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1. TEACHER9;S MELANCHOLY(第47.5次)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鵜飼有志 · 3萬 字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5 1. TEACHER9;S MELANCHOLY(第47.5次)插圖(1)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5 · 1. TEACHER9;S MELANCHOLY(第47.5次) · 第1張插圖

(0/28)

傍晚。

幽鬼在平常那間破公寓醒來。

(1/28)

投入窗口的夕陽,將房間照得通紅。

在這三坪小套房裏,算得上傢俱的只有幽鬼躺的被鋪、冰箱和書桌。打掃得還算乾淨,不過地板牆壁都已斑駁,難免給人窮酸的印象。每次起牀,都會讓她錯愕自問怎麼會住在這種地方的,平常那間破公寓。

喔不──有一個並不平常的地方。

幽鬼往身旁看。

同一張被鋪上,躺了個年紀比幽鬼略小的少女。全身散發妖豔魅力,堪以國色天香形容──但現在睡得正香,並沒有那麼美好。後腦那兩顆註冊商標般的包包頭,也在入睡前解開了。

她名叫玉藻。

即使不想承認,她仍是幽鬼的徒弟。

(2/28)

到那天前,幽鬼身上的問題就夠多了。

大半參加者都被一名玩家殺害,遭到破壞的遊戲。幽鬼右眼的問題愈發嚴重,恐導致失明。在學校不時感到同學的視線。爲了解決這些在所謂「三十之牆」之後接連發生的問題,幽鬼不得不忙得暈頭轉向。

第一個問題算是解決了,第二個問題也有方法應對。打算準備處理第三個問題時──第四個問題冷不防發生了。

某晚,幽鬼放學回到家,發現有個少女站在公寓前。

那是個非常美的少女。比起「可愛」「惹人憐」這種詞,「漂亮」「美女」更適合她。她實在太美,美到讓人有戒心。像是會迷得一國之君神魂顛倒,搞砸國家財政的傾城美女;會把男性引誘到地盤裏,整個吞下肚的千年妖精;跨足演藝圈而不太常來學校,和班上格格不入的偶像女學生那樣。

那特異的氣質,使幽鬼一眼就認出她是玩家,但對她沒有印象。幽鬼的記憶力也沒強能到記住至今見過的所有玩家,但這麼美的人基本上不太可能忘。對少女身分毫無頭緒的幽鬼,就這麼杵在公寓前。

先有動作的,是那個少女。

她擺動那雙纖纖玉腿往幽鬼小步跑來,鞠躬說:「晚安。」聲音和她的容貌一樣美。頭髮在後腦杓紮成了兩個包。

不知何時,玉藻已在她背後。

可是今晚,幽鬼卻祥和不起來。

要來場夜間散步。這一年來,幽鬼天天都這麼做。在不見人影的深夜,走在冷冰冰的馬路上,能讓幽鬼心靈祥和。對於在搏命世界討生活的幽鬼來說,這段時間是維持正常心智必不可少。

「……話說,妳看過其他地方了嗎?」幽鬼問。

「既然這樣,那今天就請妳先回去吧……」

「我要換衣服,先在這裏等我一下。」

她說完就打開房門,脫下學生皮鞋,進了玄關。往房裏走幾步,打開房間附設的衣櫃,抓住衣領就準備要脫──

「沒有,都沒看過……也是同樣狀態嗎?」

少女眯眼微笑,答案已經在她的笑容裏。

幽鬼呼呼喘息,聽着自己的心跳。

「咦?」

得依照約定,給她上第二課纔行了。

「對!」玉藻活潑地回答。

聲音來自廚房,玉藻在洗東西。「妳妳妳在做什麼?」幽鬼跑向玉藻問。

她邊換邊想,儘管一點也沒有收徒的意思,但既然都答應了,不收不行。該怎麼辦呢。當初以爲再也不會見到她,根本沒想過要給她上什麼課,第一次收徒的幽鬼也不知道該從哪着手。自己當初是什麼情況呢。師父──白士上的第一堂課是什麼內容?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記憶頗爲模糊。或許直接向師父請教該怎麼教育徒弟比較好。幽鬼是不太想找白士幫忙,但現在爲的是徒弟,可以另當別論。當幽鬼決定今晚就聯絡師父後,衣服也換完了。她走出衣櫃。

「怎麼會,沒有那種事。」幽鬼一笑否認。「可是,沒我允許不準進去喔。因爲那個……放了些鈾什麼的,很危險。」

「當然不行啊。」

玉藻用菜瓜布搓着盤子回答:

「呃……那個……」幽鬼說:「妳叫玉藻沒錯吧。」

玉藻就在背後。

當然,她也不是故意弄得那麼髒亂。有人幫忙洗碗是很好,但那也讓她略感羞愧。比起脫衣服給人看,這還丟臉多了。因爲那是邋遢生活的象徵吧。

她是故意出其不意喊開始,所以玉藻慢了。幽鬼也不管她,逕自加快速度,轉眼就達到最高速。在人類能維持無氧運動的短暫時間裏,幽鬼拐了彎,消失在玉藻視線裏。

(4/28)

幽鬼嘗試加快速度,玉藻一樣同速跟隨。嘗試稍微減速,玉藻又立即調整速度,始終正確保持不遠不近的固定距離。

幽鬼喃喃自語,挪動累積不少乳酸的雙腿走進商店。

「呃……其實……也沒有不好啦。」

「我知道了。」

她語氣平靜,但也藏了點東西,有種不容拒絕的氣息。

「啊啊……好久不見了,幽鬼姐。」玉藻說:「您每天都做這麼高強度的訓練啊,我真是有眼無珠。」

她垮着眼往旁一看。

幽鬼沉默了。

「啊,幽鬼姐。」

於是,她這麼說。

跟先前一樣,玉藻笑咪咪地跟着她。

幽鬼回視她的眼睛,得出一個假設。「不會吧……?」她說:

可是現在,玉藻卻出現在幽鬼眼前。

幽鬼不想過問她的家務事,畢竟自己也差不多。

「……甩掉了嗎……」

「……妳好。」幽鬼跟着答應。

「我不想在門口等嘛。」玉藻說:「請儘量讓我跟在您身邊!」

她一邊用運動服袖子擦去臉上汗水,一邊看着她經常光顧,熟悉的超商。這次路線複雜了點,有比較累──若是走正常的路線,從幽鬼家輕鬆走個五分鐘就能到的,平常那間超商。

少女站直身,握住幽鬼的手說:

「好的。」

幽鬼投降了。爲了躲玉藻,她整個人走進衣櫃裏關上門,從衣架取下運動服摸黑換起來。

「妳看起來還沒成年吧,這麼晚出來亂跑沒關係啊?家裏不會擔心嗎?」

苗條得判若兩人,還抓到了幽鬼。

少女直視幽鬼。

幽鬼在遊戲中與玉藻交集不多,只是在她被其他玩家攻擊時,幽鬼碰巧出手搭救的關係而已。但救人的英姿在玉藻心裏似乎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當場就求幽鬼收她爲徒。

「妳該不會是參加過『HALLOWEEN NIGHT』的……玉藻?」

「對呀。」玉藻回答。

如果是這個因素,那還真是對不起她。但儘管如此,被人黏着還是不怎麼舒服。幽鬼不喜歡一直有人待在她個人空間裏,也不喜歡二十四小時被人緊盯。她雖然答應收玉藻爲徒,沒必要時還是想獨處。

幽鬼轉頭一看。

「其他地方是指……」

幽鬼盯着玉藻不知在閃亮什麼的眼睛說。

幽鬼當時心裏有很多煩惱,沒有收徒的餘地,當然就拒絕了,但玉藻仍緊咬不放。出於無奈,幽鬼先假裝答應,給她上第一課──「甩肉長跑」。藉口要她跑到改善那圓滾滾的體型,能抓到幽鬼才及格,體面地擺脫了玉藻。

可是,玉藻卻相信了。「這樣啊,不愧是師父。」還尊敬地這麼說。

「總算找到妳了。來,可以幫我上第二課了嗎?」

「啊……?」

「我看您有很多東西還沒洗,想幫忙處理一下……這樣不好嗎?」

「……我每天都在這個時候慢跑。」

「……好啦好啦。」

她默默地走在夜路上,身旁,玉藻用相同速度跟着。

──並在這時,發覺背後有動靜。

「是!」

隨後──聽見不屬於她的腳步聲。

嚇得她猛然回頭。

「……收妳當徒弟是可以啦。」幽鬼搔搔頭。「可是很抱歉,老實說,我不知道該從哪教起。也沒想過妳今晚會跑來找我,什麼都沒準備,要從第二課開始排,所以明天才能訓練了……這樣可以嗎?」

(3/28)

「請放心,沒人會關心我。」

宣告開始的同時,幽鬼起跑了。

拐彎時減了速也沒再拉回來,繼續維持。那是最適合她長跑的速度。她吸取着深夜的冷空氣,不停地跑。像個幽靈無聲無息地跑過夜路,擠過圍牆橫越民宅,一口氣跑上應有二十公尺的上坡,坐扶手滑下階梯,翻過上鎖的籬笆,踏石頭跨過隆隆作響的河流。經過一連串已經不是慢跑,根本不希望玉藻追上的路線──

「…………」

幽鬼看了看廚房,髒亂得要命。水槽裏種種用完沒洗的餐具不在話下,還到處堆放着喫完的便利商店微波便當盒、泡麪空碗、免洗筷和塑膠匙,都是衝一衝就丟在流理臺上了。上次洗碗是什麼時候呢,翻遍記憶也想不起來。但話說回來,最近這樣已經算是乾淨的了。在全盛期──「CANDLE WOODS」以前的廚房,甚至是沒辦法洗碗的狀態。

幽鬼環顧四周,在商店照明範圍內沒有玉藻的影子。

接着──聽見水聲。

換好運動服後,幽鬼來到室外。

「……!」

「浴室廁所之類的……」

最後,來到超商前。

「抱歉啊,拖妳來跑,跟好喔。」

「怎樣?想看我換衣服啊……?」

總之,幽鬼先把玉藻帶到她住的一○七號房。剛放學回家的她,一面拉開水手服領巾,一面看着玉藻說道:

跟就跟嘛,這麼神經質幹麼。幽鬼心想。先是擅自入侵她的房間,現在還一副多遠離一步也不願意的樣子。恐怕是當初的第一課──丟下玉藻逃跑,對她造成了陰影。

玉藻笑咪咪地說。臉上堆滿微笑,卻有種不容拒絕的氣息。

「…………」

「不行,今天請先讓我待在您身邊。」

幽鬼看看玄關,多了雙不屬於自己的鞋子。接着往房間裏玉藻的雙腳看,最後看的是她那張即使入侵房間也若無其事微笑着的臉。

「……我不是叫妳在門口等嗎?」

玉藻走在幽鬼身旁,停留在視野邊緣若即若離的絕妙位置。那身影忽隱忽現,又不斷感受到她的視線,使得幽鬼一點也靜不下心。

玉藻,幽鬼在第四十五場遊戲──「HALLOWEEN NIGHT」遇見的玩家。當時的她圓圓胖胖,完全沒有路人無不回頭的美貌。若沒有那兩顆包包頭和「第二課」關鍵字,根本認不出是同一個人。

「在固定的路線上跑一圈這樣。玩家也需要體力嘛。所以我每天都會跑,保持體力。」

「我可以看嗎?」

「那麼──開始!」

「那個,可以先確定一下嗎?」

完全就是扯謊。她根本沒慢跑過,只是每天都在公寓附近閒晃,當然也沒有固定路線。

玉藻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看起來跟幽鬼差不多累。

不過──她還是追上了。

有了一還有二,幽鬼再一次失敗,逃不過她的追隨。

接下來,兩人花了點時間休息,先開口的是幽鬼。

「很累吧?當我的徒弟,就會每天都這麼累。是不是開始後悔了?」

「不,完全不會。」

(5/28)

