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Gift Day(第77.5次)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鵜飼有志 · 1.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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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狼,人在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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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專員駕駛的車上。
託着腮,坐在副駕。
不是前往遊戲場地的路上,也不是從遊戲返家,純是私用。她和專員有工作外的私交,經常請她接送。
沒托腮的手在滑手機。點開地圖App,看見表示目前位置的光點在山間移動。用兩隻手指縮小地圖顯示範圍,出現一個大頭針。
大頭針的位置就是她們的目的地,就快到了。
「會順利嗎……」
屍狼的專員不太放心。
「我也不曉得。」
屍狼回答:「這個人的脾氣跟幽鬼不相上下……但也只能想辦法收買她了。『她』的破關次數也比別人多很多。」
這個「她」,指的是玩家真熊。
以熊一般高大爲特徵,遊戲破關記錄是六十多次,是屍狼所知──扣除幽鬼──距離九十九次最近的人物。
目的地正是真熊的住處,要邀她加入「密會」。屍狼爲攻略終極目標──九十九次破關,需要一名「有希望」且「意志堅強」的卓越玩家。原本計劃是招攬幽鬼,結果惹來她的反感,不得不指望其他人選。
車停在視野開闊的高臺上。「那我走了。」屍狼說。
「祝好運。」
在專員頰上吻別後,屍狼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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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狼這麼需要資深玩家,是爲了因應第九十九次的特殊情況。
「我在剛打的那場遊戲,遇到幽鬼了。」
這時,一位客人進去了。
「少給我亂動。」
「爲什麼要『制住』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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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
屍狼站在玄關前,指頭在對講機按鈕上施加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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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玄關傳來摩耶熱情的聲音,看來是屍狼回來了。腳步聲接近客廳,被摩耶整個人黏着的屍狼走進來。
「回來啦,老大。」鷹三說。
「太不小心了……幸好是我,如果小偷來了怎麼辦。」
屍狼家的對講機響了。
摩耶鼓勵她。
開始行動前,「手已經被緊緊制住,頭胸也被按在玄關門板上」。肺遭到強烈擠壓,嘎地噴氣。
「看你的樣子,是沒談出好結果嗎?」
「老大,不好意思。在你開始爽以前,有件事要報告。」
「有值錢的老書吧。」
「她跟我抱怨說,你害她需要搬家。」
某間舊書店,來了個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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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三問。她知道屍狼今天是去邀請真熊。
