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CLOUDY BEACH(第44次)──第一天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鵜飼有志 · 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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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喚醒了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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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總是在遊戲開始後才醒。
專員接送玩家往返遊戲場地時,總會讓她們服下安眠藥,以免透露場地位置,且藥效是好得誇張。即使都要參加第四十四場了,身體還是沒有產生抗藥性。這次幽鬼也睡得不省人事,活像剛開始獨自生活的大學生。
可是,那並不等於毫無防備。即使睡着了,腦袋裏也有個角落始終警戒。周圍一有聲響,就會立刻醒來。更別說是敲門聲──故意製造出來給人聽的聲音了。
幽鬼爬了起來。
這裏是個木造房間,大小與幽鬼上的夜校教室相近。在這個由木板鋪設的地板、牆壁和屋頂區隔出來的空間裏,設有廚房、廁所、淋浴間等設施,還有冰箱、櫥櫃、桌子、沙發、地毯、幽鬼所躺的牀等一式傢俱。幽鬼看着同樣木製的牀架,思考該如何稱呼這種房間。有原木屋、度假屋、別墅、小屋或小木屋等,最後還是選擇小木屋。幽鬼很快就察覺小木屋蓋在海邊,因爲除了能聽見浪潮聲,窗外也是一片湛藍。
幽鬼是在敲門聲中醒來。
──應該是這樣沒錯。但那是剛醒時的事,幽鬼不敢肯定真的有這回事。過了不久,又響起了一陣用力的敲門聲,明顯是想叫醒屋裏的人。看來不是幻聽。
有人在門前,難以斷定是敵是友,可是不開門也無從得知。於是幽鬼下了牀,來到同樣木製的門前,戒備着敲門者等門一開就開槍的可能,小心開門。
見到的是──
「咦。」「咦!」
幽鬼的聲音和訪客的聲音重疊了。
對方竟是藍裏。有雙美麗的藍色眼眸,一臉薄命的女孩。她跟幽鬼同樣是「CANDLE WOODS」的倖存者,上個月才第一次重逢。
「……嗨。」
幽鬼打了和上次一樣的招呼。
「……又見面了呢。」藍裏回答。
幽鬼不知該怎麼接話,先觀察藍裏。
她大方展示着一身陶瓷般的肌膚,平口的露肩泳衣往下一拉就能脫掉。沒打赤腳也沒穿拖鞋,是雙足都完整包覆的海灘鞋。
這就是這次遊戲的服裝。
藍裏視線所指之處──最左邊的小木屋走出兩名玩家。由於與對方相隔一段使人小如豆粒的距離,所以看不清長相,只能從膚色面積得知她們也穿着泳裝。
陌生的名字使幽鬼搖了頭。
藍裏的手指又往左移了兩棟。
真熊顯得很不甘心。雖然幽鬼不會因爲破關次數多就耍大牌,但還是有點高興。
幽鬼看着走在前面的藍裏說。
聲音沙啞,像是歲數不小了,剛纔那四人裏有這樣的玩家嗎?就算有,她真的能負荷這麼危險的遊戲嗎?總之門沒鎖,幽鬼幾個進去了。
場地在海邊,所以是泳裝。
藍裏指着往左第二棟──從右邊數來第三棟說:
「坐下吧。」
「打……打擾了。」
「日澄。」
