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CANDLE WOODS(第9次)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鵜飼有志 · 3.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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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跟殺人狂打。」
過去,有人這樣教幽鬼。
「這行多得是些下三濫的人,肯定有機會遇到……絕對不要跟那種人糾纏,儘可能往避免交戰的方向行動。」
說得直白一點,那個人是她的「師父」。
在這種生命低賤的圈子,也會發生這樣的關係。任何老手都會有接受遊戲洗禮的震撼教育期,幽鬼也不例外。
「這跟遊戲經驗的長短、裝備優劣都無關。只要對方是殺人狂,我們就沒有勝算。」
「……這我不懂。」
幽鬼反駁道:
「我有過主動出手的經驗,也遇過好幾次需要與玩家戰鬥的時候。對普通人來說,我們完全是殺人狂了吧,沒勝算是什麼意思?」
「真的是沒勝算。有了錯誤的觀念,下場反而會更慘。妳的能力只能算是『求生術』,不是『殺人術』,力量的本質不同。就像漫畫家與插畫家、健美選手與運動員、格鬥家與黑道的差別。這個遊戲的目的不是殺人,而是生存,我們的心靈和身體都是往這裏特化。所以戰場一換,我們的能力就沒用了,誰也比不上專門殺人的人。即使是我們這樣的職業玩家,也打不贏暴怒殺來的業餘玩家。真的一點勝算也沒有,絕對別跟他們打。」
「如果非打不可呢?」幽鬼問:「只有這樣才能過關的時候怎麼辦?」
「那就完蛋了。」
師父答得十分乾脆。
「只能祈禱自己不要遇到那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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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在熟悉的牀鋪上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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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熟悉的牀鋪。
表示遊戲尚未開幕,證明自己仍在屋齡三十年,月租含管理費三萬五,離車站十五分鐘的鋼筋水泥公寓一○七號室。幽鬼抱着如同從美夢中醒來的失落坐起。
房裏沒其他東西,只有幽鬼一個。她在一地葉子中沙沙站起,把自己好好地看過一遍,然後──
應該說聽見纔對。在迷宮裏沒走多久,幽鬼就聽見模造森林的自然聲響中,夾雜着學校朝會前、電影開映前那種羣衆嘈雜。音量這麼大,那這場遊戲──一見到「那裏」,幽鬼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幽鬼的師父,這遊戲資歷最老的玩家之一。
在夜路上,幽鬼從袋裏取出冰棒。她不會顧忌邊走邊喫這種事。
「有什麼關係,都很順利啊。」
大概從第三、四次開始,幽鬼就有專員接洽了。所以配合幽鬼晝夜顛倒的生活,在深夜來接人。
「六七八吧,應該還沒到十。」
幽鬼醒來以後,發現人在森林中。
那是隻白兔子。
眼睛一睜開,葉隙間的陽光就照進眼裏。即使是爬不太起來的幽鬼,在這樣的日光下也得立刻清醒。她坐起來顧盼四周,很快就確定自己是在森林裏沒錯。
打開電燈。
有幾隻兔子往幽鬼看來。由於幽鬼睡得沉,每次遊戲開始時總是遲到,在衆多玩家注視下進場。幸好只有少數人注意到她,要是所有人都看過來,一定尷尬到死。幽鬼無視視線,鎖定一隻兔子走過去。
「這次多少了?」
「師父早。」幽鬼對那名玩家說:「實在很不搭耶。」
不是真的兔子,是人扮的兔子。和幽鬼一樣,都是衣不蔽體的女孩。可是在幽鬼看來,大家穿起來都很適合,成了一隻只漂亮的兔子。是隻有自己不適合嗎?還是像青春期的瀏海一樣,其實在旁人眼裏一點也不奇怪嗎?幽鬼祈禱實情是後者,進入房間。
幽鬼歪起了頭。「泳池那次」指的是幽鬼三個月前參加的遊戲,意即白士連休了三個月。
展現這可怕房間的全貌。
「那這樣感覺準備夠充分了嗎?」
幽鬼也不想辜負對方的期待。
走廊很窄,大概只有幽鬼肩寬再加十公分。且每隔幾公尺就有一個轉角,令人聯想到鄉下游樂園常見的巨大迷宮。在幽鬼的偏見中,這活像是把泡沫經濟時代的遺物改造成了遊戲舞臺。怎麼說呢,能聞到濃濃的慾望。
接着脫下睡覺用的運動服,換上外出用的運動服。
「準備好了嗎」是個怪問題。穿運動服,剛從超商回來的人,怎麼可能會準備好。但她已經習慣了。每一次都是穿當下的衣服接受召集,對方也就認爲常態就是如此。
不是人造林,是人工物的森林。像森林主題的咖啡廳,或重現古代森林的主題樂園特區那樣,被模造的森林圍繞着。
「……妳很不急嘛。」
喫點東西吧。打開冰箱,什麼也沒有。不是空空如也。只論內容物,倒是相當豐富。有長期忘了丟的空牛奶盒、不敢放在常溫底下而冰起來的空罐頭、不曉得什麼時候放進去的高麗菜、因窮人性格而捨不得丟的調味粉包、說不定開始有魔力的起司片等,畫面觸目驚心。幽鬼立刻關上冰箱,維持心理健康。
「都只剩四次了,要是死在準備不夠上,我死也不會瞑目。」
幽鬼繼續在迷宮中前進。這種迷宮,有個叫左手法則的必勝法。只要一直沿着左邊牆壁走,遲早會抵達終點,連沒學問的幽鬼都知道。可是這次沒那麼做,因爲已經看見目的地了。
幽鬼穿的是兔女郎裝。
白士視線投向遠處。那裏倒了一個大概是狸貓的吉祥物模型,肚子已經開了個洞,露出電子零件。
見過實物的人或許不多,那是據說常在賭場或夜店出現的服裝。裝了兔耳的髮箍,衣服只有法式袖口、假領、領結,和身體曲線強調至理論極限的抹胸緊身衣,一點也不便於行走的高跟鞋,兩條腿都暴露在外。
其實這是個小房間,大小與幽鬼住的三坪大公寓相當。牆壁與地面分別覆蓋了滿滿的樹幹與樹葉等模造物,但天花板完全沒有遮蔽,陽光從枝葉間照進來。那片藍天不像是假的,大概是真正的陽光。
她叫白士。
臉上還堆滿笑容。
「我是來邀請您參加『CANDLE WOODS』的。準備好了嗎?」
「天曉得,在結束以前都不會知道。」
「抱歉這麼晚來打擾。」
幽鬼認爲,保持固定節奏比調養身體更重要。這種賭命遊戲所需要的感官,無法在日常生活中磨練,避免脫離太久比什麼都重要。經過很長一段空白才復出,第一場就喪命的玩家是不計其數,白士自己應該也很清楚。
「是啊,沒有。一切都很好。」
「三個月不見了吧。怎麼樣,沒帶傷上陣吧。」
駕駛座窗戶是開着的,裏頭有人說話。
「長期來看,這樣不行。撐不過三十次喔。」
頭髮就是白的了,棉花糖般的波浪白髮。皮膚也很白,或者說沒有血色的感覺。腰身已經很纖細了,又受到兔女郎裝的凸顯,但幽鬼知道那不是瘦弱,而是削去贅肉的結果。
幽鬼試着回想之前的記憶。昨天,對,在傍晚打了瞌睡。由於昨天午飯喫得晚,血糖升高讓人昏昏欲睡,什麼也不想做,被子一蓋就睡了。距離現在約八小時,合理。
夜晚時分。幽鬼伸出左手,在地上摸索了兩、三次後抓住手機,按下按鈕後,熒幕發出光芒,她查看時刻。
超商有五分鐘路程。
發出這樣的聲音。
是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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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隨即這樣回答。
幽鬼拍着裝在屁股上的白色毛球,又「哇~」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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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示的是「2:07」。
那是個大房間。
大成這樣,說房間或許不太合適。該說是廳或場吧。總之這大到不行的空間,容納着大概有一所小學的兔子。
「沒有。」白士蹺起長長的腿。「這才九十六次。上次參加是那個……泳池那次。」
幽鬼離開房間。
可怕點一:綁起的垃圾袋數量比傢俱還多。三包可燃垃圾,五包塑膠垃圾。能稱爲傢俱的只有一套寢具、冰箱、和貴重物品盒。連桌子都沒有,更別說平底鍋跟菜刀了。可怕點二:房間角落堆滿了紙箱。不是故意累積,是不知道這地區的紙箱該怎麼丟纔好。可怕點三:房間四面牆都發黴了,不曉得怎麼處理。既然會自己長出來,那不就是拿它沒辦法嗎?如果生活能力好一點,黴菌就會自己閃邊去嗎?可怕點四:沒有運動服以外的衣服。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她本來就沒有,其他的都發黴扔掉了。穿運動服外出,周圍的眼光會讓她很難爲情,所以幽鬼最近都只在半夜外出。除此之外還有地上散落着脫落的頭髮,不記得上次什麼時候洗澡等可怕的要素,數也數不完,就先在這裏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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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幽鬼只回答:「這樣啊。」不打算批評師父的判斷。
這是人工的森林。
對喔,已經要花錢買了。不主動要求,店員不會拿出來。上次說話大概是三天前,發音變得不太清楚,但意思還是能通。幽鬼再用手機付三元,提着袋子離開商店。
「啊,塑膠袋,麻煩了。」
幽鬼往店員看,店員不解地看回來。
生活步調整個亂了。
「我想小心一點。」白士答道:
「對。請立刻帶我過去。」
這時她想起明天是丟可燃垃圾的日子,要把公寓累積的三袋可燃垃圾都清掉纔行,可是一想到就覺得很煩。要是塑膠袋沒掉進河裏,或者──幽鬼編織着這樣的藉口,踏着鬱悶腳步走回公寓。
遊戲開始。
沒有進門。
「那師父妳現在是第幾次?」幽鬼硬轉話題。「既然三個月了,又多了三、四次吧?該不會已經九十九次了?」
周圍黑漆一團。
問的不是錢,是遊戲次數。
一打開包裝袋,她纔想到根本沒必要買塑膠袋,同時想起各種垃圾袋都快用完了,需要補買,便轉過身。物理距離不過是幾步之遙,但冰棒已經開封了,重新面對那個店員又不太好意思,這次就算了。幽鬼開始喫冰,喫得很開心。回程不到一半就喫完,把冰棍放進包裝裏再整個塞進塑膠袋,勾在指頭上邊走邊轉。過橋時,袋子不小心飛出去,還穿過護欄掉進河裏,馬上就順水流走撿不回來了。雖是不可抗力,扔垃圾進河還是讓她很有罪惡感。
「……?」
肚子正在抗議。
房間與先前的走廊截然不同,非常廣大。
說個祕密,清潔度其實沒差多少,又同樣都是運動服,但幽鬼每次都會這麼做。連每天洗澡的習慣都沒有,卻給自己設下這種規矩。她赤腳穿鞋就出門了,有「防腐處理」,不會起水泡。
因爲有臺車停在公寓前。
「妳也該記起來了吧。」師父皺起眉頭。「到底要我說幾次,要做好遊戲記錄。」
對方坐在房間深處,當然是模造物的殘株上。
「妳還不是一樣。」
往窗戶看,無窗簾遮蔽的窗外看不見什麼東西,除了零星街燈強調自身存在外一片黑暗。下午時間會顯示「14:07」,不得不面對現在是凌晨兩點的現實。
幽鬼扛着沉重的腦袋站起來。
說沒有異議,就是說謊了。
說起來,這樣比全裸更羞人。
白士低聲說。只有音量小,但聽得很清楚。
是幽鬼的專員。
裏面有幾百只兔子。
不知爲何,走了五分鐘就不餓了,沒心情喫東西了。不過來都來了,又在店裏看見感覺好喫的冰棒,於是幽鬼只拿了冰棒就去結帳。掏出手機,電子支付兩百二十元。
然後在冰棒前呆站了一會兒。
「哇……」
這次服裝真是糟透了。玩家服裝變來變去,都或多或少與角色扮演相關,不過玩家的心情卻會隨服裝產生巨大差異。這是有史以來最排斥的一次,上上上次的學生泳裝還好一點。認真問,「觀衆」真的喜歡看這種東西嗎?沒什麼服裝能像兔女郎裝這樣凸顯現實與虛構的差別了。幽鬼看不見自己的全身,傷害還算輕微,但裝在這房裏某個角落的攝影機應該記錄到了相當驚悚的畫面。這樣沒問題嗎?說來這遊戲又更糟糕,沒問題嗎?
