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CRAP BUILDING(第10次)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鵜飼有志 · 3.7萬 字

(0/30)
幽鬼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醒來。
(1/30)
幽鬼剛醒來就發覺自己躺在水泥地上。那種完全沒在客氣的冰冷,和水泥特有的粗糙觸感說明了一切。
她坐了起來。
身上穿的是白色連身裙。在夏日藍天下很上鏡,電子小說女角色常穿的那種。這就是這場「遊戲」的服裝。和膚色淡如幽靈的她可說是頗爲相襯,但是最搭這種服裝的藍天,卻遍尋不着。
四周近乎全黑,是個陰暗的房間。沒有燈,沒有采光窗,卻也沒有完全黑暗。這是因爲牆上有個顯示電子數字的液晶熒幕。放出排列成「05:32:12」的紅光,數字每秒都在減少。看着這剩下五個半小時就要歸零的數字,幽鬼無從判別那是表示五小時後遊戲開始還是結束。
總之,這裏很暗。借液晶的微弱光線環視四周,可以看出房間有一般家庭客廳大。水泥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和木屑,像是在廢棄大樓裏。大概是拿爛尾樓來當遊戲場地了。
幽鬼走了幾步,踢到某個東西。
原來地上有個揹包。應該不是原本就遺棄在這裏,而是遊戲的配給品。幽鬼拉開拉鍊查看內容。
東西給得相當慷慨。
幽鬼最先盯上的是應急口糧。以鋁箔紙包裹,一整個應急口糧的樣子。共有三個,於是先試喫了一個。味道像是專做營養飲料的廠商第一次跨足固體食品那樣。幽鬼當下就認定這次的遊戲飯在水準之下。
接着見到的是急救用品。不是醫務兵會攜帶的那種,只有到郊遊登山的級別,非常普通──具體來說就是OK繃、軟膏、眼藥水和胃藥等常備成藥。無論這場遊戲是什麼類型,這種程度的裝備都不太──不,是絕對不夠用。
幽鬼繼續翻找,看看有什麼好用的東西,結果找到幾種求生用品,這些感覺就挺容易用到的。跟急救用品同樣普通的縫紉包、照明器具,還有小刀、繩索等足以用來殺人的東西。
而最後一樣是──
「……?」
幽鬼端詳了一會兒,歪起了頭。
那是一張白紙,比影印紙略爲堅韌,觸感平滑。兩面都是一片空白,一眼看不出用途──會是用來急救的嗎?難道是最近的紗布進化成這樣了,只是幽鬼不知道而已?
折一折,拉一拉,把弄了幾下之後,幽鬼姑且得出結論。然後將翻出來的東西全塞回揹包裏,開門離開房間。
走廊的荒廢程度比房間更嚴重,需要走得非常小心,不然腳和連身裙會多出很多洞。同樣沒有燈光,只能憑藉牆上每隔一段就會有的液晶倒數熒幕的光源。
確實有道理,幽鬼沒有回話。
「因爲合適和信任。」
「咦?」
巡了一輪之後,她從斑駁剝落的樓層平面圖得知這裏是五樓。沒開窗也沒有外來光線,無法判斷時刻。總共有六間房,幽鬼在巡第二輪的路上思考該從哪扇門開起。平常她都是挑最大的門開,這次每扇門都差不多。想不出所以然的她索性亂挑一扇開。
幽鬼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那就從我開始吧。」幽鬼說道。雖然不知道在「那就」什麼,幽鬼仍然繼續說道:
說到「誰會贏」時,她對御城眨了個眼。
「……喔?」
「……就這樣而已?」大小姐回問。
「我是第五次參加遊戲。那個……在知識方面,我想我可以提供一些幫助。」
就在這時。
幽鬼不免覺得她是個率性的人,但這的確不是什麼好計較的事,便回答:「也對。」表示同意。
她立刻發現那是指甲。
「──妳是哪位?」
「例如有什麼技術,會做些什麼。這都不說的話,很難決定該怎麼用人呢。」
「沒有喔?就只是覺得言行要一致一點比較好。」
「那個……妳們該不會都認識吧?」
這位公主卷大小姐的確是有遊戲場次最多,總是扮演隊長的感覺。也難怪她對幽鬼態度帶刺。突然來了個經驗比她豐富的玩家,難免會不是滋味。
「怎麼可以只是『我想』呢?」
「下一位。」御城將手伸向身旁的女孩示意。「我是,言葉。」那位女孩以不習慣說話的聲音說。
「啊……唔,對不起。」
(2/30)
幽鬼的房間旁邊就是樓梯,而她決定先巡完這樓層。揹包裏有手電筒,但她還不打算用。這樣的黑暗對夜行性的她還不足以構成影響,手電筒電池也是能省則省。因爲在這場摸黑的遊戲裏,照明器具八成是最爲重要。幽鬼就這麼小心翼翼地前進。
「我先前也說過了,這是隨遊戲進行自然會知道的事。現在注意力應該放在眼前的事情上纔對吧?」
是個八面玲瓏的女孩,褐色的頭髮束成側馬尾。每個班級都會有個不屬於特定小圈圈,卻能融入每個圈子的女孩,她就是這樣的人。
「那麼,我們就來談遊戲的事吧。進行這場遊戲的時候──」
幽鬼重新掃視衆玩家。巧的是,她們的視線也聚集在幽鬼身上。
「都說過多少次了,話不要說得那麼沒自信。在賭命的遊戲裏,這樣的態度很不可取。」
脖子沒動作的,只有在場唯一的外人幽鬼。
「覺得我在吹牛嗎?」
「首先就老規矩,從自我介紹開始吧。」
幽鬼想趁現在瞭解一下。
御城嗤嗤笑着說。
感覺非常可疑。體型細瘦得像毛線,帶着頗爲神祕的微笑。怎麼看都是個女孩子,氣質上卻不知爲何像是專靠甜言蜜語誘使客人掏出大筆錢財的男公關,或是專挑搞笑藝人走紅時瘋狂吹捧的電視節目製作人之類,有種並非善類的感覺。
幽鬼不禁覺得這個人說話刺耳。接着大小姐又說:
那女孩留長的指甲。
接着往大小姐看,問:「這樣可以嗎?」
御城對幽鬼瞥了一眼,說出下一句話:
女孩冷不防翻了身。
幽鬼想了想,說道:「……那個,這次感覺像是逃脫型的遊戲……我還滿會看有沒有陷阱的,也有一點近距離搏鬥的技巧。比較弱的就是,那個……需要知識的遊戲。因爲我沒什麼上學。」
「再說──我對妳有點懷疑。」
接下來的動作就快多了。大小姐氣質的女孩一間間巡房,拍醒裏頭的女孩。不到五分鐘時間,這層樓的所有人就已經集合在一間房裏。
含幽鬼和大小姐在內,共有五人。看起來全都是未成年少女,且全都穿白連身裙。幽鬼不禁想,爲何這次是白連身裙。難道場地是廢棄大樓,所以用「女鬼」形象嗎?這麼說來,幽鬼可說是比誰都適合這場遊戲。
金髮大小姐御城說:
「就我的觀察,妳實在不像有十次經驗的玩家,一舉一動都沒有那麼洗練的感覺。那麼容易就被我壓制,也讓人懷疑『有點搏鬥技巧』的部分。」
房間大小和幽鬼那間差不多。
御城不假思索地回答。
裏頭的裝潢都荒廢了,電子計時器散發微光。
幽鬼推測,她就是所謂的「跟屁蟲」。善於找出強者,加以諂媚討好,讓對方帶她活下去。這裏的「屁」,想必就是那位大小姐了。就經驗上來說,這樣的人特別長命。但由於精神上難以獨立,絕不會成爲頂尖玩家。
大小姐的視線移向她集合起來的所有玩家,幽鬼也隨她的視線看過去。
「哎,可以了。這樣我瞭解了。」
「那好吧。既然贊成佔多數,這次也由我──」
那善於做人處事的感覺讓幽鬼很好奇她爲何會想參加死亡遊戲,但現在一樣不是那種場合。「下一位~」幽鬼只能含着手指看她交棒。
「不過呢,大半我都已經認識了。」
幽鬼沒錯過大小姐在聽到「第十次」時皺了眉頭。很可能是因爲她不到十次。既然她是「CANDLE WOODS」後才加入的玩家,這是正常的事,其他三人亦如是。
「我不是有意見。」
好可愛的笑容,都快迷上她了。如果不帶譏諷,幽鬼已經完全淪陷了吧。
幽鬼如此結尾,稍一鞠躬。
幽鬼則是一個都不認識。三個月前的遊戲──「CANDLE WOODS」,使得玩家換了一大批。她們多半就是那場遊戲之後才進來的玩家。
大小姐對幽鬼說。
「我是毛線。」
「這次應該是第四次,平常都扮演……怎麼說呢,鼯鼠的角色?什麼都會,什麼都不突出的感覺。請多指教~」
御城閉着眼睛說:
大小姐環視房間說。
「不知道是單純沒人,或者是玩家已經躲起來了……總之遊戲開始以後就會知道了。」
女孩有着濃密長睫毛的眼睛眨了一次,並這麼問。
有個女孩安穩地睡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發現有玩家還在睡的經驗,對幽鬼來說是屈指可數。遊戲前發的安眠藥很有效,使得幽鬼幾乎每次都是最後一個醒。最近她試着慢慢改變生活習慣,所以會是睡眠品質也因此得到改善,抑或是藥效改變了嗎──幽鬼這麼想着接近女孩。
「請多指教。」
「這是我第六場遊戲。最拿手的是──能很早就看出誰會贏。請多指教。」
「這不只是遊戲次數的問題。能夠存活和指揮他人,要考慮的事情不一樣。況且,這裏沒有人認識妳。綜合來看,讓熟悉的我作隊長會讓大家比較安心,難道不是嗎?」
「我叫幽鬼,這是第十次參加遊戲。距離上次隔了一段時間,但我應該還是能發揮一點作用的。」
整層樓六間房裏,只有這裏沒人,表示可能有第六人存在。其實場地並不是每次都會符合玩家數量,類似這樣,單純有多餘房間的案例也不少。不過這畢竟是死亡遊戲,再小的不自然也值得懷疑。
她的服裝和幽鬼一樣是白連身裙,感覺像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穿得比幽鬼更整齊。金髮美得似乎比真正的黃金更貴,末梢還打了長長的卷,也就是所謂的公主卷。是現實中難得一見的髮型。幽鬼也覺得稀奇而一時淘氣,想趁她醒來前摸摸看,便躡手躡腳地接近。
動作很快,使那頭金髮隨離心力飄然擴散,遮蔽了幽鬼貼身距離的視線。很諷刺地,幽鬼想碰公主卷的心願真的實現了,但代價卻是失去全部視野。在視力恢復前,有個冰涼的東西抵住了她的脖子。
「想也沒用。」
幽鬼是第一次被人這樣說。遊戲開始時,她的習慣是隻說玩家名稱、遊戲次數和幾句寒暄就結束了。這讓她感嘆自己真的空白了太久,遊戲生態在她不在的期間變了很多。
「可以先告訴我爲什麼嗎?畢竟遊戲經驗最多的是我,爲什麼妳會認爲自己比較適合當隊長呢?」
話停之處,那女孩露出怪異的笑容。
「再來就換我吧。我名叫御城,這場是第八次。我對領導能力頗有自信,平常都是負責指揮。」
「還要什麼?」
「會有第六個嗎?」幽鬼問。
(3/30)
同時,脖子上的壓力變強了。
「是啊。在過去的遊戲裏,我們一起出場了好幾次,不認識的只有妳而已。」
最先點頭的是毛線。不愧是跟屁蟲。
這樣五個人都自我介紹完了──至少,在場的做過了。