真熊說得沒錯,她真的也在。仍有着棉花糖般的頭髮,以及學者樣的沉着表情。泳裝上披着浴袍,看起來頗有實驗袍的感覺。
出了小木屋,和煦陽光傾注在幽鬼身上。
「自己進來。」
藍裏愁眉苦臉地摸摸泳裝。
說不定會需要和根本不把「CANDLE WOODS」或「三十之牆」當一回事的命大玩家,或是體格壯碩到光對上就想認輸的玩家拚個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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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裏,走在前面的藍裏轉了過來。眼神不至於生氣,也沒有瞪她們,不過充滿了「夠了吧?」的意味,幽鬼和真熊便乖乖閉嘴。
八名玩家中,至少有四名超過三十次。究竟該當作可靠還是可怕呢。假如這次是對戰型遊戲──以玩家之間的競爭爲前提的遊戲──就得和這麼多超過三十次的專家對戰,設法爭取存活名額了。
「妳好,我是藍裏。」
「從我開始吧。」
「那次很慘。場地是雪山山莊,要跟矮矮胖胖的雪人打。遊戲本身沒什麼,問題出在打完以後。那些個專員因爲風雪超過預期,沒辦法來接玩家,叫我們在那乖乖待幾天。然後一等就是三、四天,水跟糧食愈來愈少,最後玩家自己就爲了搶東西廝殺起來了。我遇過很多人的『三十次』,第一次遇到這種的。我看她根本就是天煞孤星。」
「都有四個了,可能還有更多個。這個小不點幾次了?」
一如既往,藍裏在古詠的小木屋前敲門。
真熊答應了。這下隊伍增爲四人。
兩人往旁邊的小木屋走。
少女這樣說完就不再開口。
就是永世。
她似乎就在先前的四人組裏。隔了點距離,再加上她造型不太顯眼,幽鬼沒注意到。
「四十三。過四十二次了。」
這數字讓幽鬼笑了。「我是四十四。」
「我的是那棟。可以當作每個玩家一棟吧。」
「真的。那好像是她第一次參加,被分到『樹墩』那邊……就是比較不利的那邊,最後還是活下來了。老實說那一次真的很危險,不過她好像有一種絕對不要死的感覺。」
這時幽鬼才注意到自己的服裝。以緊貼身體的材質製成,款式與藍裏不同,且包覆面積頂多只有皮膚面積的一成。
「古詠往左邊叫,我往右邊叫。我們快走吧。」
原來她們不是第一次見。
感覺年紀大很多的女子說道,聲音和先前的煙嗓一樣。幽鬼、藍裏、日澄、真熊等四人各自找位置坐下。
帶頭的──應是古詠的人物轉向幽鬼這邊,伸手指向她們旁邊的小木屋。那是左起第四棟──古詠自己的小木屋。隨後,隊伍就走了進去,看來是要她們過去集合的意思。
再下一棟裏的,是繼藍裏之後,第二個幽鬼認識的玩家。
真熊喫了一驚。「真的?」
藍里加快速度,幽鬼也跟上。
「我那時候也是這樣。她是『CANDLE WOODS』的倖存者喔。」
真熊往小學生般的神祕少女──日澄看去。她不僅沒答話,臉還朝着不相干的方向,眼睛根本沒對上。
「嗯?」
「沒什麼,就只是想先讓玩家集合一下,妳願意來一趟嗎?」
「不,有四個。」
「呃……我懂妳的意思。」
「這是妳第幾次?」
「算她命大吧。」
又是那位煙嗓小姐。
其他三人幽鬼都很陌生。一個在喝大概是從冰箱拿出來的彈珠汽水,一個顯得惶惶不安,另一個感覺年紀大很多。
其中一個幽鬼見過。
晚到的幽鬼幾個自願先介紹。幽鬼說出自己的玩家名稱,以及這是第四十四次遊戲;真熊和先前說的一樣,這是第四十三次;幽鬼知道這次是藍裏第三十三次。原以爲會聽到日澄的次數,結果她和剛見面時一樣,只說了名字就結束了。