「那是什麼?」
「解說員。我跟好幾個人一起把它打爛了。」
解說員不是每次都有。
這應該是幽鬼第三次遇到。當遊戲規則複雜,難以給予簡明指示時,就會在一開始設置一名解說員。不知是誰規定的,解說員都不是人類,也不是單純的聲音或文字,都是那種可愛吉祥物。
「很勇敢耶。對那種東西出手,一般會先殺雞儆猴吧。」
「如果那是烏龜或大野狼,我大概就不會拆了,誰教它是狸貓。說不定有藏東西。」
「……?狸貓就可以拆嗎?」
「咔嚓咔嚓山就殺掉啦。所以兔子不怕狸貓。」
「咔嚓咔嚓山是這種故事喔?」
「結果沒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完全是不敢恭維的反應。「……這次是怎樣的遊戲?」幽鬼問。
「說穿了就是鬼抓人吧。我們『兔子』,只要能活過一星期就過關。『樹墩』──也就是『鬼』,只要在這一星期裏殺掉五隻兔子就過關。雖然狸貓沒說,但我想『樹墩』應該會收到某些裝備吧。」
「樹墩?怎麼不是生物?」
「但還是殺得死兔子啊,妳該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啦。」
無知的幽鬼當然不知道,這是逞強。
「還沒開始的樣子嘛,什麼時候開始?」
「沒有明說,大概六小時以後。」
「怎麼說大概?」
「那裏有時鐘。像是會裝在炸彈上的紅色電子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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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士用下巴指示「那裏」。房間一角,有個大約三十人的小團體,可說是新手團。
「不,不是那樣。新面孔大概只有那一羣而已。」
除了仿製森林外,房裏還有兩個令人注意之處。
吉祥物播出電子音效。
因爲腦袋總是轟隆作響。就像午睡太久,或熬夜的第二天早晨那樣,責備她睡眠不當似的頭痛。她將原因歸咎在麻醉玩家的藥品上。不知是與萌黃相斥,還是大家都一樣頭痛,只是忍住了。她每次告訴自己要問問其他人,但每次遊戲開始以後都是匆匆忙忙,沒時間問,這次也一樣會忘記吧。於是萌黃死心地睜開眼睛。
然後是細則。過關條件部分,每一個「樹墩」是分開判定,意即這不是團隊行動。要互相幫助是可以,但別忘了每個人是各殺各的。只有殺兔數會影響過關,「樹墩」之間互相殘殺或是「兔子」之間互相殘殺沒有任何好處。多人協力殺害一隻兔子時,只有造成致命傷的「樹墩」獲得計數。觸碰解說員,便能得知自己殺了多少隻兔子。另外,遊戲只會在一週後結束,滿足過關條件的「樹墩」也必須等到那時候。最後是提醒小心兔子陣營報復。
接下來,是樹說明內容的概要。
白士成了兔子的領導。因爲在兩百多名常客之中,沒有人經驗比她更豐富。
幽鬼沒有選擇這樣的危險戰略,她覺得這交給老手就好。選擇不與「樹墩」戰鬥的慎重派玩家及新手組,都決定留在大房間裏。幽鬼看着白士所率領的積極派兔子討論在迷宮中行進的陣形,茫然想着與遊戲沒什麼關係的事。
「師父纔是最難懂的吧。」幽鬼說:「九十九次啊?成功了也沒有獎盃或獎金吧?」
惶惶窺視萌黃,徹底的外行人。
幾顆腦袋有了回應。
一個是通往房外的門。只有那裏是粗重的鋼鐵,一副此路不通的樣子,也確實上了鎖。門邊有個小液晶熒幕,顯示的紅色數字每秒都在減少。第一眼時是「06:12:56」,暗示六小時後有事發生。
「妳還敢說人家。」
女孩們看了看左右。
「……!」萌黃抱起了頭。「這下糟了……」
「妳問我們是不是『第一次』,表示妳有過經驗嘛。所以妳知道這是什麼狀況嗎?」
「『兔子』有三百人,『樹墩』有三十人,連我也不曾見過規模這麼大的遊戲。」
有人舉手。「什麼事?」萌黃問。
遊戲開始。
第二種是竹葉造型。某個歷史偉人用竹葉戰鬥的故事好像是虛構的,不過這個是真的能砍人。葉長逾十五公分,重量和真的竹葉一樣輕。揮一下,帶出悅耳的削風聲,給她一點點想在實戰中試試威力的缺德想法。
覺得奇怪的她掃視所有人。大概三十人──含她自己正好三十人。就像新學期新班級那樣,摸索如何適從的氣氛。這三十個人,都還不習慣這樣的狀況。
幽鬼沒回答。
有教室那麼大。
這是個模仿自然環境的房間。
「不過呢,應該不用我說,大家其實已經都知道了吧?把青春期的妄想加倍,得到的就是答案了。在這裏的人都看過一次那種片子吧?」
全都是毫不留情的紮實威脅。
這場遊戲是「鬼抓人」,她們是鬼。門邊的倒數結束後,遊戲便正式開始,要去殺門外三百隻「兔子」。遊戲爲期一週,每人必須殺死五隻兔子。鬼──解說員稱作「樹墩」──要是無法滿足條件,會被植入體內的某個東西殺死。
譬如,向地下錢莊借了錢。
因此,自然會有主動出擊的想法,要搶走官方可能會提供給「樹墩」陣營的武器反殺「樹墩」。殺得愈多,兔子陣營的生存人數就能愈多,存活率愈高。如果能殺死所有「樹墩」,理論上甚至可能在兔子零犧牲的狀況下完成遊戲。那就是這場遊戲的最高分,兔子陣營最理想的勝利。
那名女孩不說話了。「這可不是電影的造勢宣傳,或是整人節目喔。」萌黃補充道。
後來。
缺乏求生意志。
萌黃用聊天語氣詢問,想帶出對話。
不是沒有理由。她缺乏社會能力,難以就職,卻有能夠勝任這種遊戲的自負,又認識幾個像白士這樣的人,所以待得很舒服。對於遊戲本身,她也覺得有趣。可是每樣很薄弱,算不上什麼根據,全部加起來也很弱。不管怎麼看,都只能說是腦袋有問題。人往往最不懂自己的心,比自家冰箱還要混沌。
光是有目標,就比幽鬼強了。她絲毫沒有嘲笑白士的意思,相反地,還有種自卑感。幽鬼對於自己無法對她立定目標向前邁進的心態產生共鳴,感到非常可恥。
不料事與願違,女孩們的反應不太好。
兔子開起了作戰會議。遊戲規則是鬼抓人,可是考慮到爲期一週,想完全躲過「樹墩」似乎不太現實。如果三十名「樹墩」都達成殺害五人的條件,等於三百名兔子中會有一五○人死亡。直觀上,存活率不到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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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想到教室,是因爲還有幾十個人。每個人都和萌黃一樣,是十幾歲的女孩,也就是國高中生。沒有根據,但她就是知道。在這個國家,高中以下與大學生至社會人士之間,氛圍有着明顯的差別。
沒有反應。萌黃改口問:
都沒經驗。
「那個……」
一種是牽牛花造型,有喇叭狀槍口、彈巢、扳機和擊錘。尺寸迷你,適合女孩持用。話說牽牛花的種子好像有致幻成分,那麼從這把槍射出去的東西,多半也會讓人失去意識吧。萌黃拿起來體會一下,發現握起來感覺很熟悉,肯定是過去遊戲中流用下來的。印象裏有八顆子彈,不能換彈匣,一次打完就沒了的設計。
每樣共十個,總共三十。一個人拿一樣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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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超多的耶。這樣是多少人?」
「看到了吧,再過六小時就歸零。」
第三種是松果造型。有手掌那麼大,沉甸甸的重量凸顯了它與前兩者的差異。整個塗成褐色,是爲了維持松果的感覺吧。頂端的插銷是以透明材料製成。既然是松果,應該很會燒吧。不過在這個沒有遮蔽物的房間裏,萌黃連試都不想試。
除萌黃外,所有人都是站着,視線都指向她這個最後醒來的貪睡蟲。萌黃尷尬地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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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開始。萌黃在森林裏醒來。
服裝的事。
萌黃請求反應,但仍然稀薄。
萌黃在森林裏醒來。
「人太多沒看見。」
「──難道、難道妳們都是第一次?」
那是在窺探他人的反應。在那之後,她們前後不一地點了頭。但無論動作如何拘謹散亂,都一樣是表示肯定。
這是因爲遊戲解說員的話總是又臭又長。包含挑釁玩家、拐彎抹角、刺耳尖笑,以及其他令人不快的各種言論。萌黃認爲照單全收太痛苦,所以升起腦內濾網,放掉了八成,剩下的排列如下:
「那個,妳們怎麼了?」
「其他我大概都看過。雖然沒有特別注意,不過這個遊戲的『常客』超過兩百個的樣子,真沒想到有這麼多。」
那「樹墩」究竟會穿成怎樣?
全都是森林一族。
對萌黃來說,這遊戲讓她最難受的是剛開幕那段時間。
「這樣妳還想破紀錄喔。」
「對啊,就只是個新紀錄,而且還不保證是新紀錄。我只是聽說最高紀錄是九十八連勝而已。」
她重新環視房間。
當然,幽鬼也沒見過。別說三百人,人數上百的她也幾乎沒見過。
說完以後,有面牆翻轉過來。
這個計劃的問題在於,得有人先去挑戰持有武器的「樹墩」,誰會接下這種角色呢──幽鬼雖這麼想,但實際上白士等大半常客組都自願了。因爲一旦奪得武器,兔子的存活率就會高漲。對「樹墩」而言,再怎麼樣也沒必要忽略空手的兔子,特地挑有武裝的來殺。奔向危險,反而能提升存活率。的確是很有常客感的危險戰略。
九十九連勝紀錄。
已經知道兔子陣營是兔女郎裝了。
這似乎就是師父追求的目標。常客組的動機已經很難令人起共鳴了,這莫名程度又硬是高出一截,光難度就很扯。在存活率七成的遊戲裏,連勝九十九次。幽鬼沒認真算過,但那機率大概跟天文數字有得比。危險度當然也不在話下,紀錄一斷就等於死,到底是哪裏有動機讓她這樣賭命。而且她剛纔也說了,紀錄的可信度令人存疑。其他人可能都還沒到達九十九次,反過來說,師父目前的九十五次也許已經是前無古人了。幽鬼認爲這很有可能,如此一來自己的師父就是個披着人皮的笨蛋了。
牆後掛着三種武器。
幽鬼順白士的拇指望去,時鐘埋在兔浪裏看不見。
第二個是擺在房間角落的吉祥物,高約一公尺的樹上有張老人的臉。風格與周圍不同,完全不掩飾人造的痕跡。萌黃猜想這多半是「解說員」,用摸頭的動作觸碰其頂部。
「我想要目標嘛。」白士站起來。「妳遲早也會懂的啦。」
都是以大口吞下安眠藥的心情參加遊戲。
「就是啊。想不到會有這麼多人爲了區區幾百萬獎金來賭命。」
「……那個……妳們是還不曉得自己爲什麼在這裏嗎?」