幽鬼在超商買了新上市的冰──也請玉藻喫一個──然後離開店門。

在這之後,玉藻也緊跟着她。

平常幽鬼都是從超商直接回家,今晚卻沒這麼做。要是她又未經同意打掃起來,那就頭痛了。於是她們泡起漫畫咖啡廳,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餐飲店點最便宜的餐點就坐上大半天,或單純在夜路上閒晃,只爲打發時間。雖然幽鬼一直找機會甩開玉藻──但嘗試了無數次,全都以失敗告終。

晃着晃着,天色漸漸發白了。

幽鬼的腦袋也開始昏沉,決定乖乖回家。在清晨就開門的公共澡堂洗去汗水以後,幽鬼終於往公寓走。路上零星有些牽狗散步的老人、像是準備參加社團晨練的學生、揉着睡眼的上班族等。對一般人而言,新的一天正要開始,對夜貓子幽鬼來說卻是一天的終結。

「妳今天要睡哪?」

幽鬼問走在身旁的玉藻。

「咦……那個……可以的話……」

玉藻答得忸忸怩怩,看來她膽子沒大到能直接說出睡她家。

「沒關係啦,就睡我那吧。」幽鬼發點慈悲。「這附近沒有旅館嘛……」

於是兩人回到房間,幽鬼從衣櫃拖出被鋪攤在地上。

「我只有一人份,給妳用吧。」

幽鬼說:「我平常都是用它睡覺,不好意思,比較髒一點……」

兩人在離島下了船。

白士的記憶力似乎比幽鬼好,能將過去上的課正確地告訴幽鬼。「大概就這樣吧。」然後如此總結。

「這個嘛,我想想……」

「妳也開始收徒啦,總算走到這一步了。」白士說道:「然後呢,狀況怎麼樣?那個叫玉藻的是個人才嗎?」

「那妳就利用這份責任感,把她好好訓練起來吧。」白士先來句中肯的話。

一人用的被鋪要擠兩個人,身體當然要貼得夠緊。所以現在,幽鬼和玉藻貼得連父母手足都不太可能這麼緊。距離近到能看清玉藻每一根睫毛。

令人驚訝的是,即使如此近距離觀察,玉藻的美貌仍是無可挑剔。找不到任何皺紋或疣突,每個零件都工整地擺在它該在的地方,眼睛和鼻樑也都畫出俐落的曲線。即使連「防腐處理」都有了,幽鬼還是覺得這很離譜,就像掉進恐怖谷的活人一般,AI濾鏡開到最大的自拍那樣,美到讓人有點怕。

「然後,給她買了一牀被鋪。」

「這樣有什麼不對嗎?既然只有一組牀鋪,只好兩個人一起取暖了吧。」

「如果妳要去見她……要有一點心理準備。」

「喔?」幽鬼心想,這傢伙怎麼突然識時務了。

「不是說要儘可能陪着我嗎,有什麼好不願意的?」

白士從幽鬼支吾的樣子看出了點端倪。

幽鬼也不是光讓玉藻打掃,也有達成自己的使命──「師父」的工作。總之目前先口頭傳授遊戲必備的知識,細節等見了白士師父再來想。逃脫型、對戰型、求生型等類別、遊戲前後的流程、周邊行業的存在等,雖然不多,對玉藻這樣的新手來說也夠有用的了。

(7/28)

這幾天,幽鬼都在忙着處理班上同學的事。玉藻的課程沒有進展,一部分也是這個緣故。

幽鬼睡醒了。

兩人排成差一撇就變成川字的等號一起睡,幾天很快就過去了。

「啊,沒有……」

雙手環抱玉藻的軀體,緊緊抱住。

幽鬼應聲後坐她旁邊,兩人閒話幾句,欣賞酒保的魔術,喝完她們的飲料後才切入正題。

「沒有啦,沒有到認識。就只是聽說過名字和全盲的事,還有……」

「妳很悠哉嘛。」白士說。

幽鬼往桌上一趴。「話說──」白士開啓下一個話題。

(8/28)

目的地是曾經去過的鄉鎮,她和師父約好在那間魔術酒吧碰面。幽鬼抵達時,白士已經坐在吧檯邊了。臉動也不動,只有視線轉向幽鬼,說了聲:「嗨。」

如同第二十八場遊戲──「GHOST HOUSE」,幽鬼並不是第一次教別人怎麼玩遊戲。因爲她給自己建立了原則,她在遊戲裏不必對玩家負責,發生任何事都與她無關。可是到了「外面」──對象不再是玩家時,她就狠不下心了。正常人的責任感總會冒出頭來。

「呃,那個……嗯……的確是非自願的情況啦……」

氛圍和「CLOUDY BEACH」那時的離島很不一樣。若說那座島是「自然環境豐富的度假小島」,這裏就純粹是「有人建設的離島」。島邊緣設有碼頭,也鋪了柏油路,路兩旁有離島風格十足的石牆,以固定距離設置的電線杆,杆頂的電線將美麗的天空切成一塊一塊,建築零星可見。

「當然,妳不需要照這個順序走。有自己的想法,大可反映進去。人家是妳的徒弟,怎麼做是妳的自由。」

「反正,難得有這個機會,妳就認真跟她交流交流吧。對妳這種個人主義的玩家來說,會是一次很好的經驗。」

另外,幽鬼還給了她別種東西──被鋪。她沒膽天天都那樣卿卿我我地睡,便爲她買了份客用被鋪。

幽鬼回答:「聽說有玩家眼睛看不見還能過關,我想跟她見個面。」

「……也對……」幽鬼回答。

「可以的話,我們一起睡吧?」

「不、不好吧,幽鬼姐……」

接着幽鬼用了不少「呃──」「就是──」等發語詞,整理思緒。

日後,幽鬼親身體會了這句話的真義。

「啊,不會,您太客氣了。」

玉藻在同一組被鋪裏睡得正香。

「……?」

玉藻往前伸出雙手回答:

「咦!……這、這個嘛……」

幽鬼扶起額頭,喃喃地說:「……根本笨蛋情侶。」

「……妳該不會是不想收徒吧?」

玉藻想逃出被窩,卻被幽鬼牢牢按住。

這麼一來,幽鬼反而想捉弄她。

玉藻愈發慌張。幽鬼往她肩上輕輕一推,讓她跌在被鋪上,併爲她蓋上棉被,自己也鑽進去。

見玉藻臉色一變,幽鬼覺得反擊的時候到了,裝蒜問:

漸漸地,玉藻放棄抵抗,乖乖躺在幽鬼的懷裏。失去摩擦的刺激後,幽鬼的情緒也隨之鎮定了些,開始覺得收徒弟也不壞──同時閉上眼睛,任由意識逸散。

這件事,是幽鬼自己提過。約見白士時,她簡單報告過近況。

不久,幽鬼將情緒付諸行動。

「不知道,還很難說……現在我只有教她遊戲相關知識而已。」

投入窗口的夕陽,將房間照得通紅。黃昏了。幽鬼坐起來,揉揉睡意濃厚的睡眼,往旁一看。

也就是所謂陪睡的狀態。

「聽說這位玩家叫做鈴鈴,我也只知道名字而已……」

「怎麼能委屈幽鬼姐呢……我睡地板就好。」

到了第二天,玉藻也堅決不退。昨天說的「今天請先讓我待在您身邊」,似乎不是明天就會回去的意思。玉藻還幫忙打掃、洗衣、做飯等家事,像是抵住宿費。其中也包括打掃幽鬼羞於見人的浴室和廁所。她只是含蓄地說聲「哎呀呀……」就一路掃到底。真是丟死人了。

這天幽鬼將玉藻單獨留在公寓裏──好不容易纔勸服她留下來等──自己出門去了。

「對呀。」

距離非常近,和今早是同樣狀況。看樣子,兩人是在嬉鬧之中睡着了。

「真的是這樣嗎……」

觀察之中,幽鬼愈來愈興奮。最挑動神經的,就是她不只是美而已。幽鬼個人認爲,無論漫畫還是音樂,都不能只是令人舒服愉快而已,得多少加點不協調纔會真正吸引人。使對象反覆安心與緊張,一步步爲之沉醉。玉藻具有這種特性,徹底點燃了幽鬼的情緒。

白士摸摸下巴。

與白士見面後又過了幾天。

這是幽鬼有生以來第一次搭飛機。路上還爲說不定會發生意外雀躍不已,但不知是好是壞,飛機平安降落了。然後她們搭船前往某個島嶼,再從那換搭另一艘船。他們的目的地沒有定期航班,需要找人開船送一程纔行。所幸幽鬼的專員懂得開船,幽鬼便讓她載過去。

「總覺得,需要對她負點責任。要教她玩遊戲,就等於是我說的話做的事,會直接關係到她的壽命吧。我是第一次在遊戲外遇到這種狀況,一時之間有點難接受這樣……」

幽鬼嘗試用玉藻自己的話來反擊,而玉藻也像是無言以對,低下了頭。白皙的臉蛋泛起紅暈,顯然是害羞。好可愛啊。幽鬼不禁想。

她問。

「啊,妳認識啊?」

這時,白士的話不自然地斷了。經過幾秒停頓後,她出聲說:「喂。」

「真過分。」

「晚安。」

什麼意思?在幽鬼這麼問之前,白士已匆匆離席結帳,沒能問個明白。

就這樣,幽鬼和玉藻的師徒生活開張了。

「這也是我來的原因……我想問師父,到底要怎麼幫徒弟排課纔好?我那時候大概是怎樣?」

幽鬼帶玉藻前往全盲玩家的住處。

「……喔?」

「怎樣?」

「嗯……」

──然後,時間回到現在。

得到玉藻同意──應該說她不再抵抗後──兩人就開始睡了。玉藻像是想盡快失去意識,緊閉着眼睛沉默不語,幽鬼則仔仔細細地觀察着她。

「妳最近,不是也要去找人拜師嗎?」

「我看當時的妳一副不曉得是死是活的樣子,覺得死了也沒關係。」

「……!? !? 」

「……話說,師父收我作徒弟時,是怎樣的心情?」

玉藻似乎實在受不了這種刺激,睜開眼睛不停掙扎。

但幽鬼不解開緊擁的姿勢,反而享受起她掙扎所帶來的感觸。真是太舒服了。有如靈魂彼此摩擦,酥麻的感覺滔滔不絕。幽鬼這才明白與人相擁原來是這麼舒服的事,知道對方是可愛的徒弟,感覺又更棒了。

「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嗎?」

「不是,那個,我……」

說着,她摸了摸右顴骨。

(6/28)

「我也聽過這個名字。」

幽鬼試探她的反應。

經過檢查,確定幾公分上的眼窩裏,右眼正逐漸喪失功能。覺得這樣下去會出事的同時,很幸運地,前不久認識的少女──心音,爲她介紹了一位全盲玩家。雙方已經約好日子,到了只需要走這一趟的階段。

兩人走在這樣的離島上。

肩上都掛着行李。無論見到鈴鈴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多半都需要在島上待個幾天,兩人便以來段小旅行的感覺作準備。重量不輕,壓得她們腳步也沉了。

「……哇,沒訊號。」

幽鬼看着手機說。

代表禁止迴歸IT社會的字眼映在熒幕上。幽鬼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它,但幾乎是在剛開啓手機電源或插入SIM卡前。看見所在地無法接收訊號──真正的無訊號通知,這說不定還是第一次。

「我也是。」

走在身旁的玉藻也看着自己的手機說。

「這裏真的有人住嗎……」

「應該是這裏沒錯。」

幽鬼只跟心音問過島的位置。這座島並不大,不用多久就找得到人才對。幽鬼也不太擔心找不到人,問題在於找到以後會發生什麼事。

但是,她還是開始擔心了。人造物隨處可見,但就是沒有人的動靜。而且仔細觀察還發現,柏油路有不少裂痕,還有好幾間腐朽的民宅,到處瀰漫着荒廢氣息。難道說,真的有哪裏弄錯了──?