「爲、爲什麼……」
神樂出聲叫她。
屍狼完全沒察覺真熊從背後接近。潛行這種事,對體格高大的真熊應該很難纔對──該說不愧是高手嗎。
「沒印象,我不太會記人名字。」
她不認爲毒菇死了。她無法想像毒菇死在遊戲裏。
她是想搭其他玩家的「便車」。破關九十九次的成就獎賞──主辦方的掌控權,將由那場遊戲的破關玩家均分。換言之,屍狼只會拿到其中一份,不過她認爲先拿到這一份再說,後續都還有得談。只要抑制其他受獎者,踢她們下臺,最後一樣能全權在握。她相信自己有這樣的能力。如果能吞下根系遍佈地下世界的龐大組織,一定能滿足屍狼的飢渴。
真熊替她問完,回答:「當然是看你有問題。做這行的,哪時有不速之客跑來都不奇怪……看到不認識的人上門,我都會拿出最大的戒心來對付。」
「……你說什麼?」屍狼有所反應。
「我回來了……」
「我連一半都說不完。她抱持個人主義,本來就覺得很有難度……結果比想像中更糟。」
不是嚇唬人而已吧。真熊充分具有這樣的「技術」與「心態」。
「幽鬼和真熊都不行,現在怎麼辦?」
老闆在那裏,坐在天天相伴的輪椅上看書。很年輕,只比神樂年長几歲,長相卻比神樂聰明許多。神樂是這書店的常客,自然知道老闆的名字。
那是間每個城市都會有一間的那種冷清舊書店。門面沒有任何裝飾,一看就知道並非連鎖,純屬個人經營。門口擺了幾本褪色的書,門裏燈光壓在最底限,暗得像山洞。除非是書癡,任何人到了門口都會卻步。而實際上,這裏也幾乎沒人上門,一點都不像賺得到錢,自然而然令人懷疑爲什麼還沒倒。就是這樣的舊書店。
而屍狼也已經相中了幾個這樣的奇特人物,其中破關次數最突出的就是幽鬼和真熊兩個了。
「那麼……找我什麼事?」
「該怎麼辦呢……我想關係是很難修補了。」屍狼一手抓頭。「總之,先把位置找出來吧,反正不喫虧。」
屍狼緊抱摩耶,摩耶輕摸她的頭。
真熊說:「再敢抵抗,我就折斷你的手。如果還想抵抗,看我怎麼玩你。」
「另一個名字」與姓氏同音,寫作神樂。
屍狼摟住摩耶,一頭栽進沙發裏。厚實的坐墊和內部彈簧穩穩接住她們。
不久之前在電話中對幽鬼說的都是實話。玩家挑戰第九十九場遊戲時,可以挑選玩家參加。允許人數與遊戲方式尚不明朗,只有遊戲的特殊性經過多方來源查證。屍狼認爲足夠可信,開始找接近九十九次的玩家。
「所以怎麼辦?機會難得,我派烏鴉『跟着了』。既然真熊那邊撲空了,要回頭找她嗎?」
「你誰?」
「又沒關係,這裏沒什麼好偷的。」
「嗯,看得很專心……」琴乃舉舉硬皮書回答。
屍狼憔悴得像剛加完班回家的上班族。
「──你是誰?」
「我──我叫屍狼。」她回答:「之前在遊戲裏面遇過你,還記得我嗎?」
穿過走廊,前往自己房間,途中經過毒菇的房間。毒菇也是「密會」成員,目前不在家,去參加遊戲了。已經過了好幾天,該回來了吧?鷹三心想。
「就是啊。完全沒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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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計劃最大的難關不言自喻,正是找到能挑戰第九十九場遊戲的玩家。每次參加都是危險至極,能達到這數字的少之又少。絕大部分玩家只想賺點快錢,玩個三、四次就抽身,當然沒指望達成九十九次。喜愛暴力與死亡,爲此反覆參加的玩家是有佔一定數量,但只是這樣並不夠。被「死亡」吸引的玩家容易得償所願,死得很快。持續參加死亡遊戲是需要一點兇性,但也不能缺乏冷靜求生的理性。屍狼要的是兇性與理性兼具,具有某種矛盾的人。
屍狼是在第八場遊戲認識真熊。遊戲名稱爲「PRIMITIVE AGE」,以原始時代爲背景,其中有個個頭大出其他女孩許多,渾身肌肉的玩家。看就覺得很強,讓屍狼覺得有認識的必要,於是立刻行動了。
「──琴乃姐。」
摩耶這麼說就爬出沙發離開客廳,鷹三隻是揮揮手送她走。
「就算她們不能靠,你遲早也會找到對的人啦。」
但壓制的力道太強,無法掙脫。能感覺到,真熊不只是蠻力大而已,還散發着高超「技術」的氣息。以人體構造而言,這種姿勢是絕對無法脫身。
「……喔,你來啦……」
「喔……好像是這樣。」
對話之間,屍狼和摩耶在沙發上動手動腳。要直接在這親熱了。
「收到。」