或是遭人討贖金,或是需要養孤兒院的小孩等,外行人多半會以爲參加這遊戲的人都抱有急需用錢或有實際需要之類誰都能理解的原因,但並非如此。「只玩一次」的人,或許多是此類。然而在這個拿來當工作實在太不划算的遊戲裏,「常客」都只能說是腦袋有問題。最常聽說的,就是想嚐嚐生死關頭的滋味。有的人是在自殺前當紀念參加看看,有時也會出現喜歡來這裏合法殺人的殺人狂。然而能舉出這些原因的還算好,真正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有很多玩家是在不知不覺中就留下來了。
不過,目標就是目標。
一陣笑聲。
都是新手。
「……知道。」
「自己過去看一看。」
「真虧他們能找來這麼多人。大半都是新手吧……」
目標再可笑也無所謂。
「……大家好,我是萌黃。請多指教。」
萌黃側眼看了看她。
總比不知爲何活着的自己強。
這讓萌黃有個假設,而假設讓她無法忍住不問。
幽鬼就是其中一個。
若要找個強烈一點的詞來形容,就是自暴自棄吧。
她很快就注意到這不是真的森林,因爲背部的平坦觸感只會出現在人造物上。隨她起身,幾片模造葉舞上空中,觸感像玻璃紙。
「那個……我是最後一個吧,規則講解過了嗎?」
萌黃把十把竹葉全部拿起來,往「樹墩」女孩一把一把扔。有人漂亮接住,有人撿刺在地上的。無論如何,沒人不知道那是真的刀械,每一扔都會激出一些尖叫。
「其他兩個有人想看嗎?」
萌黃指着牽牛花和松果說。
沒人回答。萌黃當那是沒必要試的意思。
「剛纔那棵樹講的,全都是真的。」萌黃繼續說:「再過六小時,那扇門就會打開,遊戲開始。我們非得在一星期以內殺死五個人不可。」
沒有反應。萌黃不予理會,繼續說:
「兔子總共有三百人,我們則是三十人。就算所有人都達成條件,也還剩一五○人。只要努力一點,我們都能活下來,一起加油吧。」
──加油。
這樣答覆的人一個也沒有,有的只是陌生人聚於一室時的尷尬沉默。
一名「樹墩」舉了手。「什麼事?」萌黃問。
「……真的不是整人嗎?」口氣忐忑不安。「該不會就是妳安排的吧?那個,因爲這樣很奇怪嘛,就只有妳一個知道這是什麼狀況。」
「…………」
完蛋了。
萌黃有此感想。
可以應用到關於現況的種種。在這個三十人裏有二十九人第一次參加的情況下,要讓這些女孩明白這遊戲實際存在,實在太困難了。的確,如果萌黃與她們立場對調,同樣也不會信。要獨力說服她們近乎不可能。
就算成功說服,也只是站上起跑線而已。這是「兔子」與「樹墩」組成的對戰遊戲,怎麼也不像是新手光靠團結就能殺出生天。而且這邊是「狩獵方」,更加糟糕。和只管逃跑就行的兔子不同,必須主動出擊才能存活。
要丟下她們自己玩嗎──
萌黃心裏浮現這樣的想法,可是這樣行不通。在這個遊戲裏,單獨行動更危險,甚至可說是魯莽。
解說員說得像是「兔子」只會單方面被獵,但沒有這種事。萌黃明白,這場遊戲的本質是「互相廝殺」,兔子命危時必然會掙扎,難免會發生奪走武器而反殺的事。解說員沒有提過任何有關保護「樹墩」的規則,「樹墩」一樣是被殺就會死。而且──別說反擊,會積極進攻的兔子應該有很多才對,畢竟「樹墩愈少」,能存活的兔子就愈多。這種遊戲的玩家,都偏好往危險的方向想。這是萌黃從她兩次遊戲的經歷學到的事。
萌黃的實力可沒堅強到能夠和兔子陣營獨力對幹並活下來。現在這樣高高在上地主持,其實也只是第三次參加。只是請可敬的「導師」貼身指導過這遊戲的訣竅而已。儘管擁有武裝優勢,單獨跟八成會利用三百人人數優勢的兔子周旋,實在太過胡來,她們這邊也得利用集團的力量不可。
「哈、啊哈哈、哈啊……哈啊、哈啊!」
門後同樣是巨大迷宮,路窄得兩人交會都嫌喫力,轉角多,視野窄,難以掌握究竟有多大。但根據事前調查,開門前的迷宮大概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再加上新開放的區域,也許正好就是一個足球場,以迷宮而言是充分過頭了。但不可否認,想撐過一星期,這樣恐怕還不夠充裕,凸顯積極排除「樹墩」纔是正途。
事先削弱獵物。
(14/43)
「聽好了,這可不是狩獵兔子的遊戲,是跟兔子廝殺的遊戲。『樹墩』死得愈多,能存活的兔子就愈多,所以她們一定會來要我們的命。像妳這樣拖拖拉拉,只會被兔子搶走武器然後殺掉而已。這樣不是危害到我,是危害到整個團隊。一定要練到能夠刺得毫不猶豫纔行。」
另外,新開放的區域裏某些房間還設有飲食、衛浴等生活設備,足以存活一星期。不需要像真的兔子喫自己的屎,讓她們暗自鬆了口氣,接着繼續探索迷宮,尋找「樹墩」的蹤影。
遊戲開始了。
那是拷問。
這表示遊戲真正開始。兩隻兔子的死亡,換來活捉一個「樹墩」。
「看到了沒。」
所謂萬事起頭難。
但還是死了三個人。
果不其然,種子射了出去,擊穿了隨機女孩左腳、右腳和身體。「防腐處理」今天依然活躍,每個彈孔都湧出一團團白色棉花。雖然血很快就因此止住,雙腳中彈的她也站不住了,當場跪倒,地上的葉子吸收了部分衝擊。
開了三槍。
「我不會再嘗試說服了。自己看,自己感受。」
指導進行得很順利。
「妳叫什麼名字?」
不顧一切的強大人類。
「二十五個抱過佛腳的,總比三十個純新手強。我必須讓妳們儘快習慣殺人才行,一點犧牲是可以接受的。」
萌黃沒有當作讓二十六個人活了下來,而是殺了三人。儘管造成致命傷的是其他「樹墩」,萌黃仍是主犯,不管哪個法庭都會這樣判決。殺了三人,還不是遵照遊戲規則,只是爲了帶團隊進入狀況。不是一句膚淺的心在淌血就能算了,萌黃並不是沒有同理心的人,就只是個小市民。光是找零多了都會有罪惡感的小市民。沒辦法像導師那樣把殺人當呼吸一樣自然。頭好重,真想趁現在開個洞輕鬆一下。
這種決定畢竟不是那麼容易下。
(13/43)
「好。再來一次。」
幽鬼這麼說:
「殺了她。當作練習,所有人一起殺她。」
緋川反手握持竹葉,刺進了樺子的大腿。
幽鬼也在其中。
聲音沒那麼大。就像是實際的槍聲沒電影那麼大一樣,現實的嗚咽差不多就是這樣而已,萌黃很輕易就能蓋過這聲音。
緋川照做,萌黃舉槍。「我給妳三秒。」
「樹墩」和兔子碰面了。
萌黃倚上陳列三種武器的牆。
那是名叫墨家的玩家。
「有效率的方法不是多得是嗎,搞得這麼累。」
她是遊戲的常客,幽鬼之前認識的。長相有種混過的煞氣,嗓子還被菸酒徹底磨過,一整個「壞人」的樣子。遊戲次數方面,記得上次見是第二十三次,算是幽鬼的大學姐。她和幽鬼一樣屬於慎重派,留在大房間裏。
「哈哈、啊、哈啊!啊!」
「小孩子在玩就那樣嘛。」
因爲自己將不再是過去的自己,從不會的人變成會的人。第一次的意義,不只是做那件事而已。手遊開局送連抽、各種電子支付能夠打到誇張折扣、外送App附贈上千優惠券,都是這個道理。一旦跨過第一次的門檻,就嘗過它的甜頭了。殺人這行爲,也脫離不了這個法則。所以萌黃該做的事,就是製造環境,堆起能讓她們義無反顧跨過門檻的臺階。
這次一也不用數。第一次的十公分旁,又多了一道刺傷。叫聲比先前小。這現象也爲萬事起頭難做了佐證。
萌黃說:
是該好好讚賞自己。換做是不顧一切的強者──導師,一定也會做同樣的事,自己也做到了。萌黃爲過去幾十分鐘的自己予以肯定。因爲這就是她的目標,是她的悲願,要賭上性命,換取未來時時刻刻都能夠拿出這樣的表現。
(12/43)
房間的倒數計時器歸零的同時,還傳來監獄開門那種誇張的解鎖聲。兔子們按照事前計劃,以六人一組的陣形走進巨大迷宮。
負責監管的她遠遠看着新手組拷問俘虜,要防止她們使用太激烈的拷問手段。經驗上,新手拷問往往會愈來愈暴力。如果那陣笑聲出現一點跡象,她就會立刻上前打斷,但目前都還滿可愛的,沒有問題。
這是所謂的僞二分法。
加上前兩個,總共三個。
「我們時間不多。」
不擇手段。
幽鬼往身旁的聲音轉頭。
「好,那妳愛把竹葉給誰就給,換她來捅。」
給予兩個極端選擇,使對方無法考慮其他選擇的話術,詭辯。但她就是想說說看,因爲她已經決定用盡一切手段。
並沒有三。
然後慫恿幾句。
這數字說少是少,萌黃原本就有犧牲五、六人的準備,也想過殺更多了。留二十人、十人,甚至兩、三人,一直殺到她們能進入狀況爲止。只犧牲三人已經算走運了,萌黃對此也有那麼點慶幸。
「妳要當哪邊?」萌黃接着說:「妳要像嬰兒一樣在地上哭,還是拿起武器求生?」
所幸她已經有想法了,因爲她也曾經是在短時間內被逼着習慣遊戲的人,將導師所指導的殺人方法拿來用就行,問題只在於有沒有這個決心罷了。真的,真的要在這裏做「那件事」嗎。心臟不知不覺跳得好厲害。萌黃以女孩們看不見的角度手扶胸口,略有茫然地調整情緒。
「這兩個妳自己挑,快捅。」
在那之前,死了也要爬回來。
房間很大,就是遊戲開始時三百隻兔子集合的那個房間,現在是當作兔子基地。目前有一個「樹墩」俘虜,約三十隻新手兔子包圍着她,還有約四十隻選擇避免與「樹墩」起衝突的慎重派兔子,以及約十隻從迷宮回來休息的兔子,總共八十多隻。
只憑這樣的犧牲,就替「樹墩」上完基礎課程了。
(10/43)
有些兔子在遊戲開始前就把迷宮探過了一遍,但現在出現了幾個異處。有幾道牆壁不見了,還多了道僞裝成牆的門,先前的聲音就是它開啓的聲音。這讓兔子們感受到遊戲真的開始了。
「咦,樺、樺子。」
「我給妳三秒。一、二──」
「不敢刺的話只有死路一條啦。」
「呃……那個……」
「用那個捅她。每個人要刺兩次,一定要刺得夠深,超過刀身的一半。位置呢,當然最好是要害了。」
然後面向烏合之衆。
「幼兒園的時候,男生經常這樣。」
再以牽牛花要脅。
都補上這麼一大段解釋了,樺子依然畏首畏尾。
萌黃的牽牛花第三次指向女孩。這次,她挑了個看起來比較冷靜的。經過一秒時間,對方回答:「……我是緋川。」
再幹掉一個好了。
既然活捉了敵人,當然沒有其他選項。約三十隻兔子圍着一個「樹墩」,所有人都是白士所說的「新面孔」,即新手組。出不了前線,就把後方工作交給她們。
可是帶領一羣烏合之衆也是枉然。至少得讓她們理解這是需要拚命的遊戲,技術再拙稚也要懂得使用武器,奪去人命纔行。萌黃得在接下來六個小時裏,將這羣「樹墩」少女帶到那種領域。
一連串的笑聲。
萌黃不耐地說:
萌黃看着她握在右手的竹葉說:
慢一拍後,她嬰孩似的哭了起來。
成爲不會猶豫的強者。
「樹墩」的臉色全都是一個樣。
這麼想之後,萌黃砰砰砰了,三發都擊中身體。樺子傀儡斷線似的倒下。大概是有好幾個女孩同時倒抽一口氣,有漏風的聲音。
但斷斷續續。一直都是這樣。不僅是缺氧,也含有對於身在敵陣笑得滿地打滾的心理抵抗吧。
「樹墩」原來是穿吊帶洋裝。
「樹墩」穿的是吊帶洋裝。
然後,拿起一把牽牛花。
然後隨便找個女孩瞄準。
「過了這麼久,完全想不起來那有什麼好玩的。」
(11/43)
既然叫「樹墩」,幽鬼想像的是幼兒園話劇那種樹木裝,結果差多了,居然是吊帶洋裝。黑色襯衫打底,褐色吊帶裙,胸口有綠色蝴蝶結。既然事前給出了「樹墩」這麼一個詞,倒也不是看不出那種感覺。整體是以腰帶截出上下兩半的款式,在學校制服也常見。穿的人年紀又是國高中生,沒什麼角色扮演的感覺,讓穿兔女郎裝的幽鬼十分羨慕。
「少五、六個都無所謂,我還能繼續。」
但總之,這次是成功了。
萌黃又隨便找個女孩舉槍。「妳叫什麼名字?」