「……我叫幽鬼,幸會。」
這讓幽鬼覺得很難得。
「就這樣。」言葉交棒給下個女孩。「我是智惠~」女孩的語尾拉到都能看到一條線了。
圖書股長言葉,與似乎很多朋友的智惠也隨後點了頭。
「只有這間沒人呢。」
很有圖書股長的感覺。言葉這名字、自稱長於知識,和她眼鏡底下不敢抬起的視線,都令人印象深刻。
眼鏡這點就很有特色了。戴眼鏡的玩家數量──其實也不必多提──是極度稀少。玩家參加遊戲前,必定都會接受幽鬼稱爲「防腐處理」的事前準備,視力將因此矯正不少。不知是她視力差到連主辦方的醫療技術也解決不了,還是眼鏡只是裝飾,或因爲那是奶奶的遺物之類不尋常原因而戴的呢?幽鬼想問得不得了,但現在不是那種場合。
「──就按照平常那樣,由我當隊長。這樣可以嗎?」
言葉低頭道歉。該怎麼說呢,感覺好尷尬。可以看出這兩人平常的關係。
幽鬼往其他玩家看,而她們回看的視線表示情勢不利於幽鬼。
她自己也同意御城的說法。除了話中帶刺讓人不太舒服外,御城說得的確沒錯。遊戲次數與領導能力無關是事實,幽鬼沒有當隊長的經驗,御城已有多次是事實,御城的指甲抵在幽鬼咽喉上也是事實。儘管幽鬼不認爲自己的舉止像外行人,但事實多半就是她說的那樣。
基本上,幽鬼也不是沒得辯解。她距離上一次遊戲有很長一段空白。在「CANDLE WOODS」以後,她做了一次大掃除,重新檢討生活習慣,還報名了高中夜校,久未接觸本行的事。當然,那一切都是爲了提升她的玩家格局。她不得不承認現在這一刻比過去弱,但是等這段過渡期過去──或是「CANDLE WOODS」以前,她不認爲自己會輸給這樣的高傲大小姐。
然而在遊戲裏,當下的能力就是一切,找那種藉口很難看。
「那我懂了。」幽鬼收起獠牙。「御城,我認同妳作我們的隊長。」
「那這樣就是一致同意了,開始遊戲吧。」
御城的視線離開幽鬼。
接着往房間牆上的紅色電子數字看。顯示的是「05:11:13」。
「從倒數來看,多半是逃脫型的。我們就直接下樓梯吧。」
逃脫型是遊戲種類之一。一如其名,目標是從特定空間逃脫出去。大部分時候,場地裏到處都有致命陷阱,玩家必須避開陷阱小心前進。大概是遊戲平衡最容易設計吧,這是機率最高的類型。
御城打開腳邊的揹包,內容和幽鬼的一樣。她取出手電筒,開了就關。
「各位的揹包裏都有這個嗎?」
這次幽鬼也隨其他人點頭了。
「我們一支一支用吧。」御城說:「想看清前方,一支就夠了。現在還不知道電池能撐多久,最好省着點用。」
幽鬼所見略同。若論黑暗有何意義,那就是在這裏。在這場遊戲裏,照明──也就是視野,是個必須嚴加管理的資源。
於是五人來到走廊,在黑暗中排成縱列行走。拿手電筒帶頭照亮前方的勇者,是以猜拳決定爲身材瘦弱的毛線擔任。她帶頭打光,其餘四人像RPG隊列那樣跟在後頭。
黑暗愈深,神經就愈緊繃。
一行人平安穿過走廊,走下樓梯。
「……啊。」到了轉折處,毛線停下腳步。
「怎麼啦?」
這遊戲並沒有照亮前路就能安全那麼簡單。
足以輕易吞噬一個人的洞。
「幽鬼小姐。」
她們先從調查遺體開始。靠近觀察後,得知兩件事。第一,她的確是死了;第二──這點關係重大──她的手電筒已經沒電了。那是因爲她死後沒人能關燈的緣故吧。
毛線點起了燈,面泛不安。「真的可以嗎?」
幽鬼看着走在前頭的毛線說。
那裏開了個洞。
在幽鬼眼裏,她的腳步特別緩慢。
前進了一步。
爲順利攻略後續樓層,她們接受了踩到「地雷」就會翻船的事實,稍微改變隊伍。毛線照樣走最前頭,後面四人也照樣隔了點距離跟隨。不同的是,中間多了條繩子。
「可以嗎?那我就不客氣了──請妳不要死要面子好嗎?」
這樓層多一間空房的謎,在這裏解開了。
幽鬼往其他玩家──智惠、言葉和毛線看。智惠尷尬地別開眼睛,言葉像是在想事情,沒和幽鬼對上眼。毛線則是看了看御城和幽鬼,說道:「我繼續走。」
幽鬼眯起眼,要將毛線照亮的前路看得更清楚。
少在那邊亂編故事。幽鬼心想。
御城問道,且一副「少給我出風頭」的臉,但至少她願意聽人解釋。
三步。地面仍未坍塌。
(5/30)
「毛線小姐,不要理她,請繼續向前走。」
無論如何,御城回答:「那好吧。各位,我們折回去。」
「大概是最先醒來,然後到處閒晃,結果就摔下去了。」
「可是有攝影機又怎樣?那種東西這裏多得是吧?」
綁在四人的手,以及毛線的身體上。
頭部似乎撞擊過地面,「內容物」流了出來。顏色不是血紅色,也不是體液那般透明,而是白色。玩家事先都會接受的肉體改造──「防腐處理」,使得流出的體組織變成布偶棉花那樣的白色絨狀物。這是將遊戲當表演節目經營的主辦方,爲不讓畫面太血腥而做的處理。幽鬼沒見過純正的屍體,效果究竟如何,無從知曉。
「問題在於擺出來給我們看。故意擺那麼大一臺攝影機,不覺得有問題嗎?」
踩中地面脆弱處就會翻船。
不過這畫面就很像牽狗散步或是牽奴隸。
毛線以行動回答御城,照亮了轉折平臺的地面。
屍體是趴着,看不見臉孔。只知道她同樣穿白連身裙,以體格來看尚未成年。黑暗模糊了距離感,但她應該是在下一層,也就是四樓落地。頭和身體之間歪成不可能的角度,肯定是死了。
幽鬼一這麼說,繩子就像通電了似的,毛線的背影抖了一下而停住。
一行人土法煉鋼的探索就這麼出現了頭一次變化。她們返回來路,在三岔路口選擇中間,又是毛線帶頭。
幽鬼回答智惠:「因爲我夜視能力還不錯。」
「等等……那個……」
「其實是掉進『陷坑』了。」
然後回頭問:「怎麼了?」
「少在那邊亂編故事。」幽鬼就這樣想到什麼都直說了。
御城眼神冰冷地說:
「可以。她的話當耳邊風就行了。」
「?」
「那個、那個……」
而這可能也解開了幽鬼個人的謎,也就是她這次特別早起的原因。幽鬼的房間就在樓梯旁,這個可憐的女孩摔到四樓時,她房間聲音最大。發現自己的睡眠可能跟過去一樣深,讓幽鬼有些遺憾。
毛線關掉手電筒了,是覺得會拖很久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比起觀感如何,安全重要得多了。」
「她就是第六人吧。」
御城回答。這樣說,倒也是沒錯。
兩步。
即使御城如此逼人,言葉仍舊說不上來,最後只好用手指向「那個」。
言葉的頭點得就像是想那麼說一樣。
「很會胡思亂想嘛。我看妳還滿適合玩這種遊戲的喔,御城。」
但她還是摔進洞裏了。
「啊……這樣啊。」御城明白了狀況似的說:「這裏到處都有坍塌,要是不看清楚腳下,就會像那樣掉下去。」
「怎麼啦,言葉小姐?」御城問。
可是不到一分鐘,幽鬼又喊停了。
「我不太會說,但我覺得不要走那條比較好。」
見狀,幽鬼發覺真相而「啊」了一聲。「呃,也就是……那樣吧。」她轉向言葉,思考合適說法。
「妳在說什麼?」
御城眯起眼,看着頂部問。
「妳是說那是在故意表明陷阱的位置嗎?爲什麼?」
爲什麼呢?答案只有一個。這個洞,是她踏上那裏纔出現的──換言之,那裏有個「陷坑」。
這時,黑暗籠罩了她們。
「妳是吹噓自己是第十次,所以沒臺階下了吧?需要一直裝出有十次的樣子。『感覺有危險』這招實在很不錯,只要折回去,謊言就不會拆穿了。但是我勸妳,不要在生死關頭搞這一套。」
「……能請妳說說原因嗎?」
配給的繩子。
一行人來到四樓。轉折平臺到四樓之間沒有「地雷」,也沒有玩家受傷。不過這樣短短的距離,已經磨耗她們不少精神,這段時間也耗去了手電筒的電池。
燈光掉在身旁,表示第六人──又或許是第一人──是照着路前進。
幽鬼指着接近頂部的位置說。毛線的燈光被吸過去似的移動。
這遊戲畢竟是一場表演,只是幽鬼等玩家平時不太理會這件事而已。她們的一舉一動,都會不停地播送到愛看錶演的「觀衆」眼前。因此,場地裏任何角落──當然是不考慮合法與否的「任何角落」──都裝有監視攝影機。有攝影機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上面有監視攝影機,位置很明顯。」
指頭彼端,是手電筒。
掉在再也不會說話的第六人遺體左手邊。那是她的配給品吧。
「真是愚蠢,在這種廢墟里走動也不知道要小心腳邊,而且還沒去叫醒其他玩家……」
「不,不只是那樣……」
不是打馬虎眼,只能說真的是直覺。這條路乾乾淨淨,反而可疑。綜合不再那麼緊張的場地、玩家間略顯鬆弛的氣氛、這裏在整棟建築的位置、此刻在遊戲中的時間點,以及主辦方過去的手法等因素來看,這條路讓人感覺不太舒服,就只是這樣而已。幽鬼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清楚,總之就是覺得這裏比先前有攝影機的地方還更可疑一點,不,是非常可疑。
即使沒能得到額外電池,一行人仍從她的揹包搜刮了有用之物,繼續上路。
御城不知是接受了幽鬼的說詞,還是早有定論,只是想唱唱反調,抑或是心裏不能接受,但有不好的預感呢。
洞底下,有具屍體。
一般而言,大樓樓梯都是直達一樓,但這種遊戲可不會那樣安排。才下一層樓,樓梯就沒了,前方只有吉凶未卜的四樓黑暗。除了到處都有的電子計時器,沒有任何光明。通往三樓的樓梯應該就在某處,可是目前沒有任何線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沒有別的辦法。
「看來沒有攝影機啊,妳喊停的依據在哪裏?」
(4/30)
御城語氣鎮定地說。
「……直覺吧。女性的直覺。」幽鬼以老套的說法回答。
綁繩的目的自然不在話下,是要在她踩中地雷時拉住她,免得摔死用的。畢竟是要支撐一個人的重量,用手抓或纏在手臂上並不夠,必須緊緊纏在身上。
「──毛線,等等。」
「爲了讓節目更好看啊。就跟整人節目的攝影機,會故意放在差那麼點就會被人發現的邊緣一樣。」
再說這種對待也不會永遠持續。從頭到尾都讓同一個玩家帶頭,心理負擔會太重,所以說好了每層換人。如果平安無事下到三樓,或是毛線踩中地雷,和第六人一樣死於非命,就重新猜拳找下一個。幽鬼是很想避免走最前面,但完全避開也不好。在幽鬼的預想中,這遊戲恐怕不能那樣玩。
「有種把人當狗的感覺,不太舒服耶……」
「……這次又怎麼了?」
「我瞭解妳的想法,可是我還是希望妳勇敢做出正確的決定。這樣的話,至少還能一起走下去。」
御城奚落起來。「就是說啊。」毛線隨之應和。
這是一場踩地雷遊戲。
有沒有搞錯。幽鬼心想。真的不想先折回去嗎?因爲有人說可疑就要強行直走,這不也是死要面子嗎?