這裏八個人中,有三個在過去的遊戲和幽鬼見過。其他玩家也看似或多或少有些交集。由於一一去問誰認識誰太麻煩,八人便按照這遊戲的慣例,開始自我介紹起來。
穿的是與印象相符的連身裙式泳裝,面無表情,像人偶一樣,氛圍空靈得彷彿隨時會飄走。
幽鬼一行走上沙灘,便見到另一邊也有個四人組走來。那是古詠和她叫來的玩家吧。
「我是古詠,這是第二十次。請多指教。」
「唔喔……」
日澄──是玩家名稱吧,看來不擅言詞,活脫脫的「神祕少女」。幽鬼和她是第一次見,不過這類人倒是有遇過不少次。這業界吸引了各式各樣的邊緣人,有怎樣的人都不足爲奇。
那位彎腰過門的玩家,使藍裏整個人都愣住了。
「什麼事?」
「我和那位古詠是最早醒的,在沙灘上走着走着就遇到了,然後我們分頭叫醒玩家……啊,剛好出來了。」
「那棟裏的玩家叫古詠,有見過嗎?」
一行人就此往古詠的小木屋走,路上幽鬼說:「真熊啊。」
眼前是一大片白色沙灘,以及蔚藍的汪洋。陸地上生機盎然,鮮明的綠色彷彿欲與藍白爭豔。對不曾涉足旅遊勝地的幽鬼而言,這完全是隻有在照片中見過的美景。天上雲色略濃,從現在距離遊戲開始沒多久來看,幽鬼認爲現在是早晨時段。
棒次來到其餘四人。
然後說:「妳也是啊。」
「這樣就有三個過三十的耶?」幽鬼換個話題。
永世,頭髮蓬鬆輕盈,一副學者樣的女孩。上次遇到時,她已經破關四十四次──比幽鬼和真熊現在的紀錄都還要高。
幾分鐘後,兩人來到右邊第二棟小木屋,藍裏敲了敲門。對方已經醒了的樣子,很快就來開門。
裝潢和幽鬼的小木屋一樣,已有四名玩家圍坐在房中央的桌子旁。
「先從自我介紹開始吧。」
藍裏從真熊分成好幾塊,感覺摸一整天都不會膩的腹肌別開眼,說道:
小木屋建在淺灘上,幽鬼跟着藍裏走,嘩啦啦地踏過淹過腳踝的海水走上沙灘,沿着水邊繼續走。
「那個叫古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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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是不打算讓我們輕鬆贏了。」
「不會吧,被超車了。」
是個有如小學生的玩家。
那是真熊,身材比小木屋的門還要高大的巨型玩家。和先前三位一樣,身上穿泳裝,露出她千錘百煉的胴體。幽鬼儘管沒像藍裏那樣叫出來,仍被那壓迫感逼退而有點不甘心。跟她對打,感覺三秒就會變成肉醬。
「那個……妳穿這樣也滿好看的。」幽鬼先姑且這樣說。
藍裏告訴日澄,她們要請玩家先集合一下,請她走一趟。而她也點了頭──踏着搖搖晃晃的腳步──老實跟來了。就此增爲三人的隊伍,她們略過了下一棟小木屋,因爲那是藍裏的。
「總共八個玩家啊……」幽鬼看着八棟小木屋這麼說。
大概是放棄溝通了,真熊轉向藍裏。
沙灘上不只一棟小木屋,總共八棟,以等間隔一字排開。幽鬼的在最右邊。
藍裏嘗試與少女對話。
少女以似乎會射出光束的強力視線注視藍裏,不久轉向幽鬼,幽鬼便在這時說:「我是幽鬼。」
「我沒問過她破關幾次……不過她的玩家資歷應該很長沒錯。」
真熊看着藍裏說。
「我知道。」真熊回答:「她第三十次那場我也在。」
是個感覺很滄桑的玩家。
「那個叫藍裏的好像也三十次嘍。」
「咦,這樣喔?」
幽鬼表示同意。
真熊說:「沒看到嗎?剛剛永世在那裏面。」
外觀約二十來歲,肌膚沒有一點皺紋,也沒有白頭髮,更沒有老人臭,完全是個健康的年輕人。可是不知爲何,渾身都散發着老婆婆的氣場,說是靠沐浴處女鮮血維持美貌,其實已經一百二十歲了也會信。和這次遊戲的服裝──海女穿的那種棉襖非常搭。
