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GHOST HOUSE(第28次)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鵜飼有志 · 3.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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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在陌生的牀上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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牀大得似乎至少能睡五個人。
附有天篷,周圍能拉起布幕,完全是養在深閨的大小姐會用的豪華牀組,普通人多半一輩子都沒機會接觸。
幽鬼也從來沒見過這張牀。
因此,這表示幽鬼並不屬於上流階級。她精神飽滿地醒來,坐起身子。被子沒蓋在身上,而是墊在底下。人是斜睡,頭不在枕頭上。綜合起來,這狀況並不適合以「被人安置」來表示,只能說是躺在這裏,或者更糟,在這裏摔暈了。
服裝,當然不會是睡衣。
說白了就是所謂的女僕裝。
「……喔喔……」
她看着自己的樣子,發出那樣的聲音。
竟然是女僕裝,黑白分明,極富魅力的那種服裝。雖然熱潮退去已久,深度愛好者仍遍佈全國。如果有人覺得描寫不夠,那就再加一句,那是在連身裙外加上滾邊圍裙的衣服。裙子有非常長與短裙兩種,幽鬼穿的是長裙的古典款式。
古典的幽鬼下了牀。
房間和豪華牀組同樣豪華。
幽鬼出身低,再怎麼樣也拿不出有教養的字眼來描述有多豪華。如果需要加句話來意思一下,那就是很高雅的房間。天花板高得不知怎麼打掃,縱長和橫寬也十分誇張。雖然傢俱與其成反比,極端地少,但每一樣的存在感都有西洋棋的皇后那麼強。幽鬼之所以用這種比喻,是因爲房間地板正是由黑白方格拼成。恰似棋盤的黑與白。
黑白的不只是地板。從高高的天花板、四面牆到牀組等傢俱,甚至幽鬼身上穿的古典女僕裝,房裏的一切盡是如此,非黑即白。幽鬼的膚色是唯一的例外,不過她也是色白如玉的那種。
這就是這樣的房間。
幽鬼對於這房裏的任何一切,都沒有任何印象。
如果是在那張牀上「睡着了」,應該會有躺上去的過程,但是卻想不起來。別說怎麼上牀的了,連進房、換上女僕裝的記憶都沒有。醒來就在陌生的房間裏,穿着陌生的衣服,躺在陌生的牀上。
一般是如何稱呼這樣的狀況呢。
「我知道這是賭命來賺大錢的遊戲,可是,這背後到底是什麼東西?某個大富翁不可告人的興趣?還是某種生意?」
「不是雙向的啊……不知道有沒有打賞之類的……」
「妳們說的都是真的嗎?」
「我不是第一次嘛。」
六把椅子中,五把有人坐。
啜泣的女僕肩膀抖了一下。
五個都是女僕。
除幽鬼外,有兩人舉手了。
先不說未來了,有就是有。
「……現實真殘酷。」
只是穿上女僕裝的人。
「應該是。」
幽鬼也這麼想。
一個女僕開始思考,另一個說:「原來真的有這種事。」
餐廳照例是一片黑白。
「至於妳們,大概都是第一次吧。」
幽鬼搖頭說:
「有等很久嗎?」
「怎樣的人會比較多?」
「在這種地方也一點都不緊張的樣子。」
走廊與房間同樣豪華且黑白。
這可是千真萬確,會死人的遊戲。
「沒有的樣子。」
似乎有人對這模糊不清的解釋不耐煩了,問道:
「啊,嗯,因爲……」
幽鬼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用起了敬語。這是爲什麼呢。或許是面對羣衆時,自然會用起敬語。幽鬼接着說:
其餘三人中,有兩人舉手。
等了又等,纔有人回答:「……幸會。」
剛應聲的女孩又回答了,幽鬼便鎖定了她。「妳們是一開始就在這裏嗎?」
「就某方面來說還滿常聽說的,沒想到真的存在。」
拍她背的女僕接着問:
「因爲這實在、這實在……」
門後,是走廊。
但也覺得這種事沒那麼超現實,畢竟人類歷史上曾有過拿斷頭臺當娛樂的年代,也有過將奴隸與猛獸廝殺視爲遊戲的年代。這年頭賺黑心錢反而被當作「力爭上游」的價值觀掛帥,倫理道德只能餵狗,「這種東西」說不定就是條件足夠而誕生的。雖然現在還是「地下」,再過個三十年,說不定就能明目張膽地辦了,這樣想會太誇張嗎?會是在這行混了太久,產生了偏見嗎?