事情發生在傍晚。
「別灰心嘛,達令。」
「真的嗎……」
屍狼與「密會」成員同居。房子在她名下,實際來說是共居形式。這時有兩人在家。一個叫摩耶,癡迷於屍狼的高挑玩家,另一個是剛自遊戲返回的鷹三。兩人都在客廳休息。
「什麼你來啦,我叫你之前都沒注意到啊?」
從聲音就能聽出是真熊,屍狼遭到她的壓制。
而現在──時機到了。
到這裏,摩耶已經不只是瞪鷹三,還用下巴示意她「出去」「出去」。鷹三故意吊起嘴角挑釁,然後離開。
對方又問。
神樂穿過狹小店內密集的書櫃,和擠到需要橫堆在外的書籍,以及濃濃泛黃紙張的氣味,站到櫃檯前。
女孩的名字叫花樂彩芽。
老闆──琴乃詩織說。
屍狼問。
是個年輕女孩。說句難聽的,她看起來感覺不太聰明,與這樣的舊書店略微不相襯。好像能大言不慚地說:「我看書只看漫畫喔~」而實際上,這也是事實。她承認自己不聰明,書也只看漫畫。
這時,「背後傳來聲音」。
屍狼偷偷扭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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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這才從書頁中抬起頭,往神樂看。
鷹三一喊停,摩耶就對她狠狠投出「少礙事」的眼神,但她繼續說:
屍狼想轉身,可是做不到。
最近一次是在第二十三場遊戲遇到。當時屍狼「已經能將烏鴉帶進遊戲」,藉此成功找出真熊的住處。然後留着不用,等待必要時機。
「分不出來的啦,那邊的人怎麼會知道書值多少錢呢。嘿……」
琴乃自棄地嘆息。
從態度也能看出來,這家店並不賺錢。其實開這種店本來就不是爲了營利,純粹是興趣。看樣子,店裏沒其他客人,而這不是隻有今天,每次都這樣。神樂也不是來這買書,單純把這裏當作跟朋友碰面的地點。
「我跟紗那約好今天在這碰面耶……」
神樂環視着只有她們倆的書店這麼說。
「她還沒來嗎?」
紗那是她的玩家朋友,在第三場遊戲認識,此後經常在遊戲外碰面。紗那和神樂不同,頗爲勤奮,但不知怎地就是合得來。
「這個嘛……」
琴乃混着嘆息說:
「她『不會再來了』。」
「咦,什麼意思?」
「…………」
琴乃抿起嘴,將手上的書擺在櫃檯上,注視神樂。
「神樂,你認真聽。」她說:「我現在,要講一件很令人遺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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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擦。
幽鬼猛然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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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散步結束後,幽鬼回到自家,喫了頓簡單的晚餐。以前她大多是喫便利商店餐,但這裏一間也沒有,喫的是放在冷凍庫裏的便當。專員每兩星期會給她送一批來。
晚餐過後,幽鬼上了牀。血糖飆升使她腦袋昏沉,經過一段只閉着眼但沒睡着的曖昧時間。
「沒興趣。」
「…………」
劈頭就說:
「您好,我是心音……」
幽鬼開門見山地說:
幽鬼不等鷹三答覆就結束通話。
她沒有證據,覺得對方會裝傻,但沒想到──
幽鬼拉開寢室窗簾往外看,一個人影也沒有,硬要說就是附近電線杆上停了只烏鴉。黑珍珠般圓亮的眼睛,正朝着幽鬼看,沒別的了。
「那我就順便再補一句,可以嗎?」
屍狼深靠沙發,仰首望天。
屍狼看過來,一臉的難以置信。
「哎喲,藏也沒用吧。你心裏已經定好結論了,不是嗎?」
「──哈哈,被你發現啦。」
鷹三這次倒是裝傻了。是因爲涉及遊戲的灰色地帶吧。
主辦方在查弊上也是不遺餘力。隨隨便便讓玩家帶東西進遊戲,會對生意造成危害。因此,在遊戲的準備階段──將玩家送進醫院作「防腐處理」的階段,也會仔細搜查全身上下,移除多餘物品。雖然從伽羅體內植入了裝甲,或狸狐將義肢手腳當武器使用等案例來看,玩家其實是有方法能脫離定律,但基本上還是不能攜帶外部物品進遊戲。