「這邊也怪怪的,我們回去吧。」
這時出聲的是圖書股長樣的女孩言葉。
毛線往洞裏照,玩家們跟着往裏頭看。「咿……!」智惠還有這樣的反應。
「虧妳看得見。」
「有話就直說,不要拐彎抹角。」
「只說『那個』我聽不懂。」
「前面有點不對勁。」
「繞別條路可能比較好。」
「本小姐現在還有心情包容妳。」
那裏的確有個攝影機,沒有精心掩藏,尺寸也不小。不是用來監視,而是宣告有在錄影,警告他人別輕舉妄動的那種攝影機。
「…………」
幽鬼鬆了口氣。
「幽鬼小姐。」
御城開口了。眼神還是一樣冰冷,但帶了點施捨。
「什麼時候都可以,只要妳願意道歉,我可以當作沒發生過。」
幽鬼有種心臟充血的感覺,回答:「我考慮考慮。」
(6/30)
幽鬼要辯也是可以辯。她充其量只是說「怪怪的」,沒說路一定會垮。而若論會不會垮,當然是不會垮的機率比較高,賭這個一開始就對幽鬼不利。就算有地雷的機率只有5%,甚至1%,危險或可疑程度只有那麼一丁點,也足夠她折返了。所以不能因爲最後沒有陷阱而指責幽鬼扯謊。
理論上是這樣。
但問題是現實的氣氛。
幽鬼不認爲搬出這樣的論述會讓風向變好。路沒有坍,幽鬼猜錯了,事實勝於雄辯。那個叫御城的假大小姐,雖然玩家能力三流,很不像話,可是她的個人魅力,或者說掌握主導權的能力,的確是有兩下子。現在情勢是對幽鬼不利,只能忍氣吞聲。
沒有「地雷」爆炸。
一行人平安攻破四樓,找到樓梯前往三樓。樓梯照例只有一層樓的份,與四樓同樣的黑暗在等着她們。玩家們進行了決定命運的猜拳,這次由眼鏡妹言葉帶頭。在她身上綁好安全繩後,一行人就和四樓一樣,在她的帶領下開始探索。
就在這不久之後,言葉手中的手電筒沒電了。
這已經是第二支了。毛線的手電筒已在五至四樓的路上壽終正寢,途中拿了言葉的手電筒,來到三樓時已經沒剩多少電了。
換言之,探索四樓一個樓層就用掉了兩人份的電池。還剩三個樓層,而電池只有三人份。若維持原來用量,玩家必定會在逃脫前失去光源。
面對如此現實,隊長御城只說了一句話──
──接下來動作要快一點。
「欸,這樣下去不行吧。」
沒人理會幽鬼這句話。
在幽鬼發悶時,隊伍忽然停住了。
幽鬼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戳了戳御城的肩膀。她也無法忽視物理接觸,視線轉向幽鬼。
(8/30)
別說她的人,就連像是她的東西也找不到。如果被炸得四分五裂,好歹也會剩下一些肉屑。既然連這也沒有,所有人都認爲她就是被炸到對面去了。
幽鬼仍繼續說,但別說御城,智惠、毛線和言葉都不予理會。感覺像真的成了幽靈一樣。
一行人就此遠離地雷──也就是言葉,拐個彎,避免遭爆炸波及。現在還是三樓,地雷威力或許不會太大,但考慮到言葉有可能會沒踩好,還是得小心爲上。說起來是挺無情沒錯,可是留在原處也無濟於事,只能希望她別見怪了。
「電池有五人份,共有五個樓層。現在在四樓就大概用掉了兩人份的電池,照這樣來算,到二樓途中就會用光所有電池,還剩一層樓半。只靠加快腳步補不了這麼長的距離。」
言葉以兩腿張開的跨步姿勢靜止不動。像在奇怪的時機被迫玩起一二三木頭人,或是發條完全鬆了的步行機器人那樣。
御城叫道。在那張嘴罵出下一句話之前──
其中,還夾雜着拖行聲。
不久煙塵散去,幽鬼開燈照了照前方。
「總之……只能學電影那樣死馬當活馬醫了。」
終於,有道弱小到不行的聲音傳來。
幽鬼本來還打算,如果她沒想到就跳出來給她指點兩句。這讓她決定取消三流評價,至少有二流。給她這點認同倒也不是不行。
但她卻反而鬆了口氣,因爲言葉仍維持人樣,只是雙腳被炸斷,化爲棉花的血液散得到處都是。呈現趴姿的言葉似乎失去了意識,但是就幽鬼來看,那還不至於喪命。
慢慢地小心回來。
幽鬼整條背脊都涼了。
「……哼。」
然後,言葉不在這一邊。
另外,她們也發現了害她遭遇不幸的犯人。
三十秒。在這之後也什麼都沒發生。
「……知道了。」
「不,她還活着。我們有『防腐處理』,那樣還不算什麼。」
言葉都快哭了。踩中了地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踩下去以後感覺怪怪的!這、這裏……有埋東西!有真的『地雷』!」
「事情並不是動作快一點就來得及那麼簡單。這個遊戲本來就是設計成電池不夠用。」
理論上沒有破綻,話也說得很好懂,然而還是沒人願意聽進去。幽鬼不禁想,究竟是哪裏不行呢。從至今的表現來看,她們不相信幽鬼無可厚非,但好歹必須認同這套理論,認爲它合情合理纔對。這麼明確的事,怎麼會不懂呢?幽鬼實在不明白。最近她開始上學,對社交能力有點自信,可是人心就是這麼難以捉摸。
言葉沒有回答,也沒有動靜。果然是昏倒了。
「那個什麼?趕快說,少浪費電池。」
「那還用說嗎,我要裝水泥塊進去拿來壓地雷,不然重量應該不會夠。」
這遊戲的玩家無一例外,全都接受了稱爲「防腐處理」的人體改造。此效果使她們不再有體味,身體被炸掉一半也不會失血致死,屍體日曬雨淋也不會腐爛。「防腐處理」的首要目的是讓玩家死狀不會太難看,同時也讓玩家的身體變得更加強韌了。雙腿被炸斷雖不至於算不上受傷,但也不會是致命傷。其實,幽鬼甚至有過在遊戲裏被切斷四肢的經驗,現在還不是活蹦亂跳。
「難道妳是要拋棄她?」
二十秒。
「總算解決了……」
幽鬼立刻想到那是什麼。
大小姐嘆口氣說:「幽鬼小姐,請把燈熄了。這樣照她的慘狀也不好。」
「現在一定要設法節約用電,一定要在三、二、一樓找地方關燈不用。也就是說……推論的喔,很可能樓層愈低,陷阱愈危險。因爲這會讓『早點節約用電』有好處,遊戲也比較有意思。」
言葉難得那麼大聲。
她保持那樣的姿勢,只轉動脖子以上說:「那個、那個……」
「可以了。」御城發出信號。
「那個、那個那個那個這個──」
源自最前頭。言葉停下了腳步。
「言葉小姐!聽得見嗎!」御城喊道。
「麻煩妳們啦。」
幽鬼遲疑了。電池寶貴,所以燈關是關了,但忍不住問:
可是那虛構的產物,出現在她們眼前了。
首先,沒路了。
「保持冷靜。」御城說:「維持現狀,保持這個姿勢別動。」
從剛下三樓──也就是言葉的手電筒沒電開始,幽鬼這場闡述己見的演講一直持續到現在。
「不……不是那樣,我不是那個意思!」
聲音是碰沒錯。
地面被炸出了一個大洞。儘管走廊已經很寬了,路仍從左端一路垮到右端,整條路都垮了。可以推知,縱向範圍也是那麼大,也就是說不可能直接跳到對面去了。
每次看到那種情節,幽鬼就忍不住想爲什麼不設計成踩了就爆?爲什麼偏偏是像滑鼠那樣放開才爆?幽鬼知道的不多,但她想大概是因爲那並不存在。就跟時代劇裏的馬其實比當年高大很多一樣,都是爲了讓戲劇更好看。
幽鬼猜得沒錯,三樓的陷阱沒那麼致命。
可是,另一個人就──
──話沒能說完。在那之前已經有叩地一聲,地獄掀鍋了似的低沉聲響。
「好……」
言葉她──在那裏。
「有、有地雷。這裏有地雷。」
「什麼拋棄不拋棄,那看起來像是活着嗎?」
──不錯嘛,還是有點概念。
御城隨即撇過頭去。
言葉跳針了。
「言葉小姐,辛苦妳啦。爲安全起見,以後要避開這條路了,回來吧。」
「啊,言葉!注意繩子──」
御城說道:
電影裏常有的那種。
一行人在叢林中前進,其中一人腳下感覺不對勁,低頭便見到圓形鐵盤,踩中地雷了。於是他們不得不暫停行軍,找附近石頭過來壓,以免地雷跳起來。
幽鬼聽見有人倒抽了一口氣的聲音。
可是她們心中,已經把幽鬼「定位」了,不會把她的話聽進去。幽鬼自己也很清楚,不過這可是死活問題。照現在這樣走下去,會危及幽鬼自己。
「現在還來得及。主辦方預想的攻略流程應該是我們會在四樓注意到這件事,然後在三樓開始執行。所以現在這裏──三樓的陷阱還不至於絕對會搞死人。相反地,到了二樓就來不及了。會陷入一動就死的局面,讓人不曉得該怎麼辦,可是這樣下去也是等死。這就是主辦方設想的壞結局路線。不要執迷不悟,現在這樣是自掘墳墓。」
御城放下揹包,倒過來倒出內容物。「妳要做什麼?」幽鬼試着問。
「──!」
「……她已經不行了。」
當然,這件事不過是告訴她們三樓的陷阱比四樓強罷了。是否真該節電,二樓陷阱是否更強都是未知數。但儘管只料中了一部分,對方仍不得不承認幽鬼推測正確。那聲「哼」裏有這樣的意思。
「言葉!」
幽鬼也不喜歡自誇,但她覺得自己實在說得不錯。
「……?怎麼了,言葉小姐?」御城問。
叫的不只幽鬼一個,其他人也時機各異地喊了她。她們穿過火藥味濃烈的走廊,煙塵使得手電筒失去作用,衆人只好以摸索的方式瞭解狀況。
御城這麼說着交出揹包。「除非炸到要害,不然應該不至於致命……但還是得小心一點。」
十秒過去。
「啊──那個笨蛋!」
一行人屏住呼吸,幽鬼在心中倒數。
這裏是廢棄大樓,周圍廢料多到在裏頭走路想不受傷都有問題,想找東西塞揹包並不難。
可是──
幽鬼將它撿起來看。想當然耳,繩子炸斷了。幽鬼懊惱自己沒能早點提醒。在絕不能動的東西旁邊,有「這種東西」在動來動去的事實,應該受到更多重視纔對。然而陰暗環境成了幫兇。別說幽鬼她們,就連言葉自己都肯定忘了身上還有這東西。
言葉在她的催促下不是繼續說,而是先關手電筒,然後在黑暗中說:
幽鬼露出「看到了吧?」的臉。
「咦……」
沒想像中大,也沒比較小,就是個爆炸聲。被爆炸加溫且吹過來的廢料爭先恐後地噴出來打在牆上,再彈到幽鬼她們身上,她們只好就地縮成一團保護自己。然而爆炸對她們造成的威脅也頂多是這樣而已,四人都沒有值得一提的傷勢。事前避難奏效了。
「前面有洞嗎?妳是怎麼看出來的?」
即使覺得自己話說得有點亂,幽鬼仍然繼續。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開始急了。
言葉大聲回答。她被地雷嚇壞了吧,都聽得見她回來的腳步聲。
前面叩地一聲八成就是揹包倒下的聲音,繩子是怎麼勾倒揹包的就不知道了。能知道的有兩件事,第一是走廊上多得是廢料能影響繩子的路徑,第二是在這種地方慌張跑起來,完全無法想像繩子會以多大的力道勾倒揹包。
(7/30)
「……結、結束了……可是。」
緊繃的氣氛隨之放鬆下來。
那就是綁在她身上的安全繩。
「好、好的!」
「她是有可能脖子已經摺斷,或是腦袋已經開花了。但是就這裏看來,那還沒有危及性命。」
「我指的不是性命,是她的玩家生命已經結束了。」
「啊?」
「她可是兩隻腳都沒了耶?那樣是要怎麼迴游戲裏來?妳要像揹包一樣揹着她嗎?就算她這樣能夠活下來,那樣的傷勢能夠完全治好嗎?」
遊戲裏,玩家的性命輕如敝屣;到了遊戲外,反倒是保護得挺周全。每次遊戲結束後,主辦方都會提供免費醫療協助。「防腐處理」的存在,使得能夠治療的傷勢大於正常人。即使是斷手斷腳,也能像縫布偶那樣輕易接回去。可是,被炸成稀巴爛以後,主辦方醫療技術再高也回天乏術吧。
「她回來當玩家的可能完全是零。」
「或許是這樣沒錯。」
「而且,去救她是要付出代價的。找路繞過去,就得花費額外電池,還要冒險躲開本來不會去踩的地雷。她值得妳付出這樣的成本嗎?」
「──妳是想說CP值太低嗎?」
「不挑用詞的話,是這樣沒錯。」
幽鬼往其餘兩人──智惠和毛線看。
「……呃~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啦。」智惠說:「我們組隊是爲了幫助彼此生存下來,團隊意識當然是有,但那不等於要不顧自己去救別人吧。而且這一次,不是言葉自己耍笨嗎,丟下她也沒什麼不對的。」
「我跟她一樣。」毛線應和道:「使用額外電池,把所有人都害死纔是最糟的狀況。妳自己不是才說過要節約用電嗎?」
幽鬼皺起眉頭。
不是覺得她們無情。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個自己比別人重要,利他輕於利己的遊戲。現在連言葉的狀況都無法確定,是生是死都不曉得。就算她活着也沒辦法走路了,勢必要找個人揹。想揹着這種貨真價實的包袱活下來,未免太過天真。御城她們的判斷,幾乎在各方面都相當妥當。
但是,很可惜。幽鬼這麼想。
「那我自己去救她。」
幽鬼說:「這樣妳們就管不着了吧?」
「不,還是得管。」御城反駁道:「幽鬼小姐,既然妳認同我當隊長了,我就不能容許妳專斷獨行。如果妳說什麼都要去──」
幽鬼回答,並從言葉揹包裏的內容物找出有用的,放進自己揹包裏,將說「賺分數」時正好拿在手上的東西拿給言葉看。
幽鬼往握在手裏的東西看。
「…………」
「言葉,妳好輕喔。幾公斤啊?」
──破這種紀錄到底有哪裏好?
