是步法完成幾個月後的事。
那張臉,換成了高個的臉。
迅速「現身」再「消除」,反覆消失在敵人眼前。在廝殺中,這技術尤其無解──淡姬已經有三十多場的經驗,不僅沒有一次遭逢危機,連冷汗都沒流過。若是對戰型遊戲,只要「消除」自己一下子,煎煮炒炸都隨便她。即使是逃脫型遊戲,淡姬的技術對遊戲安排來阻礙她們的「敵人」也一樣有效,即使是單純以陷阱或地形爲障礙的遊戲,迅速移動的技術也多少有點幫助。聽專員說,這業界有個叫「三十之牆」的魔咒,在接近三十次時容易遭逢難以想像的厄運,大幅降低玩家生存率。以淡姬個人而言,確實完全沒生存率降低的感覺,懷疑那只是迷信罷了。
不用再聽地板,走廊直接有腳步聲傳來。幽鬼拿出手機,當然是爲了報警。即使做的是地下生意,沒怎麼賦稅,她也無所謂,要讓那些人知道在這國家亂開槍會有什麼後果。她按下解鎖畫面的緊急通話鈕,立刻撥打一一○──
而那成了她今晚最蠢的一刻。
三名男子快步前進。
淡姬入會時,除屍狼外還有兩名玩家,即鷹三和毒菇。每個人都很有個性,而淡姬在這點上也是不遑多讓,於是臭味相投,在「密會」過得很快活。而且,在「密會」學到的各種技術也提升了淡姬的玩家水準。
聽說淡姬的「技術」後──
雖不知淡姬需要怎麼樣的協助,幽鬼仍先這樣告誡她。
淡姬說:
「……什麼時候來的?」
他也立刻這麼做了。前頭兩人回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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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用的。」
「太厲害了!」
幽鬼在男子噴發殺氣前就已經行動。她迅速開關門,在回到一○七號室時槍聲連續迸響。
原先躲在室外機背面的淡姬,從背後猛襲他們。
「……太兇了吧……!」
「我的手機也沒訊號。」
然後放掉沒用的矮子,往他嘴裏喂一顆子彈後,再度「消除」自己。
淡姬直接將心裏的話拋出去。
──但矮子想到他可以踢就在一旁的室外機。
但若只限於遭逢不幸的部分,那確實是有。
「是喔~」
「那就好。」
她若無其事地笑着說:「我是故意把步法散佈出去的,好宣傳『密會』,吸引更多會員……長期來看,這樣對我們比較有幫助吧?」
這就是淡姬的戰法。
不過幽鬼仍對他們說謊:
然而沒有發生任何危險,多半是友樹的功勞。緣鳥從房外的聲音瞭解了大致情況,友樹挺身對抗了闖入公寓的三名男子──然後贏了。說她贏了,是因爲公寓周圍的殺氣消失了。那表示殺手全滅,友樹獲勝。
後來,緣鳥確定手機恢復訊號了。電波干擾器不是停了就是毀了吧,這樣就能報警了──可是事到如今,報警反而不好,會害友樹染上殺人嫌疑。於是緣鳥聯絡了自己的助手──平時工作上的好夥伴。
同時,依然保持警覺。
現在總算是少了三個。
但仍不能鬆懈──因爲這三個還不到殺手「總人數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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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
就是這麼回事。
這當下,栃木莊裏,只有緣鳥一個有正確認知──殺手總共是「十名男子」。有「三輛車」,分別載三、三、四人,追蹤淡姬來到這所公寓周邊。緣鳥勒暈了一個,淡姬殺了三個,還剩六人。這六人是負責防止目標成功逃亡的「眼線」。他們不會直接踏進公寓範圍,純粹潛藏在周邊,沒有動靜,更沒有殺氣──使得幽鬼和淡姬都無法察覺他們的存在,誤以爲矮子大個高個就是全部殺手。
──而且。
連緣鳥都不知道,爲刺殺淡姬而出動的整個隊伍,並不止這十人。
遠離公寓的住商大樓頂端,還部署了兩名男子。