「好久不見。抱歉突然打給你,可以轉給鷹三嗎?」
「船到橋頭自然直啦,達令。」
「我會直接放了,處理屍體也麻煩。」
「你還滿會想的嘛,竟然知道利用動物。」
「啊……毒菇啊,沒事就好。」
幽鬼往地上一瞥,撿起兩塊大小適中的石頭,一手拿一個,看向停在電線杆上的烏鴉。
看起來,身上一點傷也沒有。這次又輕易過關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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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切成保留,幽鬼聽着細小的電子音樂等候。
幽鬼等待對方回答。
鷹三搔搔鼻子。
「……喔?這樣好嗎?它會跑回來喔,還會牢牢記住你家在哪裏。」
鷹三把已經不再出聲的電話還給心音,兩人朝客廳走去。
然而──就連主辦方都沒想到這種方法吧。他們不會發現專員接送鷹三時,會有烏鴉在天上跟蹤,烏鴉停在場地周圍也不會引起懷疑。
「你這是承認了嗎。」
「就這樣,麻煩了。」
鷹三開口說。
鷹三竟如此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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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擦。她猛然睜眼。
「不好意思啊。我不會要你把它交還給我,請你自己處理掉吧。或者……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養養看?雖然一般人大多把烏鴉當害鳥,可是習慣以後還滿可愛的喔。如果馴得好,說不定真的能做到你說的那種事……」
「不是,我丟石頭打下來的。」
浴室仍有振翅聲。幽鬼先把麻煩事往後擱,給專員撥電話。
「在浴室活蹦亂跳呢。晚點打掃起來會很累吧。」
「……不會、吧……」
片刻,換成了個性感覺很差的聲音接聽。
「剛纔幽鬼她打電話來,說發現烏鴉了。」
「它一直盯着我家看,該不會是你的『小弟』吧?」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耶,總之謝謝你的讚美……你剛說,你抓到鳥了是吧?是設陷阱嗎?鳥應該沒笨到隨隨便便就上鉤吧。」
於是脫下運動服外套,包起烏鴉帶回家了。
她注意着發麻的左手說:「上次請你轉告的,跟屍狼講了沒?」
搞什麼,烏鴉啊。幽鬼才剛這麼想,就想起之前也見過烏鴉。就是屍狼在路上等她那晚。當時不覺得有什麼,可是仔細想想,其實很少見。烏鴉是晝行性動物,天黑了就在窩裏睡大頭覺纔對。
「那隻烏鴉,不只是監視我而已吧──是跟我過來的。」幽鬼說出自己的推論:「是從『GIMMICKY MANSION』那天開始的吧,那棟房子周圍,有聽你使喚的烏鴉。等遊戲結束以後,烏鴉就跟着給專員接送的我到這裏來了。也就是說,你能把訓練過的動物『帶到遊戲裏來』,沒錯吧?」
「喂,我是鷹三。」
並無視烏鴉亂飛亂撞,拿起手機點開聯絡人,找心音的號碼──她是屍狼家的傭人──撥打出去。
「別來無恙啊,幽鬼。今天吹了什麼風啊,大佬竟然主動聯絡我。」
這時門鈴響了,心音趕去玄關。回客廳時,身邊多了個人。那是外表人畜無害的「密會」成員毒菇,從遊戲回來了。
「反正不止那隻吧,不曉得躲在哪裏而已,說不定有的已經回你那了。我會再搬家的。」
這當中──
屍狼看着電視說:「怎麼了?」
「抱歉啦,老大。振作一點吧。」
看起來沒什麼異狀。眼睛裏沒裝攝影機,脖子上也沒有竊聽器。可是出現了那麼多巧合,她無法直接放過烏鴉。
開窗來到室外,穿上放在一邊的拖鞋,走過院子。這房子沒有圍牆或籬笆,可以暢通無阻地走到電線杆旁。
「哈哈……!」鷹三笑了一會。「太厲害了,跟獵人一樣嘛。那麼……俘虜狀況怎麼樣?」
「大家好,我回來了!」
「不準叫她達令。」
「『要打就在遊戲裏打,不要搞這種場外亂鬥。』」
幽鬼冷冷回答。
幽鬼對於自己被暗中跟蹤,查出新住處的事並不憤怒,比較像抱怨,「哪有這樣的」的程度。不該這樣,要就直接一點。
警戒網捕捉到東西了。更具體地說──感到「視線」了。會是誰?到底來自哪裏?