拐彎後,用手電筒指向路前方。
「就請妳把妳的手電筒交給我們。」
「就是想要個目標吧,什麼都好。」
「是喔……」
「那現在差不多剩三十吧。」幽鬼笑道。
「那幽鬼妳是爲了什麼?」言葉也問。「如果不方便,那就……沒關係。」
尋找言葉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因爲幽鬼走得沒有御城隊那麼慢。一個人走比集體走快多了,這是單獨行動的少數好處之一。
苦思到最後,幽鬼說出了下面這句話:
「幽鬼,看來妳是真的玩了十次呢。」言葉問。
「因爲目前的最高紀錄好像是九十八連勝,所以先定九十九。如果想要數字好看,挑戰一百連勝也可以,不過呢,這畢竟是在賭命,還在想要不要。」
「……也是啦,我很久沒玩了,看起來不像也是難免。」
幽鬼的脣角揚了起來。
「……難道會是……那樣嗎?」
言葉沉默不語,可以感到背後傳來她的疑惑。至於她在疑惑什麼,自然是不言而喻。
就幽鬼所知,新手幾乎不會單獨參加,都是一次找一批來參加遊戲,這是因爲有過一次經驗的玩家與全無經驗的玩家之間的實力差距非常巨大,需要做出平衡。在「CANDLE WOODS」之後補充的玩家,容易有在別場遊戲齊聚一堂的機會。也難怪幽鬼以外的玩家會形成小團體了。
幽鬼與御城等人分開,在黑暗中前進。儘管她對預判陷阱的有無有點自信,但想在一片漆黑中找陷阱仍是癡人說夢。繞路尋找言葉的路上,幽鬼就中了兩次陷阱。其中一次和言葉一樣,是地雷。附近正好有大小合適的水泥塊,靠它擺平了一次。第二次是炸彈本身就擺在地上,借絆索啓動。設定上距離爆炸還有點時間,得以衝進附近房間逃過一劫。
「這個嘛,大概是三個月之前……」
(10/30)
幽鬼臨走時說道:
幽鬼很驚訝。「妳知道『CANDLE WOODS』啊?」
那是用途依然不明的白紙。
是爲了查看有無陷阱。接着憑藉暫留於眼中景象避開廢料向前進。
御城對幽鬼伸出右手。
「我也很遺憾。」
「嗯,還好啦。」
幽鬼將注意力投向前方,三樓的黑暗仍在繼續,心想該換自己發問了,便說:「妳是第五次參加遊戲嘛?」
幽鬼心想,這個人看起來頗內向,居然挺愛追根究柢的。說不定是圖書股長求知慾特別旺盛。
「啊……幽鬼……」
「我踩到地雷……繩子勾到……」
幽鬼回答:「看陷阱這種事,基本上是靠直覺,看一下子就夠了。當然,一直開着會最安全。」
「……好誇張的目標喔。」言葉說:「創下新紀錄以後會有什麼嗎?」
……嗯~很實際。即使揹着言葉,幽鬼仍聳了肩。
幽鬼對這個疑問沒有明確答案。她的語言能力,還不足以清楚表達「CANDLE WOODS」給了她什麼。
「這樣就沒話說了吧。」
「遊戲場地,廢棄大樓……」
幽鬼趕到言葉身旁。她依然是趴姿,依然是缺了雙腿。沒有炸成稀巴爛,但也不是單純斷了那麼簡單。幽鬼曾試着找她的腿,但沒有找到,只能看到棉花。很可惜,言葉恐怕是沒機會修復雙腿了。
幽鬼回答:「我的目標是在這個遊戲裏達成九十九連勝。」
「……幽鬼,妳好厲害喔。」言葉開口說。
「妳們,都還不懂這遊戲在玩什麼。」
「咦?」
言葉的反應不太好。
「琴乃詩織。」
看來是沒問題了。失去雙腿當然是大問題,但似乎沒危及性命和腦機能。
「什麼都沒有,就只是個新紀錄而已。說不定會有獎盃,但至少我沒聽說過。更何況目前最高九十八連勝的紀錄都很可疑,在我直接有見過面的玩家裏,最多是九十五次。」
「妳爲什麼,要來找我……?」這當中,言葉說話了。
手電筒,這場遊戲的生命線,她們五人非得集體行動不可的最大理由。剛纔只花了幾十秒來找言葉,電池可說是沒怎麼用到。
原來她還有意識,而且能夠說話。「妳知道這是哪裏嗎?」幽鬼問。
「對。」
「……我想早點退休……」
「還記得自己怎麼會這樣嗎?」
幽鬼心想着言葉殘缺的身體,問:「那加上這次獎金有夠嗎?」
「……這個……」言葉顯得難以啓齒。
「我是聽專員說的。那次讓玩家一下子少了非常多……需要儘快補充,所以找上了我。」
「賺分數啊。」
「我啊,是爲了連勝紀錄。」
「九十九……真的?不是一百,是九十九?」
「對不起。老實說……」
「……不好笑啦。」言葉緊緊抱住幽鬼胸口。
言葉的回答獲得幽鬼的讚歎。這位有着圖書股長氣質,看似知書達理的女孩,已經明白了這場遊戲的結構。
幽鬼的視線離開言葉,移到她的揹包上。揹包和她人一樣仍維持原狀,但破了個無法修復的大洞,裏頭的東西幾乎要掉出來。幽鬼認爲揹包不能用了,便開始翻裏頭的東西。
「妳爲什麼回來玩遊戲?」
「啊……所以妳是『CANDLE WOODS』之前就在玩了嗎?」
幽鬼握緊左手再打開。感覺漸漸回來了,但與最佳狀況還有段距離。
「說玩家名稱就行了。」
「……言葉。」
接着幽鬼拿走了言葉的手電筒,開燈確認功能時,發現她的眼鏡掉在附近。一邊鏡片破裂,鏡框也有點歪,但還是堪用。經過爆炸還能這麼完整,已經是奇蹟了。戴眼鏡的人失去眼鏡,比失去雙腿還要致命得多。幽鬼將言葉翻過來,要替她戴上眼鏡。
但幽鬼卻回答:「那好吧。」直接將手電筒拋給她。
言葉鼓起勇氣似的深呼吸,說道:
「之前量的時候是四十五……」
「對,我們都是在前不久的遊戲裏認識的。那次玩家大概三十個,每個都是第一次……我們在那時組成了一隊。」
「……的確是呢。」
幽鬼將揹包揹在身前,將背後讓給言葉,並說:
「不方便的話也不用回答啦。」
御城又接着說:「真遺憾,本來還打算給妳加點分數呢。」
(9/30)
「啊,不是……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照一下就關掉了。
找到言葉後,幽鬼一直都是這樣走。從不維持燈光,只憑一瞬的照明查看是否安全。這是爲了節約用電。
不出所料,言葉是「CANDLE WOODS」之後的玩家。「御城和智惠她們也是這樣嗎?」幽鬼問。
「那樣照一下就知道有沒有陷阱啊……?」
幽鬼繼續在黑暗中前進。一路上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大概是御城她們已經下到二樓了吧。幽鬼尋找看似有人經過的路線,跟隨御城她們的腳步走。
這遊戲給予玩家的最淺顯報酬,就是金錢。金額人人各有不同,但好歹都會有幾百萬入帳。不問資格、經歷或國籍,只需辛苦幾天就能拿到這樣的金額,實在非常誇張。不過幽鬼很清楚,玩家來參加遊戲要的不會只是金錢。
「只能過得很節儉,說不定要想其他辦法了……」
結果發現她的眼睛是睜開的。
「這場遊戲裏,情分很重要。」
「是爲什麼呢……這個嘛……」
「像妳這樣看起來老老實實的女生,爲什麼會來參加這種遊戲?是因爲家裏欠債嗎?」
而且還說話了,只是口齒有點模糊。
御城爲如此胡來的行動愣了一下,隨即收回錯愕,打開手電筒再關上,檢查幽鬼是否抽掉了電池。
「上次遊戲……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幽鬼不知這時候該不該苦笑,便含糊地「喔……」了一聲。
「妳叫什麼名字?」
說穿了,這是因爲她在跟隨御城她們的腳步。有人走過的路線,可以當作沒有陷阱。
「一開始不相信啊?」
「我想遠離人羣。妳看嘛,這年頭的人不是都不知道在想什麼嗎?什麼冷笑主義、馬基維利主義、公正世界理論,根本是集體歇斯底里。我實在不想在那種社會里生活。所以想早點存到錢,躲到物價低的國家隱居起來。」
「沒有啦,我很久沒玩也不是退休,就只是上次遊戲改變了我的人生宗旨,重新審視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有的沒的,所以間隔就拉長了而已。」
感慨地想着,師父或許就是這種心情。
閒聊之中,幽鬼發現了往二樓的樓梯,照了一下轉折平臺就下樓。然後在平臺一八○度轉身後,又往下照一次。
「咦……?」言葉傻住了。
「什麼情況?」幽鬼也跟着一愣。
樓梯,在這裏斷了。
(11/30)
不是到底,是斷了。三樓往二樓的樓梯,應該存在於轉折平臺之下的後半段整個沒了。再下去就是二樓地板,高度讓人無法說跳就跳。
「……什麼情況?」
幽鬼望着下方,又重複一次。
「算是一種……變形的陷坑嗎?」
「說不定是『單行道』的意思。」言葉說道:「會不會是下到二樓就回不來了的意思呢?」
「突然感覺好危險……」
幽鬼再次打開燈光,目測與地面的距離。
「只能下去了吧。會有點晃,妳忍一下。」
「好。」
幽鬼向前走,但沒有直接往二樓跳。一手先抓在平臺邊緣,先減少自己身高的位能後再放開手,正式往下掉。並善加挪動雙腿,將落地的衝擊分散到全身。言葉也承受了一部分。
然後幽鬼查看四周,二樓依然是烏漆抹黑。如果一直開着手電筒,到這裏就該用完了。在幽鬼的預測裏,這層樓會有致命陷阱。面對如此事實,有過十次經歷的幽鬼仍免不了緊張起來。
但話雖如此,她做的事還是跟先前一樣。瞬間照亮通道,檢查安全,幽鬼和言葉就此入侵二樓。
「沒半點腳步聲耶。」
幽鬼邊走邊說:「就只有我們的腳步聲而已。用老套一點的說法,就是安靜到很詭異。」
「下去啊。」幽鬼想也沒想。「因爲我們其實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樣,她們說不定真的到一樓去了,實在沒必要特別去找。」
首先想到的是那個「第六人」。也就是應已在幽鬼醒來之前就死去的她,其實並沒有死。可是幽鬼已經仔細確認過她的死亡,就算她活着,也不太可能在沒有燈光的情況下來到這裏。從五樓的房間數和電池總量來看,不像是有第七人或第八人存在。
眼前這野獸多半也知道這事實,所以纔不逃跑。想也不用想,牠會在光線熄滅時做出什麼樣的行動。
是人類的手臂。
「表示她們已經到了一樓,或是電池用完,走不下去了吧。」
幽鬼的狀況,簡單來說就是前有揹包,後有言葉。
野獸戛然而止,彷彿有道看不見的牆擋在面前,開始左右踱步。
「那個……幽鬼,如果是後者的話……」
這麼一來,只剩下一種可能。
「就來看看那傢伙的尊容吧。」
「殺氣……真的有這種東西嗎?」
言葉這樣說完就沒說話了。
幽鬼試着說句好聽的話。「也、也好。」言葉雖這麼說,但是否有讓她安心就不曉得了。
幽鬼隨之後退。
幽鬼看看自己的雙手和言葉的雙手,確定野獸嘴裏叼的不是她們自己的手。確定四隻手都在以後,她看着前方那團棉花問:「妳看得出那是誰的手嗎?」
多虧幽鬼的努力,她們到現在都還保有電力。可是──
一退再退的幽鬼來到了轉彎處。她是可以就此拐彎,但她得先將照着野獸的燈光轉向另一邊來確保安全。在這個狀況下,那「一瞬」的代價實在太高。
「聽不見腳步聲耶……」
結果幽鬼做的是原地不動。
「什麼東西啊。」幽鬼慢慢後退着說。
「『熱沃當怪獸』只有一隻嗎?」
幽鬼拉扯言葉環抱在她胸前的雙手,將她拉得更緊。兩人的臉頰近到快貼在一起。這有個專有名詞,叫Luminous。
可是,那在幽鬼的意識裏確實是停了一下子。
「完全都暗的,感覺也很奇怪。」言葉也說:「暗成這樣,如果御城她們有開手電筒,應該會感覺到哪裏有動靜纔對。完全沒有就表示……」
「開什麼玩笑啊……」
幽鬼的腳停了一下下。
還沒遇上陷阱,讓她覺得有點怪。
「我也不知道,總之有感覺到某種東西。換成『動靜』也無所謂。」
看似犬科。
言葉沒有回答幽鬼,幽鬼便將此視爲消極的贊成,付諸實行。
「不打不行。」
「在這種狀況嗎?」
「……這個陷阱……是『生物』嗎。」
「妳想下來嗎?」幽鬼賊笑起來。
「不……被咬成那樣,看不出來了。」
就那麼一下子,她又繼續向前走。真的只是一瞬之間,在旁人眼裏──儘管在黑暗之中看不見──看起還是跟正常走路一樣吧。就連被她揹着的言葉都沒察覺變化,肯定是這樣沒錯。
拐彎之後,幽鬼照照前路,覺得安全便向前進。
「現……現在該怎麼辦?被那種東西盯上的話,那我們……」
「咦……」
她是希望儘可能去幫助御城她們吧。真是好心。明明她們幾個二話不說就拋棄了她。
幽鬼這下明白樓梯爲何中斷了。那不是「陷坑」也不是「單行道」,而是爲了構成「牢籠」。爲了不讓這層樓的某種東西到樓上去。
幽鬼從揹在身前的揹包取出厚重的野戰刀,並以單手靈巧地解開皮套,將刀身展示在野獸和言葉眼前。
「妳要跟牠打嗎?」言葉問。
「後面有東西。」
「食人巨狼的傳說。傳說牠又大又黑,喫了超過一百個人。大概是把普通的狼訓練成了那個樣子。」
「該怎麼說呢,有『殺氣』。有人盯上我們了。」
抑或是──
亮度已經比起初降低不少,拿遠來看,甚至能看清燈泡。就快沒電了。手電筒是在三樓從言葉那拿來的,電池殘量在當時就所剩不多。要求它別在關鍵時刻熄滅無非是無理取鬧,能撐到現在就該好好誇它了。
「嗯。」
幽鬼垂眼看看手電筒。
黑狼逼近,幽鬼後退。
「冷靜點。總之……那傢伙還願意保持距離,在這段時間還算安全。在評估什麼時候出擊吧。」
果然沒錯。幽鬼心想。
後退是因爲野獸前進。即使被幽鬼她們發現,失去偷襲的機會,牠也沒失去戰意。刻意嚇唬般一步又一步逼近她們。
幽鬼佯裝沒事發生,像原來那樣走着。
「問題就在這裏。御城她們裏面,有人會這樣跟蹤的嗎?」
這野獸真的怕光。以遊戲性質來說,這很正常。只要全程照着路走,牠就不會攻擊。但若──像御城隊那樣──不顧後果濫用電力,會在這裏成爲牠的獵物。陷阱就是這麼設定的。
然後開啓手電筒一照。
「那就是其他了。」
「是保持在聽不見的距離吧。所以就算往後照,八成也找不到人。」
幽鬼又拉了拉不知所措的言葉,這次是要她安靜。言葉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閉緊嘴巴,當然也沒傻到回頭看。
用四條腿走路。
誰的手?這念頭閃過的同時,「那傢伙」動了。
(13/30)
被衝上她整片背部,閃電般的「殺氣」所迫。
接着幽鬼壓低音量對言葉說:
截至目前,她選的每一條路都是安全的,下到二樓時的緊張不知上哪去了。會是碰巧都選中安全路線嗎,還是幽鬼猜錯了,二樓並不危險?抑或是幽鬼感應危險的能力在這裏失效了呢。就在她降低對周圍的警戒,將多出來的注意力轉向思考的時候──
「要是我們比御城她們先找到往一樓的樓梯,要怎麼辦?」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呢?還不曉得出口附近會是什麼狀況……現在實在是很難說。」
「應該……是沒有才對。」
言葉回答。幽鬼也這麼想,至少看上去不像人類,也不像御城、智惠、毛線之一所僞裝。
但無論如何,會沒電就是會沒電。
「會是誰啊?」
「會不是會是主辦方特地訓練出來的呢,感覺像是『熱沃當怪獸』。」
「這樣啊……」
「不過,有機會救的話我還是會去救啦。」
「那是什麼?」
不少恐怖故事是以人類力量難以抗衡的「超自然」怪物爲題材。一旦被那傢伙逮到,再怎麼掙扎也沒用。遊戲裏出現這種東西並不足爲奇,但就連有十次經歷的幽鬼,也沒有面對過這種情況。
「……糟糕,快用完了。」
「……像是野獸呢。」
幽鬼心想,知道跟蹤就表示具有一定智力,而散發殺氣就表示終究肯定是以殺死她們爲目的,而對方認爲現在還不是出擊的時候,令人不禁想那傢伙究竟是在等什麼。是在等人走累了嗎?在等滿地廢料,難以逃跑的路段嗎?還是二樓不只有「生物」陷阱,在等她們受傷嗎?