古詠以包打聽般的眼神往幽鬼看。
「妳叫幽鬼是吧?我聽說過不少妳的事喔。」
「……?我們有見過嗎?」
「沒有直接見過,不過妳的『師父』跟我聊過妳的事。」
這話甚至讓幽鬼一時吸不上氣。
幽鬼的師父,玩家名稱白士,是破關九十五次的傳說級玩家,幽鬼有段時間曾在她門下接受指導。這遊戲裏常有這樣的師徒關係。
古詠聲稱自己是從白士那聽說幽鬼的事,可是這樣不合理。畢竟──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因爲師父她……」
白士已經不在人世了。
喪命於幽鬼的第九場遊戲──「CANDLE WOODS」中。被殺人狂親手解體,甚至扒開了每一根肋骨,而幽鬼也目睹了屍體。
古詠究竟是如何遇見應已死去的人,又是如何聽說幽鬼的事呢。她沒有回答,只是勾脣一笑,似乎取樂於幽鬼的反應。想進一步追問時,身旁的藍色女孩用手肘頂了頂她。
「幽鬼,她是老玩家。」
「老玩家?」
「她好像在『CANDLE WOODS』以前就已經在玩了。」
幽鬼很驚訝,這時古詠說道:
「沒什麼好奇怪的吧,又不是每個人都應該要參加那一場。像我這樣的也不少。」
「妳是……跳過『CANDLE WOODS』嗎?」
「專員來找我的時候,我覺得不太對勁就跳過了。我對那種預感還滿有自信的喔。多虧有這靈敏的嗅覺,我才能活到現在。」
原來她在「CANDLE WOODS」之前就已存在,世代比幽鬼更早。
「我是永世。」
「我是蜜羽,這是我第三十次,請多指教。」
這時一陣風吹來,在傍晚時分帶着些許涼意,吹上玩家們裸露得較平常多的肌膚。
六公里多。幽鬼試着想像這距離。在過往人生中,幽鬼遊過最遠的距離是國中游泳課時的五十公尺。用六公里去除,足有一二○倍,也就是在五十公尺泳池來回一二○次。比較對象太小,實在想像不來。
蜜羽這麼說着迎接她們。她像是遊了個泳,肩上掛着泳圈,全身溼漉漉。沙灘上,有一點一點的水滴印子。
「這次比那要再遠一點。因爲騎上妳的肩膀以後,我的視線大概有三公尺高……」
「我是最後一個嗎?」
「『逃脫』的意義變了呢。真熊,有件事想問妳一下。」
無人反對。於是玩家紛紛起身。
她摸着棉花糖般輕盈的頭髮說:
「啊。妳們回來啦,辛苦了。」
「……根本不可能吧?」是真熊說的。「不管是自己遊還是蓋木筏,在不知道該往哪走的情況下根本出不了海啊。」
「…………」
永世望向空無一物的海平線。
「沒有別的衣服嘍~」蜜羽回答:「額外的毛毯跟替換用的泳裝都有很多,可是正常的衣服一件也沒有。」
「我們就至少要跨海那麼遠纔行。」
「查完以後,再來想類型也不遲。」
「原來如此……妳就是那個幽鬼啊。嘻嘻。」
「下一個,海雲請說。」永世說道。
這是一定的。幽鬼心想,主辦方不會準備遊戲服裝以外的衣服。既然有很多泳裝可以替換,若想禦寒就頂多只能借永世的浴袍或古詠的棉襖等布料面積較多的衣服來穿穿吧。
「先休息吧。天也要黑了,明天再繼續。」
相約明天早上和今天一樣在古詠的小木屋集合後,玩家們就各自解散回自己的小木屋了。
「我是海雲。那個,我,這是第十次,請多指教。」
真熊的報告也是如此。「要上我肩膀來看嗎?」
而這樣的絕望,目前很有可能成真,因爲這一路上連個陷阱也沒有。明明是賭命的遊戲,卻不見任何要人命的東西。除了這裏七個,沙灘上一個,有兩隻手兩隻腳的生命體以外。
「麻煩了。」