兩人又忐忑地走了幾十分鐘。

幸好,幽鬼找到了讓她放心的東西。

石牆上披了件大衣。幽鬼對服裝瞭解不多,只覺得「有大衣耶」,在玉藻補充「是女人的衣服」後才知道是女性服飾。

「會不會就是鈴鈴小姐的?」

玉藻這麼說着往石牆後望去。

牆後的庭院再過去有棟民宅,是一棟屋頂鋪瓦的日式傳統木造平房,充滿鄉村情懷。佔地廣到在都會區難以想像,正曬太陽似的悠閒舒適地伸展在土地上。

「會是刻意放在這裏給我們認的嗎?」

幽鬼的視線在大衣和民宅間來去。

大衣很乾淨,多半是這兩天才放的。從位在民宅前方來看,很可能是想表達那就是她家。

步幅,她居然能聽出這麼細微的差異嗎──幽鬼不禁這麼想。

「咦,現在是怎樣?我們等一下就要開始廝殺了嗎?」

「什麼意思?」

鈴鈴伸指一彈左耳的鈴鐺,答道:

心音。爲幽鬼和鈴鈴牽線,促成兩人見面的人物。她知道幽鬼右眼視力惡化的事,和鈴鈴約時間時八成也會提到。鈴鈴知道幽鬼身上的事並不足爲奇。

鈴鈴呵呵笑起來。

「學會怎麼唬人也是很重要的喔。尤其是像我這樣的人……」

「不過,光是在這間房子裏找,我就發現了這兩樣,可以當作其他還有很多吧,應該不會有沒武器能用的問題。」

「…………」

幽鬼回答。對方很有共鳴的樣子。對於一個素昧平生的人來說,這樣好像有點誇張,但「視力」本來就是個嚴重的問題,再加上兩人同爲玩家,同病相憐之情想必是佔了不少。

不是假的。幽鬼活在不容失誤的世界,一眼就能看出真僞。那都是在這國家不準隨身攜帶,具有殺傷力,能輕鬆奪人性命的武器。

「怎麼會呢。」

鈴鈴的手「指向」玉藻。

「…………」

「抱歉,把妳們找來這種地方。因爲實在有這個必要……」

「對。」

「我們就直奔主題了吧。」

「妳的反應怎麼像第一次進遊戲一樣。」

「既然妳也是玩家,那平常都會從合作對象或競爭對手身上『偷學』個一招半式吧……姐姐雖然不太會講課,但實戰方面,我到現在還是很有自信。所以我們就來實戰吧。」

危險的字眼使幽鬼忍不住問。

對話當中,幽鬼幾人來到了客廳。鋪滿榻榻米,擺放日本住宅型式的傢俱。房間另一邊似乎就是戶外,燦爛的陽光透過紙門傾注而來。

「它們啊,已經陪了我十年了。失去視力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補救……然後突然有了這個靈感。妳看,這不是跟我的名字很搭嗎?」

鈴鈴冷不防這麼問。幽鬼咦了一聲,完全是意想不到的反應。

「欸……妳已經收徒弟啦。」

掩在長髮下的兩隻耳朵都帶着耳環,耳環上還掛着鈴鐺。她走的每一步,都使鈴鐺鈴鈴作響,給走廊帶來清涼的感覺。

鈴鈴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所以妳來找我,想知道玩家要怎麼不依賴視力,繼續挑戰下去。」

再說,即使那能滿足她生活所需,也不夠她克服死亡遊戲吧。所以幽鬼覺得,她應該還有其他能力。

「鈴鈴小姐。」幽鬼問。

那是常見年輕女子,觸人神經的笑法。

「可……可以等一下嗎?」

幽鬼開始想像。雖然島上有不少經過建設的痕跡,但恐怕早就成了無人島。到處都有荒廢氣息,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鈴鈴說:「心音跟我說過了……我現在再確認一次。妳跟我一樣是玩家,最近右眼的視力正在惡化。」

鈴鈴繼續說:

「不要這樣騙人啦,沒什麼意義。」

「沒錯。」

「什麼事?」

幽鬼的將注意力移到鈴鈴的耳朵上。

「這個嘛,我昨天到島上以後,就簡單找了一下……」

於是幽鬼和玉藻登門拜訪了。玄關沒有對講機,便直接敲門。「來了~」門後傳來細小的答覆,並隨着腳步聲接近,幽鬼聽見了「鈴聲」。那是什麼聲音呢?幽鬼這麼想着等了幾十秒後,對方在老式拉門特有的咖啦啦聲響中現身了。

「對。」

鈴鈴這麼說之後就往裏頭走,「就像看着她們」脫下鞋子,在玄關排好並踩上走廊似的,鈴鈴精準地踏出步伐。幽鬼和玉藻跟着她,三個人一起穿過走廊。

這項事實足夠讓幽鬼確定她就是鈴鈴,但還是姑且一問。「請問您就是鈴鈴小姐嗎?」

「兩位遠道而來,辛苦了。」

「……?鈴鈴小姐,妳不是住在島上啊?」

她的雙眼都是「閉上的」。

「哎呀──歡迎喔。」

「不需要問,我也能與妳的境遇深感共鳴,也發自內心想成爲妳的力量。我會全力幫助妳的。」

鈴鈴手扶胸口說:

是個姐姐氣質的人。

鈴鈴拿起手槍。

利用音波反彈偵測周圍環境的行爲。動物中的知名案例有蝙蝠和海豚,以人類來說,也能以彈指或用柺杖敲擊地面達成。雙耳戴鈴鐺的方式,幽鬼是第一次聽說,不過「全盲」再加上「鈴鐺」,不難推測其關聯。

鈴鈴的行爲之謎,可說是姑且得到解答了。

鈴鈴邊走邊說。

接着,最重的是──

「……請問,妳是怎麼知道的?」幽鬼問:「那個……妳看不見沒錯吧?她一句話都沒說過。」

「──那麼那個女生是哪位?」

幽鬼認爲確實如此,還覺得她的說法略帶詩意。

「那妳呢,右眼不方便嗎?」

鈴鈴回答:「一個人怎麼有辦法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何況我還是全盲呢。」

鈴鈴邊說邊站起身,走向櫥櫃,樣式很老,或許該稱爲五斗櫃。接着她打開抽屜,取出兩樣東西擺在桌上。

那對鈴鐺──果然是這麼回事嗎?

「對呀,看不見。」鈴鈴回答:「不過這不算什麼,看不見也感覺得到……來,都進來吧。我們到裏面說。」

「……少來,妳是想唬我吧。妳事先跟心音小姐問過我的事對不對?」

說是錐原的朋友,所以幽鬼以爲鈴鈴與她年紀相近,但看上去年輕多了。不知是真的年輕,還是駐顏有術。整個人散發的氛圍柔和,很適合用姐姐形容,她的雙耳都別上了帶鈴鐺的耳環,剛纔的鈴聲就是來自它們吧。

「妳說對了。」

「這是可以後天訓練的事嗎?」

「類型嗎……就是遊戲裏說的逃脫型吧。這座島上某個地方,藏了電動小艇和數位鑰匙,用它們逃出這座小島就過關了。而我是反派,會妨礙妳們。遊戲期間不定,也沒有任何限制,島上的東西都隨便妳用。儲備糧食和傢伙,已經藏在島上各個角落,自己去找吧。」

「妳的鈴鐺,是爲了聽回聲才戴的嗎?」

「是直接過招對練這樣嗎?」幽鬼說出推測。

鈴鈴的話聽起來是這個意思,幽鬼便忍不住問。

當場擊發。當然,沒有突然就對着幽鬼她們打。大概是示範吧,她打的是厚紙門。火藥爆發的聲音,連續響了四次。在痛快的槍聲過後,把手斜下方多了同數量的洞。

「妳猜對了,虧妳想得到。」

(9/28)

「……麻煩妳了。」

「怎麼樣,手機不通了吧?」

「我不會問妳爲什麼。」

手槍和蝴蝶刀各一把。

「妳真會開玩笑。如果只是過招對練,又何必找妳來這種地方呢。我說的『實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開始講解規則喔。」

「所以我決定採取更積極的教法。幸好我們都是玩家,知道怎麼做會比語言更有力,也更加正確。對吧?」

「不是做不到,只是很花時間罷了。」

「島上藏了多少武器,我也不知道。」

也就是回聲定位。

鈴鈴呵呵笑起來。

幽鬼插話了。雖然鈴鈴看不見,幽鬼還是忍不住對她伸手,擺出制止的動作。

「妳右腳步幅比左腳小很多,表是妳在警戒右邊。再加上妳來找我,不是右眼已經失明,就是視力正在衰退……有錯嗎?」

所言甚是。「……是沒錯。」幽鬼回答。

「例如這種的。」

幽鬼觀察着走在前頭的鈴鈴。

「是啊,沒訊號。」幽鬼回答。

這時,鈴鈴忽然掩住了嘴。她噴笑了。難受地發着抖憋了一會後才說:

鈴鈴繼續說:「該怎麼樣,才能最有效地把我的技術傳給妳。單純講課不是不行,但我覺得那實在不夠。妳和我是不同的兩個人,對同樣一句話的理解不一定相同……」

幽鬼都傻住了。

「我想了很多。」

「我是拜託朋友,替我佈置這座島的。這樣就能陪妳們玩一玩了……」

但話說回來──「玩一玩」是吧,頗耐人尋味。接下來會需要做些什麼呢。

鈴鈴在大桌旁的坐墊坐下,幽鬼和玉藻也跟着就座。雙方各坐一邊,像三者面談一樣。

玉藻被她那個動作嚇了一跳,隨即收起詫異表情,鞠躬回答:「我是她的徒弟玉藻。」

鈴鈴呵呵笑起來。幽鬼心想,有什麼好笑的。

聽說她是全盲玩家,所以幽鬼才來到這裏。可是以目前來說,鈴鈴的舉動完全與「看得見」的人無異。能察覺沒出過聲的玉藻,還體貼地等她們脫好鞋子。現在,在走廊上走的樣子也是,不用柺杖就能轉彎,避開障礙物。

無庸置疑,都是武器。

「對。」鈴鈴回答:「妳是幽鬼?」

「……傢伙?傢伙是什麼?」

「有什麼好驚訝的?我不都說『實戰』了嗎。」

「不是,我以爲妳說的實戰……是類似模擬戰的感覺……有必要這麼貼近『遊戲』嗎?就算要用武器,用更和平一點的也可以吧?」

「那樣不夠。想加強實戰能力,就應該儘可能貼近真正的遊戲。妳的師父不也是這樣教妳的嗎?」

「纔沒有!她都是正常教我!」

雖然談不上教學親切,但也沒有這麼危險纔對。應該沒有。

「哎呀,真的啊?最近的人還真混。」

鈴鈴拿起蝴蝶刀,動作熟練地刷刷把玩。如果是普通的小混混這麼做,幽鬼不僅不會怕,反而會想笑,但是由一名氣質柔和又雙目失明的大姐姐舞弄起來,就恐怖極了。

「可是我就是這樣教,請妳照我的話去做。」

「…………」

幽鬼再度傻眼。

她花了幾秒鐘才接受眼前現實,之後往坐旁邊的徒弟玉藻看。

「既然這樣,我想在開始以前先讓玉藻回去。」幽鬼說:「坐我們過來的船就好了……」

幽鬼有請專員把船留在碼頭等她們。因爲當時不清楚需要在島上待多久,也不知道見到鈴鈴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即使不接受鈴鈴的遊戲,幽鬼她們還是能搭那艘船離開。

然而,鈴鈴卻說:

「不行。或者說……來不及了。我早就要那艘船回去了。」

「咦!」

鈴鈴打開紙門,經過側廊,穿木屐到院子裏去。即使沒說「跟我來」,幽鬼和玉藻都跟上了。

走了一小段,她們來到一處視野遼闊的地方。這時幽鬼才知道,這房子座落於高地上。從這裏能清楚看見她們走過的路,以及碼頭。

碼頭邊,還真的一艘船也沒有。

「那是妳的專員吧?」

遊戲屬於逃脫型,島上某處藏有小艇和鑰匙,逃出這座島就算過關。鈴鈴會試圖妨礙她們,沒有規則限制,殺人當然OK。同理,鈴鈴也大可破壞小艇或將鑰匙扔進海里,但幽鬼認爲她多半不會那麼做。因爲在有「妨礙者」的遊戲裏,基本上不會連過關的方法也完全破壞掉。既然這是以「遊戲」來達到「實戰」效果,應該也會遵照這個原則。希望她會。另外,除了小艇和鑰匙外,島上還藏有其他道具,像現在就已經發現一把武士刀了。從她們沒有特地找就能發現來看,應該藏了很多很多。表示鈴鈴給的是正確資訊。

重溫規則後,幽鬼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

「怎麼問這種怪問題,這不是當然的嗎?自從成爲玩家以來,我就對生死沒那麼執着了。」

她們不是走最短路線來到這裏,中途在岔路或死路來回過幾次,瞎找鈴鈴可能所在的位置。所以是在她們拖拖拉拉時,鈴鈴已經從屋子直接來到碼頭,請專員回去再回來了啦。手腳快得不得了。

喀。幽鬼放回刀鞘,橫下心來。

覺得雙腳的疲勞退得差不多以後,幽鬼起來四處遊蕩,想看看手機會不會突然就有訊號了,但找到的卻不是訊號。

就讓我把妳的招都學起來。

幽鬼和玉藻再次檢查彼此對鈴鈴規則的認知。

她也聽說過這種能與手機配對的防丟定位貼片。貼在鑰匙等重要物品上,遺失時就能用手機讓貼片發出聲音,或以專用App偵測其位置。當然,幽鬼她們不曾配對或安裝專用App,但看樣子,手機還是偵測到了這些可連接裝置的訊號。

背後傳來玉藻跌倒的聲音。

玉藻對幽鬼展示手機畫面。

幽鬼再度查看畫面。偵測到的裝置最底下,的確有條「YU-KI的手機」。

(12/28)

到底有沒有呢?幽鬼繼續思考。若是模擬實際遊戲,那就會給玩家足夠的勝算纔對。或許是鑰匙藏在淺顯易懂的位置,抑或是島上也散佈了藏匿地點的提示。說不定,覺得可以破關本身就是錯誤假設,整場模擬遊戲只是全盲玩家鈴鈴的教戰訓練而已。這麼一來,規則不過是擺好看的而已。

島面積並不大,一整天就能逛完。可是以「藏寶」的角度來看,這裏實在太大了。先不說小艇,鑰匙的部分就隨處可藏,無論是樹叢中、民宅裏、電線杆頂端、土地下都有可能。要人在這當中尋找多半不到十公分的小東西,就有如在沙漠裏找一粒沙金。

「我想說不定會有藍牙訊號,數位鑰匙嘛。」

(10/28)

「對不起,準備得不夠……」

遠處傳來這樣的聲音。

有殺氣。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接受退休玩家的指導──幽鬼知道這肯定不輕鬆,但這也超出想像太多。場地設定幾乎跟實際遊戲差不多──不,可以說更糟。這場遊戲沒有營運方收尾,結束以後也不會有任何醫療援助。儘管「防腐處理」的好處還在,創傷也只能自己看着辦。這部分到底該怎麼辦纔好?拜託專員就好了嗎?營運方會照顧到遊戲外的傷嗎?那鈴鈴那邊又怎麼樣?會像仁實或錐原那樣,「防腐處理」的效果退了嗎?心音知道會有這場模擬遊戲嗎?知道的話,下次見面一定要鹹豬手一下。既然有生命危險,把這場算進九十九場之中也行吧──當思路開始往逃避現實走時,幽鬼搖搖頭甩開雜念。

「妳在做什麼?」幽鬼問。

「沒有提示的話……是有點強人所難。」玉藻表示同意。

「那我們就開始嘍。」

「……我的天,這哪受得了……」

幽鬼姑且一問,而她搖了搖頭。

看來是暫時逃掉了。幽鬼將黏在額頭上的頭髮,連同汗水一起抹掉。

──就在這時。

好個全盲玩家,鈴鈴。

「就是了吧。應該都貼了標籤,以免找不回來。」

「咦!」

是把武士刀。

「太大了吧……」

「我也不想多事,但我還是覺得改一下比較好。比較安全……」

「那個,您最好也──」玉藻說。

鈴鈴說:「島上有其他船會影響到我的安排,所以就請她回去了。現在除了玩我的『遊戲』,沒有別的方法可以逃離這座島。」

「玉藻,妳的手機有沒有衛星電話功能?」

幽鬼來到藍牙設定畫面,點擊畫面上的按鈕時──

「妳說沒有限制是吧,也就是……可以當妳會認真想殺死我們吧?」

說完,她對空舉槍。她剛說的話,已經說明了那動作的意思。

她們運氣不錯,那是鈴鈴數到十的槍聲。槍聲在整整十秒後響起,兩人來得及跑出房子。幽鬼很慶幸她不是設定三秒或五秒,但儘管如此,她也絲毫不認爲那位姐姐會講人情。

幽鬼看着鈴鈴手上的槍說。而她也不知是否察覺了幽鬼的視線,舉槍回答:「有人會拿這種東西出來開玩笑嗎?」

是一根長約一公尺的細長棒狀物。仔細一看,還略有弧度,碰了碰,覺得頗有重量。幽鬼頓時察覺某種可能,抓住棒子輕輕一抽。

「抱歉,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玉藻有想法了。她拿出手機,點點滑滑操作起來。盯着熒幕幾秒後,她露出笑容說:「啊,猜對了。」

「…………」

「那不好意思……這就表示我們也可能會殺死妳,這妳也知道吧?」

「哪裏,我沒事,不過……」

「……啊,有一件事。」玉藻說:「列表上不只是道具,還有一個『YU-KI的手機』……這是幽鬼姐您的手機吧?」

(注:「幽鬼」和「友樹」的日文發音都是「YU-KI」1;

「一──」

「妳是認真的嗎?」

這句話,勾起幽鬼一些思緒。

照鈴鈴的說法,這場模擬遊戲是逃脫型,不殺害鈴鈴也能過關。幽鬼自己不想在遊戲以外殺人,但既然武器是真的有殺傷力,就有必要考慮這種情況。

「……!」

帶波紋的刀刃隨之展露。

快跑猛跑死跑活跑,認真程度完全不是之前的「慢跑」可以比擬。幽鬼很慶幸當時有了解過玉藻的腿力──也由衷慶幸她瘦下來了。因爲全速奔跑,也不用怕她跟不上。即使跑過龜裂的馬路,翻過石牆,穿越樹林,兩人還是不停地跑。跑到呼吸逐漸紊亂,視野發白,雙腿動作不再順暢,嘴裏充滿鐵鏽味時──

「…………」

幽鬼大口吸氣併發點牢騷。

感覺怪怪的,是哪裏呢。她想慢慢尋思,但鈴鈴的話緊接着插了進來。

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幹了。

幽鬼第三次傻眼。

這時,幽鬼想起自己急着逃跑,行李都忘在那棟民宅裏了。幽鬼和玉藻身上,只有穿來的衣服。嚴格來說,口袋裏還有手機,但即使再檢查一次收訊狀況也一樣沒訊號,無法求救。

不是妳的錯啦。幽鬼想。這本來就是沒辦法的事,就連智慧型手機能不能有衛星電話功能,幽鬼也不知道。

一度耗盡體力而坐下,想重新站起可是難上加難。幽鬼像狗一樣爬到玉藻身邊問:「還行嗎?」

然後對玉藻這麼說。

幽鬼跟着仔細查看剛撿來的刀,發現刀鞘上有個貼片。訊號就是從這來的吧。

出了民宅後,兩人不停地跑。

玉藻幾乎是以反射速度點擊畫面關閉藍牙。

接着是幾聲槍響。

玉藻回答。的確,她整個下半身都在抖個不停,顯示「不能再跑了」。

「偵測藍牙裝置。」

幽鬼往玉藻看。

「……啊,說不定……」

顯示名稱爲──「我的手機」。

名稱由上往下依序是──「Item 0037」「Item 0024」「Item 0118」「Item 0101」。

「這些……是那些道具嗎?」

在雜樹林裏,她看見黑色的東西。

給熒幕解鎖時,她忽然有個疑問。「我的手機」肯定就是鈴鈴的手機吧,和她們一樣,她也是用手機進行遊戲。從名稱設定爲「我的」來看,應該有預設會被幽鬼她們發現。可是──這是什麼情況?那個人「不是看不見嗎」?要怎麼用手機?怎麼尋找道具?

玉藻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顯然不是沒事的樣子,但聽她那麼說還是讓幽鬼寬慰不少。她心裏其實是在想「開什麼玩笑」之類的吧。至少幽鬼是這麼想。死在遊戲裏就算了,死於訓練意外可就不好笑了。

(11/28)

「──沒打中嗎?」

「…………」

「啊……」

被指出來感覺還滿糗的。「……只要能活過這場戰鬥,我一定改。」幽鬼打哈哈混過去。

幽鬼和玉藻當場臥倒,和冬天的兔子一樣縮成小小一團,同時幽鬼確定槍聲響了八次。對方展示時開了四槍,開始時開了一槍,共計十三槍。看來子彈就是那麼多,沒有聽到更多槍聲了。而幽鬼也透過地面,聽見手槍扔到地上的聲音,可能是沒子彈了。

玉藻點了頭,隨後兩人全力起跑。用最快速度脫掉木屐,從庭院返回客廳再從另一邊出來,以來時十倍的速度衝過走廊,把禮貌全當狗屁,急急忙忙穿好鞋子。在踏出民宅的同時,開幕的槍聲炸響了。

雖然現在只有偵測到道具,不過關鍵的小艇和鑰匙應該也有貼片。想通過這場遊戲,就得把手機當尋水棍,好好利用無線連接功能。

畫面上,顯示了耐人尋味的資訊。島上沒有居民,應該不會有藍牙裝置纔對,列表上卻有多項可選。

「喔,對對對……」幽鬼邊說邊取出手機。

幽鬼仔細查看手機畫面,上頭是藍牙設定。就是連接耳機、電腦等周圍的無線裝置時會開的地方。即使在沒有通話訊號的無人島,這個功能也會正常運作。這不用透過基地臺,是裝置之間彼此連接,與訊號狀況無關。

幽鬼回頭關切的同時,自己也跌倒了。兩人都在路中間跪了下來。

「我、我的腳抖得好厲害……」

和玉藻一起巡島的途中,幽鬼這麼說。

鈴鈴笑了。

「真是的。這麼久沒開槍,準頭真的不行了呢。」

「就讓它抖吧。」幽鬼對她這麼說,並小心查看四周。前後都是馬路,左右是有石牆隔開的雜樹林,四方的任何角落都沒有鈴鈴的動靜。

玉藻的手機又偵測到新的裝置。

「對呀,我是認真的。」

正是幽鬼的手機。她沒改過預設名稱,也沒有看情況開關藍牙的習慣。只要附近有人開啓這畫面,必定會看到幽鬼的名字大大顯示在上面。

接着,鈴鐺的鈴鈴聲逐漸接近。

幽鬼她們站了起來,轉向聲音來向。沿路走來的,就是那位耳戴鈴鐺,氣質溫和的人物──鈴鈴。

她左手拿着手機,手指在熒幕上滑動,說了聲:「哎呀。」

「玉藻,妳把藍牙關掉啦。是已經發覺遊戲機制了嗎?真不錯。」

看來她能瞭解畫面上的資訊。「……這場遊戲,需要用到手機是吧?」幽鬼試着詢問。

「對呀,要用手機。」

鈴鈴回答:「所有道具都貼上了能用藍牙功能偵測到的貼片。有些東西可能藏在訊號比較難穿透的地方,但只要接近到幾公尺的範圍內,還是偵測得到吧,關係到遊戲命運的小艇和數位鑰匙也是一樣。它們有特別名稱,和其他道具不一樣,看到了就趕快找找吧……對了,不用擔心充電的問題。道具也包含行動電源,用那個充就行了。只是──」