「潛藏在這二樓裏的──致命陷阱。」
「只斷一隻手就跑掉還算好的吧……」
「故事裏有沒有怕光這種事?」
背脊忽然一陣寒意。
話雖如此,幽鬼實際感覺到的並不只是「動靜」,真的是殺氣。不只存在,還帶有準備奪去目標性命的意思。比起能夠乍看一眼就辨別有無陷阱的能力,幽鬼不認爲自己察覺人的動靜──甚至殺氣──的能力有比較強,但連這樣的她都感受到了。不知是對方的殺氣就是如此明顯,還是──三個月前,接受過堪稱世界第一的殺氣洗禮後,「啓蒙」了她感應殺氣的能力。
「我是沒印象……不過從這場遊戲的性質來看,說不定……」
「應該不會是遊戲開始前給的點心吧……有人被襲擊了。」
(12/30)
「如果之後都沒遇到她們,直接到了出口呢?」
牙齒已經叼着獵物。大概是啃過了很多次,受損嚴重,表面幾乎蓋滿棉花。但也因爲如此,幽鬼她們能夠輕易辨別那是什麼東西。
就在言葉這麼說的同時。
她是被迫的。
需要夠長的走道,比「那傢伙」保持的距離還要長,就這麼多。幽鬼每次經過岔路,都會將每條路照一遍,找合適地點。這雖會多耗一些電力,但仍抵不過知道「那傢伙」長相的必要性和好奇心。不久幽鬼總算找到合乎條件的長廊,若無其事地走進去,並在長廊結束時以幾乎要甩掉背後言葉的速度轉身。
是隻野獸。
「大部分是當作一隻,可是這樣假定太危險了……」
從整體外觀看來,像是狗或狼。只有一隻,可是體型比幽鬼所知的狼還大上一圈。全身長滿彷彿能融入黑夜的黑毛,幾乎全身濃淡一致,連眼睛都是黑的,簡直是個投影。不黑的地方嘛,就只有眼睛周圍的少許眼白、腳尖的一小部分,以及裸露在鼻子底下的牙齒。
「別鬧了……」
言葉緊抱幽鬼,讓她覺得救這個人真值得。
在這時候,胸前揹着揹包也不錯,可以當胸甲。爲了不被野獸完全當成待宰的羊,幽鬼主動前進。光也跟着前進,逼得野獸不得不後退。隨着第二步、第三步前進,幽鬼已經回到先前的位置。
就在這同時。
手電筒完全失去反應。
黑暗充斥四周。
但走廊的景象,甚至地上每個污漬,都已深烙在幽鬼腦裏。不會因爲失去視野而造成劣勢,反而有提升其他感官敏感度的效果。現在她不僅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就連背上言葉的脈搏、呼吸,甚至她流出的汗水都感覺得到。
而野獸,沒有掉進這超感知的網裏。
(14/30)
動靜消失了。
殺氣也消失了。
幽鬼沒天真到以爲野獸會就此罷休,然而身體依然誠實,握刀的手放鬆力氣,壓低的姿勢也復原,還吐出表示放心的氣。言葉也感受到她的變化,放鬆緊抱在她胸口的雙手。
「走掉了嗎?」
幽鬼近乎祈禱地說出還不確定的事:
「走掉了吧。」
「牠走掉了啊?」言葉說。
「因爲我跟牠面對面,手上又有武器,所以覺得不夠有利吧。」
幽鬼有試着聆聽腳步聲,即使那安靜得實在不像距離這麼近,牠仍是遠去了。或許還不足以讓她放下刀子,但總歸是能當作度過一次危機。
「我們也快走吧。」
幽鬼試着關閉手電筒再打開,還是不亮,便隨手扔了那無用之物,繼續上路。
「……太過分了吧,幽鬼~」
既然二樓的陷阱就是那頭野獸,可想而知不會再有「陷坑」或「地雷」那種設於地面的陷阱。如此說來,即使沒燈光也不會損及安全。不過先前幽鬼照亮走廊並不是爲了閃躲陷阱,是爲了查看走廊地上到處都是的廢料中,有沒有尖銳到能當武器的,或是不被它割傷。無論有無遊戲,探索廢墟本來就需要照明。
只有幽鬼,還站在樓梯口。
幽鬼往那兩人看。兩人都堪稱無傷,只是躲進廢料堆裏,難免有些小擦傷。雙手也都牢牢接在身上。
基本上和言葉那時一樣,都是捨去落單的玩家,不過細節有決定性差異。言葉只是留在需要繞路的地方,這次卻有「熱沃當怪獸」這樣的威脅存在。
「所以那就是御城的手嗎……」
「不是沒關係,但沒燈就是沒燈嘛。」
智惠接過言葉揹起來。
「……這是爲什麼?那個……應該不需要去救她吧……」
「御城到哪去了?」
「……嗯,這樣比較好。」
話說得很好聽,是爲了讓言葉放心,而部分也是幽鬼的真心話。儘管負面思考是通過遊戲的訣竅,但那並不等於悲觀。現在有人手斷了,狼有敏銳的嗅覺與聽覺,事實就是如此。在幽鬼心中,這不等於現實主義或悲觀主義。面對現實就是面對事實,不樂觀也不悲觀。
「是可以啦,但是……」
差點忘了有這回事。「防腐處理」使得幽鬼她們不再有體味,在熱帶叢林跑跳一星期也不會有汗臭。這效果似乎禁得起狼嗅覺的考驗。
御城這位高傲大小姐,「CANDLE WOODS」後新手中的領導人物,這是第八次參加遊戲,發現幽鬼可能撼動其地位而處處針鋒相對。
「可以的話,我想繼續跟着妳,妳願意嗎?」
「我要賺分數啊。」
(15/30)
智惠和毛線都是「有沒有搞錯?」的眼神。
「因爲氣流的方向變了。我想,一樓是有窗口的吧。外面的空氣稍微流到這裏來了。」
「也對……說得沒錯。」
幽鬼回答:
最後毛線說:「我們走散了。當時很亂,跑着跑着就……不知道去哪了。」
「──沒關係啦,還不曉得的事。」
「咦?」
智惠從廢料堆中爬了出來。
這讓幽鬼明白,她們略過了一些事。沒人問「手是什麼意思?」「路上有手嗎?」,卻說「應該是吧」,表示她們知道在那個狀況下,御城可能是手被野獸喫了,也就是她們有見到野獸咬中御城的手,「然後認爲打不贏而各自奔逃」。
「這麼暗沒關係嗎?」
綜合以上,她們的存活率──
「就只是躲着……這樣也沒事嗎?」言葉問:「沒被牠聞出來啊?」
「妳有……感覺到嗎?」智惠對毛線問。
「是沒關係啦……」
「……!」
這時,又有人碰了她的腳。
「我們一開始也有在怕這個啦~可是看起來好像沒問題。」智惠說:「我們不是有那個『防腐處理』嗎,那個把我們的味道弄不見了。」
「妳猜對了。」
毛線也因爲注意到只有兩組腳步聲而回頭。「……怎麼了?」並不解地問:
但幽鬼相當果決,將背上的言葉交給智惠。
幽鬼腦中浮現野獸嘴裏叼着的手臂,而那只是看得見的部分,手的主人真的只丟了一條手嗎?
「怎……怎麼了?」
且實際上,悲觀猜想也被現實推翻了。
「咦,妳該不會……是想要去救御城吧……?」
換言之,她們拋棄了御城。
幽鬼佯裝不知。
纔剛決定拋棄言葉的御城,這麼快就淪爲被拋棄的一方。真是太諷刺了。
又是很難聽的話。幽鬼苦笑回答:
幽鬼回答言葉:「大概是生物。」
這次有事先出聲,所以她沒出腳。低頭一看,見到的是──
幽鬼回答:「因爲她說不定還活着嘛。」
是那個弱不禁風的女孩,毛線。
但現在說這些也於事無補,只能儘可能注意腳邊行走。「她們都還活着嗎?」幽鬼開口說道:
這一腳也將廢料堆踢得喀啦喀啦地垮掉。周圍太黑,看不見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她感覺得出來,自己應該是成功踢開了碰觸她腳的「犯人」。
「沒有……完全沒有。」她跟着回答。
接近樓梯後,可以看見深處有些微光線。不是一樓有燈,就是有光從窗口照進來。無論如何,那光線使得智惠和毛線重新燃起希望,兩人下樓的樣子活像是放學的小學生。
「等一下等一下!幽鬼!」
「嗯?喔不,不是那種事。」
「……太強了。」智惠說。
智惠、毛線和言葉聲音重疊了。
幽鬼的視線回到前方,先前被幽鬼踢開的是──
幽鬼回答。接下來可不能聽天由命。
說話的是智惠。「該不會」三個字讓幽鬼感覺很過分,不禁苦笑。
毛線以頗爲感動的眼神看着幽鬼說。
幽鬼問了最想知道的事,智惠和毛線尷尬地互相看來看去。
幽鬼沒有停留,因爲不知「熱沃當怪獸」何時會再攻來。有需要儘快找到通往一樓的樓梯。智惠和毛線自己跟來了。「很高興看到妳沒事。」毛線開口。
「……毛線?」
「妳不是正面打退牠了嗎?那牠應該不會再攻過來了。畜生也會知道誰比較厲害吧。」
「反正只剩最後一點路了。」
「就算跟着我,那頭野獸還是會殺過來吧。」
摸的位置靠近膝蓋,有皮膚的觸感和體溫,想必是什麼躲在廢料堆裏,但那大小感覺躲不了「熱沃當怪獸」,該不會有小隻的吧,還是這層樓不只一種野獸呢?