沒什麼特徵,支支吾吾的感覺很青澀,在不習慣遊戲的新手身上很常見。可是她都已經第十次了,所以這次不是還不習慣遊戲本身,而是周圍玩家──絕大多數還是超過三十次的老手──讓她很惶恐吧。例如她身旁那位肌肉大姐。
一行人走進林子裏。七名玩家都很習慣這種遊戲,沒人對穿泳衣進樹林的事表現出任何反感。
可是倒也不用這麼悲觀,還有可能並非逃脫型或對戰型,而是之前遊樂園那樣的求生型。例如玩家要在這座島設法活過一百天,直到主辦方派救難船來爲止。與外界隔離的孤島環境,本身就足以逼死玩家了。
然而她卻沒有一點緊張的樣子。看着清空的汽水瓶和章魚燒包裝,幽鬼覺得她實在是個我行我素的人。
永世像在思考難題的臉,升級成了肯定在思考難題的臉。
蜜羽掃視所有玩家,然後走向冰箱,沒喫夠似的將第二盒章魚燒放進微波爐,看着在橘光下旋轉的塑膠盒說:
手比的是學者樣的女孩。
海雲往下一人比。是剛纔在喝彈珠汽水的。
她們人在高峻的斷崖上,草地有如喫一半的蛋糕,突然整個截斷。陡峭崖壁底下和沙灘一樣,全是藍色大海。
「什麼事?」
「這根本不是逃脫型遊戲。」
「什麼也沒有。我一直待在這附近,什麼也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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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打斷,下一個就交給妳了。」
表示隨時都可能有人偷溜進來。
東西南北中,這片沙灘有三邊被樹林包圍,最後一邊當然是大海。想離開沙灘,就只能在樹林中撥草而行──古詠說得沒錯,這是逃脫型常見的場地設定。
──只有蜜羽一個沒動。
「…………」
幽鬼幾個直接無視。連抱怨「我們走了好幾個小時,妳一個在這玩個屁」的力氣都沒有。
假如這是逃脫型遊戲,穿過樹林將是重點,必然會佈滿陷阱,結果一個也沒遇到。儘管無法證明完全沒陷阱,至少目前幽鬼等玩家的警戒網一個也沒撈到,也沒有實際觸動或有人受傷。玩家們不斷地前進再前進。
「話說這場遊戲真奇怪。除了海灘和泳衣以外什麼也沒有……喔對,還有彈珠汽水跟章魚燒。」
幽鬼看着自己的門,發現根本沒有鎖具,無法上鎖。輕輕一拉,門就會開。
古詠以她極具特色的煙嗓說:
左右兩邊都是長長的斷崖,八成是一直延伸到沙灘去,實際情況要沿着邊緣走一圈才知道了。沙灘被樹林包圍,而樹林被斷崖包圍。
換言之──沙灘不與陸地相連。
真熊、藍裏和幽鬼都對這數字起了反應。神祕少女日澄當然是毫無反應,而古詠等其餘三名大概是在幽鬼幾個進來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但就在她臨陣磨槍的知識得出結果前,永世先說了:
「妳在海平線上看得見陸地嗎?」
這業界有個名叫「三十之牆」的魔咒。玩家到了第三十次,或是接近這個數字時,容易發生平時難以想像的異常狀況,使玩家存活率大幅下降。不僅僅是幽鬼和藍裏,真熊和永世應該也被這個現象整過。這是所有玩家都知道的常識,這位蜜羽應該也不例外。
「一般視野範圍記得是四公里左右吧。」真熊說。
永世的視線離開蜜羽,轉向染紅的天空說:
先從沙灘開始探索。這個長條地形寬到另一端的人只有豆粒大小,七人將白如蛋白霜的沙灘踏得亂七八糟,但一無所獲,注意力就轉向周圍樹林。