「是接連遭遇困難,在沮喪啦。」鷹三補充。
「……您說鷹三?不是屍狼?」
幽鬼是第一次接觸這種案例。玩家「想帶」違規物品進入遊戲的事,是很常聽說。能帶一根鐵絲、火柴之類的進遊戲,就可能獲得極大助益,多少提升生存率,所以總有玩家在嘗試。幽鬼自己也在第三十場遊戲做過,不過她動機不在作弊,結果也失敗了。
「我是沒有承認,可是她好像把我的手法都看透了,說會再搬家。」
「嗯,拜託了。」
「還有,她說不定會跟主辦打小報告。不過我們沒有在遊戲裏作弊,一時間不會怎樣吧……只是以後可能很難再用這招了。」
「……專員小姐,對不起,我搞砸了。」
屍狼說。
「老大,打擾一下。」
「那你怎麼回答。」
現在這裏的位置,該當作已經被「密會」知道了。儘管這麼快又得麻煩專員找房子令人過意不去,也只能搬了。
「咦?喔……那個啊,還沒啦。不好意思。」
「這個嘛,我聽不太懂耶。」
沒中。遠在能擊中前,烏鴉就往上一飛躲過了。
對方很快就接了。
幽鬼喃喃地瞪視烏鴉。
屍狼和摩耶正好在那。她們貼在沙發上看電視,沒有對話。
總之,先將烏鴉關進浴室。
鷹三嘗試鼓勵。
打擊似乎比想像中更大。纔剛被真熊拒絕,有點禍不單行的感覺。「還有,她有話要我轉告你。」鷹三接着說出幽鬼要她說的事,但屍狼好像沒聽進去。總之,話已經帶到了,不能說她食言了。
毒菇帶着與氣氛很不搭的明亮語調敬禮。
「話說,我剛纔抓到一隻可疑的烏鴉。」
「……這樣啊。」
接着用左手的石頭扔烏鴉。
聲音裏帶點疑惑。是覺得幽鬼應該想與「密會」保持距離,不會主動聯絡吧。
毒菇也聽出了她的憔悴,問道:「奇怪,屍狼小姐,是累了嗎?」
摩耶往鷹三瞪一眼,鷹三無言地聳個肩。
「好啊,要說什麼?」
但「預判其動作而扔出的」第二塊石頭就中了。烏鴉發出不知算「咕耶」還是「嘰耶」的叫聲,摔在地上。在它能飛起來之前,幽鬼按住了它,仔細觀察手中那不停掙扎的黑色團塊,感受那濃烈的生命力。
然後幽鬼想起前不久遇到的「密會」成員。上一場遊戲──「GIMMICKY MANSION」裏,她遇到了鷹三,隨後又遇到「之前那樣的烏鴉」。這會有關聯嗎?
「哎呀~既然這樣,我說不定能給點安慰喔。」
「怎麼說?」
「我有個好消息……剛打的那場遊戲裏,有人很適合加入『密會』。我問了一下,她說可以聽我們介紹再考慮,怎麼樣?」
「密會」。這個由屍狼組織的集團,專門招募特殊技能者並互相分享,以提升整體玩家能力爲目的,隨時都在招募新會員。
「她有什麼特殊技能?」
「重點不是技能,是破關次數。她好像不記得正確數字了,只說『大概八十次左右』。我想說不定可以代替幽鬼,你們說呢?」
驚訝於這數字的,不只是屍狼,鷹三也是。
怎麼會──除了幽鬼和真熊,還有人也接近九十九次了?她們已經跟這業界的資深玩家都問過一遍,如果有這樣的人,應該早就進入她們的視野了。不可能有第三候選人的出現。
「這是真的嗎?」
屍狼用相當於鷹三的疑惑表情問。
「哎呀,我也不曉得……」
毒菇摸着脖子說:
「那只是她自己講的,要灌多少水都可以。」
「那毒菇你是怎麼想的?」
「就是,說不定沒騙人的感覺。她的技術有到這個數字。」
「……如果有這樣的人,應該早就打星號了……是我們都沒遇過嗎。」
屍狼手扶下巴,她也跟鷹三有同樣的疑惑。
「喔,這個嘛。」毒菇說:「大概只是沒注意到而已,因爲那個人,好像一直『故意隱瞞』真正的破關次數。」
「故意隱瞞?」
「是啊。我們自我介紹的時候,不都會講第幾次參加嗎?她都故意報得很少。大概是不想引起多餘注意吧。記得她好像是隻有報十五次,可是看她在遊戲裏的應對進退,經驗明顯比十五次老道很多,所以就多跟她刺探了一下,結果……就是那樣。嚇了我一大跳呢。」
「專員也不確定到底會怎樣嗎?」
「販賣?」
「難道,您是想買下紗那的遺體?」
專員補充解釋:
意想不到的字眼使神樂跟着重複。
而今──
神樂在書店後場聽琴乃向她報告紗那的死訊。
兩人迅速結束寒暄,切入正題。
她坐在鋼管椅上,垂頭喪氣。
這樣的人,具有做玩家的資質。
(14/17)
只感到背脊一陣發涼。雖然還不確定是什麼狀況,至少直覺告訴她,那是會令她汗毛倒豎的事。
若用一句話來形容這個人,那就是「樂天派」。不受到過去的束縛,對未來也沒有目標,純以現在快樂就好而活。
(13/17)
琴乃說得不當回事。
「我是紗那的專員,這陣子真的很謝謝你……」
屍狼說:
「可以嗎?」
紗那解釋道。
神樂就此抱着這樣的慚愧,和紗那在遊樂園到處玩。紗那是生來第一次受到這種招待,開心得不得了。兩人從此變成好朋友,成爲會定期在遊戲外見面的關係。
神樂說什麼都想鄭重道謝,便約好在遊戲外與她見面。招待她在日本最大的遊樂園狂玩了三天兩夜,包含高級食宿。
這時候,神樂大概是該生氣吧。怎麼都沒說會有那種事?賤貨,竟敢騙我──應該揪住琴乃的領子這樣罵纔對。或是從此避開這間與反社會組織有關的店鋪,不要有任何瓜葛。
「不能阻止這種事嗎?」
正拿撢子清書架的神樂停下手回答:
「喔……」
「……這樣啊。」
「亡故玩家的處理方式,視損壞狀況而定。」專員說:「程度輕的,會在修復以後編個車禍之類的死因還給家人。過於嚴重,會讓家人想報案查清楚的,可能會由我們這邊處理掉。不過……這次應該不屬於這兩種。」
「對呀。恭喜。」
神樂拿這筆獎金大玩特玩。
她是第一次一口氣拿這麼多錢,也有一大堆有錢以後想做的事。買想要的東西,去想去的地方,徹底發揮縱情享樂的本領,短短几星期就把錢花光了。
「什麼意思?」
「要說的話當然是有啊,所以纔要打工嘛。」
根本沒道理。她怎麼會比我這種吊兒郎當的人先死呢。這讓神樂更相信世上根本沒有神。
於是神樂再度找上琴乃,請她安排第二場遊戲。天生樂天的她再度攻克遊戲,也再度幾個月就把獎金花光。破關兩次以後開始有專員服務,便請專員介紹第三場遊戲。
也有那麼一點點,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害怕。她本來就生性樂天,用不知煩惱的腦袋突破人生中大部分的困難,但這也太誇張了──神樂這才頭一次知道自己的性格有多麼反常。
並這樣說。
這一次,她受到教訓了。遊戲名稱叫「UNDEAD MALL」,以廢棄購物中心爲場地,要在主辦方人員扮成的殭屍追殺下存活五天。遊戲就快結束時,她遭到大批殭屍追趕,還以爲自己要命喪於此時,是她後來的朋友紗那助她脫離困境。
「咦?」
「她是來監視我的,以免我跑掉。」
今天中午,紗那的專員來到店裏報告,所以琴乃纔會知道。專員也說了今天她們相約的事,是不希望神樂等不到人吧。
「『防腐處理』的效果,會讓紗那的遺體難以腐壞。」
「那個玩家叫什麼名字?」
琴乃坐她對面,沒多安慰什麼,只是拍拍她肩膀。
神樂喃喃地說。
神樂說的是這樣的話。
聽了專員的答覆,神樂仍難以進入狀況。
神樂適合死亡遊戲的世界。
神樂沒有得到足夠的說明,就聽琴乃的話去做,參加了第一場「遊戲」。那場遊戲叫做「ABANDONED CONDO」,以廢棄公寓爲場地,類型爲逃脫型,只要從一樓門廳出去就好。公寓裏有個手拿剁骨刀的「劊子手」到處遊蕩,必須瞞着他溜出去,也就是所謂的潛行遊戲。
當時,神樂對琴乃一無所知,以爲她是普通的舊書店老闆,無法想像她曾是死亡遊戲的玩家,在遊戲受傷而退休,開始坐輪椅並經營舊書店,在主辦方的委託下「踏進新玩家仲介業」。
神樂將沒拿手機的手握拳,抵在額頭上。
花樂彩芽。
是喔,有「觀衆」啊。神樂心想。遊戲中,她不太會注意自己其實是始終暴露在鏡頭底下。能夠取悅這些有男有女的觀衆,這個世界才能成立。
「那個……『很謝謝你』介紹這個工作給我。」