幽鬼開始接近被她踢到前方的「犯人」。
繼續行動後不久──
「我是希望她們活着啦,可是……」
幽鬼回答,並心想就算受過野獸的驚嚇,注意力也未免太散漫了點。雖然有點倚老賣老,她還是忍不住說了。
這麼說來,野獸叼的那條手是──
「……妳是怎麼知道的?」
「有燈光好像就不會攻過來了,但現在這麼暗……」
「妳們好像也沒受什麼傷嘛。」
「果然厲害。」毛線說。
在如此黑暗的空間中,若有人點燈,幽鬼她們應該會注意到。沒這種事,表示御城她們也沒燈。
「要難過等見到『證據』再說,先放輕鬆吧。」
「呃……這是基本的吧。」
幽鬼試探性地問。「應該是吧。」毛線回答。
「對,對上那種東西,我根本沒勝算。」
幽鬼感嘆着居然沒人發現,並說出她的判斷:「樓梯就在這附近啊。再拐一、兩個彎就到了。」
「躲在廢料裏,就是爲了躲那個野獸嗎?」
跟言葉和幽鬼在三樓拆夥後,在御城的帶領下一行人繼續遊戲,並在下二樓不久就遇上了「熱沃當怪獸」。所有人失去手電筒照明的同時,怪物神不知鬼不覺現身了。三人自知無力戰勝,便各自分頭逃亡。後來智惠和毛線碰巧會合,御城仍下落不明。
結果究竟──這次和上次不同了,幽鬼沒有丟臉。走廊的右手邊,有一道完整的樓梯。
幽鬼往毛線和她身旁的智惠看。加上言葉共四人,在這樣的組合中,最後會死的多半是──
她們穿越廢料堆時,有「東西」摸了幽鬼的腳。
御城隊有兩個人還活着。
「能替我揹她嗎,這實在不能帶她一起去。」
幽鬼默默地走,兩人默默地跟。過了一個彎、兩個彎。
幽鬼當場將被碰的腳大力一甩。
「對方是狼,也就是說光是這樣說話,位置就透露出去了。僅憑腳步聲……不,再怎麼安靜,牠也聞得出來吧。」
毛線大概不是真的那樣想,而是爲了和幽鬼結伴行動才隨便說說。她想要一個能在野獸來襲時替她賣命的人。這種只能依賴強者生存的「跟屁蟲」玩家,在沒了御城後動起幽鬼的腦筋。
有股力量在幽鬼的胸口縮緊。是言葉的雙手。她發現了幽鬼停佇的緣由,問道:「妳真的要去嗎?」
「有東西。」
「對喔……」
「可是發出聲音還是會被牠找到,當時又是亂跑一通,認不得路了,想走也沒辦法走。妳能經過這裏真是太好了。」
「該不會樓梯上有陷阱吧?」
但幽鬼心想,不會有這種事。那頭野獸八成是訓練來獵殺玩家的,會從好下手的人開始攻擊,且遲早會輪到幽鬼。
(16/30)
怎麼會變成這樣。
御城不停地想。
(17/30)
一片黑暗。
這是個小房間。
御城躲在她的祕密基地裏。外觀像是木屑堆,裏頭卻有能縮一個人的空間。御城對自己臨時搭出來的藏身處頗有自信,事實上,野獸也已經過門兩次而不入。就目前來說,御城的安全是有所保證。
然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毀滅仍一步步向她逼近。
「……可惡。」
御城聲音壓得很小,不讓野獸聽見。所以這咒罵能震動的,只有御城自己的腦袋。
這遊戲有「時間限制」,就顯示在裝設於大樓各處的電子計時器上。一旦歸零,遊戲就結束。雖不知是會有巨大炸彈摧毀整棟樓,還是植入心臟的殺人裝置會啓動,御城遭處刑的結果都是無庸置疑。其實,也不會真的耗到時間到吧,那隻野獸也是有腦子的。遲早會發現她這個藏身處,蹂躪她每一吋青春的肉體。
御城沒有一秒鐘不想離開這裏,但她沒有勝算。她是一路連滾帶爬躲進這裏來,根本不記得東西南北。對於自己是從哪個方向來到這層樓,往下的樓梯可能在哪個方向,一點概念也沒有。以爲瞎走就能找到樓梯,未免太過天真。既然再躲下去狀況也不會變好,說不定該趁還有體力時豁出去拚一拚,但御城沒有那種勇氣。能做的就是像這樣,一個人抱着雙腿縮在這裏。
再說,她連這種事都做不完全了。
因爲她只有一隻手能抱。右手肘部下方蓋滿了棉花,本該接在那裏的部分,現在已經在野獸肚子裏了吧。和言葉恐怕治不好雙腿一樣,御城的右手也很可能無法復原了。
「可惡。」御城又咒罵一聲。
平時的優雅已沒有半點蹤跡,那種東西在剛下二樓時就灰飛煙滅了。當所有電池都沒電,那野獸悄然現身,迅雷不及掩耳地咬中了御城的右手,事情從這一刻起迅速惡化。當時御城的叫聲難聽到了極點,也難怪智惠和毛線會當場丟下她就跑。
不幸中的大幸是,她的右手一下子就掉了。那表示御城又叫得更難聽,且暫時逃脫了野獸的追蹤。在牠啃那條右手時,御城跑得像美式卡通一樣慌,根本沒想過會不會有其他陷阱,身上到處是廢料造成的擦傷,連身裙變成破布,身體跌撞在水泥地上,光是吸氣吐氣都很困難。
然後,黑暗中──
御城身邊,只剩下這個小小的空間。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但是,專員從沒說過還有那種人在,根本是詐欺。要不是被她哄騙,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不甘心。
「我當然也記得怎麼走。另外三個人,都已經下到一樓去了,現在二樓只剩我們兩個。」
御城三度咒罵。
她面孔憔悴得在這麼暗的地方也很清楚。躲在這麼小的地方,也是當然的。幽鬼原想甩個兩巴掌幫她提提神,但手還沒抬,御城就先問了:「爲什麼。」
幽鬼故意用先前說過的話回答。
並說:
「還是說,妳還不曉得自己有幾兩重嗎?真是的,無能的人總是不知道在自信什麼,有夠傷腦筋的。就是因爲不知道自己有多麼無力,纔會不停重複一樣的失敗到死。遠遠看的話是很好笑,如果是鄰居就笑不出來了。」
(20/30)
只要道聲歉,就能保住小命。
御城一時說不出話來。
(19/30)
御城傻住了。
御城心中冷靜的部分對她自己這麼說。
遠遠傳來厚重的腳步聲。
但也只是抖,沒有導致任何有意義的行動。
「……可惡。」
「難道妳是來找我……來救我的嗎?」
爲什麼不動?到底在想什麼?又不是小學生吵架,在這種時候還死要什麼面子──面子?不是,沒那麼簡單。不然是什麼?現在落魄成這樣,卻仍在心裏燃燒的這份情緒究竟是什麼?
可是,御城的嘴依然不肯張開。
不出所料,踢開這堆廢料就發現御城了。幽鬼對她「嗨」了一聲。
「…………」
因此,腳步聲的主人進房時,御城動也沒動。
「就是這麼回事。」
腦中閃過這個詞的剎那,御城睜大了眼。齒輪咬合,全身都正常運轉起來了。
「…………?」
「弄得這麼大聲,那個野獸一定是正朝着這裏狂奔而來吧。這次不只是喫妳一條手,要把妳全身都喫幹抹淨。」
「幹麼不說話?想拖到野獸來救妳嗎?想都別想。再過十秒,要是妳還不說,那就不好意思了,我會放棄妳這個大小姐。」
「怎麼會呢。」
該死的是妳。
那個女鬼,幽鬼。
「……妳自己……還不是一樣。」
接着想起的,是她砸爛自己房間每個角落的那一夜。因爲她感到人生碰壁,可是砸不了那道牆,就砸了自己房間。御城覺得生在這種時代,是自己最大的不幸。不爲別的,就因爲有人在她之上。頂點太少,人口太多。我這樣的人在這種時代是該怎麼辦纔好,去死算了嗎?要是沒用自己愛用的網球拍把妹妹打到緊急送醫,說不定──
即使是「CANDLE WOODS」的倖存者,也仍無法反應。
御城沒回答。幽鬼踢踢廢料說:
御城左手放開腿,撿起擺在地上的小刀。在三樓倒出揹包內容物時,她只帶走了這個。可是,現在握刀是要做什麼?以爲自己能跟那種野獸打得你死我活嗎?並沒有。這把小刀不是「武器」,只是「護身符」。空着手的感覺太可怕了。
不,是真的停了一下下。御城有種時間斷裂的感覺。當感覺過去,出現在她眼前的是從高踢姿勢恢復站姿的一名女孩。
接着手扶胸口。
「只要妳爲自己的囂張態度向我道歉,我就帶妳去樓梯。」
她不曉得已經這樣多久了。實際時間根本沒多久吧,頂多十幾二十分鐘,但是對御城來說卻近乎永遠。思考的時間──再想也沒用的時間──有很多很多。
有腳步聲。
爲什麼?
說完,幽鬼對御城攤開雙掌。與她設定的秒數一樣,豎起十根指頭。
「嗯?什麼?」
「……妳找到樓梯了還折回來?」
御城仍然說不出話。
心撲通撲通地跳,腦袋也是同樣狀態。
「過得不錯嘛。」
「找我有事嗎?」
這個混蛋、這個混蛋、這個混蛋、這個混蛋──這個混蛋!
「我是來教妳如何做人的。要是妳就這樣死了,我會消化不良。必須趁現在讓妳明白到底誰高誰低纔行。」
幽鬼折下了右手拇指。
幽鬼一時無法反應。
(18/30)
幽鬼張開雙手錶示從容。
御城握刀的手抖了起來。
「……對喔,該走了。」
然後不知爲何,心跳得很快。
當藏身處被掀翻時,御城還以爲心臟會停止。
御城將頭埋進兩膝之間。
是哪裏做得不好?我哪裏做錯了?
七、六、五,豎着的指頭愈來愈少。御城就像被吊在線上的五圓硬幣催眠一樣,直勾勾地看着她折手指。
「有事的應該是妳吧。」
「可以不要跟本小姐開那種玩笑嗎!」
要不是她說什麼第十次。
「就算我空白再多,我也不認爲自己會退化到輸給一隻狗。」
──妳就說啊。腦袋裏有這樣的聲音。
接着想到的,是將她拉進這世界的人,御城的專員。她勸說時的每一個字,都言猶在耳──「在這裏,就不會有人走在妳前面了。」「我們可以提供妳想要的地位。」這也是當然的,會想玩這種遊戲的人並不多,只要贏個五次十次就能輕鬆成爲頂尖玩家,就像靠吐西瓜種子拿金氏紀錄一樣。其實仔細想想,那並沒什麼了不起。可是對當時的御城而言,那些詞句是那麼地迷人。可以輕鬆成爲這業界的頂尖玩家,顧客還全是上流人士,實在不錯。
最後想起的,是母親的臉。當時御城抬望有她兩倍高的母親,問爲何給她取名叫一美。那個女人回答,因爲希望她能夠出類拔萃,再小的領域都行。開什麼玩笑,去死。竟敢對我下那種詛咒,去死!
沒錯,沒有承認以外的餘地。客觀來說,幽鬼顯然是更爲優秀的玩家。第十次恐怕也是實話。必須承認對前輩態度囂張的事實。不,其實需要的不是承認,就只是道歉而已。不需要誠心誠意,說出來就行了。幽鬼她應該真的會帶御城到樓梯去。特地回到這裏來,不太可能只是爲了對御城逞威風。她這樣第十次的前輩,應該是有救人的打算沒錯。
御城臉色丕變。
「開什麼玩笑。」
可是心裏卻不斷重複同一個詞。
幽鬼冷冷地笑起來。
「不會喔,我很安全。因爲我已經找到樓梯了,隨時都跑得掉。」
回過神來,幽鬼已被她撞開,跌坐在地。沒能對犯人御城說些什麼,只能傻愣愣地看着她離開房間。
幽鬼站了起來。那是「熱沃當怪獸」的腳步聲,就快到這裏來了,幽鬼也一樣得加快動作。她迅速離開房間,邊跑邊尋找御城的動靜。
要讓意識繼續沉淪,甚至覺得就這麼睡着算了。已經累了,怎樣都好。失去右手的那一刻,她也失去了自尊心,以及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的信念。壞掉了,就不要了。眼睛一閉,就突然覺得好累好累。似乎比想像中還要疲倦。於是御城就此讓疲倦牽着自己的手──
「女人的直覺。」
幽鬼用轉不太起來的腦袋想,思考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幽鬼發現了御城,沒有直接救她走,而是把握機會揶揄了她幾句。既不會少一塊肉,就算不道歉也一樣會救她,可是御城卻發狂了。意外狀況使得幽鬼反應不及,被她硬生生撞開,只能含着手指看她跑走。然後──
幽鬼折下了右手食指。
不是幻聽。聲音一步又一步朝這裏接近。
首先想到的,是那張可恨的臉。那個叫做幽鬼,長相也果真像幽靈一樣,自稱第十次參加遊戲的玩家。御城心想,都是她的錯,都是她動不動就有意見,改變了她的命運。要節約用電?這我當然知道。就是想要一層用一支才說要加快腳步啊。怎麼會不知道。要是她沒多嘴,就能要言葉在三樓別開燈了。都是她先說出來,和我不得不故意忽略掉。對,都是她打亂我步調的錯。
奔跑時她摸了一下胸口。
剩最後一根指頭時,御城開口了。
這個藏身處很有效,躲過了野獸兩次巡邏,但有個缺點,那就是沒有窺視孔。無法看見對方是誰,是否發現了藏身處的存在。她用只剩上臂的右手捶打胸口,命令心臟安靜一點。而心跳卻譏笑她的命令般愈跳愈快。
「啊……?」
「妳動不動就想找我麻煩嘛,御城。都想不起來有幾次了……所以一次就行了,只要妳跟我道一次歉,我就全當沒發生過。」
沒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此認輸。不甘心到無法向她投降,求她救命。
「嗯?怎麼啦?我只是要妳承認一個明顯的事實啊?從這個狀況來看,誰能力比較強是一目瞭然吧。擺明是妳無憑無據在那裏隨便懷疑我,所以現在,妳心裏當然是滿懷愧疚。就只是把心裏的話說出來而已嘛。」