沒人回答,表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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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海灘與外界隔絕,是典型的逃脫型場地。」
是座孤島。
「六公里多。而且我們在懸崖上,應該還會更遠,總之就是與陸地肯定有一段不小的距離。如果這是逃脫型的遊戲──」
「直走吧。」
「妳有發現什麼關於遊戲的事嗎?」
只有永世向她說話。
最後,眼前豁然開朗。
她極其輕鬆地說出了不得了的數字。
現在不只是汽水了,在別人自我介紹時,她還從冰箱拿出冷凍章魚燒用微波爐弄得熱呼呼,喫得好專心。即使海雲交棒,受到全員注視也毫不介意,繼續喫她的。所有人一起等到汽水和章魚燒都空了,她才終於說話。
「……這麼說的話。」
太陽已經西斜了。
幽鬼注意到,有個玩家因這句話動了一下肩膀。正是被扔進獅羣中的少女,海雲。
古詠不知在笑什麼。幽鬼很想問她師父是怎麼說的,不過在那之前古詠又開口:
「說得沒錯。所以說,如果這真的是逃脫型遊戲,應該會有其他手段。例如某個地方藏有這座島座標的地圖,或是與外界通訊的方法。又或者──」
她是想到如果這場遊戲不是逃脫型,那說不定是對戰型吧。如此一來,在場玩家就要變成敵人了。幽鬼試着想像海雲的心情。假如自己在第十次遊戲──記得是「SCRAP BUILDING」──要和破關三、四十次,甚至五十次的玩家相爭,會是什麼情況?──兩個字,絕望。
「蜜羽。」
「請說。」
說話的是真熊。
藍裏縮着身子說:「就算有被子可以蓋,這樣還是會冷耶。」
「CANDLE WOODS」以後,幽鬼是第一次見到上五字頭的玩家。繼三十、四十次之後,五十是幽鬼下一個里程碑,況且那還是九十九次的中點。雖然九十九次與永世無關,面前出現了比她先到達五十次的玩家,仍使得幽鬼既不甘又欽佩。
「我們繼續巡吧。」永世說。
「這次是我第五十場,請多指教。」
「真的需要穿泳衣睡覺嗎?」
幽鬼也隨之往海平線上望,眯着眼從左看到右,都沒看見陸地。
「一般而言,是逃脫型吧。」
永世提議,衆人照辦。
那麼見過生前的白士,聽說過幽鬼傻徒弟時期的事也不奇怪。
除蜜羽外,七人都出了小木屋。
「那個,下一位請……」
查出究竟是天堂還是地獄的方法只有一個。
名喚海雲的玩家舉止怪異地說:
「總而言之,先從探查周邊開始吧。」
永世說道。五十次遊戲的分量果然重,吸引了衆多視線。
衆人就這麼繞了一圈,這裏真的是孤島。島不大,沿着最外圍走,一小時就能繞一圈。除了那片沙灘以外,處處遍佈着樹林。她們也在林中到處搜過,沒有發現小木屋以外的建築物,除了大概是用來轉播畫面的監視攝影機,找不到任何人造物,玩家們空着手回到沙灘。
「──原來是這樣。」
永世從真熊背後爬上去,跨坐在她肩上。騎肩膀的姿勢。視點增高,視野就愈遠。永世先問玩家中最高的真熊和騎她肩膀都是這個緣故。即使兩人身高加起來再扣掉永世雙腿的部分,總高也有三公尺,但永世依然表情凝重地離開真熊肩上,恐怕是仍舊見不到陸地了。
幽鬼進入小木屋,傢俱都在今早見過的位置。接着她盯上共有五層的大櫥櫃,用兩隻手抱起來。
「沒有耶。」
「爲保險起見,我先問一下,剛纔在沙灘上有人看過陸地嗎?」
海平線之所以存在,是因爲地面是球體,看不見弧度後面,視野自然有限。利用餘弦定理,很容易就能求出距離,幽鬼也在學校學過。
永世接着說:
然後搬到門邊。
用來擋門。
雖沒有具體的假想敵,但小心點不會喫虧。就算穿泳裝睡覺無所謂,幽鬼的神經可沒大條到敢在無法上鎖的房間睡覺。門是外開式,櫃子沒有真的抵住,只能期待它發揮障礙物的效果,但總比沒有好。