一個用雙筒望遠鏡,一個用狙擊鏡監視公寓。
一般工作上,不會用到狙擊鏡這種程度的東西。對他們而言,根本是拿來積灰塵,違反「迅速完工」的理念。選定狙擊位置、慎重瞄準和扣下扳機──每一件事,都讓他們覺得麻煩透頂。
會大費周章準備狙擊小組,是因爲這次目標擁有特殊技能。客戶屍狼說明過她的能力,她是死亡遊戲的玩家,對殺氣很敏感,還擁有消除自身氣息的特殊技能。會冷不防突然消失,明明走在眼前卻不自覺等──他們不太相信事情真有屍狼說得那麼神奇,但仍姑且下了對策。那就是準備狙擊小組,從感受殺氣和消失都不管用的遠距離動手。
就結果而言,可以說──這項準備成功了。
狙擊手見到目標走進公寓停車場。
立刻扣下扳機。
率先察覺這個事實的,是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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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我現在已經到附近了,到了以後,我想直接跟你見面,解釋清楚今天這件事。我會在公寓前面等你,可以嗎?」
淡姬發出組不成言語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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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屍狼。」她簡短地說。
「殺掉了嗎?」
「我被她搶了。相信她的話,你也會被搶……」
「對。」
「請趕快撤退。」屍狼說:「事情我來收拾。委託金的部分……我想想,如果目標死了就全額,沒死也付一半。怎麼樣?」
好巧不巧,幽鬼的視線在這瞬間轉向了淡姬。她也有所預感,正試圖躲避,只可惜比幽鬼慢了一拍。幽鬼她,說來抱歉,已經預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而左眼一轉,盯着淡姬的頭部。
看來不用等了。幽鬼輕輕放下不再出聲的淡姬,離開公寓。警戒着狙擊手查看四周,發現路邊停了一輛黑頭車。後門開啓,屍狼下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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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裏,撲在胸口上的氣停了。
「這個嘛……我看她八成是想跟你見面,拿一些亂七八糟的鬼扯哄騙你,破壞我們的交易。」
「死了。」
「啊……?這是爲什麼?」
屍狼回答,這她事先也有說過。「啊,對對對。」男子回答。
有此直覺的同時,時間的流速也變慢了。常有的事。經過遊戲反覆鍛鍊的腦髓,在極限狀況下暫時提升處理速度,給幽鬼在黏液中游泳──減緩的時間黏滯在皮膚上的感覺。能做的極少。從殺氣的方向猜測對方是從遠方大樓「狙擊」後,只能將手腳軀幹頭部等所有肢體移開原來的位置,避開射線而已。
又說:
「心音,手機借我。」屍狼說。
看不見淡姬的臉。她以頭埋在胸口的姿勢抓在幽鬼身上,只能看見她蓋滿白色棉花的腦袋。淡姬保持這個姿勢繼續說:
「我,我等你──」
「……看樣子,你已經知道細節了。跟淡姬見過了嗎?」
拿石頭砸感覺神經般的劇烈戰慄侵襲幽鬼。
幽鬼話說到一半就聽見停車聲。
「不好意思。」
電話還沒接通,淡姬先抓了上來。
時間的流動恢復了。
幽鬼的手機震動了。
人在專員所駕駛的車上。
「她在哪裏?」
「那個人──不能信。」
幽鬼不跟她客氣,直接開罵。
屍狼沒聽完就掛掉電話。