「那麼……紗那後來會怎樣?」神樂問。
神樂至今仍記得自己當時的心境。遊戲裏的戰慄已經絲毫不剩,也不氣琴乃隱瞞,反而是隱隱的「興奮」。完成規定課題成功破關的舒爽成就感,還有到手的鈔票讓人滿心歡喜的沉重感,這兩者交織而成的興奮佔了大半。
爲什麼不是我?我這樣呆頭呆腦的浪費鬼能活下來,她那樣努力求生的人卻要慘死?爲什麼這個世界這麼不公平?她平時的樂天,在這一刻也縮起了腦袋。神樂甚至覺得自己活下來是一件可恥的事。我這種人活着,也只會喫喝拉撒,平白花錢而已──
「此外,紗那還會再受到幾種處理,改造成『人偶』。真人尺寸,不會說話的人偶……可是眼睛依舊有神,皮膚能永保水嫩,彷彿時間遭到凍結,作工十分精細的人偶。」
「……忘記問重點了。」
說完,琴乃便給專員撥電話。「喂,我是琴乃……對,對。」經過簡短的對話,琴乃將手機交給神樂。
生還以後,神樂拿到約三百萬元的獎金──這是見不得光的收入,自然是一毛稅也不用繳。神樂拿着裝錢的牛皮紙袋前往舊書店櫃檯找琴乃追究。
琴乃這樣吸引她的注意。
「欸,花樂啊,你有沒有財務困難?」
神樂說。
「…………」
手腕上的智慧手錶進入視線。
「我是神樂。」
「那個世界就是這樣……沒辦法的事。」琴乃說。
琴乃的反應像是從來沒考慮過。
(12/17)
「可以吧?」
可是,神樂的行爲不屬於這兩者。她將裝有三百張鈔票而鼓脹的牛皮紙袋放在櫃檯上──
神樂便問起她的背景,得知她原先患有心臟罕病,在主辦方的醫療機關動了手術才得以存活,代價是簽下強迫她玩二十場遊戲的契約。這讓神樂覺得她好厲害,跟安逸的自己差多了。
「這些人偶,將會賣給一些品味獨特的『觀衆』。他們本來就是會來看年輕女孩死亡直播的人,那些女孩的遺體,可以在那些人之間賣到很誇張的價格,對主辦方是門很好的副業生意。不是有些男性會蒐集女學生制服嗎?相同道理,『觀衆』裏有些狂熱分子會想收藏少女的遺體。」
「……一次就有這麼多啊。」
「極少數情況下,人偶會找不到買家……但是以紗那來說,不會有這種事吧。即使扣掉身爲她專員的偏心,她也是個美女,肯定有很多人競拍。也就是遺體會落到某個觀衆手裏。」
「對,我們管不到死後處理這塊……然而從狀況來看,我大概猜得到。以紗那來說,她的契約還沒履行完畢,也就是還沒賺到她的手術費,對主辦方造成了虧損。而且,她對外是列爲失蹤人口,不必交還給家人。這麼一來……多半會『販賣』她的遺體來填補虧損。」
「遺體都是用什麼通路在賣的?拍賣?跟賣家直接談?不是說『觀衆』喔,玩家想買遺體的話買得到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賣掉她的遺體。」
神樂不禁想起一則都市傳說,據說有個工作是專門清洗解剖用的大體老師。一整池無色透明的福馬林裏,有好幾具屍體在裏頭浮沉推擠,紗那就是其中一個──腦袋裏浮現這樣的畫面。
「就是那個,遺體啊,會還給家人嗎?葬禮可以辦嗎?」
「我也不曉得,先前都沒想過……有需要的話,直接問她的專員怎麼樣?」
到了遊樂場,卻發現有個氣勢洶洶的專員緊跟在紗那背後,嚇了她一跳。
「那個,專員小姐。」神樂問:「那個人偶賣多少錢?」
「回來啦,花樂小姐。幸好你沒事。」
某天,在某家舊書店打工時,老闆琴乃對她說:
「販賣是什麼意思?」
大部分玩家都跟神樂一樣是第一次參加,懵懵懂懂地被扔進需要賭命的遊戲而慌得六神無主,尖聲亂叫而成爲劊子手刀下亡魂。神樂也同樣亂了手腳,但該說是新手運嗎,她屢屢化險爲夷,成功破關。
「憑我的權限,無能爲力。我知道您很難受,但還是請您諒解。」
這樣不就是「連死了以後都無法自由」嗎?小時候爲病所苦,治好以後又被強迫參加死亡遊戲,遺體還要被人從頭到腳改造一遍,進入某人的變態收藏行列──這樣的人生也未免太悽慘了。
花錢?