接下來,幽鬼開始喫晚餐。白天有個人自己喫喫喝喝起來,讓幽鬼提早知道了冰箱裏有些什麼。裏頭裝滿了彈珠汽水、章魚燒和炒麪等海灘的應景食品,微波爐就擺在冰箱上方,且確定可以連塑膠容器一起加熱。走了一天,空空的肚子正大聲抗議。只是在這個還不曉得要待幾天的狀況下,幽鬼不敢像蜜羽那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大喫,只喫八分飽。滿好喫的。
洗過澡,換了套泳衣,用遊戲準備的牙刷刷過牙之後就睡了。
幽鬼不想睡得太熟。即使放了路障,也不表示安全無虞,用力一踹就能突破,況且小木屋還有一點也不堅固的窗戶。如果有人想潛入,那些東西一點屁用也沒有。爲了一有狀況就立刻醒來,只能刻意淺眠了。
而幽鬼已經學到如何控制睡眠深淺,畢竟這在需要跨日的遊戲是必須技術。破關三十次的玩家──不──就連海雲或古詠,甚至不知破關幾次的日澄,也都具備在這業界打滾都該擁有的技術。不用多久,幽鬼就進入了所需深度的睡眠。
而且也平安醒來了。
(6/11)
敲門聲喚醒了幽鬼。
(7/11)
幽鬼一聽見那聲音就跳了起來。
還用雙手用力撩起被子。如果有人試圖接近,就會被它遮住視線。然後幾乎只靠雙腿從牀上站起,擺出戰鬥架勢。
然而,那都是獨角戲。
小木屋裏除了幽鬼外,再也沒別人了。
幽鬼尷尬地放鬆警戒,同時敲門聲又叩叩響起。跟昨天的一樣。
豎起耳朵,還能聽到有人反覆地問:「幽鬼?幽鬼?」藉此確認來人身分後,幽鬼走向門口。
併爲擺在門口的東西皺起了眉。
就是那個櫥櫃。
昨天拿來擋門的。頭一個念頭是「哇,好擋路」,接下來是「誰放的啦」,第三個是「就是昨晚的妳啦」。幽鬼用剛起牀而使不太上力的雙手,移開櫥櫃開門。
「看起來……少了一個人嘛。」
(10/11)
幽鬼摸摸她毛躁的頭髮,再看看一身被子脫毛的自己。
「總之,妳先跟我來。」
手腳都這樣了,桌上的軀幹自然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像竹莢魚乾一樣整個扒開。五根肋骨像求救一樣往上伸,其他肋骨不是斷了就是插在牀上,留在原位的一根也沒有。保護胸腔的裝甲如此殘破,內容物也不會沒事。心、肺等各種臟器,像警察陳列扣押物一樣整齊擺放。大部分擺在門邊,幽鬼一開門就僵在原處就是這個緣故。
這麼說的藍裏,恢復了平常那種忍受世間醜惡的表情。
沒想到,藍裏沒有爽快答覆。
她的視線指向幽鬼背後,卸下擋門工作的櫥櫃。
「那個,真熊啊。」
「怎樣?」
顯然是永世的遺體。
「所以剛剛要集合的時候,只有我們六個,缺了妳和永世。所以跟昨天一樣找藍裏去叫妳,我跟永世以前見過,所以我去找她。」
「幽鬼。」
藍裏抓起幽鬼的手就拉着走。幽鬼在體重往前傾的感覺中說:
玩家們面面相覷。這反應也在意料之中。
「昨天不是說在古詠的小木屋集合嗎?」真熊說。
「呃,等等,我還沒準備好……」
因爲殺死她的不是別人,就是幽鬼。用竹葉造型的刀,在她身上捅了好幾個洞。到現在幽鬼都能清楚想起拿刀的左手整個侵入殺人狂腹部的感覺。
當然,她是第一次見到永世的屍體,然而她見過這種狀態的屍體。想忘也忘不掉。幽鬼的第九場遊戲──「CANDLE WOODS」,她那位傳說級玩家的師父白士,就是被殺人狂肢解成這種狀況。
這幾乎什麼也沒說,可是幽鬼卻十分明白她的意思。
她喘得很急,雙頰泛紅。如果不是感冒了,就是全力跑過來的。若是後者,是所爲何事呢?