「好。樺子,不想喫子彈的話就趕快捅她。」
哀嚎的電壓變強了。等到結束,萌黃才說:
風向一變,再來就簡單了。問題就只有「我給妳三秒」說太多次,變得怪腔怪調。且儘管過了那麼多人次,被捅的都是樺子。另一個──萌黃最先射倒的一刀都還沒捱,樺子就已經死了。這就是每個人都模仿前一個的結果。捅屍體算不上殺人,於是萌黃又指示:「捅活的那個。」如此,女孩們又開始畏縮了。爲了強迫她們變更目標,不得不再殺一個。
「因爲命令就是不要使用暴力嘛。」幽鬼回答。
幽鬼和墨家都是能手,知道幾種有效的拷問手段。也就是更快更痛的方法。不過那遭到兔子陣營的首領白士嚴格禁止了。看來那在多人遊戲中,並不是一件好事。會使得道德觀逐漸崩潰,乃至毀壞整個集團的紀律。
「而且妳最好不要小看那個喔。妳沒被那麼多人搔癢過吧?」
「是沒錯……」
墨家側眼看看幽鬼。
下一刻,她從幽鬼的視野中消失了。動作很自然,自然到無法反應。
再下一刻,幽鬼兩邊腹側都被她刷了一把。
「哇!」幽鬼跳了起來,就像兔子一樣。「墨家妳幹麼!」
「哈哈,真的是不能小看耶。」
不是一次就結束。墨家的手不僅沒離開幽鬼腹側,還扭動十指大抓特抓。
「應該沒錯吧。」墨家繼續對話。「畢竟是九五大神的意見嘛,聽一聽總是不喫虧。」
「真的很厲害耶……」幽鬼扭動着身體勉強回答。即使在這樣的狀態下,話裏仍帶有十足的敬畏。
這是白士第九十六次參加遊戲,也就是九十五連勝。
在幽鬼見過的玩家中,那是無可撼動的不敗紀錄。這遊戲的平均存活率是七成,要重複九十五次──這樣的計算對幽鬼來說有點困難,但至少知道這紀錄非常偉大,根本超人。六、七次或二十三次的紀錄跟她比起來簡直廢物,不過幽鬼和墨家其實都已經是高階水準了,墨家更是屈指可數的頂尖玩家。即使與她們比較,白士仍是另一個世界。一流分子眼中的天上人,那就是她的地位。
「豈止是很厲害而已,妳知道九十五連勝機率有多小嗎?」
「咦……?」幽鬼想了想。「不太曉得,千分之一左右?」
「差遠了,答案是五百兆分之一。」
實在太誇張了。「少騙喔。」
「真的啦,回去以後妳自己算。根本地球上找不到第二個,還是人類史上空前絕後的大天才,等級完全不一樣。我還在擔心能不能上三十咧。」
三十。這數字留在了幽鬼耳朵裏。上次遇到記得是二十三,難道她已經到了會在意三十的次數嗎。
再不盡快扳回劣勢,會死。
墨家揮着手說。從姿勢推測,那是用空氣刀空氣殺人。
「幽鬼,去跟她們──」
「有什麼關係,讓我抱一下嘛。現在第二十九次,我很緊張耶。」
「是沒錯,理論上。」
只有名詞。
「不知道啦,我又不是專家。」
強者在這時候會怎麼做呢。
「嗯……」墨家低吟起來。「是真的有那個人啦。」
但事實上,遊戲狀況始終是對「樹墩」不利。兔子陣營一如萌黃預料,積極進攻。開始才三十分鐘,第一個回來的小隊就回報櫛枝被抓走了,接下來只能用落花流水來形容。遊戲開始不到六小時,「樹墩」的總數已經低於一半,殺死的兔子卻是等量,或許略少。這樣一換一下去,哥布林也算得出來哪方會先全滅。
她不知道這是對是錯。
畢竟現在沒有幽鬼上場的份。能夠在死亡遊戲裏過得這麼悠哉,是因爲經驗比幽鬼更豐富的玩家有這麼多。她們會與「樹墩」戰鬥,使戰況變得有利。幽鬼只要像幽靈一樣,站在一邊就行。不知道敵方武器的相關資訊也無所謂。
「焦糖色是怎樣?」
這房間沒有門,室內外是由一個門板大的空白直接相連。以休想越雷池一步之勢擋住那領域的不是別人,就是兔子陣營的首領白士。
她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打從心底害怕。步上臺階的死囚、瀕臨破產的經營者、盼不到升職的勞工、四面楚歌而自殺的司令等,這些場面影劇裏都有,萌黃總是不懂他們爲何不奮戰到底,現在懂了。就是這麼回事,等死的時間比死亡還恐怖。開始預期的瞬間,將產生真正的恐怖。
──「三十之牆」。
與婚期無關,是指遊戲次數。玩家場次一接近三十次,存活率就會狂跌,是這業界數不完的神祕現象之一。一般來說,存活率是第一次最低,之後隨着經驗增加而愈來愈容易存活。但不知爲何,到三十附近就會脫離這個法則。
「快逃!計劃全部中止!兔子裏有────」
除了敗給兔子以外,到了這地步,自己人反而可怕。這世界可沒善良到會放任無能的領導者繼續作威作福。再加上這世上搞恐怖政治的都不長命,萌黃的人身安全危險到了極點。
「她跑到哪去啦?」
「叫什麼名字?」
只憑這句話還是有點難想像,但總之,符合的人不在那裏面。
因爲有人大聲打斷。
萌黃被束手無策了。
話沒說完。
是來自大房間的出入口。
墨家體重前傾,略爲突起的胸部壓在幽鬼背上。「誰?」
「一個有焦糖色長頭髮的女生。應該在新手組裏面啊。」
(17/43)
是墨家的聲音。
「拜託喔。」
白士以那表情又喊:
沒有「看這邊」也沒有「注意」,總之聲音很響亮,房裏所有人都轉了過去。
曾與「樹墩」接觸的兔子回報,當時也在場的其餘兩名「樹墩」也頗有新手的感覺。整個小隊都是新手很不自然,所以幽鬼猜想整個「樹墩」陣營大半是新手,甚至全部。於是「萌黃」這樣的經驗人士,或是潛力爆發而變成暴君,利用某些能散佈恐懼的手段讓隊伍短時間上軌道。
「一般來說,手槍有比刀強嗎?好像有聽說什麼近距離怎樣怎樣,外行人拿槍也怎樣怎樣的。」
(16/43)
「沒有……沒說什麼。」
力量的差距太明顯。
對此表示同意之餘,幽鬼又說:
「妳這樣好像不太仕女耶……」
「那墨家妳怎麼想?」
「有第三種武器也不奇怪呢。」
「目前是出現過兩種沒錯吧。」
「知道就不會這麼緊張了啦。」
(15/43)
萌黃沒有當過兵,也不是那方面的迷,瞎想的結果是三人一隊,因爲太多或太少都不好。太少容易被人海戰術壓垮,太多會使個人失去主體性而戰力大減。三人感覺剛剛好。
「對。竹葉造型的刀,和牽牛花造型的手槍。很可惜,沒搶到牽牛花。」
「…………」
幽鬼邊說邊想。不能補彈,表示八發打完以後就只是個牽牛花。在應付「樹墩」上,這是個很重要的資訊。墨家說的「刀子稍微有利一點」,就是基於這個機能限制吧。
「只問到,嗯,名字而已。」
「所以結果怎麼樣?」還改變了話題。「拷問有結果了嗎?有說了什麼嗎?」
不顧一切的強者導師,究竟會怎麼做呢,萌黃沒有頭緒──不,頭緒是有,答案就是一開始就別陷入這種狀況。如果能組成更強的隊伍,現在已經把兔子趕盡殺絕了。這就是答案。即使是導師,搞成這樣也無力迴天,無藥可救了。從陷入不利的那一刻開始,就不再是強者了。無論拿破崙還是羅馬帝國,戰敗時都是一塌糊塗。完蛋了,我已經註定是輸家了。
幽鬼往新手組望去。她們圍着「樹墩」所以有一半是背對,但是憑髮色辨認並不難。
喔不。
現在只能等待無可奈何的現實到來。
「還有那個,手槍是外行人或女孩子都能用起來的那種。」
「沒那麼濃,比較柔和的顏色。」
現在槍說不定改成十二發了,敵方也可能設陷阱,假裝打完了其實還有另一把。然而,記下來是有好沒壞。
「一開始集合的時候,應該是在那一團新手裏沒錯。」
還真執着。幽鬼心想。這只是一句「看錯了」就解決的事,就算真的有這個人,她也不曉得有什麼問題。
「怕?」
所幸「樹墩」全都打得很努力,避開了最慘的掛蛋。萌黃的「指導」獲得了一定程度的成功,已經是很努力了,但這個遊戲沒有努力獎。
「會不會是看錯?什麼時候看到的,先前還在嗎?」
原來二十九次了。
「這個遊戲的武器基本上都是同一種,只是換皮而已。有八發子彈,不能補彈。仕女尺寸,我也能握得很順手。」
這樣的想法在萌黃腦裏打轉。
或許也不盡然。
「恐怖政治啊。」幽鬼往後一靠。「看來那邊的領導者,跟我們這邊路線相反的樣子。」
「啊,對喔。『樹墩』的領導者,好像叫做萌黃。那個『樹墩』好像很怕她,再也不肯多說了。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的樣子。」
「拷問啊。只問出名字什麼的。」
「那個,她叫做櫛枝,還有領導者的名字……那個,手可以放開了嗎?」
怎麼辦?
「有好有壞吧。既然有『防腐處理』,刀子說不定稍微有利一點?比較好殺傷要害吧。」
從九十五次遊戲中生還的超人。
「妳怎麼知道?」
「如果我是她,我也會那樣吧。要讓外行人趕快動起來也只能那樣了。」
該怎麼辦纔好?
幽鬼想問她這是第幾次,但還來不及說,兩腹側的刺激變強了。
「纔不是都市傳說,不然怎麼會幾乎看不到超過三十次的玩家?完完全全是現實啦,『三十之牆』是真的存在。」
那個「樹墩」──櫛枝,是個新手。
對話結束。「原本是在聊什麼啊……」幽鬼問。
「所謂的『三十之牆』嗎?」幽鬼問:「那不是都市傳說嗎?」
接着墨家說:
「會不會是官方在這部分搞鬼?讓人超過三十會很嘔什麼的。」
「所以是怎樣?照白士的理論,我們這邊有集團優勢嗎?」
沒人知道該怎麼編隊纔好。
「所有人!」
外觀毫髮無傷,右手握着剛提到的牽牛花。表示她與拿牽牛花的「樹墩」接觸過並且無傷擊倒,奪走了武器。然而即使有此戰果,她卻上氣不接下氣,而且還滿臉焦慮。
幽鬼搖了頭。
幽鬼拍拍腹側鹹豬手的手背。「真拿妳沒辦法。」聽她這麼說,幽鬼還以爲她會整個人退開,結果只有手往前伸,也就是變成從背後抱住的姿勢。
她在「樹墩」陣營的根據地,大家醒來的位置,一個教室大的房間。她靠在原先擺放三種武器,現在空空如也的牆壁,拚命思考。
她發現一個褐發的,指着問:「是她嗎?」
「所有人站起來!」
「但還是不能放心……就算有集團優勢,也不一定有遊戲優勢。那邊說不定藏有我們還不知道的武器。」
「會不會是有經驗的?那時候也沒特別要求說新手站一邊吧?」
「這樣不對吧,出現明星玩家不是對他們比較好嗎。一定有其他原因,區分我這種普通老手和九五大神的真正原因。」
「妳覺得是什麼?」
「奇怪?」
「笨蛋,那是褐色。我說的是焦糖色。」
「那個……」
右手在抖。手上有牽牛花,「指導」時用的那把。第一人三發,第二人也三發,第三人一發,還剩一發。
腦中浮現不敢說的可怕想法。實際上是什麼樣呢?會死得一點感覺也沒有嗎?有「防腐處理」,口徑又小,說不定會很痛苦。但無論過程如何,結果都不會變吧。就算會很痛,說不定都比現在好。
於是萌黃慢慢將她的右手──
「那個!」
像是被潑了冷水一樣。
她赫然回神,抬起不知何時低垂的頭。
有個「樹墩」。
她叫藍裏。人如其名,有對漂亮的藍色眼眸。她很快就適應了萌黃的「指導」,已成功殺死四隻兔子。
手上,握着竹葉。
萌黃心裏一怔,往壞處猜想。身體也因此不動了,連正在抬起的右手都停在怪位置,整個僵住。也不知藍裏曉不曉得眼前這女子是處於可以任她宰割的狀態,只見藍裏開口說:
「我有事要報告。」
萌黃花了三秒纔回答。
她需要把飄上空中的靈魂抓回來。「……咦?」
「那個……我看到一件奇怪的事。」
身體恢復力氣,右手又能動作,敲上萌黃的胸口。
「……啊啊……這……這樣啊。」
「妳還好嗎?也沒有重要到要勉強妳聽啦。」
「不,我還好。怎樣?」
「我看到一個衣服被脫掉的屍體。」