鈴鈴接着又說:

「我跟妳們一樣,也會用手機。不止能找道具,還能像剛纔那樣找妳們的位置。想休息或是偷襲我的時候,最好是先關掉。」

「鈴鈴小姐,妳也能用手機啊?」

現在正適合發問,幽鬼便開口了。「對呀。」鈴鈴回答。

「最近的手機很方便呢。就算看不見畫面,只要像這樣──」

鈴鈴開始操作手機。像是加大音量,幽鬼那邊也聽得見了。「藍牙」「附近的裝置」「連線中」「設定」「按鈕」──等,合成語音連續不斷地響起,念出鈴鈴點擊部分的文字。

「現在都有語音輔助啦。雖然要多花一點步驟,但一樣可以用。妳可能也會漸漸需要這個功能,最好先學起來喔。」

「……受教了。」

鈴鈴呵呵笑了起來。

「對了幽鬼,妳是不是對機器很不在行啊?」

她這麼說並連續點擊熒幕,語音念出的聲音,使幽鬼想到自己的藍牙還開着。「YU-KI的手機」「YU-KI的手機」「YU-KI的手機」「YU-KI的手機」「YU-KI的手機」「YU-KI的手機」。

「不、不要鬧啦!」

幽鬼關閉了藍牙。鈴鈴愈笑愈起勁。

「明天我們去搜島的西半邊吧。如果速度跟今天一樣,應該可以在中午之前繞一圈。」

「對呀……」

覺悟吧!腦袋有這樣的聲音。

舉起剛纔撿到的道具──武士刀,抽刀出鞘。鞘扔在地上,擊出清脆的咔咔聲時,鈴鈴的蝴蝶刀也翻好了。

因此,如何過夜就成了眼下課題。睡覺當然是免談。夜裏警戒能力下降,繼續探索很危險,待在野外也很危險。於是兩人決定找個荒廢的民宅守着。想當然耳,鈴鈴也會從民宅開始找起,但數量並不少,一晚多半搜不完。而且知道她會來,就能設下陷阱等她掉進去。再說,兩人並沒有攜帶禦寒用具,要蹲點也該找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

白天,幽鬼她們沒有再遭遇鈴鈴。

「會不會冷?」

幽鬼和玉藻窸窸窣窣地對話。

「那有多少勝算呢?您找到攻略法了嗎?」

「不錯嘛,幽鬼。」

「……這樣啊?」

距離遠了,聲音就小了。只要對手在一定距離外,就難以掌握正確位置。說不定比起近戰,鈴鈴更不善於中長距離戰。

(15/28)

對喔。幽鬼心想。一不小心就忘了,這纔是主要目的。

「對了,您另一個目的該怎麼辦呢?」

「嗯。雖然看不見,可是聽覺會給予一定程度的彌補。不是說可以『耶~』地正面跑過去爆揍她一頓。必須謹慎接近,並且做好受到強烈反擊的準備。跟對付看得見的人一樣。」

幽鬼嘔吐似的呼吸。

因爲現在的對手,「在黑夜的優勢比她更大」。

「知道了。我由衷祝福您贏得這場勝利。」

現在──有兩個選擇,迎戰或逃跑。幽鬼在白天選擇了避戰,所以決定現在選前者。儘管夜晚對她不利,她在房子裏還是有地利。若幽鬼想得沒錯,得打倒她才能結束這場模擬遊戲。於是她下定決心,要在這裏一決勝負。

「我們也走吧。」在玉藻這麼說之前,她都無法放鬆緊張的身體。

「請問是?」

玉藻問:「您有從鈴鈴小姐的戰術學到什麼嗎?感覺距離正式交戰還有一段時間。」

但是──鈴鈴也上前了,「彷彿就等這一刻」。

幽鬼望着那背影,思考該不該追上去。對鈴鈴的不利──對幽鬼就是有利,難道不該把握機會決一勝負嗎?是不是該逼她使出更多全盲玩家的技術?

對於生活日夜顛倒的幽鬼來說,這是她熟悉的時段。可是唯有今晚,那比什麼都更讓她害怕。

一步一步,彷彿是走給幽鬼看。

自從與鈴鈴見面以來,幽鬼一直有這樣的感覺。她那樣的人,置身在這種狀況下,似乎有哪裏不對。直覺告訴她,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會導向模擬遊戲的勝利。所以這一整天,幽鬼時不時就會往這裏想,但還是想不通。

當然,她們把手機整個關了。兩人用好不容易在民宅裏找到的髒被子裹在一起,達到最起碼的保暖。並輪流閉目養神,潛伏在黑暗裏。

例如鈴鈴在白天那一戰中露出背後,可以視爲從背後攻擊對她並不構成偷襲的佐證。

「跟她打槍戰的話,我應該會比較有利。她不是開了八槍,一槍都沒打中我們嗎?雖然她說她『很久沒開槍,不準了』混過去,不過這應該就是她的弱點了。跟她對射,我們會比較有機會贏。」

夜晚時分。

今天大致搜了半座島。雖然島很小,一整天就能逛完,可是她們上島時已過中午,無法在天黑前搜完全部。若天一亮就出發,照幽鬼的估算,可以在中午搜完。

「還有一件事,讓人有點在意……」

幽鬼和玉藻豎起耳朵。鈴、鈴,聲音以一定頻率持續,像是在繞這棟房子。是在找人出入的痕跡吧。

接着──她用那種表情從口袋抽出蝴蝶刀。

天黑了。

她從側廊進來了。幽鬼她們移開被子,拿起手槍。幽鬼的是自動手槍,玉藻的是左輪。槍擊戰會是鈴鈴的弱點,所以她們以槍爲主。其他裝備都是以不會妨礙動作爲前提。

她同樣視力無礙似的探查幽鬼的狀況。幽鬼持刀的手握得更緊了。

僅是如此,幽鬼就明白這一刀將會因間距改變而失敗,而鈴鈴還壓低姿勢,橫擺蝴蝶刀,另一手抵在刀腹上,動作像是用蝴蝶刀和手刀擺出十字架──意圖相當明顯。一旦幽鬼繼續揮刀,蝴蝶刀會正好抵在刀柄上,毫不費力地擋下這一刀,並破壞幽鬼握刀的手指。

「……!」

鈴鈴說:「有點長度的劍……喔不,武士刀嗎?妳把鞘丟了嘛。無論如何,範圍都比我長。」

這是爲什麼呢?一部分是因爲兩人都選擇逃離,另一部分則是鈴鈴沒有追來。爲何不來?或許是因爲她覺得「情況不利」。那麼,她在等什麼呢?究竟什麼事最適合她的情況?

(13/28)

現在她心裏五味雜陳,還沒組織成話語。花了點時間釐清思緒後,回答:「實際交戰過後,我是已經有一個心得了啦。」

「……!」

但鈴鈴不是會尊重這種天真奢望的人。

幽鬼她們一直搜島到日暮。

幽鬼用右手比出手槍手勢。

幽鬼大感不妙。

「妳找到武器啦?」

幽鬼上前了。

她正慢慢走來。

不是蟋蟀聲的樣子。

答案很明顯,就是現在。

鈴鈴握起空着手又張開。剛那一刀,似乎多少造成了點傷害。

「嗯?什麼事?」

可是她遲遲下不了決心,最後放下了刀,目送鈴鈴走遠。

順勢上段前劈。

總之,幽鬼和玉藻決定在民宅房間裏等候天明。

幽鬼急忙收起手機。

另外,關鍵的過關條件也有進展──她們發現了小艇。就在海岸邊的岩石上,漂漂盪蕩。鈴鈴說得沒錯,要使用數位鑰匙啓動。裝置顯示名稱爲「Ship 001」,那鑰匙多半是「Key 001」吧。幽鬼她們如此猜想着尋找鑰匙,但太陽卻先一步沒入水平線底下。

(14/28)

「現在情況對我不利,我就先在這裏撤退好了。」

此後。

「綜合來說,她失明以後獲得的能力,甚至超過她的缺陷,非常棘手。」

突然覺得好累。才幾秒鐘時間,就好像用盡了全身每個角落的功能。在她注意力重新轉向眼前的鈴鈴,確定她兩眼依然閉合之前,幽鬼完全忘了自己是在跟全盲的人對刀。

鈴鈴來了。到了夜晚,反而聽得很明顯。幽鬼的聽力也會變得更敏銳,沒她那麼好而已。

「趁現在快跑。」

敵人當前,竟敢如此大意──幽鬼一時這麼想,但隨即察覺這批評不適用於她。無論正對背對,她一樣看不見敵人。對於利用聲音感知世界的鈴鈴來說,背面不過是手腳較難應對的那一面。

「她沒有因爲看不見就比較喫虧的感覺。」

因此身體從離腦袋近的部位依序移動。她縮起腦袋,繃住肩膀,蹬地使重心後移,但還是無法完全停止這一刀。只有動作畫出漂亮的彎月並與與蝴蝶刀對撞,擊出難聽的「鏗!」一聲。沒有施力,也就沒能壓退鈴鈴,使她能推開武士刀向前踏進。不過這部分幽鬼也預料到了,能夠即時退開,將鈴鈴的腳遏止在界線之後。

「這個嘛……」

鈴、鈴的聲響,從外頭傳來。

至少可以肯定,她的認知已經夠多了。白天戰鬥時,鈴鈴能準確判讀幽鬼從上段揮刀的時機,還能把刀架在路線上。能做到那種程度,就得把她當視力無礙的人來對付了。

「而且,雖然只是一部分,但她還是有感官比眼睛更敏銳的地方。我們只能從前方接收光線資訊,她卻可以從全方位接收聲音資訊。」

手機顯示「我的手機」,或聽到鈴聲的事有過好幾次,但也只是接近了而已,沒有發生再次交鋒的事。

接着是紙門滑開的聲音。

儘管害怕鈴鈴來襲,也仍使用手機搜尋道具,獲得比武士刀更容易使用的武器、乾麪包和飲水等儲備糧食,也找到幾個行動電源。

「有一點,不過還好……」

「悄悄離開這間房子。明天早上,我們在船前面集合。」

那纔是全盲玩家鈴鈴的主場。有無光線,對雙目失明的她不會造成任何動作上的影響。相比之下,幽鬼她們這邊──即使幽鬼有長時間與黑夜爲伍的自信,效能還是會比白天低。鈴鈴必定就是在等待獵物陷入弱勢──幽鬼和玉藻,都在白天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她說。

「也沒什麼啦,我自己也不太確定。只是覺得怪怪的……」

幽鬼對玉藻下了指示。

兩人的間距,又恢復原狀了。

「目前只有一個。」

「可是問題來了,到底該謹慎到什麼地步呢……這我就還不知道了。畢竟,我對用聲音看世界的人怎麼想一點概念也沒有。她對環境的認知可以到多細,極限到哪裏,也沒有頭緒。精準度應該不可能比視覺強,但相差多少也很模糊。所以說,想佔上風也不是那麼容易。」

繞了一圈後,鈴聲斷了。

幽鬼繼續說:

而幽鬼並沒有耍嘴皮子說「彼此彼此」的餘力。

她說完便一個轉身,背對幽鬼。

只是搜歸搜,「能否找出鑰匙」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步又一步,兩耳的鈴鐺也隨之鈴鈴作響。鈴鐺聲和鈴鈴的腳步聲,以及幽鬼自己的呼吸,這三種聲音每反覆一次,幽鬼的專注也更加深一分。不必要的資訊,全都排除在認知之外。陽光開始西斜的天空、隨風搖曳的雜樹林、路兩旁綿延不斷的石牆──甚至連就在身旁的玉藻都感覺不到,與鈴鈴的間距就是整個世界。自從撿到武士刀就開始畫下的攻擊範圍界線,如今愈發明確。當鈴鈴進入其中,且踏出下一步的瞬間──