心跳得好厲害。
不是因爲跑步,也不是爲突發狀況煩躁,正好相反。幽鬼愈跑愈明白,自己是對御城抱有好奇,有好感。「可以不要」嗎。罵得很悅耳。幽鬼碰觸到她心裏最軟的一塊,然後紮紮實實有被彈回來的感覺。
這讓幽鬼覺得她很可愛。
希望她不要死。
幽鬼的超感知同時捕捉到兩個動靜。一邊是「熱沃當怪獸」,一邊是御城。看來她還有活下去的命,這樣瞎跑也能往樓梯直線前進。不過裸露的獠牙正逼近她背後,這樣她實在來不及逃脫。
幽鬼拐了彎。
看到御城的背影了,正要直線衝過T字路口。
旁道上,有個黑影。
幽鬼全力衝刺並跳了起來,往御城只顧往前跑的背影──
(21/30)
「……呃啊!」
御城的背部受到撞擊。
撞得她當場摔個七葷八素,讓她學到在黑暗中跌倒,究竟能對人的平衡感造成多大的混亂。御城好不容易停止滾動爬起來,全身各處的舊擦傷又開始作痛。
「我很中意妳!」
有聲音。幽鬼的聲音。
「我就特別救妳一次!下個路口往左,第三個路口往右!趁我拖住牠快──」
話只說到一半,有東西倒下的聲音。
然後是快速動作聲。是幽鬼自己在發癲嗎。不,不太可能。在那乒乒乓乓之中,夾雜着人類肺活量所不可能達到的劇烈呼吸聲。
是二樓的陷阱,食人怪獸。
幽鬼成了牠的獵物。
「想啊想啊。」
既無陷阱,也不黑暗。
「請各自找個房間進去等候。現在人還沒到齊,必須先請各位等一等。」
智惠的背透來她愣了一下的感覺。
爲什麼?御城心想。
幽鬼說對了,一樓有窗。雖然裝了鐵柵欄,不讓言葉等玩家鑽出去,至少提供了光明。現在是清晨時分,窗外天色尚淺,但光線已經很足夠了。言葉、智惠、毛線三人以毫不遲疑的腳步踩着一點也不危險的地面,在一樓平安前進。
「告訴妳的話,可以算『欠』我一次嗎?」
聽見腳步聲遠去,幽鬼知道御城走了。同時能清楚感到野獸的鼻息,以及將她按倒在地的力道。
「有。這個連身裙,大概是在模仿袍衣。」
言葉很懷疑。
「一人一間,應該不需要我多講。」被忽略了。「進去以後,房間會自動上鎖,無法由內側打開。如果有事需要在外面解決,麻煩現在就處理好。」
真的是這樣嗎?實在很難想像有那麼多無敵表現的她會死在那裏,可是御城的樣子也不像在說謊。
「──嗨,各位玩家妳們好,恭喜妳們完成遊戲。」
言葉回答。
幽鬼這麼想着,握緊另一手的小刀。那是她從御城那偷偷摸來的。這樣就是二刀流了。
「不覺得很可能是因爲出口附近有躲不掉的陷阱嗎?會不會是在最後放了某種東西,要來作這場遊戲的總決算呢?」
「嗯。另外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就是……這場遊戲的服裝。」
「不是那樣。她是個很恐怖的人,比外表恐怖多了。」
「也不是沒想過啦……可是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不然穿什麼纔跟廢棄大樓搭嘛。所以妳是有想到什麼嗎?」
「…………」
這次的解說員是所謂的大野狼造型,看起來不兇猛,也不怎麼可愛,說起來就是沒特色。有種趁前幾年的吉祥物風潮做出來,結果太沒特色而被撤掉的那種哀愁。多半不是專爲這遊戲而設計,就只是挪用某個廢案而已。言葉是這麼想的。
幾秒鐘之前,是御城站在幽鬼那個位置。若不是她踢開御城,野獸的毒牙咬的就是自己了。被她救了一次,而且還把樓梯的位置說出來了。告訴了她應該恨之入骨的御城。儘管自己態度惡劣,還不肯道歉。
「妳有想過爲什麼是白色連身裙嗎?跟廢棄大樓明明很不搭。」
「沒有耶。」
「總之,妳沒事就好。」
「想知道嗎?」
言葉說道:「不好意思,我一開始就注意到最後會有這種事,但沒有說出來。因爲要是真的跟我猜的一樣,那遊戲會玩不下去……在三樓猜輸走在前面那時,其實我很高興。因爲走前面冒險,最後就不會被投必死票了……妳現在揹我走來這裏,我就不會投妳。所以,拜託妳也不要投我。」
「…………」
「──還沒到齊?」言葉問:「所以說,幽鬼她還活着嗎?」
幽鬼。看起來像幽靈,第十次參加遊戲的玩家。「CANDLE WOODS」以前的玩家。在這場遊戲中,她的行動一貫是傾向幫助他人。
門兩側各有三個淋浴間大小的小房間,總共六間。小房間沒有上鎖,裏面各有一組桌椅和熒幕,熒幕與鐵門上的熒幕同款。還有已經看過很多次的計時器,外側牆上有條長方形縫隙,僅此而已。
大野狼繼續說:
這時,言葉她們後方傳來兩人份的對話聲。
「嗯……」
(24/30)
「選舉投票用的就是這種紙。折起來也會在票匭裏自己打開,很方便。」
毛線說:
(23/30)
「……什麼東西?名字我有聽過……」
「就是那張手帕大小,不太容易破的白紙。放在揹包裏。」
她從智惠背上往後看,毛線遠遠跟着。一樓說不定只是看起來很安全,其實還是有陷阱,所以讓智惠先走。五、四樓毛線,三樓言葉,二樓御城,一樓智惠。如此一來幽鬼以外的人,都帶頭過了。
「那個叫幽鬼的也太好心了吧。不只去救妳,還跑去救對她那麼兇的御城……妳真是撿回一條命嘍,言葉~」
「……她……留下來掩護我了。」用的是很不想承認的語氣。「她代替我成了那個野獸的獵物。現在恐怕已經……」
「古希臘的常見服裝啦。用一大塊亞麻布對摺做出來的,是罩衫的老祖先,外型跟連身裙很像。」
是陷阱嗎?惡意陷害嗎?
熒幕上映出一個沒什麼特色的吉祥物。
不是不可能,可是御城仍照幽鬼的指示跑了。下一個路口往左,再三個路口往右。沒有根據相信她,但還是信了。因爲她覺得幽鬼報路時的語氣,比她聽過的任何人的聲音都還要明亮快活。
一邊是毛線,一邊也是聽過的聲音。言葉聽着往這接近的兩人份腳步聲回頭看,叫出那人的名字。
說話的是智惠,內容是:「這是……」
「是喔……原來是這樣。我沒投過票,所以沒注意過。然後呢?」
「其實還差那麼一點啦,遊戲還沒結束。接下來,各位必須接受『最後的考驗』。門兩邊有幾個小房間,都看到了嗎?」
「……這……」
「?妳怎麼會這樣想?」
「先別管,先答應我。只是說說也可以。」
智惠望着鐵窗外的天空說:
都看到了嗎?實在很故意。畢竟吉祥物應該看見言葉幾個查看房間內外了。大野狼沒有等她們回答,繼續說:
「智惠,那張紙妳還留着嗎?」
「咦?」
可是言葉卻說:
「從這點回頭看……就會發現這棟大樓的陷阱,全部都是找個人先走就躲得掉。不只是『陷坑』或『地雷』,就連那個『野獸』,因爲沒有多大隻,喫了一個人就差不多『飽了』。也就是難度設定在只要找個人先走就能過。妳猜爲什麼要這樣做?」
「咦?這是因爲……」
「說到『古希臘』和『投票』,妳沒想到什麼嗎?」
「哎呀,話說──」
智惠說道:
首先,眼前這扇門是有如銀行金庫那種厚重的鐵門。門上有個什麼也沒顯示的熒幕。沒有把手也沒有凹槽,所有人一起推也推不動,感覺不可能靠蠻力打開。
(22/30)
狀況非常之好。爲了嚇退野獸,她將小刀拉到身後,在黑暗中準確攻擊了野獸的眼珠。動作流暢極了,甚至有空閒去想殺得太殘忍或許會引起觀衆的反感。這世上大有喜歡看人死,卻不願看動物受苦的人在,在這種遊戲的「觀衆」裏比例又更高。在死亡遊戲裏發揮愛護動物精神的事,幽鬼覺得簡直莫名其妙,不過這仍是事實。「觀衆」是金主,引來他們的反感說不定會影響完成遊戲後的獎金,所以非得扮演有紳士風度的玩家不可。這與幽鬼的個人主義無關,人生在世本來就是要不斷在是否滿足他人期待之間作選擇。
「……好啊,是無所謂。」
(25/30)
言葉已經大致料到會有這種事了。通常在這樣的遊戲裏,熒幕都是預告將有解說員出現。如果遊戲本身不足以讓玩家明確瞭解遊戲規則,或新手太多,就會設置「解說員」適切引導玩家。
大概是感覺到事有蹊蹺吧,智惠也學言葉壓低聲音。「那是什麼意思?」
御城瞥一眼不在了的右手回答。她的傷處不僅限於右手,全身到處都有擦傷,連身裙也破破爛爛。沒有半點夏日少女的風情,簡直是奴隸少女。
真是的,演戲真辛苦。
言葉幾個下到了一樓。
「那個,幽鬼她呢……?沒跟妳在一起嗎?」
「這是合成紙。」
遊戲就像在等她們查看完環境一樣,所有熒幕在這時亮了起來,很刻意地發出沙沙雜訊。
智惠臉色開始發青。
言葉往智惠看。她穿的是在夏日天空下特別耀眼的白色連身裙。在充滿建築廢料的這棟大樓裏走了這麼久,使得連身裙破破爛爛,穿出去會很丟人。
智惠開始翻找自己的揹包。她和幽鬼一樣揹在身前。「啊~有耶。」並將白紙取出來。
「……嗯,大致上沒事。」
丟下她逃走的人居然還有臉說這種話,讓言葉聽得很受不了。
「感覺上,好像要結束了耶。」
言葉又往後看,看見走在後頭的毛線。確定距離夠遠後,言葉竊聲說:
不過御城也沒生氣,只是沉着臉說了一聲:「……就是啊。」大概是語氣太陰沉,之後一行人再無對話。
「──御城,妳沒事啊。」
「雖然說還是不能大意啦~不過這樣絕對是最後一哩路了吧。」
「熱沃當怪獸」的獠牙咬在幽鬼身上,從側面咬住腹部的姿勢,不過幽鬼並不着急。痛歸痛,但不與痛苦等情緒連結,反而讓她更冷靜。這表示幽鬼正面臨生死危機,也是她恢復正常狀態的證據。這讓她很高興。由於這次遊戲太過簡單,讓她無法肯定自己的直覺究竟回來了沒。而就在此時此刻,幽鬼確定自己復活了。
「那妳覺得,爲什麼只有這層樓沒有陷阱?」言葉嘗試以其他角度切入。
到了像是出口的鐵門前,才終於有下一句話。
後面沒有御城或幽鬼的身影。是還沒跟上,還是遭逢不幸了呢。言葉不禁想,如果三個人先出去了,事情會變成怎樣。恐怕會是──
「……這我就連聽都沒聽過了……」
「是喔。所以那跟紙有什麼關係?」
「這樣我就安心了。我們的隊長非妳莫屬呢。」
言葉無言了。受不了,最近的年輕人以爲遇到什麼事都上網搜搜就行了,很不重視涵養。
御城眉頭一皺。是對「上鎖」起了反應吧。表示房裏會發生需要上鎖的事。
雖然讓人不太放心,言葉幾個還是遵從大野狼的吩咐進入房間。失去雙腿的言葉一個人上不了椅子,請智惠幫忙。智惠離開房間的同時,門也自動關閉,並咔嚓一聲鎖住,將言葉與外界隔絕。
言葉靜靜地等。
眼睛注視着牆上的計時器。「01:32:45」。0~5的數字正好全用到了。還記得剛醒時還剩五個半小時,也就是整趟路約四小時,讓言葉感慨原來只有這麼短。她已經疲倦到說她在大樓裏遊蕩了四天都能夠接受了。連後半只是讓人揹的言葉都這樣,其他玩家的疲倦程度更是難以估量。
最後一小時半。幾分鐘後門外傳來的腳步聲,告訴她不需要空耗那麼多時間。聽到那聲音時,言葉欣喜極了。幽鬼來了,不會有別的可能。當喜悅過去,換擔憂探出頭來。她真的沒事嗎,從腳步聲聽來,似乎是還有用雙腳走路的力氣──
想着想着,熒幕又亮了。大野狼吉祥物將對言葉幾個說過的話重複一次,然後是開關門的聲音。鎖門的咔嚓聲也聽得很清楚。
接着言葉房間熒幕上的大野狼說道:「那我們開始吧。」
(26/30)
御城繃緊了神經,不想漏掉「解說員」的一字一句。
「各位,請打開揹包,看看右側內袋。裏面應該有一張白紙,都找到了嗎?」
畫面裏,大野狼也拿着那張「白紙」。
可是御城無法照辦。這也難怪,因爲她的揹包已經被三樓的地雷炸爛了。
「喔?有幾個人沒有紙呢……那麼,沒紙的人打開抽屜,裏面應該有一樣的紙。」
御城依言開了抽屜,果真有白紙。遊戲開始後查看揹包時,好像的確有見到這樣的東西。不過當時御城對紙不感興趣,只有猜想會不會是某種雙面膠。
「這是合成紙。」
大野狼說:「不容易破,防水力強,折了也會自己打開。在這個國家,也會用來製造投票用紙。有人在這之前就發現了嗎?」
大野狼隔了段等待回答似的時間後說:
「……喔,真的有幾個發現了呢。那麼,想必她們也已經看出紙的用途了吧。各位接下來要做的是『投票』,把妳們認爲對遊戲最沒貢獻的人寫在紙上。票數最高的玩家──」
大野狼這次隔了段用來強調的時間後──
「會死。」
「就在剛纔,有玩家發問了。問題是『同票怎麼辦』。問得很好。首先,使用揹包內票紙的玩家──也就是沒有失去票紙的玩家,票力比較『強』,藉此破壞同票的狀況。如果還是同票,就以這兩人重新再投一次。玩家是奇數,基本上應該會分出勝負纔對。」
慣用手被野獸喫了,寫得有點辛苦,但好歹是交出去了。御城靠上椅背,等待時間過去。
幽鬼背後有聲音傳來。是言葉。
「大概?大概是什麼意思?」
「各位右邊牆上的縫隙,既是投票口,也是散佈口。我們精心製作的『藥品』,會從那裏散佈到受選玩家的房間裏。爲了各位的精神衛生,詳細症狀我就不說了,可以說的是致命率接近百分之百,不用五分鐘就會藥到命除。」