(22/43)
品嚐一會兒躺在手術檯上的感覺後──
這下沒錯了。萌黃倚上了牆。
爲了殺兔子。
她想起一件事。
「噢嗚!」
沒錯,這不是當然的嗎。可是該怎麼做?──逃出這裏。好。現在聽從白士的指示比較聰明。可是妳怎麼沒那麼做?──因爲煙霧。沒錯。還記得房間出口在哪裏,問題是「殺人狂」說不定就埋伏在那裏。那妳應該等什麼呢?──聲音。答得好。放濃煙是爲了狩獵。只要在這裏等候,「殺人狂」又會殺人,到時候一定會有人叫,以此判斷是否安全。
弱者纔會有罪惡感。
萌黃進入了巨大迷宮。
「名字我就……」
「先別問。」
猜對一半。爆炸確實是有,但並不致命。四散的不是熱風,也不是松果的碎片,而是灰白濃煙。濃煙急速擴散到從原本體積難以想像的廣闊範圍。才丟了兩個,就瞬間征服了能容納三百人的場廳。
「聽了可能會不太舒服喔。」
「還有,屍體本身也有點奇怪……」藍裏手掩着嘴說:「就是,損毀得非常嚴重。應該都是死了以後搞的。」
「我們這邊只有三十個,換裝也不至於認不出來……但我覺得還是姑且需要跟妳報告一聲。」
就在白士如此大喊後。
「藍裏。」
腦裏冒出許多想法。
藍裏表情疑惑地問:「爲什麼問這個?」
視野,沒了。
藍裏瞪大了眼,能看見整個美麗的藍眼睛。
──活下來。
可是那恐懼似乎連一半都進不到藍裏心裏。
即使萌黃是伽羅的徒弟,也不敢保證安全。她非常瞭解自己的導師有多麼喜怒無常,很可能殺得眼紅就一起殺了。就算沒有,伽羅不知道萌黃在「樹墩」裏,不可能會留下五隻兔子讓她續命。
(18/43)
萌黃聲音大得很不自然,反作用力還使得她一陣虛脫,整個人當場垮下,但她仍然疾聲吼道:
因爲萌黃的導師,殺人狂伽羅出動了。
「她被開膛破肚了。」藍裏描述的同時臉色一沉。「全部內臟都扯了出來。會是對面那邊有以殺人爲樂的人嗎?就算有『防腐處理』,我也覺得那不是一般人會做的事。」
「兔子裏混進了一個殺人狂!伽羅色頭髮的女人!」
(21/43)
「是不是一七○左右?」
該不會,已經全部死光了吧──
不是兔子。
這樣的想法膨脹到無法忽視的地步時,萌黃終於遭遇了活人。
巨大迷宮路很窄,有屍體就得跨過去。對於跨過人體的行爲,萌黃有些排斥,因爲有個迷信是這樣會長不高。即使是屍體,這樣的迷信依然存在。她實在很討厭容易對這種雞毛小事起罪惡感的自己。
要分秒必爭地殺死五隻兔子。
「……我想她算是高的,有沒有一七○就不確定了。」
於是萌黃把話說得簡單一點。「就是說──!」
「那她多高?」
「唔!」
幽鬼拍拍自己的雙頰。
或許倒楣一點,幽鬼自己就是那個被害者,但這已經是幽鬼在緊迫之中所能想到的最佳生存戰略了。
那個伽羅色頭髮的人動起手來,三百隻兔子根本不算什麼,兔子陣營很快就會全滅,「樹墩」陣營也是一樣。不僅是無法達成過關條件,即使不等到遊戲結束,也會被她連兔子一起殺得乾乾淨淨。
「那個,請問妳是什麼意思?」藍裏問:「還有比一個兔子僞裝成『樹墩』更嚴重的事嗎?」
兩個都是拳頭般大,有着松果的形狀。憑幽鬼的動態視力,那怎麼看都是松果,但有牽牛花與竹葉爲例,那不太可能只是裝飾品。房裏所有人,包含新手組在內,想法都跟幽鬼一樣吧。
陣營不會因此改變,過關條件也照舊,但換裝仍是個人的自由。從羞人的兔女郎裝換成相對較好的吊帶洋裝,不僅有精神上的作用,更包含着戰術意義。
「是『樹墩』的屍體,然後地上有一件兔女郎裝。也就是說……」
然而現況與鬥志相反,萌黃的殺兔數仍是掛零。不管再怎麼走,再怎麼跨,遇到的都是屍體。她還翻動屍體檢查是否死透,借屍體溫度推測經過時間或選擇方向,但全都沒有幫助。
(19/43)
「抱歉,藍裏,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辦了……」
「別問了,快點躲起來!」
既然她來了,又「那樣」殺了一個人,表示她已經──
因爲預想了爆炸。
「……喔不……不對……這樣過關會……對喔,不管的話,我們的份就……」
「有人換裝嗎?」萌黃搶先說。
「馬上逃跑。」
兇手是誰?被害者是誰?那會是白士的聲音嗎?被所謂的殺人狂幹掉了嗎?怎麼會。五百兆分之一的超人哪可能那麼容易就倒下。不,現在情況應該是這樣。扔出松果的應該就是白士說的「殺人狂」,那樣說是表示她已經被盯上了。怎麼會。九五大神不會犯那種錯吧。可是也沒有其他解釋了──
萌黃在巨大迷宮中走動,要找兔子來殺。這遊戲的過關條件,現在變得十分窘迫。儘管距離期限還有六天多的餘裕,但按照現況,很快就會沒有兔子可殺。
所有人都趴下了。
「損毀?」萌黃重複她的話並問:「具體上是怎麼樣?」
她一動也不動,靜靜等待。
她以冰冷的脣問:
「所以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萌黃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
「對。」
「然後,衣服被脫掉了?」
要混淆雙方視聽。
就是全滅,一個也不剩。
──她來了?那個人也來到這遊戲裏了?
「那個人」曾說自己不喜歡緊身的衣服。
「怎麼樣?」
很有可能,她很有可能會想換裝。
不可以被那種東西困住。
藍裏說:
迷宮簡直成了人間地獄。
那是以樹墩爲形象的褐色吊帶洋裝,比兔女郎裝寬鬆很多。
「……硬要比喻的話,就是那樣。」
「妳就說吧。」
幽鬼聽見了這樣的聲音。以女性來說非常粗魯,所以幽鬼推測那是遇害的叫聲。因爲腹部被刺之類,聲帶意外起顫所致。
萌黃全身發寒。
「被殺的是誰?」
每拐一個彎,就會遇見新的屍體。被牽牛花擊中面部的兔子。抱在一起倒地不起的兩個「樹墩」。大概是臨死前爬行了一段路,在走廊上拖出一串棉花的兔子。還有八成是死在「那個人」手下,內臟全被扯出來的「樹墩」。
心裏大叫着:「不對。」想那些都沒有用,白白浪費了幾秒。遊戲經驗的薄弱整個暴露出來了。不,這種事不重要,不是現在該想的事。現在必須想現在必須想的事。此時此刻該想的事,最需要考慮的事。那是什麼?
聽見了像是模仿海狗的滑稽嘔氣聲。
規則並無禁止。
「謝謝,這很重要。」
現在是一種變形的「不殺就會死」狀態。
(20/43)
不是出口的方向,於是幽鬼全力起跑。
「啊?」
相對地,聽覺變得敏感。
不是因爲藍裏的報告可怕。不,這件事可怕歸可怕,但萌黃的恐懼是對於報告之外的事。
「妳說什麼?開膛破肚是說,像殺魚那樣?」
「那個人殺人就跟在海里溺水一樣!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與兔子跟『樹墩』無關,再這樣下去,除了那個人以外誰也不會留下!」
兩個東西飛過她頭頂。
「啊……」
雙方都發出這樣的聲音。
是「樹墩」。還記得她叫緋川,是第一個通過「指導」的女孩。
「萌黃。」緋川放心地說:「太好了,妳還活着。」
「……」萌黃稍事沉默,答:「嗯。」
「那個,妳知道了嗎,兔子裏面有連環兇手之類的,遊戲快進行不下去之類的。我們要殺的分可能被她殺光之類的……」
話說得很怪,但萌黃還是能明白她的意思,答:「嗯。」
「我一個人很害怕,幸好有遇到妳。雖然情況變得很艱難,我們還是一起活下去吧。」
她說得好激動。萌黃答:「嗯。」
「那個……不過我有一個厚臉皮的請求,可以嗎?」
「怎樣?」
「我,現在沒有武器。」
緋川拔出吊帶裙口袋裏的牽牛花,扣動兩、三次扳機,沒反應。
「子彈都用光了。如果妳武器夠用,可以分我幾個嗎……」
「嗯。」
萌黃回答,將藏在背後的牽牛花拿到前方。
「一發夠用嗎?」
(23/43)
萌黃從緋川的屍體翻出竹葉和松果各一。
說沒有武器,根本鬼扯。她是想從萌黃那儘可能多騙點武器──不,說不定是想等她鬆懈再背刺。要是緋川的牽牛花還有子彈,死的或許就是萌黃了。
並瘋狂連射。
拐了三、四次彎後。
是松果。
先前交戰時被偷走了。
然後遇見了兔子。
同時舉起牽牛花。
時間停止了。
她受夠了只會哭的自己。
而且不是一顆,是兩顆。
視線另一頭是「樹墩」的吊帶裙,拿來掛松果的腰帶原本有三顆,現在只剩一顆了。
她來到一個十字路口,萌黃衝進發出聲音的前方通道。
然後,豎耳聆聽。
心裏開始急了。
就停在幽靈女眼前。
(25/43)
然而那只是煙,可以輕易穿越,萌黃也該立刻這麼做。沒什麼好考慮,穿過煙霧遠離幽靈女,就是她該採取的行動。不是逃跑,只是拉開距離。無論幽靈女是否會放棄追擊,兩側都被煙霧遮掩的狀況實在不利,應該儘速離開。
沒有答覆。
不過這個世上,「真正的強不在於武力,而是心靈」這種鬼話愈來愈深入人心。萌黃認爲那根本是屁中屁中屁,只是不願承認自己是沒有能力的人,要把自己正當化而捏造的假象。「真正的強」就是執行力,其他免談。也就是能隨心所欲表現自身欲求的力量,可以不顧一切的態度。暴力是可以容許的手段之一,跟埋怨現況卻又諂媚世俗的「心強纔是強」完全相反,扯不上邊。倫理,道德,守法精神,全都該唾棄。執行力纔是新時代的倫理。沒執行力的人根本不算是人。只會聽話的乖孩子必將失去一切。這是萌黃在這十六年人生中最大的領悟。會參加這遊戲,成爲伽羅的徒弟,都是這個緣故。她要蛻變成全新的自己。
皮膚蒼白,彷彿生來從沒曬過太陽;面如死灰,像是股票慘跌。身穿代表兔子陣營的兔女郎裝,但大概是因爲身上散發着死亡氣息,嚇人地不搭。
每樣都是從「樹墩」弄來的。兔子還沒殺到,殺死的「樹墩」就已經超過五人了。爲了不被兔子搶走,儘可能多拿點裝備,她殺起己方是毫不手軟。
許多想法如百鬼夜行般爬進萌黃心裏。呼吸急促,右耳還在痛,汗溼的襯衫黏在身上,手上牽牛花不停吸走體溫。割緞帶時大概割到了肉,脖子周圍陣陣作痛。
兔耳一晃一晃,以一定頻率移動着。萌黃原以爲是腳步聲的沙沙聲,就是它造成的。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萌黃沒動作不是腿軟,是因爲認爲不動爲上。既然她有兩把槍,要逃不逃反而危險。拉近距離還比較有勝算。
不行。
開槍之後繩子沒放鬆,證明沒射中幽靈女,萌黃改用竹葉切斷脖子上的緞帶。平常她不敢這麼做,是因爲血流阻塞導致腦弱到剛剛好纔敢動手。反向力一斷,她的脖子和腦袋便被自己甩向前去。
萌黃右手將牽牛花舉到耳邊,以類似打電話的姿勢往背後的幽靈女開一槍,結果把自己給害慘了。槍聲炸進耳裏,腦袋被直接注射咖啡因似的眼冒金光,嚇得她手一鬆,牽牛花掉在地上,還剷起一堆葉子往前方滑去。被幽靈女踢開了。
「我纔不會在這種地方輸給妳!我可是!伽羅的徒弟!」
萌黃沒幾秒就打消了這個想法,因爲腳步聲再度接近,而且方向變了。是要繞一圈,從背後攻擊嗎。萌黃轉過身,不願讓她輕易得逞。
前後兩側都出現灰色的牆。
(24/43)
畢竟萌黃還是零人。這段時間裏,兔子的數量肯定仍在伽羅導師手中一個個減少。零人。這才第一個。第一個就打得這麼辛苦,使萌黃不甘咬脣。老實說,她預想的遠比這輕鬆多了。自己有槍,對方空手,以爲動動手指就能殺人,把自己看得太高了。結果呢,怎麼會落到走錯一步就會死的地步。這種事還要再重複四次?我這種廢物實在──