玉藻鞠躬之後,從鈴聲的相反方向躡手躡腳地離開房間,很快就連腳步聲和動靜都感覺不到了。

而她也說到做到,就此離去。

直到現在,她還是找不到答案。

這邊是武士刀,對方是蝴蝶刀。一寸長一寸強乃是近戰至理,可是在這一刻,幽鬼一點也不覺得自己佔優勢。她對武士刀有點陰影。過去,她曾在時代劇背景的遊戲裏因爲不擅用刀,有過四肢全被砍斷的經歷。從那以來,幽鬼的腦子就把武士刀記憶成最好避免的武器。再加上右眼視力衰退,她想盡可能避免與刀術強的對手近距離搏殺。

「原來如此。」玉藻表示理解。

讓玉藻離開之後,幽鬼重新聆聽。鈴聲還在,聲音比先前大了些,表示正往房間接近。

幽鬼她們發現的道具中包含陷阱器材,十字弓、捕獸夾、釣魚線等,能裝的她都裝了。從側廊到這個房間,按理來說會遇上幾個陷阱,但幽鬼並沒抱多大寄望。如果這麼簡單就能撂倒,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因此,幽鬼是以將與鈴鈴交戰爲前提來思考,也對她開戰的第一步會如何行動作足預測。眼睛看不見的人在室內戰鬥時的第一動,多半就是那樣了。沒有根據,但幽鬼仍頗有自信。幽鬼相信自己這時候的直覺。如同鈴鈴學會了用聲音看世界,幽鬼也從至今的玩家經歷裏培養出了一套認知體系。

所以鈴聲來到房間附近時,幽鬼躲進了櫥櫃裏,用島上找來的風鏡遮蓋雙眼,用好幾層被子緊緊蓋在耳朵上。雖然這讓她完全失去了聽覺,榻榻米傳來的震動,仍告訴她有人拉開了紙門,並丟了個東西進來。

隨後,聲光填滿了整個房間。

(16/28)

鈴鈴摘下耳罩,踏入房間。

邊跑邊甩開蝴蝶刀。她知道幽鬼就躲在這房間,也料到她會躲在壁櫥裏了。先前那一發──閃光彈,會讓她失去行爲能力,只要拿刀往她脖子一刺,鈴鈴就收工了──

──本該是這樣的。

但房裏傳來的「殺氣」,卻迫使她不得不修正規劃。

鈴鈴回到了走廊,纔剛躲進在從房間開火射不到的位置就聽見了槍聲,子彈射破了紙門。要是躲得稍微慢了點,子彈就打在身上了吧。

鈴鈴呵呵笑起來。

「幽鬼──妳醒着吧?」

並這麼問。經過一次呼吸的時間──

「我預測到妳會這樣,所以做好準備了。」

幽鬼回答。

一陣震動襲向鈴鈴的軀體,是身上的物品在震動。她將手伸進口袋,確認震動的來源。

是數位鑰匙。

鑰匙上有個大小相仿的鑰匙環,那也是裝在道具上的貼片。嚴格來說,發出震動的是貼片纔對。只有和機器配對成功時,它纔會震動。鈴鈴自己知道她沒做那種事,犯人就只有一個了。

「鑰匙果然是『被妳撿走了』。」

「看到妳剛纔那樣,讓我有點想幹掉妳算了。反正讓妳活下去,也遲早會是同樣結果……」

玉藻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

「不準動!」

「幽鬼啊,妳真傻。」

這話帶給幽鬼些許希望,但鈴鈴以「可是」接了下去。

「……看來是這樣沒錯。」

「……幽鬼姐!」

「並非前方的方向」,爆出了槍響。

「我去找妳就好……」

接着是鈴鐺聲和腳步聲。鈴鈴的身影,出現在幽鬼能以肉眼勉強辨識的距離。

跑出來追玉藻,會是虛張聲勢以誘使她發出這種聲音嗎?還是假如幽鬼不出來,她就真的會去追殺玉藻?無論如何,這一步往哪走都不奇怪。幽鬼完全着了她的道。

(18/28)

感覺有點掃興,看來她沒有發自內心認真看待這場戰鬥。既然這樣,她也只好祭出相對的手段了。

血因「防腐處理」止住了,人也還能動,只論舉槍是不成問題。但這個姿勢抵銷不了反作用力,想射中鈴鈴恐怕有困難。即使想打槍擊戰,優劣也早就逆轉了。

幽鬼腦袋裏似乎有火花爆開。

鈴鈴失笑道:

黑暗中,傳出了槍聲。

鈴鈴嘗試以對話周旋。

「嗯……?妳在說什麼?」

鈴鈴去追玉藻了。

但是空擔心一場,身體沒有回報任何疼痛。不是沒打中──因爲那一槍射的根本不是幽鬼。槍聲和火光,都是來自路邊的雜樹林,不是鈴鈴開的槍。

而在幽鬼覺得還是非打不可而舉槍時──

幽鬼感到有一整團殺氣飄了過來。

幽鬼豎起耳朵,聽到腳步聲和鈴聲逐漸減弱,表示鈴鈴正在遠離。可是爲什麼?這是在做什麼?我不是在這裏嗎──

然而──她慢了一拍才知道自己犯了錯。

幽鬼翻過石牆,進入雜樹林。痛得一跛一跛的她,倚靠着樹木賣力前進,很快就跟玉藻會合了。玉藻就近見到幽鬼便知道她受了傷,問道:「……請問傷勢怎麼樣?」

(17/28)

這時。

幽鬼倉皇蹲下。和白天是同樣狀況。借聲音掌握世界的鈴鈴,無法正確瞄準遠方目標──

最後,她的氣息從幽鬼眼前消失了。

那是鄉間小路特有的狹窄階梯。她擺動雙腿以小碎步高速下坡,一口氣跳過最後幾階,落在最下方的路面上。

「也好,就乾脆殺了妳吧。」

鈴鈴說她也設想過自己喪命的狀況。

瞬時過後,幽鬼將被子換成手槍,查看房外狀況。

幽鬼說。「對。」鈴鈴回答。

「不至於動不了……」幽鬼回答。

「這場戰鬥是爲我一個準備的,跟她沒關係……害死她不太好。」

玉藻看過來。「鈴鈴她是退休玩家沒錯吧?」幽鬼補充說明。「所以現在已經不是玩家了,我在想她到底爲什麼要退休……」

「…………」

鈴鈴離開了。

鈴鈴的心正亢奮不已。自從心音聯絡她以來,她就一直想像着這個情境。攤開自己每一張牌,跟還有未來的年輕人戰鬥。技術全被年輕的吸收力偷走,最後──

「幽鬼啊,妳人真好。」

這事實使幽鬼的腳往屋外走,她追隨鈴鈴的腳步聲跑過走廊,跑出民宅,踏進了一盞街燈也沒有的深夜離島──本認爲對戰全盲玩家時特別危險的領域。

那麼,幽鬼也該用同等心態去面對──

日落前不久,鈴鈴發現鑰匙掛在電線杆上。將鑰匙扔進海里或破壞掉,會讓遊戲無法結束,收在自己身上還在允許範圍裏吧。

「現在該怎麼辦纔好呢。」

幽鬼跟着庭院傳來的鈴鈴腳步聲,並且思考。不會吧──她怎麼──怎麼先去找玉藻。戰略上是可以理解。既然對手兵分兩路,那就該從弱的打起。況且比起守在室內的幽鬼,攻擊人在戶外的玉藻容易得多,還能引出想保護徒弟的幽鬼,可謂是一石三鳥。

「不要過來!」

哎呀呀。鈴鈴心想。

不需要多聽,也知道幽鬼舉着槍。

「她早就跑掉了。」

「是躲在櫥櫃裏嗎,還是在其他房間?妳們在打什麼主意啊,呵呵,好期待喔……」

鈴鈴的話言猶在耳。

有人聲從槍聲的方向傳來。

她取出「第二個閃光彈」,拔開插銷。

「可是這樣很不好。我明白妳擔心徒弟的心情,但妳應該儘可能避免發出『聲音』。就算不是我,也能聽出妳的位置。」

幽鬼想起了幾秒前的對話。

「……咦?」

鈴鈴瞄準的是標記了幽鬼位置的聲音。

「不打倒我,妳就不能過關了。」

幽鬼想着這些事,跑下路邊的階梯。

但是,結果跟白天不一樣。

幽鬼用力喊出聲音。

或者說,不得不踏入。

──幽鬼啊,妳人真好。

「不想讓她死,那就要把人留在身邊纔行啊。」

幽鬼看向玉藻。在她攙扶下,只能看見側臉。側臉也可愛。不枉費自己來救她了。喔不,從結果來看,自己反而是被她救了,但好歹擔心她而衝出房子是事實。幽鬼意外發現自己才收她爲徒沒多久,就已經很重視她了。

串起來了。是突觸還是神經元嗎,有腦裏某種零件連續冒火的感覺。上島以來幽鬼一直想不通,懸在心裏的莫名感覺終於曝光了。

「咦?」

當然也不是幽鬼。這麼一來,人選就只有一個。

「放她跑啦?不想害死她?」鈴鈴問。

幽鬼嚇了一跳,以爲鈴鈴開槍了。

這讓幽鬼覺得節奏亂了。現況明顯是遊戲狀態,卻不是真正的遊戲,她無法完全以玩家角度下判斷。如果這是真的遊戲,或許還能選擇放棄玉藻,但現在的幽鬼做不到。

她來救場了,大概是聽見槍聲而折回了吧。

黑暗中,鈴鈴的身影移動了,是在舉槍吧,可是──她沒有開槍。可能是無法明確鎖定玉藻的位置。白天那一戰,鈴鈴在那種狀況下也敢大開特開,但是到了夜晚,這樣就有危險了。開槍時的火光,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連續的槍聲,有一半離得很近,還有一發像是打中了腳,讓幽鬼當場倒下。「呃、啊──」她拚命不讓自己叫出來。

「……嗯?」

但幽鬼沒想到她真的會這麼做。心裏某個角落,還覺得這不是真的遊戲,玉藻不過是幽鬼的陪客,是受到牽連的第三者,當然不在鈴鈴的目標之內──一直到這一刻,幽鬼才體會到她是認真的。不折不扣,這是實戰。

鈴鈴說:「即使現在是『實戰』,再繼續下去也會本末倒置。要是真的殺了妳,前面的一切就白費了。」

她立刻說了出來:「對了,『她爲什麼要退休』?」

對喔──幽鬼注意到,當下階梯聲停止的那一刻,人一定就在階梯口,可以鎖定單一位置。即使僅憑聲音判斷方向不夠準確,仍能從聲音的「性質」掌握位置。

說得真是對極了。先不說玉藻,自己的心態也不夠認真。說不定都還沒準備好向鈴鈴學習。如果認真想學習全盲玩家的技術,或許需要更認真一點。

在玉藻的攙扶下,幽鬼移往他處。兩人穿過樹林,走過馬路,總之先遠離那裏。她也不忘利用因痛楚而變得敏銳的感官查探四周,沒能感覺到她的存在或鈴聲。看來她是真的暫且撤退了。這次她們有注意容易出問題的「聲音」,沒那麼好攻擊纔對。

可是──她找不到鈴鈴的氣息。

「……有什麼不對嗎?」幽鬼反問。

玉藻似乎也感到她的離去,放聲呼喚幽鬼,接着是一陣往她跑來的腳步聲。

幽鬼忍不住在心裏吐槽到底能不能動,她一定是不習慣這種場面吧,反正還是能瞭解她想做什麼,感激不盡。

幽鬼聽見第二個閃光彈滾過榻榻米的聲音。

「把槍丟掉!立刻離開這裏!」

她趕緊採取防禦架勢,彷彿時間倒退似的放下手槍,拉下護目鏡,用被子蓋住雙耳。

爆音與閃光,瞬時席捲了幽鬼。

幽鬼暗叫不妙,這個人是真的起了殺心。

幽鬼卻這麼回答。

「那不是……因爲眼睛……」

「啥……?」

不應該這樣的。

「玉藻不在呀?」

說完,她往玉藻的可能方向──看見火藥閃燃的方向爬過去。不是作師父的自尊讓她這麼做,純粹是警戒鈴鈴,她可能還潛伏在附近。

說到這裏,玉藻也覺得不對了。

沒錯,「視力不會是她退休的原因」。幽鬼下意識地將視力這個淺顯的弱點,與退休連結在一起了。仔細想想,她是在失去視力之後也做了一陣子玩家,所以那不是她退出前線的原因。

「她也不像是會因爲一點小事就放棄的人……」幽鬼說。

幽鬼所知的退休玩家就有仁實、錐原和幽鬼的師父白士,並不稀少。有人是因爲受傷而被迫退出,有人是面臨「三十之牆」而退卻。像幽鬼這樣決心「玩到死爲止」的玩家反而是少數派,是瘋狂世界中特別瘋的一羣。

且就幽鬼來看,鈴鈴確實是「這邊」的人。打骨子裏的玩家氣質,典型「玩到死爲止」的人。既然連眼睛看不見都能繼續,要不是發生更嚴重的事,應該不太可能退休。

但事實就是,鈴鈴退休了。

對幽鬼她們展露她沒死成的肢體。

這是怎麼回事,有可能是什麼情況?