「我絕對不會原諒妳們。妳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
也就是不能用那種方式耍詐。這也是應該的。讓玩家費了那麼大工夫來到這裏,總不會讓她們隨隨便便就鑽漏洞出去。
「那個……」
那原本是御城的小刀。
「妳一開始就注意到那是用來投票的嗎?」御城問。
「咦……是我?真的是我?爲什麼?」
幽鬼最先走出來,接下來是御城,腳步顯得不太穩,再來是毛線。幽鬼想起言葉無法靠自己出來,便過去接她。像從三樓到二樓那樣,把她揹出來。這樣就四個人了。
毛線在五樓和四樓帶頭,承受陷坑風險。言葉在三樓帶頭,雙腿被地雷炸斷。御城在三樓到二樓帶頭,右手被野獸喫了,而幽鬼救了前兩人。每個都對完成遊戲做出了一定貢獻,除了一個人。那就是除了揹言葉以外沒做什麼事的智惠。
遊戲完成了。
「不用可惜嘛。」
她腹部有些棉花擠出來,其他部分可說是沒有傷害。到頭來,「熱沃當怪獸」還是無法痛擊幽鬼。揹負言葉時還難說,但在沒有包袱的情況下,那點程度的障礙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御城還以爲那個大野狼會回來開票,卻沒有這種事。熒幕從那之後就死守沉默。
幽鬼回答:「大概是投給智惠了吧。她應該是投給毛線,不是她的話就二二同票了。」
「呃,就是那個,同時投兩票以上,先開的爲有效票那個規定嘛。對我來說誰都可以,就一人寫一張,一次塞四張過去。所以我也不知道會投到誰。」
(28/30)
御城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閉上雙眼。
「幽鬼小姐。對妳態度那麼囂張,我真的很抱歉。」
御城喃喃地這麼說,寫下決定命運的名字。
噗滋。熒幕暗掉了。
如此宣告:
最後,大野狼又開口:
「什麼事?」幽鬼問。
御城說道:「如果在遊戲裏,從其他玩家那收到,或搶來票紙,又或者,自己有票紙卻用抽屜裏的票紙,導致一個玩家投了兩張票以上的情況,會怎麼處理?」
「誰?是誰投給我的?言葉?妳不是說妳不會投給我嗎?妳沒投吧?我有投給毛線喔?爲什麼會這樣?我做了什麼嗎?」
幽鬼錯愕還沒停,大小姐又繼續說:
御城注視幽鬼的眼睛,想看透她的真意。幽鬼沒有做虧心事,便正面承受她的視線。
房間的電子計時器,顯示的是「01:00:02」。
智惠進的那間房仍是鎖着,推不動,拉不開。門板上下兩端都沒有縫隙,看不見裏頭情況,但每個人都清楚聽見了她的下場。
「我拿來用了。因爲有它,我贏得很輕鬆。」
「啊。嗯,是有這麼說過。」
幽鬼解救御城和言葉,都是爲了這一刻。她早就發現這張紙的用途,知道最後會有這種事等着她們。她認爲單純把遊戲玩下去,得票最多的將會是唯一沒人認識的她,所以才甘願冒被野獸喫掉的風險來救御城。
「……那麼,既然沒有人想再發問的樣子,我就先告退了。從現在開始十五分鐘──在計時器剩餘一小時又五分鐘之前,都是投票時間。祝各位玩家好運。」
「我有問題。」
智惠不停重複一樣的話,捶打門板。音量和語氣始終如一,捶門的力道也沒有變化。門也沒有要打開的樣子。
究竟該寫誰的名字。
對失去票紙的御城來說,這規則對她不利。不過沒說「沒投票權」就不錯了。
「幽鬼小姐。」御城臨別時說。
御城第一次有「那種感覺」,是在妹妹出生時。之後每當姐妹起了糾紛,母親總是不分青紅皁白,將所有責任歸咎給御城。這讓御城覺得很奇怪,爲什麼這母親就不能公平對待她們。而「那種感覺」造成決定性影響,是在御城上的高中發生兇殺案時。被霸凌當跑腿的學生,選擇了「自力救濟」,但不知爲何幾乎沒有人同情那位學生。還記得當時,她明白了這是因爲每個人都很自私無情。這讓她心想,自己現在做的事也跟他們一樣吧。只要把所有責任推給合適的替死鬼就沒事了。這次還掛上了「對遊戲沒貢獻」的藉口,更加惡質。
「嗯?不是喔,我沒有想那麼多。因爲以前沒人對我說過那種話,覺得妳很有意思就那樣說了。」
然後思考。
「幽鬼妳呢……?」言葉問。
接着想到的,是言葉。這場遊戲裏受傷最重的玩家。她不會再參加遊戲了吧。既然以後不會遇到她,與她結怨也不會造成問題──可是,御城依然動不了筆。御城同樣受了無法繼續遊戲的傷,心中難免有點同病相憐之情吧。
這樣啊。
投票不會對特地蒐集票紙的玩家有利。如果幽鬼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這件事,肯定有機會弄到至少兩張票紙。第一張在調查第六人的屍體時,第二張是在前去救助被地雷炸飛的言葉時。再加上自己的和抽屜裏的,幽鬼手上可能有四張票。假如規則允許記入每一張票,御城她們恐怕沒有抵抗的餘地。
「我或許不應該問這個問題,可是……我還是想問,妳們最後投給誰了?」
「不知道耶。」
御城是右撇子,而右手被野獸喫了。用左手寫字的經驗,頂多就是小學時玩鬧的那幾次。爲了寫出可供辨識的字,她儘可能地將筆握短。
幽鬼這次也活了下來。
「……我投給了智惠小姐。」御城接着說:「我是按照『解說員』的指示選擇她的。」
御城將幽鬼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
「……這時候還是得照規矩來吧。」
「差不多啦。我看我以外的人交情都不錯,什麼都不做的話,被放逐的肯定是我。所以救言葉和御城,是爲了賺點人情分數。」
「發生這種情況時,只有第一張投的票有效。兩張綁在一起投,或是難以辨別先後的情況,則以我們最先開的票爲有效票。無論如何,不會有一人投出兩票的事情發生。」
不久,御城拉下了臉。大概是爲了鼓起勇氣,她停頓了一、兩秒時間,咬牙切齒地說:
就是因爲什麼都沒做啊。御城心想。
「……咦?」
首先想到的是那個可惡女孩的臉。幽鬼,在這場遊戲裏不時與她起衝突的玩家。只要沒了她,御城又能重回第一──可是──她無法爽快寫下幽鬼的名字。因爲先前那件事,使她的想法產生了變化。在倫理都沒一撇的這個遊戲裏,即使是御城這樣的常客,心裏的義字至少還有個一點。在這裏投給幽鬼,有道義可言嗎?
「妳沒事啊……太好了。」
「……我的刀……被妳撿走啦?」
四人之中,最早出聲的是御城。她以「幽鬼小姐」起頭,開始對話。
(27/30)
桌上有個圓筒形鉛筆盒,裏頭有兩枝筆。仔細查看後,確定是普通的鉛筆。御城又仔細查看過房間一遍,並沒有一票抵兩票的純金票紙,或是能偷窺其他玩家寫誰的孔洞。知道沒有方式偷機的她這才死心坐到桌前。
房門開啓的同時,出口的門也自動開啓,幽鬼幾個從那裏離開大樓。門外已經有幾輛車在等候,每個人的專員一見到她們就上前迎接。
御城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
大野狼說完就不再說話了。
人在不同房間的御城,不曉得她是如何得知自己最高票。是隻有她房間的熒幕播出了通知畫面,還是散佈口已經在噴藥了呢。無論如何,結果很明顯了。知道最高票不是自己,讓御城總算安了心。
話說回來──「只因爲這樣」啊。智惠的話在幽鬼耳畔迴盪。這次案例中,是幽鬼的票左右了開票結果。由於投給誰都不會影響到她自己的利害關係,隨機決定最公平,不過幽鬼覺得稍嫌不負責任。最好先想個其他基準出來,以防以後再遇到同樣狀況。
「妳先前說……妳中意我嘛。」
其他房間傳來的聲音,讓御城知道票開出來了。
「我也是投給智惠。理由一樣。」毛線說。
御城也沉默不語。她是有話想問,但先看看其他玩家的狀況。
「……又有人發問了。『沒寫名字,或名字不屬於在場玩家的話,該如何記票』。這種時候,視同沒有投票,也就是投給自己。字醜到無法判讀,或因爲不可抗力導致這種結果時,也將如此判定,請各位務必慎重。」
對於智惠臨死前的叫喚,誰都不曾提及。彷彿有不成文規定說不準提。
「爲什麼?爲什麼是我不是毛線!那個馬屁精到底哪裏好!御城,妳沒看到嗎!她跑得比我還快耶?還邊跑邊笑耶?她根本不擔心妳,只想到自己沒事耶?該殺的是她不是我吧?喂……說話啊!我只剩五分鐘了耶!」
可以聽見些許啜泣聲,只有一小段時間而已。她很快就不再出聲,御城耳邊只剩下陣陣耳鳴。
御城抓着自己的右肩。不用問也知道她在想什麼。
最後,聲音像揚聲器斷訊一樣停了。
「不對吧,這又不是我的錯?誰帶頭明明是猜拳決定的啊!又不是我的責任!爲什麼妳們要把那種『解說員』的話當真?票應該要投給想殺的人才對吧?怎麼……怎麼只因爲這樣就推給我!」
打破沉默的是言葉自己。「因爲她至少有揹我走過一樓,我欠她人情……」
「……妳有……四張票紙啊?」最後毛線先開口。
經過一小段時間後,大野狼說:「……又有人發問了。」然後將御城的問題重複一次。
房裏的計時器總算來到了「01:05:00」。
「那是爲了不讓我投給妳,一時亂說的嗎?」
所有人都僵住了,並花了段時間窺探彼此反應。「……我,投給了毛線。」
這樣御城就安心了。
「投票時間,將設定爲宣佈開始投票後十五分鐘內。沒有在時間內投票的,將視爲投給自己。說明到此爲止。接下來這段時間,開放各位發問。」
幽鬼從揹包裏拿出染血的小刀。
「嗯。我自己的、從第六人拿來的、言葉的和抽屜裏的,總共四張。」
御城看向計時器,顯示的是「01:20:03」。
門開了。
沒有第五個。
幽鬼以外的人全都傻眼了。
「嗯,多虧了妳。」
「現在我很清楚誰高誰低了……尚請海涵。」
幽鬼還沒來得及反應,御城已經上了車。「那個……幽鬼?我要上車了,能請妳放我下來嗎……」直到言葉拍拍她肩膀,幽鬼都是傻在原地。
(29/30)
御城等這個遊戲的「常客」玩家,每個都有專員服務。只要活過死亡率最高的第一場遊戲,和僅此一次的玩家不會再參加的第二場遊戲,就會獲得主辦方配給的專員。專員全都是黑西裝黑墨鏡黑頭車,整齊得像是都市傳說纔會出現的團體,不過個性卻是千差萬別。有的只會提供最底限業務──如接送玩家,連話都不說,有的則是聊個不停,涉入玩傢俬生活,甚至幫助玩家更上一層樓。
御城的專員即是後者。
「難得喔,大小姐。」
專員打着方向盤說。
人在車上,對象是頭垂得像死了一樣的御城。
「您居然也會道歉,是不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早知道就錄下來了。」
「請問……」
御城打斷專員說:
「我可以,稍微發飆一下嗎?」
「……在這裏?這個嘛,能請您稍微忍忍嗎……」
「照顧玩家的心理健康,也是妳的職責所在吧?」
御城片面找了個藉口就抬起右腳。
然後往專員的座位全力踹下去,並大吼:
「媽的!──媽的!媽的!媽的!那個賤貨!──※※※※!」
御城用盡全力一踹再踹,想到什麼就毫不審查地罵出來。反作用力將她割傷的背一次次壓在椅背上,但她顧不得疼,宣泄心中鬱悶最重要。
御城一直踹到體力耗盡才停。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在後座躺下。「幸好沒錄音呢,大小姐。」專員調侃道。
「罵得那麼難聽,被我以外的人聽到肯定斷絕往來。」
「要知道,『那個人』的技術也沒辦法完美復原喔?跟迴歸原點恐怕有點不太一樣。」
御城說:「我決定接受妳以前說過的那件事。」
「開車看前面。」
「……喔?那是什麼意思,您還要繼續玩下去嗎,大小姐?」
(30/30)
御城看向右手。手肘以下沒了,比筷子輕的東西也拿不起。在這種狀態下參加遊戲,沒有活命的機會。
「首先,要從回到原點開始。」
即使累癱了,御城的火氣還是很足。
「遵命。」
「也就是現在手腕還不夠呢。雙關一下。」
「那件事?在右手裝鑽頭那個?」
「既然這麼不甘心,那又何必道歉呢。」
「妳少廢話……」
「就是,右手的下臂和實力的手腕……」
「這部分,我就靠自我提升來補。無論如何,憑現在的實力,我怎麼也比不上那個女的。我需要大幅提高等級,高到可以把義肢的缺陷蓋過去。」
「因爲我覺得有必要。如果不認清現實,我就無法戰勝現實,無法打敗那個女的。」
「裝了能出場我就裝,不過那樣犯規吧?」
「是啊,不可以帶武器進去。」
「…………」
「那我就裝一般的義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