「就是現在把你捲進去這件事……我已經請對方撤隊了,你不會再有危險。現在在你家附近嗎?」
幽鬼不曉得該怎麼辦,連問聲「還好嗎?」都猶豫。看起來肯定不好,而且現在淡姬連回答「還好」都很難吧,幽鬼不想造成她額外的負擔。
沒有鈴聲。非常狀況下,已經切成靜音模式了。幽鬼仍讓淡姬抓着,接聽電話。「晚安。」傳來的是屍狼的問候。
那棉花狀的白色物體,是血液轉變的。玩家全都接受名爲「防腐處理」的人體改造,當血液接觸空氣就會變成白色棉花,堵住傷口止血。即使受到正常人的致命傷,也有可能存活──但那可是腦部耶?這樣還能活嗎?喔不──還是說子彈沒有直擊腦部,只是擦過頭部而已?無論如何,幽鬼先拉淡姬進屋並關上了門。門是薄鋼製成,沒硬到能夠防彈,兩人便再往裏頭走。
「……要打電話給幽鬼小姐嗎?」心音問。
離這麼近,能看得很清楚──她頭上有傷口,而且不只是擦傷。棉花顯然比擦傷多很多,而且她的表情和語言能力,都有腦部受創的感覺。
幽鬼用下巴指指走廊,不過從這裏看不見淡姬。
「啊、唔……」
感覺不到淡姬的呼吸了,抓她的手也失去力量和脈動。幽鬼稍微扭身,晃動淡姬。
心音沒再多說,解鎖手機交給屍狼。屍狼迅速撥號,貼上耳朵。
「很抱歉這麼晚來打擾你。」
「大概是死了吧。我已經請專員聯絡主辦方的醫院了,到那裏就知道是死是活了。」
「的確。」
「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這麼晚了,什麼事?」
「鬼扯?」
屍狼的電話通了。
「你們自己搞內訌,可以不要扯到我這裏來嗎?」
「那個人、那個人、那個、那個人……」
「怎、怎樣?」幽鬼疑惑地回答。
「嘿嘿,是沒錯啦,把訊號遮蔽掉了。」男子笑了笑。「總之啊,老闆,現在已經不能取消了,都動手了。」
然後側眼一看。她坐後座,身旁是心音。
「就是,剛纔聽狙擊手說他是打中頭了,但目標還是能動……那個叫什麼來着,就是,呃,防什麼的……」
率先察覺這個事實的,是幽鬼。
「──那個、人。」
「喔,屍狼老闆啊,什麼事?」
屍狼的道歉像是說說而已。
然後她沉默了一段時間。那隻會有兩種意思。不是在想怎麼說話,就是在編故事。最後屍狼開口:
她請專員出車載她到幽鬼住的那所公寓,路上也不斷嘗試聯絡殺手集團。最後──到了公寓近在眼前時,電話總算通了。
「『防腐處理』嗎?」
淡姬當場倒地。
「不是吧,老闆,哪有什麼付一半的。我們人都出了,子彈都用了──」
「什麼意思?」
「是喔。可是老闆,要取消也要早點說嘛,現在已經太晚了。」
「……!……!」
「她跟你是怎麼說的?」
「那個人騙了我。你也會被她騙……」
「大概是因爲這個緣故,她還活着的樣子,跑到公寓裏面去了,看不出來到底是死是活。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老闆,真的還要取消嗎?我們已經在公寓這邊開打了,沒什麼打不打擾的了啦。」
「不……該怎麼說,可能還沒死。」
經過不知算不算「猶豫」的短暫時間──幽鬼拿出手機,要請專員額外安排送醫事宜。點選通話記錄最頂端的一條,將手機貼上耳朵。
淡姬她,站起來了。
屍狼說道。
光從這一聲,就能聽出對方不是什麼好東西。
「不是你要主動解釋嗎?一直逼問我是什麼意思?」
幽鬼接下來的行動極爲明確。挺直爲躲避而歪斜的姿勢以後,沒有跑向淡姬。那沒有用,她頭部中槍,死定了。所以幽鬼能做的,只有不要重蹈覆轍──於是趕緊跑出停車場,打開通往公寓的後門躲進屋內。但在關門之際回頭看停車場時,她發現自己認知有誤。
「到底死了沒?」
白色的棉花,爆出來了。
「淡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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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着頭上一團棉花──朝這裏跑過來了。