竟然向差點害死她的人道謝了。
「……那就糟了。」
說得極端一點,完全沒有財務困難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再怎麼有錢,都會有巨大消費的時候,造成財務困難,只有大小之分而已。
根本不是把人送去死地的態度。
而神樂的困難,比人類平均還大。因爲她沒有固定收入又浪費成性,當天賺的錢當天就花光。
造型簡練,在同類製品中要價最高──也就是所謂的旗艦款,而神樂連一半的性能都沒用上,再說買這手錶也不是出於性能。她只是經過店家櫥窗,覺得造型非常帥,想要得不得了,一時衝動就買下來了。可說是神樂這人的象徵性行爲。
「嗯,前不久我有跟她要電話。等我一下……」
「有興趣知道快速賺錢的門路嗎?」
玩家名稱,神樂。
「……我想不是不行。」專員邊想邊說:「販賣是採網路競標形式。想裝成『觀衆』潛入並不難,可是想標就需要資金,以您現在的資產來說恐怕不太夠。」
「要多少?」
專員說出一般行情。神樂無法判斷這樣的價格對人類遺體來說是高是低,只確定是普通人買不了的東西。
「可以分期嗎?」
「又不是買房子……只限現金付清。」
「那我現在開始存,用遊戲獎金……競標不是這一、兩天的事吧?」
「這個嘛……對,加工遺體也需要時間。可是您爲何如此執着。」
「因爲『她是我朋友』。」
神樂堅決地說。
喉嚨流出這麼有骨氣的話,神樂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所以我想至少用這種方式,給她一個善終。」
「就算你買得到她的遺體,也不能交給一般葬儀社喔。因爲那『加工』過了。」
「我知道,我會私底下想辦法……」
「……您覺得那樣紗那會高興嗎?她會希望你繼續當玩家──冒着生命危險,去拿回她的遺體嗎?」
「……這……」
神樂無法回答。
紗那不會希望哪個人因爲她而被迫參加遊戲吧。所以這不過是自我滿足嗎。跟這款手錶一樣,屬於「衝動購物」嗎。
當神樂就快陷入自我厭惡時,電話另一邊傳來嘆息。
「我知道了。」
專員說:「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會設法讓您也能參與競標。」
黑頭車駛過陰暗的夜路。
幽鬼在副駕說。
屍狼經過一張張滿載當地政客或縣議員虛僞笑臉的宣傳海報,站到某公寓前。那是個費了不少力氣在營造高級感的廉價公寓。屍狼前往三○二號室,按下機型老掉牙的對講機門鈴。
「……!」神樂叫得像話從喉嚨蹦出來一樣。「謝謝!」
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那是個頗爲荒涼的住宅區,在這國家多得是。到處是裂痕和口香糖黑斑的柏油路,在狹小建地上縮着肩膀排排站的公寓,不知道還有沒有營業的煙店,連住戶都想不起整體長什麼樣的量產型集合住宅,有帆布棚的個人小餐廳等,這種地方少不了的建築物成羣擁簇。它們並不老舊,屋齡不到十年,甚至蓋沒幾年的透天住宅也佔了不少,但不知怎地,那不僅沒帶來繁榮的印象,反而加強了這城市「跟不上時代」的感覺。
隔天,屍狼出了趟遠門,到某個城市去。
屍狼說出她的名字。
「別放在心上。」
神樂感到心裏在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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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驚訝。」
神樂回答。
「可是我覺得,一定要那樣纔行。」
「對,然後幫她辦個葬禮。」
「那……那當然。」
幽鬼請專員載她一程。現在這房子被「密會」發現,不能再住,又不能立刻要專員變出新房子給她,只好先到附近的飯店住幾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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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
「你是藍裏沒錯吧?」
幽鬼回想她請鷹三轉告的話──要打就在遊戲裏打。說這種話,是因爲左手令人擔憂吧。近期內,將會有人收割走她的左手。對現在的她而言,屍狼、「密會」,是恰恰好的假想敵。
打垮她的,會是她們嗎?
「你要買紗那的遺體啊?」
「真難得,我還以爲你都是隨遇而安,不會主動說『我想怎樣』呢。」
抑或是──
門隨着有些無精打采的聲音打開,一個年輕女孩探出頭來,一雙藍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琴乃問。已經從神樂的話掌握大致情形的樣子。
「那就,再見。」
「找誰……」
專員在駕駛座回答。
專員結束通話。神樂盯着沉默不語的手機看了好幾秒,還給琴乃。
「現在謝我還太早。要努力活下來,多存點資金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