接着是反作用力。以勉強姿勢後退造成踉蹌,萌黃兩腳騰空地一屁股跌在地上。地面的樹葉吸收了部分撞擊,其實不痛,但站起來還是多花點了時間。
萌黃放下牽牛花,往牆上靠。才跑一小段就喘成這樣,心臟也跳得亂七八糟。她試圖調息,鎮定躁動的內臟。
得到的是幽靈女丟出的「那個」。
現在,萌黃身上有三把牽牛花。
陷阱。
可是看不到對方了。
或是「嘎」,發音介於中間。萌黃後退一步,兩人距離拉開。見幽靈女還想接近,她誇張揮動勉強還抓在手上的竹葉試圖威嚇。
有細微的沙沙聲。
追丟了。
接着趕緊抬頭,同時轉身。
聽不見腳步聲。
前不久纔出醜一次。在手能碰到手,能夠扭打的距離,輸的必是自己。無論道理如何,腳就是動不了。她保持舉着牽牛花的姿勢,除了等對方自己犯錯出來,沒有其他動作。
於是她說:
以及無人的通道。留給萌黃的,就只有那麼多。
附近出現更大的沙沙聲。萌黃記得綁緞帶的髮箍就在附近,不會把那誤認爲幽靈女的腳步聲。只要多用點心就能分辨。沒錯,就算她佈下煙霧繞到後方,也不會改變萌黃在這直線上的優勢,畢竟攻擊範圍不同。再怎麼樣的格鬥專家,也打不贏這兩把手槍──
只有兔子耳朵。那個髮箍。
三顆松果。
她早已決定,無論是遇到兔子還是「樹墩」,都直接殺掉。殺死「樹墩」雖不會提升擊殺數,但現在兔子已經不夠了。事到如今,連「樹墩」都是共搶最後幾杯羹的敵人。
萌黃不禁扣動牽牛花扳機,對十字路口開了兩槍。可是沒有表示中彈的嗚咽,就連腳步聲都是遠離而非接近。幽靈女往另一邊跑了。
並以流暢動作舉起竹葉,沒特別瞄準就揮下去。
緞帶另一端通往走廊深處。大概是到處從屍體搜刮來綁成一長條的,每隔一段就有個繩結。另一端在轉角後看不見,可是髮箍還在動,就表示有人正在拉扯,有張力發生。
一股力量用力纏住了萌黃的脖子。
接着──
「啊……」
這當然不是說髮箍突然擁有意識,自己動起來了。兩耳之間的髮箍頂點處有個繩結,用兔子領結的緞帶綁成的。
在精神上也後退了,有種高下已判的感覺。遊戲經驗有差距,近距離打不贏。只能遠距離用牽牛花射這般她自己也覺得很外行的想法佔據了腦袋,使她丟下竹葉,從吊帶裙兩個口袋裏拔出剩餘的兩把牽牛花。
那裏──
她想上前,但沒有勇氣。
第二顆等她發現似的穿出煙霧現身,縱向旋轉着飛到萌黃背後並炸開,在她的退路也散佈濃濃的煙霧。
萌黃後退了。
要成爲沒有弱點的人。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要再往消極偏,強者不會做那種事。現在沒空沉浸在這種軟弱的想法裏。這就是成爲理想形象的儀式、考驗,必須把她當作墊腳石、經驗值、回憶當年苦的題材。沒錯,神不會給過不了的考驗,努力一定有回報。人生是零和遊戲,我很快就要給輕蔑我的那些人好看。
是逃跑嗎──
說了這麼多,其實就只是兩個字。
萌黃無法前進,只能後退拉開距離,將牽牛花槍口指向幽靈女胸口。這邊有動作,對方當然也有,幽靈女退身消失在轉角之後。
真是丟人。
「……!」
因爲不顧一切的強者都會這麼做。
但實際上,萌黃不敢往前或往後。她對進入煙霧──視線受阻的空間產生了恐懼,想都沒想過穿過煙霧。
是幽靈女的腳步聲。踏過地面樹葉的聲響。走動會造成聲響,是自然定理。剛纔是萌黃自己也在走動,腳步聲混在一起纔沒注意到幽靈女接近。這個遊戲,是故意設計成讓人能聽見附近玩家位置的。萌黃自知沒什麼效果也踮起腳尖走,追隨腳步聲。
萌黃也拐了彎,要追幽靈女。
「……咦……」
只見幽靈女又在前方轉角拐彎了。萌黃對那消失一半的背影就是一槍。不,沒有。只是扣扳機開了一槍,但是沒中,打在牆上。她咒罵自己的準頭,繼續追人。
兩團煙霧交會了。
萌黃是一開始就想殺了緋川。
煙霧在十字路口迅速擴散,觸手伸至萌黃所在位置,她也等速後退。
槍聲。
在貼身距離,兩人都愣住了。
強悍的人。
幽靈女仍埋伏在轉角處。
那是個有如幽靈的女孩。
跟着拐彎。
途中往身上看一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誰怕妳啊。」
兩把竹葉。
爲了成爲不顧一切的強者,非這麼做不可。
萌黃遭到吞噬,失去視野。
手腕被對方抓住了。
又說:
一片寂靜。
但這時,她才發現幽靈女在十字路口上,只要往橫一步就能躲過雙槍連擊。幽靈女消失在視線中,萌黃又是一個人了。
位置是在轉角。
雙方正好都在拐彎。萌黃聯想到叼着吐司的女生撞上帥哥的那種場景。可是現在沒吐司,兩人也沒撞在一起,不過距離連三十公分也沒有。
從背後勒住了。膚觸粗糙,她立刻想到緞帶,好幾條弄成的繩子。往後倒時被某人擋住,是誰就不用說了。
兩人就此對峙。在這不知持續了幾秒的時間中,萌黃窮盡全力要把竹葉再往前推十公分,但是在心窩被踹中的同時後悔了。
「──啊。」
萌黃不小心叫了出來。
頓時全身發熱。
她想起來了。
這場戰鬥開始時,自己有三把牽牛花。
她想起來了。
第一把因爲在耳邊開槍而放掉了。
她想起來了。
那被幽靈女踢到前面去。
現在,在哪裏?
(26/43)
連續的槍聲。
一半來自萌黃,另一半來自他人。
通道很窄。
窄得一有屍體就必須跨過去才能前進,要躲幾乎是不可能。現在雙方都有牽牛花,優勢變動了。一方在難以動作的拮据通道中,一方在能夠輕易躲避的轉角,哪方會贏得這場槍戰是灼然自明。
肩膀、腹部、右腳都中槍了。
倒地時連撐都撐不好。
若要硬挑個值得稱讚的部分,就是沒把痛楚變成叫聲吧。但是倒下被對方發現,又中了一槍。這次連哪裏中槍都不曉得了,全身都痛得像在搶第一一樣。
劇痛灼燒着萌黃的神經。
什麼事都忘光了。
那卻被幽鬼扼殺了。
煙霧散去。
被不知爲何活下去的人,用與生具來的資質。
有人蹲坐在那裏。
可是她卻看到了,看到對方死前的臉。那是非常糟糕的紀念品。那不是幽鬼至今見過的衆多玩家那種恐懼、絕望,或懷抱最後一點鬥志瞪着她,也不是不敢相信自己會死的傻樣。
幽鬼立刻抹消浮上心頭的想法,因爲白士曾經告誡過,在遊戲裏別對任何行爲負責。她做過很多次調整心態的練習,只要慢慢深呼吸一、兩次,就能像面對記者羣的政客一樣選擇性失憶。
結束了。
幽鬼開口了。
煙霧還在。
可是這樣的技術,沒有抹去陰霾的效果。
她想知道白士是否安好。不管殺人狂是否還在基地裏,都幾乎能確定師父在那裏吧。
直到煙霧全散纔有動作。
投注全心全意,也無法達成目標的情緒。認真過活卻得不到回報的窮苦百姓纔會得到的補償,這個遊戲的努力獎。她究竟想求什麼,幽鬼連猜測的想法也沒有,且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有所共鳴,但那確實存在。她和幽鬼這樣「不知爲何」不一樣,也沒有「僅此一次」的動機,而是想借由持續參加這遊戲達成某件事。
對於長相的印象,就很難形容了。有點像個性乖僻,很難請得動的傳說刀匠,也像柏青哥玩到眼睛都變成小鋼珠的中年大叔,或者是怪腔怪調的補習班老師、頭部受創而個性否變的傲嬌雙馬尾女角色、剛裝上感情程式的人造人,但也有種全都不對的感覺。幽鬼的人生裏,從未出現過與「這個人」相似的人,所以覺得愈形容會離事實愈遠。
踐踏了。
但儘管如此,她還是想回去。
是墨家的遺體。
一旁傳來聲響。
針已經紮在心上了。
該從哪說起呢。
(30/43)
眼角有種暌違已久的感覺。牽牛花扳機扣下,擊出殺傷力足以貫穿人類頭部的子彈。槍管距離她的臉不到三十公分,在這短暫時間,生涯最後的時刻,萌黃無疑是哭了。
白士的頭、軀幹、手腳、每一根指頭和頭髮,都遭到了破壞。血液因「防腐處理」而化成白棉幾乎蓋滿全身。不僅是體表,體內也遭到破壞。肋骨以機械鐘刻度的方式陳列在屍體周圍,小腸像是賽車道鳥瞰圖,各種臟器零散得像是枯山水的岩石。懸疑劇作經常出現以獵奇屍體傳遞訊息的橋段,但幽鬼在這空間裏看不出殺人狂的表現欲或任何訊息性,認爲多半隻是想破壞屍體。
在這種狀態下遭遇殺人狂,一定會死。
其中,有個身形眼熟的。
搜刮完屍體後,鬱悶的情緒也沒有散去。
目的地愈來愈近。
當然,最好是活着。雖然她曾說過自己贏不了殺人狂,不過她說不定其實已經輕鬆獲勝了。基地裏可能是她與殘存的兔子圍在一起有說有笑的畫面。如果死了也沒關係,她還是要過去確認。她不想在誰生誰死都不曉得,對現況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到處遊蕩。
(31/43)
損毀程度嚴重到能認出「那些」是白士都是件值得稱讚的事。幽鬼是從身高體格,以及殘留的少許頭髮顏色判斷那是師父的,但仍有可能是別人,或是混入了他人的零件。
這個人。
同時,路上的屍體也變多了。
焦糖色頭髮的女人。
「樹墩」死前的臉,已經烙上去了。
對話成立了,伽羅點頭了。
「是妳──」
就現象面來說,這是場毫無懸念的勝利。
目的地是兔子的基地。
這個人,就是那種人嗎。
力壓第九十六次參加遊戲的老將。
然而,一隻高跟鞋跟踩在了她的右手上。
(32/43)
殺人狂。
幽鬼從來沒聽過什麼伽羅色,當作是那種顏色應該沒關係吧。搭配剛纔那個「樹墩」說的話,伽羅大概就是那個人的名字。
「弄成這樣的嗎?」
發現白士的遺體。
被殺人狂幹掉了。
沒有經過仔細考量。若想提高生存率,應該繼續探索下去。白士曾給出逃離殺人狂的指示,況且還需要活過一星期,得確保飲食來源。返回基地說不定會撞上殺人狂,簡直跟飛蛾撲火一樣,蠢到一個境界。
槍口出現在眼前。
即使得到兩把牽牛花、兩把竹葉和一個松果,遠離了「樹墩」的屍體也一樣。絕無法自然癒合的某個東西,在幽鬼心裏生根了。幽鬼能感到它在心裏慢慢散開。
她也因此注意到──
這是來自她的長髮與高挑。不過,長相和師父一點也不像。
墨家曾提過,混在新手組裏的人。自己也沒注意到何時消失的人。
那表示她再也不用扮演強者了。
是十具中的那一具。
「嗯。」
──無論生死。
「……裝什麼很行的樣子……」
因爲幽鬼被這個女孩弄得很惱火。
「很棒吧?」
但是即將散去,距離又近,讓萌黃在牽牛花另一邊見到幽靈女的臉。表情兇惡,不知是出於殺意,還是對殺人的厭惡。
十具中的第九具。就只是死了。胸部一帶有大量刺傷,簡直是要給機組減重而大量開洞一樣,刀刀致命。被菸酒摧殘的聲帶不再顫抖,之前在幽鬼腹側肆虐的十指也沒有絲毫動作。摸摸看,已沒有體溫,靈魂遠離到無力迴天的地步。
(29/43)
「妳這種人不適合這個遊戲!要錢去現實社會賺啦!」
幽鬼繼續在巨大迷宮中行走。
簡直不像話。
第一印象上,與白士類似。
腦髓的九成九被兩件事填滿。一是疼痛,另一個是想逃離疼痛。可是,現在逃也逃不了,又沒什麼用的想法仍留在腦袋一隅。萌黃雙手並用,摸索着之前放開的牽牛花。
(28/43)
憤恨咒罵。
好硬,紋絲不動。這是遊戲的舞臺佈置,當然沒那麼好破壞。幽鬼也不是想破壞牆壁,只要能拿來泄恨就行。痛毆這個「樹墩」的屍體也可以。
(27/43)
在這個需要在死亡邊緣不斷調整平衡的遊戲裏,這樣的心境很致命。