就像撕碎布偶,打翻了泡泡浴,或曾有人工造雪機全力運轉那樣。即使滿地棉花,她註冊商標般的輕柔頭髮依然清晰可見,不難看出那是什麼。
「那個,左邊算來第三棟是永世的小木屋,就在古詠的隔壁。妳的在最右邊,所以我比藍裏先到,敲門沒反應就自己進去了……」
「……說不定真的是擺對了呢。」
「是啊。」
「對。」
不會有其他的了。
沒錯,幽鬼見過這樣的屍體。
真熊的表情凝重得就像永世上身一樣,望向等間隔排列的其中一棟小木屋。
「晚點再說。」
「就只是在睡覺。」
背後有人呼喚,是藍裏。
「這……是『那個』吧。」
(8/11)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剛出小木屋的幽鬼身上。即使私生活大半是穿運動服度過,她還是認爲自己有着正常人的羞恥心。被那麼多人見到她女鬼感提升五成的樣子,實在害羞得不得了。
「妳在做什麼?」
「然後就把所有人叫過來了。」
死得好悽慘。
「那個,出什麼事了?」
(11/11)
「妳沒事就好。」
「早安。」幽鬼說。
那爲什麼。
究竟是爲什麼──這裏會發生那種事?
幽鬼用空着的手摸摸頭髮。纔剛起牀的她一頭毛躁。對於晨間的整理儀容,幽鬼看得比普通人還要重。她已經是一身女鬼氣息的人了,要是不把起牀後的凌亂整理好,會讓那感覺更加強烈。
正確說來,那裏是頭部和軀幹的部分。手腳散在周圍,形狀較爲完整,幽鬼不難看出那是什麼。左手在沙發上,右手在牀上,兩隻腳都在櫃子邊。雖然外型還算完整,不是關節反折就是皮膚撕裂,指甲剝落,指頭這少那缺。
這遊戲的玩家都接受過稱作「防腐處理」的人體改造,效果多樣,其中最重要的是流血的變化。流出玩家體外的血液會迅速凝固,變成棉花般的白色物質。因此對玩家而言,「血色」並不是紅色,而是白色,表示悽慘的顏色也從紅色變成白色。這件事深深融入了幽鬼的骨髓裏,現在看到棉被裏的棉花跑出來都會嚇一跳。
真熊和幽鬼在過去的遊戲遇過,知道她的一些特性。
「早安。妳是把那個擺在門前面嗎?」
然而那個殺人狂應該和白士一樣,死了。
見到幽鬼後,她顯然鬆了一大口氣,說:
可是幽鬼心中的戰慄,並不是因爲這慘狀。
一副學者樣的玩家,永世。
見到她這副窘樣還說得出「晚點再說」──究竟是什麼事讓藍裏急成這樣呢。
「……妳真的很愛睡耶。」
來人是藍裏沒錯。
真熊不打招呼就直接問。
「咦?」
永世的遺體就在小木屋裏。
「嗯,想說,小心一點。」幽鬼回答。
沙灘上已經有五個玩家。
體魄如熊的玩家真熊、幾乎無法對話的異想少女日澄、據說在「CANDLE WOODS」之前就已存在的老玩家古詠、今天舉止也同樣可疑的第十次玩家海雲、昨天展現出滿滿缺乏團隊精神的自由人蜜羽,加上幽鬼和藍裏,總共七人。
房間裏,蓋滿了棉花。
即使心裏有數,幽鬼仍姑且一問。
幽鬼感到氣氛緊繃起來。所有玩家的表情都很嚴肅──連那個蜜羽也算。
「穿這樣去看她,會不會不禮貌?」
真熊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所以我們自然就猜想,說不定妳也出事了,藍裏就衝到妳那裏去。幸好妳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然後就是現在這樣。」
「永世她……」幽鬼望着她的小木屋說:「還在那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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