「我要取消委託,請立刻終止行動。」
「呃……早就不是打擾那麼簡單了吧……」
「喂?」
「是你們不接電話的吧。」
快過槍彈,快過槍聲,快過槍口焰的閃光──心電感應般的強烈「殺氣」,給幽鬼的身體灌注了力量,告訴她有人要開槍。
「見過了。」
「不然還會是怎樣?」
「在那裏行動會出事。那裏不是目標住家,是一個叫幽鬼……」屍狼改口說:「……一個我認識的玩家住在那裏,我不想打擾她,請立刻終止行動。」
在公寓停車場。
「對。她最近有點被害妄想……認爲自己的技術被『密會』偷走了。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個『步法』──就是以淡姬的技術爲核心開發的。當然,沒有偷她技術的事,是她事先同意後自己提供的,可是不知爲什麼,被她當成『我們偷走了』,還跟『密會』求償。」
屍狼臉不紅氣不喘地繼續說:
「具體金額是三億圓,她說那是『奪走她人生』的代價,大概是用國民生涯支出來推算的吧……不過在我們看來,完全沒有給錢的道理或義務,所以就強硬拒絕了。後來談不出結果的她,把腦筋動到你頭上來……結果就變成這樣。其實我也不曉得她究竟在想什麼,是以爲接近你這個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人物,會讓談判變得有利……還是想跟你說些有的沒的,降低你對『密會』的信任……也可能是想幹脆殺了你,破壞『密會』的計畫。無論如何,我實在沒想到她會跑來找你,結果把你扯進來了。在這裏,我向你鄭重道歉。」
屍狼向幽鬼低頭,但她的頭仍比幽鬼還要高。
幽鬼也試着檢討屍狼的話。她不知道實情如何,只能憑印象說話──而她的感覺是不對勁。有種口才好的人特有的,企圖扭曲事實的感覺。至少,她看出了一個大問題。請殺手刺殺淡姬的部分──被屍狼整個省略了。
屍狼沒等幽鬼回答就抬起頭來。
「哎呀,她真的給我添了不少麻煩。」
她說:
「有特殊專長的人,容易有偏執的傾向……她又更誇張一點,根本無法適應集體生活。那種死腦筋的人,到底都在想什麼呢?到底是抱着什麼心態,才能把事實扭曲成那樣呢?……算了,反正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希望未來也能繼續保持良好關係。」
幽鬼閉上眼睛。
回想淡姬最後的話。
那個人騙了我。你也會被她騙──
「那個人」就是屍狼吧。淡姬說她被騙、被搶,幽鬼不曉得那是事實還是妄想。從幽鬼的角度,她無從知曉。
可是──她感受到了真誠。真誠是能讓人感受到的,過去也發生過幾次。幽鬼自然而然能感受到對方嘔心瀝血、發自內心最深處的話中那份真誠。說不定是缺乏生氣的她,自然會嚮往那種光明。不需要實證,也能感受到那個叫淡姬的女孩爲了某些事犧牲奉獻,卻遭到狠狠背叛。
「屍狼。」幽鬼開口。
「請說。」
「今晚的『那個』,不好意思。」
「什麼?」
「就是,你跟我說了那麼多『獎賞』的事,請我加入『密會』,可是我還是說要保留幾天。」
「喔……」屍狼答得像是不以爲意。「請別放在心上。可是,怎麼突然提到這個?」
「──你好像很煩惱的樣子呢,我的子孫。」
然而,老實說──
就在不久之前。
「怎麼突然來了?」
「那我就繼續期待你的表現了,我的子孫。」
電話一通,就說出要項。
「晚安,希望我們再也不見。」
說到這裏,九龍忽然想到某件事,呵地一笑。
說穿了,就是成爲主辦方總裁。
幽鬼的本能告訴她,最好離屍狼遠一點。
那種獎賞實在吸引不了幽鬼。她對財富和權力沒興趣,九十九這數字要重得多了。屍狼告訴她「獎賞」的當下,幽鬼反而鬆了口氣,因爲她一點感覺也沒有。「獎賞」的存在不會扭曲、破壞幽鬼的心態,不過是破關九十九次附贈的罷了。