「……該不會……」

幽鬼喃喃地說。

在心中,她覺得自己確實抓到了些什麼。

(19/28)

在某棟島嶼外圍的廢棄民宅裏。

有個供應商正在待命。

(20/28)

這名男子的工作就是供應玩家所需。

在這個販賣少女悲痛的遊戲世界──屬於周邊行業。與義肢師傅、錐原這樣的刺青師同樣,從玩家錢包吸血的人。

工作內容一如其名,「供應」客戶指定的物品。從非當季水果到全新戶籍,以無所不供爲其招牌。但畢竟是這個業界的人,訂單大多是非法物品。這次的客戶鈴鈴做過玩家,與供應商有點交情,訂的是可供進行模擬遊戲的離島,以及散佈於島上的各種道具──還有在島上「幫助」鈴鈴的供應商本身。

於是,供應商自己也留在這座模擬遊戲的舞臺上。

在島嶼外圍的廢棄民宅裏待命。

身體向前一傾。鈴鈴趕緊以手扶石牆撐住自己。

越過石牆穿過庭院,將手搭上玄關門把之際。

大約十分鐘後,她來到了民宅前。

「……原來,我一直都在看妳演戲。」

腳步聲從背後傳來。

「鈴鈴小姐,妳的耳朵也出問題了吧。」

由於有這樣的背景,她是以全然不同於玩家時代的方式認知世界。具體就利用裝在衣服鈕釦裏的針孔攝影機接收前方景象,畫面先傳到供應商,供應商再一一傳送指令到藏在鈴鈴懷裏的對講機。對講機又連到具助聽器功能的無線耳機,將供應商的話傳到她耳裏。一樣是聽聲音,她聽的不是回聲,而是「言語」。有如聽有聲小說一般,鈴鈴透過言語資訊掌握這個世界。

「對,就是那樣。不過這其實是他的主意。」

鈴鈴往幽鬼前進一步。

「意義?什麼東西?妳自己不也是覺得什麼時候死了都無所謂嗎……」

說穿了,全都是做樣子。

鈴鈴收起對講機,換上警棍。完全伸展開來以後,就是根有六十公分長的金屬棒。帶在身上不是用來當武器,而是手杖。以手杖來說,長度有那麼點不足,使鈴鈴對此略感不滿,但還是拿它敲着地面開始行動。

「對。」鈴鈴大方承認,並撩起蓋住右耳的頭髮,向左轉頭,幾乎填滿整個耳朵的耳機終於顯露出來。那就是助聽器嗎──

可是對方沒答覆。

鈴鈴爲何退休──有此疑問之後,幽鬼和玉藻又開始搜索島嶼。因爲如果她有幫手,那幫手應該就在島上。

但鈴鈴還是覺得奇怪。正常來說,供應商應該會在撞牆前下指示纔對,是攝影機壞了,還是太累睡着了呢?鈴鈴在野外走了整夜,這也難怪。徹夜未眠對鈴鈴這些玩家是常有的事,但供應商只是一般人,不小心睡着了很正常。

「……呃,不是……沒有這樣的好不好!」

「昨天,妳說『虛張聲勢也很重要』,現在我終於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了。自己看不見,就該矇蔽對方的眼……」

見到鈴鈴拿警棍當手杖,幽鬼心裏五味雜陳。她甚至沒注意到幽鬼就坐在石牆上等她,直往民宅走,使事實不言而喻。這個人是真的──

「…………」

「設計成用訊號找道具的遊戲,就是因爲他嗎?如果從屋外就能知道里面有沒有道具,就不會特地進屋找了。正常玩遊戲的話,不太會發現妳還有幫手。」

供應商已經很久沒接到鈴鈴的電話,也深感詫異。聽說她不能再當玩家就失魂落魄,現在居然變得跟以前一樣活潑。一問之下,才知道是有個和她一樣有視力問題的玩家──幽鬼想尋求她的技術。雖然見都沒見過,鈴鈴已經對幽鬼有着強烈的共情。說她不想有任何妥協,說什麼都要供應商幫忙。

嚴格說來,並不是完全聽不見。

「喂喂喂。」鈴鈴呼叫供應商。

那就是她目前看得見的唯一希望。

出現的──不是鈴鈴。

「妳不是都聽他說了嗎?那應該知道該怎麼辦吧。」

喀啦喀啦,傳來玄關拉門的聲音。

鈴鈴再叫一次,還是沒答覆。

大概是撞上轉角處。她根本沒在聽回聲,又看不見路,走起路來就是會發生這種事。

(23/28)

「……幽鬼,『妳在吧』?」

全盲玩家,鈴鈴。

當時正是她全盲玩家聲名鵲起之時。從那一刻起,她被除去了玩家之名。這也是當然的,讓眼睛看不見,耳朵聽不到的人蔘加遊戲,能玩出什麼?即使是主辦方這樣的非人道組織急先鋒,似乎也有這點常識。即使鈴鈴本人還想繼續,主辦方也不准她參加了。最後剩下的,就只有一個不止失去視聽覺,連玩家志願都被剝奪的人了。

「……早安呀,鈴鈴小姐。」幽鬼說。

監視攝影機,與透過它觀看即時影像的「觀衆」──與「遊戲」並存的兩大要素,在這場模擬遊戲裏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爲了實現鈴鈴所需的「虛張聲勢」,圓她撒下的漫天大謊,這裏有她一切所需,包含供應商在內。

房間很陰暗,不僅沒有燈,從紙門小縫透進的光也很少。畢竟現在天都還沒亮。然而,坐在榻榻米上的供應商卻被照亮了。光是來自男子面前的「熒幕」。

直覺給出了答案。鈴鈴吸口氣後說:

「我已經學到很多了,再繼續下去沒有意義。」

熒幕顯示的是島上的畫面。

她不止看不見,「耳朵也聽不見」。

鈴鈴撞上了石牆。

失去全部視力,卻能利用聽覺繼續當玩家的人會想退休,原因八成是出在聽覺。所以幽鬼從她仍像聽力正常一樣行動,推測出她有個暗地裏下指示的幫手。島上沒有手機訊號,所以斷定幫手就在島上,開始搜每一間民宅。

不──沒有「掌握」這麼實在吧。相較於直接見聞,借言語傳遞資訊不便多了。實際上,她還經歷了一連串危險場面。藏在鈴鈴長髮下的助聽器,在白天與幽鬼對砍時,只能提供幽鬼持刀,以及大致劍圍這種模糊資訊。事後鈴鈴轉身離開,純粹是虛張聲勢。要是幽鬼追殺過來,兩三下就被幹掉了吧。深夜的第二戰,鈴鈴幾乎是靠直覺避開設於民宅中的陷阱,改追玉藻則完全是扯謊。能夠快跑那麼長距離都不跌倒,簡直奇蹟。即使在極度欠缺資訊的情況下,她也能用玩家時期的直覺和傻膽來補足。那就是她這個自稱全盲玩家的真相。

畫面在移動,因爲攝影機在動。「鏡頭僞裝成鈴鈴的衣服鈕釦」,將她看見的畫面──應該說,若她視力正常就能看見的畫面連續不斷地傳給供應商。鏡頭尺寸極小,不貼近觀察很難發現,對方不太可能會懷疑她身上有攝影機。畢竟眼睛看不見的鈴鈴,讓人很難跟攝影機這類物品作聯想。

「單方面拿我的東西,卻不想實現我的願望。」

(21/28)

「哪會。」

「現在供應商被玉藻綁住。」幽鬼說:「他不能再替妳下指示了,所以妳是贏不了的。」

將自己的一切傳給後人,讓她的技術殺下去。

沒辦法,只好直接到供應商所在的民宅走一趟。

有人進來了。入侵者發出粗魯聲響穿過走廊。碰、碰、碰、碰地推開每一扇紙門,供應商所在的房間也沒幸免。紙門以撞牆回彈兩成的力道打開了。

鈴鈴是在失去視力的一年後喪失聽力。

「受教了。」

那是即時的攝影畫面,本來應該是破曉前的灰暗景象,但在夜視模式調整下看起來像白天一樣。熒幕頂端豎着兩根天線,不需要外部網路,純粹是熒幕與攝影機之間的無線通訊。

跟真正聽得見的人對打,恐怕會更辛苦吧。

於是鈴鈴拿出對講機想叫醒他。她不是隻會等着接收指示,由她發話的事當然也在考量之內。

「我一點都不想殺妳。」

(22/28)

鈴鈴沒回答,只是笑了笑。那是無可挑剔的玩家表情。

供應商不禁想,鈴鈴是想把命都給對方吧。

沒想到她還會這麼說。「……妳還想繼續啊?」幽鬼問。

手卻只抓到空氣。

「……最後到底會怎樣……」

「早安。」鈴鈴回答。

當然,那不是發自惡意的欺騙。若說鈴鈴這些行爲裏有什麼是真的,那就是想把自己所有技術傳給幽鬼的心意吧。她以模擬方式重現玩家時期技術的同時,也展示了弱勢玩家所需的虛張聲勢的技術。她的認真是貨真價實。

最後成功在天亮前發現供應商,奪得對講機。幽鬼當時也可以向鈴鈴告知這件事,但最後還是決定等她。聽供應商說明事情經過後,她要親眼確定真僞。

鈴鈴丟下警棍,抓起手槍。

「那又怎麼樣?這理由不足以讓我停下來。」

喪失聽力的經過、彌補錯失、心境,全都說了。

「拜託,你是睡着嘍……?」

「真是自私。」

「哎呀……」

門,已經開了。

「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幸好鈴鈴記得自己就在那棟民宅附近。前天上島時,她就把地形幾乎全記熟了,移動時也總會去想自己在島上哪個位置。即使沒有供應商指示──只要不在乎時間和他人眼光──自力行走並不是問題。

在遊戲世界裏,已經有很多人這麼做了,一點也不足爲奇。倖存多年──又像鈴鈴那樣擁有稀有能力的人物,一旦失傳,對遊戲界也是種損失。對於原爲玩家的她而言,她能爲此不惜放棄生命。

「對了,妳爲什麼都用過去式說話呢。『知道了』『受教了』……可以請妳不要說得好像結束了一樣嗎?」

「妳在心軟些什麼?作玩家的,這種事根本不算什麼吧。」

不折不扣,抱着必死決心而來。

「想說我奸詐嗎?」

「對,我全都聽他說過了。」

但還是哪裏怪怪的。供應商心想,即使是唯一的希望,也是種異類的希望。好比奴隸受不了苛刻的強制勞動,衝向持槍的守衛集團賭一把──就是那麼渺茫的希望。其實只是想早點解脫吧?只是與自暴自棄比鄰的希望吧?