爲收取武器,幽鬼一直等到煙霧散去。
除了「沒資質」以外沒什麼好說的了。進退上一點戰鬥細胞也感覺不到。她好像說她是那個殺人狂的徒弟,結果表現卻是那樣,大概真的是爛泥吧。戰鬥中,幽鬼一點也不覺得有生命危險。就算重來一百次,也顛覆不了幽鬼得勝的結果吧。
是伽羅色頭髮的女人。
幽鬼回到基地了。
總之,「那些」的位置在大房間中央。展示月岩般,擺在能容納三百隻兔子的大房間正中央。事實上,活過九十五場遊戲的人也的確像月岩一樣珍貴吧。別說遺體,就連與「那些」接觸過的這個遊戲會場被認定爲聖遺物都不足爲奇。
「……!」
萌黃將焦點放在對準她的牽牛花上。那是她弄掉的牽牛花。若記得沒錯,還剩一發子彈。就算沒了,直接用槍身毆打也行。
幽鬼發出的第一聲,是個實在很無腦的問題。
被伽羅色頭髮的女人幹掉了。
說不定,她還在呼吸呢。
她臉上,是不甘。
人格差距,被她直接抹在臉上。幽鬼甚至覺得自己的心臟還在跳動是一件奇怪的事。以幽鬼的基準來說,那個「樹墩」比她還要高等,所以難以接受她死了,自己還活着的事實。
這次有兩把手槍,一顆松果,還有應該會有的竹葉。想對抗殺人狂,取得武器是眼下第一要務。殺死她時煙已經很稀薄,視線沒有問題,當場就能開始搜刮,但幽鬼仍杵在那裏好一會兒。
她全力往牆壁揍一拳。
與離開時相比,感覺接近兩倍,真的是死屍遍野。不幸中的大幸是「防腐處理」使得地板沒有一整片又紅又黏。屍體大概每十具就會有一具毀壞得特別嚴重,一眼就能看出是殺人狂特別花過時間。
如果自己有注意到,說不定──
「爲什麼穿『樹墩』的衣服。」
事如所言,伽羅穿的是吊帶洋裝。據白士和墨家所說,她是兔子陣營,穿上「樹墩」服裝是──
「我喜歡寬鬆的衣服嘛。」
不是幽鬼以爲的答案。
伽羅往幽鬼注視過來。
「那我問妳,妳穿那樣不會害羞嗎?」
「……是滿害羞的。」
幽鬼摸摸領口處的蝴蝶結。
對方的「樹墩」服裝乾淨得不像是從屍體扒下。幽鬼不願往那裏多想。
「妳是裝成新手吧。」
「嗯,不過我的確還算是新手喔,這才第十次而已。」
「已經很多了,至少比我多。」
「是喔?」
「這裏有三百個兔子,爲什麼都沒人認出妳?」幽鬼繼續問:「既然都參加了十次,應該會有人記得妳吧。」
「不會有人記得。」伽羅臉上泛起尖酸的笑。「因爲我每次都把人殺光了。」
「……妳說什麼?」
幽鬼的雙眼蓄起力量。
「啊,不對。只有第二次沒有。」伽羅訂正道:「我放過了萌黃一個,因爲她是乖寶寶。」
萌黃,敵方首領就叫這名字。多半就是那個「樹墩」。「這個叫萌黃的,我應該有遇到。」
「是喔,她還好嗎?」
伽羅拉開弔帶裙襬說:
銀色。
既然自己動不了,只能拖延她了。
於是她放下這把已經沒子彈的牽牛花隨手一扔,換上萌黃提供的其中一把。
「都賺了那麼多,怎麼不早點退休呢,該不會是上癮了吧。」
伽羅悠然站起。
這是個大錯。
簡直莫名其妙。「我實在看不出那跟妳場場把人殺光有什麼直接關聯。」
但沒有舉槍。幽鬼幾乎毫無戒心地接近屍體。
「那種事看就知道了吧?」
說完,伽羅以堪比侵門踏戶來形容的速度走來。
伽羅手伸進口袋又馬上抽出來。
刷地一下,被砍中了。幽鬼手按傷處,整個地方都在痛,不知是眼球還是周邊受創。現在沒時間分辨,將剩餘的左眼焦點對準敵人。
接着所有聲音都從房間裏消失了。
就算需要準備,幽鬼也覺得太久。難道、難道是因爲──
她加快速度並繼續說:
幽鬼仔細查看每一樣組件。
「也不是。」
連續三次槍聲,她相信自己全部命中了。用槍的經驗不多,能命中不知是墨家所說的仕女尺寸還是幽鬼才華爆發,總之三發全都命中頭部,伽羅先前的氣焰全都是過去式了。她身體仰到能清楚看見頸顎線條的角度,往前滑動着後仰倒地。
「就是這樣,就是這種眼神。每個人知道我是殺人狂以後就馬上把我當垃圾一樣,這也讓我很不爽。要我說的話,我會變成殺人狂都是他們逼出來的。怎麼看都是他們故意激起我的殺意。我真心想殺的人,到現在是一個也沒有,是環境塑造出我的。不想死的話,就跟萌黃一樣莊重一點。」
「如果想弄到一件完美無缺的,不就不能在穿的人身上弄出傷口嗎?可是那其實比想像中難很多。她們都掙扎得很厲害……害我愈來愈不爽。」
蟲子又從腦袋裏湧了出來。
「總而言之,她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不只是她,全都一樣。」
聲音傳進恍神的幽鬼耳裏。
她的頭皮底下,有銀色的物體在反光。
相對地,幽鬼的腳沒有動。
這次。
並順勢擲出竹葉。
「是喔。」
看的是白士悽慘的遺體。
「樹墩」死前的表情浮現腦海。
然後面露怒色,說:
嘩地一聲,吹起大把樹葉。
「什麼……」幽鬼無法不問。「那是什麼東西?」
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見。
殺人狂的腳動了。
「這種遊戲玩了快一百次,也難怪會變得這麼破爛啦。」
抓着一把竹葉。
伽羅又是一瞥。
殺人狂說了這樣的話。
原本就很難理解,現在更是加倍難懂了。難道是身體變成「這樣」之前都沒辦法停下來嗎?怎麼想都是伽羅說的上癮。難道九十九次的魅力有大到需要鞭笞這樣的身體上場嗎?
「夠了吧。」
「我看妳也差不多吧。」
初速是有,但姿勢畢竟歪曲,再加上那不是特別用來投擲的刀,沒有快到哪裏去,問題是沒有意識到。幽鬼是有懷疑她或許還沒死,卻沒想到她這麼快就能反擊而大意了。
「妳自己看。她內臟是不是怪怪的。」
雖然是說「那個人」,但伽羅仍聽出了那是指白士,無力地「啊?」了一聲。
「人殺愈多,獎金會有紅利之類的?」
沒說是自己殺的。
能看見彈孔。血、肉、伽羅色頭髮和白棉混在一起,而那一團亂的底下,有種與前四者都不同的顏色。
伽羅的視線往旁掃動,幽鬼的視線也牽了線似的跟過去。
「她很弱喔?」
(34/43)
幽鬼一次又一次地對自己的腳下令。動啊、動啊、動啊、動啊。還是不動,連會動的感覺都沒有。
前次遊戲以後,白士空了三個月才復出。
「她可是參加九十六次的最老手耶!」
「爲什麼要弄得這麼誇張?」幽鬼接着問:「又爲什麼每次都要把人殺光,應該都沒這個必要啊。像這一次,也是專挑『樹墩』就行了吧。因爲萌黃在『樹墩』那邊,所以妳纔要幫她?」
她的頭在這一刻也仍在流血。
氣氛驟變。
屍體像捕鼠夾一樣猛然翻起。
想起來了。
幽鬼皺起眉頭。「不爽……就這樣?」
(35/43)
接着一瞥幽鬼。
「我看她啊,身體根本就快要不行了。」
霎時轉成了廝殺的情緒。
冰寒入骨,連靈魂也結凍。有某處在放血似的全身發冷,而腦袋卻熱得像是要填補這溫度。超頻了。眼睛像變成六個,大量資訊流進腦裏。兔子的大房間、模造森林、趴倒的狸貓吉祥物、白士的遺體。滿地死屍而沒有多注意的悽慘房間裏,只有殺人狂一個把這當成自家客廳,氣定神閒地背靠着牆蹲坐。瀏海底下露出兇光,使幽鬼想到「用眼神殺人」這常見的句子,還聽見有人吐槽說纔不是那個意思咧,蠢貨。
(33/43)
「所以是爲什麼?殺一百萬人就是英雄那樣?」
代價是右半視野。
「還是不懂就算了。」
可笑的是,幽鬼到這一刻依然僵在原地,恍惚地將伽羅的步行變成疾行,表情變得兇狠,竹葉尖端刺過來全看在眼裏。就算是熒幕裏頭的畫面,也該更有反應纔對。哎呀,一想到某處正在實況轉播這場遊戲,就覺得好丟人。
「妳是說『那個人』輸給了妳這種亂遷怒的人嗎!」
註冊商標的伽羅色頭髮隨之搖擺。
手上還握着牽牛花。
「死掉了。」
幽鬼聞着火藥味注視伽羅。不折不扣,她倒在了地上,頭部汩汩流血,一接觸空氣就變成朵朵白棉。一隻腳像逃生門標誌那樣彎曲,雙手呈萬歲姿勢,相當滑稽。右手仍握着竹葉,但那是因爲死後僵硬什麼的,不表示伽羅是還能揮刀的狀態。頭部都中三槍了,就算是白士師父也會完蛋。
「有這麼難懂嗎?」
就讓她連指尖都凍結了。
「就只是這樣。」
難以理解。
伽羅不屑地笑。
「真的不懂啊?玩這個遊戲,本來就會有殺人的機會嘛?就算不殺,妳也有遷怒到別人或東西上的經驗吧?有就應該會懂啊。」
話雖如此,幽鬼還是覺得有檢查的必要。
再拖也只能拖到這裏,伽羅動身了。
右手像是發覺現在不是發愣的時候,突然抽搐。
「不是。」
「就只是想要這件衣服嘛。」
殺人狂站起來了。
慘到都不適合用遺體描述了。散得讓幽鬼懷疑這國家的法律,是否會將破壞至這種程度的人體視爲遺體。
幽鬼急忙舉起右手。
「殺人以後,心情也不會比較好過啦,就只是轉移注意力而已。要一直破壞屍體,累到昏天暗地以後煩躁自然過去,才總算好一點。就跟借酒澆愁一樣,不管殺幾個人都治不了本。」
九十九次破關。
「好吧。」
光是這樣。
不只是身體結凍,連腦袋都凍住了。
看得再仔細,她也看不太出來是不是「怪怪的」,因爲她不曉得健康的內臟長什麼樣。但經伽羅一提,的確是沒有健康的感覺。肋骨像文明崩潰後的荒野種出來的蘿蔔一樣細,內臟每個都像足球社的男生一樣黑,而且全部都挖出來了,量卻似乎有點少。就幽鬼所知,理科教室的人體模型還不只這樣。
「看了還不懂嗎?」
伽羅敲敲裸露部分。
得到鏗鏗兩聲的金屬聲音。
「是裝甲。塞在身體各個地方,用來防彈的。」
幽鬼啞口無言。
她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了各種荒唐的事。死亡遊戲、「防腐處理」、沒什麼動機也反覆參加的人。這業界時時刻刻都與荒唐比鄰,使得幽鬼自認已經沒什麼嚇得倒她了。
可是這種事──
荒唐的性質不同。再怎麼說,這也──
「太扯了吧!根本是生化人嘛!」
「太難聽了吧。我只是塞了一部分,絕大部分都是活生生的人體喔。」
「這根本犯規──」
「別傻了。這樣犯規的話,金屬假牙不也犯規嗎?那我問妳,妳爲什麼赤手空拳就來參加遊戲?爲什麼不弄點讓妳比別人強的裝備?我實在不懂耶。」
幽鬼舉起牽牛花。
但不知該瞄準哪裏。伽羅說「塞在身體各個地方」,該當作要害都有受到保護吧。那麼該射雙腿──不,下半身或許也有裝甲,以平衡上半身重量。從剛纔的敏捷度來看,應該不至於每個角落都有裝甲──
對方不會等她想好。
殺人狂跑了過來。
手中不知何時握起了第二把竹葉。
跟她拚了。幽鬼這麼想着,瞄準胸部中央扣下扳機。失手了。不,是躲開了。對方沒有因爲有裝甲就隨便捱槍。幽鬼認爲那是自己瞄準得很明顯,對方容易看出閃躲的時機,於是第二發用西部快槍手。中了。只是擦過腹側,阻止不了伽羅前進。不過這讓她抓到訣竅,決定下次攻擊腹部而重複動作,但第三槍沒射出來。子彈沒了。她立刻明白那是萌黃與她戰鬥前就開過一槍的緣故,總之沒子彈了。
幽鬼將牽牛花打橫。
以槍身抵擋竹葉。
叫得好難聽。
結果究竟如何。
是故事。是前因後果。
可是現在遺體就在那裏。死了還遭到肢解,可以視爲白士深深激怒了伽羅,確實有過戰鬥行爲。那是再怎麼覺得奇怪也無庸置疑的事實。
落空了。
吵架處於劣勢時的,感覺。
以上種種使幽鬼猜想,白士「會不會在這房間裏留下了某些東西」?她知道憑這副身體沒有勝算後,留下某些東西,好讓來到房間的人能夠「戰勝」伽羅?