屍狼整個人都放空了,一時沒注意到那是對她說話。
又有輛車停在公寓邊。不是黑頭車,是白色的救護車,應該是主辦方管裏的醫院派來的。沒開警笛,來得安安靜靜。幾個人下車來,其中一個是幽鬼的專員。
可是──現在有個人是認真想得到這獎賞,那就是屍狼,頭髮如狼的玩家。她看起來就是個慾望極強的人,也難怪會對「獎賞」深感興趣了。爲達目的,請殺手解決過去的同伴也在所不惜。
幽鬼與屍狼四目相對,說道:
很難得地,感到了羞愧。有種說中痛處,瘡疤被人揭開的感覺。當然那只是比喻,她不會有那種情緒,所以她拒絕承認,也沒有表現出來。
這時的屍狼──
九龍坐到步道護欄上。
幽鬼說到這裏時,一旁傳來停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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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呢喃道。
幽鬼不等屍狼回答又接着說:
(37/42)
幽鬼往走廊一指,並目送專員與幾名職員進入公寓後,又面向屍狼。
幽鬼手按胸口說:
屍狼和來時一樣,搭專員的車回去。
不知何時,她恢復正常了。是因爲九龍的話吧。
屍狼一陣緊張。她自認沒有表現出來,但九龍卻說:
總之覆水難收,只能設法收拾了。幽鬼打電話聯絡應在救護車上的專員。
一下子就把淡姬送上擔架,用救護車載走。一連串作業當中──引擎聲遠到聽不見之前,幽鬼都在思考。思考這個事件,以及與之關係匪淺的──「獎賞」。
屍狼回過頭,見到幾秒前剛走過的步道上,有個孩子。原本介於中小學生的外表,已經長成顯然是國中生了。更高更壯,喉結突出,足有發育期孩子一年份的成長,不過那中性氣息與孩子不應有的老成氣質依然如舊。
「所以我不會跟你合作,你再怎麼耍心機也沒用,因爲我討厭你。送我再多東西也不會有用,被你的手碰過,對我就沒有任何吸引力了。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跟你合作。就算『時機成熟』,我也不會找你……謝謝你告訴我那麼多以前的事,但我勸你還是找別人來搞你那個計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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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每一句話,我都聽得很難過。你的每個行爲,都讓我很難接受。我以後都不想跟你有任何牽連,希望你永遠留在與我無關的世界。不是因爲我有計算過得失,純粹是生理上無法接受。我的本能告訴我,不可以跟你扯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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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事記不清楚了,腦袋裏一團亂。連自己是大受打擊還是意志消沉也不曉得,不懂自己是什麼心理狀態。回神時已經到家,進了自己房間,倒進心音鋪好的牀,閉上雙眼。
如此「主辦方」的一切──這麼一個形同地下君主的組織──將歸她所有。這將有多大的價值?至少比人的一輩子高上太多,值得賭命。
「──不。」
「…………」
「……這樣好嗎……」
「這樣啊。」
幽鬼陷入思考。
九龍說:「就是你那一套,不是對每個人都管用……總而言之,你惹她生氣了,計畫要打水漂了,該怎麼做纔好呢?不想想辦法,你的願望不會實現喔?『獎賞』會變成她的,你一點便宜也佔不到。」
「……我知道。」