「妳已經見到他了吧。」鈴鈴放開頭髮轉正問。

供應商對此並不是沒有意見。

然而,他仍然沒有阻止鈴鈴,而且還按照她的希望佈置舞臺,現在進行式地幫助她。

(24/28)

要是這樣,這大謊也撒不起來。她左耳完全失聰,右耳是藉助聽器維持一定聽力。但是,維持玩家活動必不可少的能力──利用回聲探查周圍環境的能力,已經沒救了。

「我要的是做到最好以後的死,不是隨隨便便都能死!我纔不想幫妳自殺!」

就在供應商如此嘟噥之後。

「那當然。不搶走我的鑰匙,遊戲不會結束。」

誰想得到呢?

「說得好。」鈴鈴說:「雖然我這次是『假裝聽得見』,但無論視覺還是聽覺,本質上都是一樣的。訣竅在於接二連三地拋出虛實交雜的訊息,好讓對方分不清真假。」

出口之後,幽鬼才覺得自己說過頭了。

但鈴鈴沒有怪她失言,只是淡淡微笑,保持那樣的表情答話:

「我已經,失去做到最好的權利了。」

她從口袋拿出數位鑰匙。

「如果妳說什麼都不想繼續……那『這樣』妳應該就懂了吧?」

鈴鈴右手高高拎起鑰匙,將這場遊戲中的KEY ITEM,離開這座島的唯一手段提到超過臉部的位置。

然後,「嘴巴張大」。

「……!」

幽鬼動身了。

(25/28)

動作流暢得連自己都會癡迷。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拔槍開保險,瞄準鈴鈴,瞬間就開了兩槍。一槍擊中鈴鈴右手腕,另一槍擊中鈴鈴的右手。從抓取中解放的數位鑰匙掉到地上。

鮮血四濺。

「!……」

見狀,幽鬼的意識又回到現實。

離開玩家世界已久的鈴鈴已失去「防腐處理」,血液沒有變成白色棉花,也不會爲她止血。紅色的液體,滴滴答答流個不停。

鈴鈴按住右手,臉上還是呵呵笑着。

「雖然只有一下子,但我全身都發冷了呢,幽鬼。這樣就對了……」

幽鬼沒有答話,槍口依然指着鈴鈴。

昨晚那一戰,讓她的腳還在痛,走得不是很順。無法欺負鈴鈴看不見,搶了鑰匙就跑。最好是暫時剋制她的行動,再慢慢過去撿。

幽鬼看了看小艇。空間應該足夠讓幽鬼、玉藻、供應商和鈴鈴四個同時搭乘。

她說。

「──要妳多管閒事啊?」

即使受到鈴鈴的威嚇,專員也毫不退卻地回答:

好像都看見自己的臉映在彈頭上了。

她覺得不會有下一次了。她要將技術傳給和她一樣有視力問題的玩家幽鬼,然後死在她手裏──

於是鈴鈴改用玩家式的談判手法,也就是威脅──不讓她參加遊戲,就給專員好看。專員也明白鈴鈴的性格,知道她不是說說而已。

不知爲何,槍口準確地定在幽鬼身上。

稍微想起了以前的事。

於是她將槍反握。不抓握把,改抓槍管。

「有,但不是很明確。不懂的地方,可以再請教妳嗎?」

「送行?鈴鈴小姐,妳不上船嗎?」

「放心吧,我不打算死纏爛打。」

「……我會用更安全的方式教妳,不用擔心。」幽鬼先這麼告訴她。

鈴鈴回答:「和我一起搭船回去,感覺很奇怪吧?等妳們回去以後,我再另外叫船回去。」

「憑什麼不經過我同意就這樣亂來……」

(27/28)

「請妳去找尋找其他的生活方式。」

(26/28)

這向前的一跳,使得間距有些偏差。子彈直往幽鬼背後飛,沒有第二發。幽鬼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抓住鈴鈴的左手,徹底挪開槍口,並以另一隻手──拿槍的手,往她的頭揮下去。

「我才無所謂。當玩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對生命沒有執着了。」

可是見到她的血以後,幽鬼的意志動搖了。沒有「防腐處理」的普通肉體捱了太多槍,說不定真的會死。即使在牽涉無數人命的業界裏打滾,幽鬼卻發現自己不太瞭解普通人的致命基準。界線到底該怎麼畫纔對──

即使鈴鈴態度堅決,專員依然搖頭。

幽鬼將昏厥的鈴鈴搬進民宅,取得了她的數位鑰匙。

於是降臨在鈴鈴身上的,就是這次機會。

幽鬼表示同意,並說:「對了,玉藻。」

她用完好的左手舉槍,指向幽鬼。

鈴鈴過來了。她右手受傷,沒法用警棍吧,感覺每一步都走得極其慎重。

幽鬼在不知槍聲前還後的時刻跳到石牆後,查看有無傷口。鈴鈴沒打中,沒有昨天槍傷以外的傷口。但她相信要是沒躲,子彈已經打進她腦袋裏了。

可是鈴鈴也不想自我了結。她雖不怕死,但白白浪費至今的努力也不太甘願。好想受到他人的認同,希望能跟某個東西、某個地方有所連結。

後來,她一直覺得自己像個斷了線的木偶。終日魂不守舍──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定義──像個活死人一樣。包含難得留存到現在的性命在內,每一件事,都無所謂了。

小艇出發了。小島跟鈴鈴揮手的身影愈離愈遠。

「……這叫亂來嗎,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這個人真可怕……」

幽鬼悄悄翻過石牆,在民宅這邊着地──感覺沒發出聲音,至少鈴鈴沒開槍。幽鬼配合她的腳步聲移動,試圖從背後接近鈴鈴。

「……這樣啊。」

當幽鬼猶豫不決時,鈴鈴先動了。

某場遊戲的後遺症傷及了她的聽覺。對於業已失去視覺,感官資訊以回聲爲主的鈴鈴而言,這噩耗簡直要命。本來還想繼續當玩家,卻遭到了專員的拒絕。甚至從玩家名簿上除名,將鈴鈴逐出遊戲世界。

揪起衣領,將她按在牆上。火藥味濃得不發生暴力衝突就能收場反而奇怪。

並帶着供應商和玉藻,三人一起前往小艇所在的巖岸。擊中鈴鈴的手時,還有一絲絲擔心打壞鑰匙,見到船順利啓動後總算鬆了口氣。

「關於第二課開始──」

玉藻大概是想起了昨天到先前的經歷,表情忐忑起來。

「不用客氣……話說,覺得怎麼樣?有掌握到不依賴視覺的打法嗎?」

剎那間,鈴鈴笑了。

「我想遵守遊戲體制。」

看來她已經滿足了。或許是手槍握把敲的位置恰到好處吧。幽鬼心想。

「就是啊……」

鈴鈴也像是在等她準備好,在這時轉過身來。

這就是她打的算盤。

大概是早就注意到幽鬼正在接近,刻意放她進入攻擊範圍吧。鈴鈴瞄準了,考慮到幽鬼腳受傷會壓低姿勢,確實將槍口往下偏。

供應商能替她們開船。她們請供應商先順開看看,沒問題再開到碼頭。這段時間,幽鬼和玉藻先回到起先和鈴鈴見面的民宅,取回各自的行李,前往碼頭會合。

在那裏──不知何時醒來的鈴鈴正等着她們。

「眼睛那次我還能接受,這次真的不行,必須逼妳退休。再繼續當玩家,純粹是自殺行爲。」

「……可以的話,拜託妳用說的就好了。」

當然,鈴鈴去找專員問罪了。

鈴鈴不認爲有那種東西,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她的棲身之所。

(28/28)

然而,專員還是搖了頭。

「──真壞心。」

「請說?」

直到看不見了,玉藻纔開口。

幽鬼感謝她瞄得夠準,並貓也似的跳了出來。

「我是來送行的。」鈴鈴說。

兩人緊張起來,不過鈴鈴露出了沒有敵意的微笑。

「隨便妳怎麼說。」

「啊……!」

實際上只是一瞬間的事,但兩人之間確實有過這種對話。

沒什麼回聲的悶響,響了一次。

但看樣子,她還無法如願。

途中,注視手裏的槍幾秒鐘。

這樣啊。幽鬼心想。

鈴鈴至今仍能想起自己被宣告不能再當玩家時的事。

「好,隨時能陪妳練幾招。」

有腳步聲接近依然躲在石牆後的幽鬼。

於是幽鬼她們將行李搬上船,自己也坐了進去。「鈴鈴小姐,這次真的很謝謝妳。」臨別之際,幽鬼不忘道謝。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1

  1. 01插圖
  2. 021. GHOST HOUSE(第28次)
  3. 032. CANDLE WOODS(第9次)
  4. 043. LIFE TIME JOB
  5. 05解說
  6. 06後記
  7. 07電子書特典〈幽鬼,制伏超商搶匪。〉

第二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2

  1. 01插圖
  2. 021. SCRAP BUILDING(第10次)
  3. 032. GOLDEN BATH(第30次)
  4. 043. CRIMSON LAKE
  5. 05解說
  6. 06後記
  7. 07電子書特典〈幽鬼的專員,玩了場遊戲。〉

第三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3

  1. 01插圖
  2. 020. ONE FINE DAY(第40次)
  3. 031. CLOUDY BEACH(第44次)──第一天
  4. 042. CLOUDY BEACH(第44次)──第二天
  5. 053. CLOUDY BEACH(第44次)──第三天
  6. 064. CLOUDY BEACH(第44次)──第四天~第八天
  7. 075. LEAVE THE FRONTLINE
  8. 08後記
  9. 09電子書特典〈幽鬼、藍裏與大叔,聊了很多。〉

第四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4

  1. 01插圖
  2. 020. CLOUDY BEACH──第八天
  3. 031. SCHOOL MATE(第47. 5次)
  4. 042. CITY SCENARIO(第44. 5次)
  5. 053. HALLOWEEN NIGHT(第45次)
  6. 064. LOST AND FOUND
  7. 07後記
  8. 08電子書特典〈「HALLOWEEN NIGHT」的孩子們,互吐牢搔〉

第五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5

  1. 01插圖
  2. 020. FLICKERING CANDLE FLAME
  3. 031. TEACHER9;S MELANCHOLY(第47.5次)正在閱讀
  4. 042. ROYAL PALACE(第62次)
  5. 053. COME FULL CIRCLE
  6. 06後記
  7. 07電子書特典〈屍狼,與白士接觸〉

第六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6

  1. 01插圖
  2. 020. HEAD TO HEAD
  3. 031. MAIDEN RACE(第1次)
  4. 042. SNOW ROOM(第62.5次)
  5. 05後記

第七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7

  1. 01插圖
  2. 020. TOCHINOKI APARTMENT(第63.5次)
  3. 031. GREEN KILLER(第64.5次)
  4. 042. LEMON SQUEEZY(第65.5次)
  5. 053. RED HERRING(第66.5次)
  6. 064. RED QUEENS HYPOTHESIS
  7. 07後記
  8. 08電子特輯短篇-與觀衆心音的對話

第八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8

  1. 01插圖
  2. 021. VILLAINOUS WOLF(第66.5次)
  3. 032. MOSSY GROVE(第73次)
  4. 043. INNER TURMOIL(第73.5次)
  5. 054. PERSONAL ENEMY NUMBER ONE
  6. 06後記
  7. 07電子特輯——屍狼短篇

第九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9

  1. 01插圖
  2. 020. Insert Cut(第73.5次)
  3. 031. Gimicry Mansion(第77次)
  4. 042. Gift Day(第77.5次)
  5. 053. Phantom Thief(第82次)
  6. 06後記
  7. 07電子書特典『毒茸與父親的對話』

第十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畫集

  1. 011章 cover illustrations
  2. 022章 pinup illustrations
  3. 033章 other illustrations
  4. 044章 making
  5. 055章 monochrome
  6. 066章 short story

第十一卷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10

  1. 01插圖
  2. 021.Rolling Snowball(第82.5次)
  3. 032.Jamboree Ship(第93次)——第一幕
  4. 043.Jamboree Ship(第93次)——第二幕
  5. 054.Jamboree Ship(第93次)——第三幕
  6. 065.Machine Head
  7. 07後記
  8. 08電子書特典 新撰短篇〈毛線,溺水〉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