「一來就砍脖子啊!不錯喔,很勇敢!比其他廢物行多了!」
而她的師父不打沒勝算的仗。
沒必要刻意去選擇「它」。妳殺了我師父,說什麼都不能放過妳,或是想證明自己是個有實力的人,其實也可以,但她仍選擇了「它」。這表示她心中產生了某種驕傲,憑自身意志立定了路線。
可是或許是所謂的言靈吧,這樣說以後,心裏似乎踏實不少。說不定自己真的是這樣想的舒爽錯覺,充斥了全身每個角落。這下幽鬼由衷體會了師父所說的「需要目標」。
幽鬼回答的是:「──別拿我跟妳相提並論!」
因爲白士說過。
然而伽羅曾清楚地說,白士「很弱」。
但投出松果的幽鬼本身不會停下腳步,她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自己與殺人狂的距離,她記得很清楚。幽鬼的身體按事先想像的動作,左、右、左地踏地,往伽羅應該在的位置刺出壓上全部體重的竹葉。
伽羅正好在這時離開煙霧。
不是嘲笑。
對方也知道她動作停頓。
幽鬼一直覺得很奇怪。
爲了勝利,爲了生存,她需要故事。
承受後果後,幽鬼拉開距離並往下瞥一眼,見到身上冒出好幾團棉花。她沒多想哪裏哪裏哪裏哪裏哪裏被刺,總之手腳還能動,現在該注意的只有這裏。
不是爲了逃跑。
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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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裏,電路板上,藏了一把牽牛花。
不是「只有這裏」,也不是「可以死在這裏」。她想說我是自願選擇這條路,決定在這裏生活。被人說成無法融入外界才逃進這裏,實在令人心寒。她想說我對自己的人生感到驕傲,和妳那種想到什麼做什麼的殺人狂纔不一樣。
她說出口了。
說不定是想得太美。
伽羅用竹葉指着「其他」屍體說。
同時指尖抹過竹葉鋒緣,查看是否有缺口。沒有用眼睛看,因爲視線要時時刻刻鎖定在伽羅身上。
她知道對方沒萌黃那麼簡單,不可能只因爲煙霧而停滯。攻擊是因爲覺得多少有機會撿個便宜才姑且爲之,主要目的仍是穿過伽羅。
她需要──
白士告誡她「別跟殺人狂打」,因爲自己是「生存」的專家,而對方是「殺人」的專家。這句話至今仍重重壓在幽鬼心上,使她不敢有絲毫與伽羅正面對決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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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她打過九十五場遊戲,全身滿目瘡痍,所以不堪一擊。師父很弱這句話給她極大的震撼,所以當下沒有注意到。現在仔細想想,這實在是很奇怪。
幽鬼很想這麼說。
幽鬼用沒拿竹葉的手,丟出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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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能讓她這麼說的東西。
但無論如何,幽鬼把「它」說出了口。
下一刻,右肩迸出可以肯定是被她深砍一刀的痛楚。幽鬼叫了出來,但沒有停下,即使竹葉掉了也按着肩奔跑,穿過伽羅身旁,直至脫離松果煙霧。
只是移動位置,到「那個」旁邊去。
她當場瞪大了眼。
但以這觀點掃視房間時,「有這可能」的位置只有一個,那就是狸貓。狸貓吉祥物。來晚了的幽鬼只聽白士說那是兔子陣營的「解說員」,兔子們一擁而上圍毆了它,肚子遭到破壞,露出電子零件。
幽鬼起跑了。
而這個恰好的解釋,就在伸手可及之處。
敲中金屬的手一陣痠麻。
被擋住了。
在瞠目的伽羅面前,幽鬼將狸貓的肚子翻了上來。
義無反顧衝過去。
真相,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是那個人的徒弟!」
而她需要的,是劇本。
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那是求勝的宣言,那是有計算的行爲,但這種硬找的解釋,卻與幽鬼契合到甚至不自然的地步。她或許是真心這麼想。從目睹白士遺體那一刻起──不,說不定打從邂逅她開始,心裏就已經產生了想那麼做的慾望。
不是用竹葉。
──說不定有藏東西。
「妳跟我一樣!在這種世界過得很舒服吧!」
說不定沒有。
是松果。
「哈哈!」
這也難怪。
「都什麼年代了還在搞戰鬥狂!過氣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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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縮了一下。
伽羅又提高音量。
「看就知道啦!明顯到不行!」
一下子就刺了三、四刀。
能看見肚子,表示它仰着,但現在卻是趴着。儘管狸貓並沒有固定於地面,很有可能只是被人踢翻,不過有人刻意爲之的可能並沒有輸到哪裏去。
那只是爲說而說,沒有根據。
因爲幽鬼碰的「那個」連武器都不是。
自己爲何能戰勝這傢伙。爲何活下來的是自己,不是那個「樹墩」。她需要能夠接受的解釋。這裏談的不是戰略,是心境,心理問題。論戰術之前,得先說服這顆有自卑感的心纔行,不能帶着弱點應戰。不用白士教,幽鬼自己也知道。
「這裏不是很棒嗎!沒有任何沒道理的規矩!看不順眼的殺掉就行!不只隨心所欲不會受罰,有時候還會被可愛的女孩子崇拜呢!嘗過這種滋味以後就回不去下界了啦!只有這裏才容得下我們!我在這裏才能死得其所!妳也是打從心底這麼想的吧!」
這場遊戲的「解說員」。
沒有像刀劍那樣互抵,伽羅隨即收回竹葉又刺過來,幽鬼躲開了。她身上沒有裝甲那種東西,在閃躲上佔優勢。閃躲之餘,也拿起竹葉轉守爲攻。
這表示,白士和殺人狂戰鬥過了。
還有種失去平衡感,自身價值逐漸壓扁的感覺。從小學以後就沒嘗過這種滋味了。那是放棄與人、與社會交集之後,再也不曾受過的刺激。
「妳又知道我什麼!」
殺人狂發出很像殺人狂的笑聲。
煙霧不是爲了偷襲。
其中也包含白士的屍體。
──不對。
在打不贏的狀況下,對上打不贏的殺人狂。
接着扶着「那個」蹲下。
是那個狸貓型的吉祥物。
居然是用脖子去接。瞄準伽羅要害的竹葉,硬生生停在那個地方,只割破一層薄薄的皮。老爺爺的喉結都不會這麼硬。連這種會影響一般生活的部位都植入裝甲,使幽鬼心裏發毛。
「……!啊啊!」
──我跟好幾個人一起把它打爛了。
而這個伽羅,臉上帶着淺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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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等於是說謊。
吊帶裙的褐色晃過視野右端。
不知爲何,那讓幽鬼很火大。「笑屁啊!」語氣不再尊重。
「就妳最沒資格說我啦!」
「我會繼承那個人的遺志!代替她達成九十九次破關!纔不會輸給妳這種下三濫!」
不是笑她做出現今少年漫畫也不會有的熱血宣言,反倒像是讚歎。由於事情往意外的有趣方向演變,所以欣喜地笑了。幽鬼不懂她爲何那麼笑,也不想去理解。對方是殺人狂,顯然是理解愈多,自己也會染得愈黑。
舉槍。
瞄準伽羅。
現在幽鬼右眼受創,視野只有正常的一半,但還是泛淚了。不至於流下來,岌岌可危。
因爲很感動。
白士藏槍時,究竟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呢。
她大可自己用掉。身體再怎麼差,也好歹能瞄準目標扣扳機纔對,多少能提升點勝率。但她卻斷了這條路,以免被伽羅奪走,留給未來回到房間的人,並期待她在「這般」最棒的時機出其不意。
很可能,是八發全滿。
接着幽鬼開槍了,連續三發。目標早已預定,肩膀、腹部與右腳,和萌黃的位置一樣。萌黃很可能就是伽羅的徒弟,身體和師父不一樣,頭部不像是有植入裝甲,其他地方就不知道了。萌黃沒有特別保護這三個位置,所以幽鬼瞎猜伽羅或許也不太會那麼做。
無論事實如何,至少伽羅中槍了。
她的腳停住了。
當場摔倒。腳跪地的同時,右手動了,是投擲竹葉的姿勢。但幽鬼決定殊死一搏隨她射,維持瞄準姿勢。
接着又是三槍。
第四槍,沒中。因爲伽羅壓低了姿勢。
第五槍,擊中頭部。因爲伽羅身體向前傾。
第六槍與她擲出竹葉同時。對方姿勢難以瞄準身體,只好射擊左大腿。進去了。這是好現象,不過沒時間躲了。高速射來的竹葉逼近幽鬼胸口,然後──
沒刺進去。
正好擊中了兔女郎裝的鈕釦,掉在幽鬼腳邊無疾而終。
幽鬼笑了。
開始覺得這套衣服也不錯。
又開了第七槍,擊中伽羅因意外失誤而睜大的右眼。這下扯平了。她裝甲再多,總不能眼睛嘴巴都裝吧。幽鬼想起戰鬥漫畫的常識,將第八槍射進嘴裏。中了。想着說不定這把槍不一樣,會有第九發,又多扣了幾次扳機,果然沒那種好事,於是撿起伽羅擲出的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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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往左手,抓竹葉的手看。沒有一片血腥。「防腐處理」使血液全都成了一團團棉花,手乾淨得不像剛殺了人。連兔女郎裝的法式袖口都沒半點血漬。
玩家名稱「幽鬼」,本名反町友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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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大意了,這樣不是最好的表現。以爲死了的人有可能卻沒死。遊戲還在繼續,或許有殘存的「樹墩」躲在角落,即使不完全是坐收漁翁之利,但仍有可能襲擊負傷的幽鬼。幽鬼自己也知道會有這種事,但她已經快受不了了。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上,都充斥着過去任何一場遊戲都比不上的疲憊。
「我受夠了。真的不想再跟這種遊戲扯上關係了。」
就這樣,遊戲結束了。
幽鬼慢慢呼吸,陽光從模造樹林佈景間照過來,身體行光合作用似的逐漸放鬆。如果沒事發生,她說不定會就此睡去。
「……不要。」
實際上,腳步聲使幽鬼坐起來了。
很充實的疲憊。
然後逼近垂首的殺人狂。
幽鬼微笑了。右眼因皮膚牽動而發痛。「就是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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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與「樹墩」。
往臉,往胸,往手往腳,亂刺一通。伽羅的竹葉似乎已經用完,用雙手指甲來抵抗。但幽鬼根本不怕那種東西,繼續捅。從給予傷害轉往要她的命,攻擊位置逐漸接近要害。胸部照例有裝甲,動作逐漸變成連內臟一起砍的方式劃開腹部。一捅再捅,捅了又捅,深到連拳頭都整個搗進肚子裏。
而那畢竟是假設。
然後,才終於注意到伽羅已經斷氣。
幽鬼停下手,調整呼吸,清楚看見自己的成果。眼前是伽羅的屍體,腹部被切得稀巴爛的屍體。儘管慘狀遠不及白士,但無疑是看起來已沒有任何風險的屍體。
女孩舉起雙手,同時竹葉掉在地上。
玩家名稱「白士」,本名白津川真實。
締造最多參賽者記錄的「CANDLE WOODS」,同時也創下了最低生還記錄。三百三十人當中,有二百九十八名兔子與二十九名「樹墩」死亡,生還者僅有三名。
「是喔。」幽鬼頗爲訝異。「真厲害。」
捅個不停。
竹葉從手中滑脫。
房間出入口有個「樹墩」。
「我已經殺夠五個了,不需要了。」
幽鬼當場躺了下來。
那女孩愣了一會兒。「要打嗎?」幽鬼問。
玩家名稱「藍裏」,本名一瀨藍裏。
視野開闊了。
是個藍色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她表情也十分疲憊,雙手求神似的合抱,然後,手裏握着竹葉。
這場遊戲原本的對立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