「那我話就說到這裏。」
她說:
「是嗎。」
「不會那樣。不能用她,我找別人就好了,補救辦法多得是。會得到『獎賞』的還是我。能繼承你的人──就只有我,絕對不會是她。」
(41/42)
(42/42)
那羣來到公寓的職員,手腳真夠俐落。
「對,是我九龍。好久不見了,我的子孫。」
但沒能睡着。感覺腦子被攪得稀巴爛,難受得睡不着。是打擊真的很大嗎,不曉得。屍狼又逼自己倒在牀上一陣子,但怎麼樣也睡不着,便打算出去散步。
「之前挫敗的時候,就該學到教訓了。」
也沒注意到那是他的聲音。因爲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面──那場邂逅是一年之前的事了。
「真的是這樣嗎?詳情我也不清楚,只是……在我看來,你從一開始就沒機會說服那個叫幽鬼的玩家了吧?都說她不喜歡你這個人了。」
但毫無變化。不知是她不爲所動──還是完美地壓下了心中的波瀾。無論如何,幽鬼要說的都一樣。
「對了──聽說你也有去找她師父,可是失敗了吧?」
九龍說:
「喂,專員小姐,有件事想拜託你,現在方便聽嗎?」
「很抱歉,你特地跑這一趟,我還說這種話。」
幽鬼因爲這件事「樹敵」了,她很少這樣。不特別跟誰交好或敵對的態度,已經保持很久了。刻意樹敵這種事──就像某個大小姐那次那樣──極爲稀少。現在她肉體的傷害累積到危險程度,還發生這種行爲,有種犯錯的感覺。
夜深,曉至。
「其實,這也是必然的結果吧。」九龍無奈地搖搖頭。「因爲你真的是一副餓虎撲羊的樣子──滿嘴都是好聽的話,事實上擺明是隻顧自己高興,渾身都是爲滿足慾望不惜踐踏他人的野獸氣息,根本沒藏到。一流人士對這種事都很敏感的。」
屍狼答話之餘,也在斟酌下一句話。她不知道九龍究竟瞭解多少。
「幽鬼小姐,受傷的玩家是──」
這個事實,究竟意味着什麼?
今晚與屍狼通電話時,幽鬼知道了那是什麼。破關九十九次的成就獎賞──是一個讓人覺得「什麼嘛」的東西。可以說挺常見。
屍狼說出那孩子的名字。
但同時,她也覺得這是該做的事。
「但我是認真的,我終於知道這是什麼感覺了,原來我是討厭你。」
「不過這是意外,我沒想到淡姬會去找幽鬼,結果把她也捲進來了。」
「因爲我討厭你。」
出門時,天空已經泛白,就快亮了。屍狼不敢相信時間過得這麼快。是自己在牀上躺了很久──還是其實睡着了,卻不覺得自己有呢?無論如何,天就快亮了。屍狼將一天中最清爽的時分,用在漫步自家周邊上。
幽鬼凝視屍狼,要看清每個表情變化。
回想起來,她說不定是第一次厭惡一個人。在過往人生中,她的人際關係始終稀薄,從不特別喜歡或厭惡任何人,從沒有過這種情感。由於太過陌生,費了這麼多時間才明白那是什麼。
「我們會追蹤玩家的最新動態。」九龍回答:「尤其是──玩家在遊戲外發生衝突的時候。」
幽鬼深知殺人遊戲的主辦方有多神通廣大。有財力和人力打點龐雜的遊戲,擁有一大羣砸錢不手軟的「觀衆」,握有以「防腐處理」爲首的種種尖端現代科技,還有能迅速撲滅反抗勢力的執行力。而且以上所有的事全都未曾公諸於世,持續了幾十年之久。
「……九龍。」
「看樣子,現在事情變得很糟。你的計畫是需要那個叫幽鬼的玩家嗎?那完全是走錯棋了呢。」
「不過,我現在終於知道爲什麼了。」
而幽鬼對這樣的屍狼宣戰了。
屍狼答聲。
「你放心。主辦方不會對這件事表示意見。你們想在遊戲外怎麼做,是你們的自由,除非會威脅到我們的存亡……我到這裏來,純粹是因爲看戲心理而已。」
「我也覺得很奇怪,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那麼猶豫。其實之前見面那次,就已經有點那樣了……不管是『獎賞』還是訓練教程,對我都有好沒壞,我都不太想答應,總覺得就是不想碰,真的讓我覺得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