「那就看妳的了。」
走得小心翼翼,不發出腳步聲。走廊同樣沒窗,兩側是一扇扇等距排列的門。其中幾扇和幽鬼做的一樣敞開着,而她明白那大概是什麼意思。
該從哪開始說起呢。
「……那個……那個!」
「嗯,是比較多……多很多。」
幽鬼小心地挑選言詞。
「從這裏看不見外面的反應吧?」
「陷阱可不是夾手指口香糖或坐下有放屁聲那麼簡單,是會有生命危險的。已經有人受傷了嗎?」
房間中央有張桌子,且不是普通地大,一個人搬不動。椅子共六把,兩側各三把。桌上鋪了潔白的桌巾,還有盛放甜點的大盤。種種條件綜合下來,這裏肯定是餐廳。
「怎麼可能真的有這種事!」
「我對這部分也有問題。」
「不是。大家都是在寢室醒來,自然而然就來到這裏……」
「不會很久。大概十幾二十分鐘吧。」
「……妳還滿冷靜的嘛。」
啜泣的女僕問:
「我也很不願意,但都是真的。」
一陣沉默。
「對不起。我好像是睡得比較深的體質,『每次』都比較晚到。」
「大家好,我是幽鬼。幸會。」
視線中含有戒心。
「或許不要先知道比較好,不過我還是想問。」同一個女孩又問:「存活率大概多少。」
「……總之,妳們或許已經聽說過了……這個地方很危險,每個角落都可能有陷阱。」
幽鬼先帶頭舉手。應該沒有人不知道手怎麼舉,所以這不是示範,只是讓人容易舉手的心理伎倆。
「但我知道,這裏到處都有攝影機,有『觀衆』透過監視畫面看着我們。大概也有在賭我們之中的誰能活下來吧。因爲每個人,那個……獎金不一樣。」
仔細想想,這樣的機會倒是第一次。這使得幽鬼心裏產生不同於其他五個女孩的無措。
「我是第二次。妳經驗應該很豐富吧。」
「逃脫……也就是不逃不行吧?」
唯一沒舉手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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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幽鬼想讓氣氛輕鬆一點,可是失敗了。
接着幽鬼讓門在保持敞開的情況下,慢慢離開房間。
「是,請這樣想。」
「長得可愛的明顯比較多。」
「呃……我想先了解狀況外的人有幾個。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在這裏的人……那個,手舉起來。」
「看樣子,我是最後一個吧。」
終於到了。
「那知道遊戲的事,第一次參加的呢?」
「也就是說──」
幽鬼慢慢地往外探頭。
裏面是餐廳,有五個女僕。
門把毫無抵抗地轉動。
話說,有部分狂熱愛好者認爲所謂的女僕,內在比外在更重要。無論如何都能處變不驚,神色自若地迅速解決問題纔是侍傭之美。若以此標準給這五人打分數,全都是不及格吧。脫俗的女僕,這裏一個也沒有。有的坐立不安,有的左右警戒,有的把椅背靠得嘎吱作響,有的低頭像在啜泣。雖然還有一個撫背安慰前一個,可是她的表情也算不上從容。
全都不是真正的女僕。
都是女生──這樣說可能太武斷,但在幽鬼眼中就是如此。就外觀推斷,年齡上至大學,下至中學。全是處在能以女孩、少女概括,轉瞬即逝的年紀。
接着又說:
「不逃出去,就無法回到原來的生活,也沒有獎金。時間限制的部分,既然目前都沒看到,大可當作『沒有』。可是食物飲水並非無限,所以實際上還是有時間限制。」
「把這當成『逃脫遊戲』就行了吧?」
叫得好大聲。
扭動門把,入內。
又有人問。幽鬼答「是」後解釋:
一陣與先前不同的沉默。
四壁無窗,不是位在地下,就是不接外牆,可是有扇門。幽鬼花了一段時間──僅僅是移動到房間邊緣,就需要一段時間──走到門口檢視幾眼,抓住門把。
「要小心避開死亡陷阱,尋找出口。這就是這樣的遊戲。」
「那就好。接下來,請儘量不要到處亂跑。對於第一次的人來說,像這樣在餐廳集合已經是一件危險的事。能夠全部都在就很不錯了。」
視線所及之處全是豪華且黑白,延續到遙遠的另一端。
「這我不清楚。」
五人的視線自然而然集中在新出現的第六名女僕身上。幽鬼無懼於她們的目光,直接走到桌邊,拉起第六把椅子,把她完全配不上那高格調的屁股放上去,然後說:
既然沒有窗口,想進一步瞭解自身狀況就只能開門看看了。於是幽鬼決定,要開就開最大的。在大部分時候,這都是正確答案。最大的門位在走廊盡頭,幽鬼像個橫越地雷區的士兵,極其慎重地走過去。
「各位,總之活得愈久,賺得就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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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幽鬼謹慎地說:
「啊,這倒是沒關係。雖然還是有參加者幾乎死光的時候……不過大概有七成左右。」
「那是所有玩家的平均值吧。」
據說是「第二次」的女僕插嘴。
「那新手呢?就妳來看,我們能活着回去的機率有多少?」
「……」說到痛處了。幽鬼回答:「如果是第一次參加,當然是低於七成。可是請──」
幽鬼心想要儘快改掉敬語,刻意咳個兩聲說:
「可是不用太擔心,我的遊戲態度是助人爲先。會盡量幫助妳們,找出讓最多人活着回去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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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人?」有人問道。
「在這個遊戲裏,對待其他玩家的態度大致分爲三種……」說到一半,幽鬼突發靈感,想把解釋改成出題的形式。「妳們知道是哪三種嗎?」
「爲了存活下來而『利用』他人。」
「嗯。」
「保持『冷漠』,儘可能減少與他人牽扯,單獨過關。」
「嗯。」
「最後一個……就是爲了活下來而『幫助』他人嗎?」
第二次參加的女孩投來懷疑的眼光。
「可是,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妳願意幫助我們,我當然是很感激,可是這樣對妳有什麼好處?」
「長遠來看,這樣存活率最高嘛。在這裏製造人情,說不定會在以後的某場遊戲裏爲我帶來好處。」
「以後?有多少人有以後還不知道吧?」
「無所謂。只要不損害自己的權益,幫人總比見死不救好。」
話鋒轉到幽鬼這來了。「不知道耶。」先陪個苦笑。
所有人都自我介紹過後,幽鬼再度環視衆女僕,說聲「好」做個段落。
見她不太想明說的樣子,幽鬼便不再追問。
對方沒回答。第三口被她喫了。「啊啊!」幽鬼叫出聲來。
「連勝?輸了就是死沒錯吧?」
「對……嗯。」
「對,是沒錯。可是沒有錢也是滿緊急的啦。不至於去借錢就是了。」
「如果可以平安回去,我纔不要什麼錢。」
「咦!」
五名女僕各自應話。「請多指教。」「請多指教。」「以後請多多指教。」聲音混在一起。
「呃……我想要的不是錢。」幽鬼有些害羞地說:「我是想締造連勝紀錄,目標是──九十九次。」
「存活率七成沒錯吧?那九十九連勝的話──」
有種生活見不得光的氣質。
「咦,什麼?」幽鬼重新問道。
「就是這樣,因爲有一點需要。」
「啊……」
沉默下去也不是辦法,幽鬼開口問:「那麼,換下一個。」
「呃,那個,不是啦。」
「我是桃乃……我不一樣,我是被騙的……」
「可是這個過關,是怎麼個過法?」黑糖問。
「呃,那個……」
顧名思義,遊戲主旨即是逃出特定空間。出口總是神祕地上了鎖,鑰匙莫名其妙鎖在保險櫃裏,密碼則不知道在想什麼,藏在牀底下、櫥櫃後面或天花板附近的角落。玩家要到處搜尋,把線索一一找出來。而且某些時候還不只是找,要解機關或謎題。
「那真的可以喫嗎?」
「希望這段時間我們能好好相處,請多指教。一起想辦法讓多一點人活着過關吧。」
金色雙馬尾令人印象深刻。在只有黑白兩色的房間裏,顯得更爲耀眼。這世上動不動就會有幾個瘦得會讓人擔心的女生,金子就是其中之一。脖子細得好像不小心一點就會碰斷,手指也不只是皮包骨,甚至懷疑連骨頭都沒有。即使穿上女僕裝這種象徵寬鬆的服裝,也能看出她的瘦弱。由於是六人之中最瘦小,自然會覺得她年紀最輕,不過神情卻相對正經,再加上「剛纔的事」,幽鬼認爲她比較有自主思考並行動的能力。
不賭命的「密室逃脫」遊戲,玩過的人想必不少。
「我是第二次參加遊戲,但上一次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所以可以算是沒有經驗。目的呢,就是,想要生活費。」
「畢竟是逃脫遊戲。」幽鬼回答:「當然只能從探索開始。」
「還債?」
「不能直接去工作嗎?」
被官方找進遊戲的人──所謂的發掘組很少見。只會發生在遊戲人數不足,或是發現高檔貨色等,會讓官方想主動接洽的情況,時而有之。
幽鬼不說話了。
肚子填飽了。衆人磨耗得比幽鬼想像中更重,從那之後又數度搶走她挑的甜點,大口吃掉。由於搶得太兇,最後幽鬼乾脆閉上眼睛,光憑手指的感觸來猜碰到了誰的手。到這時候,她纔想到名字還沒問,所以冒出了這句話。
「我的就真的是自己的負債了。」
「我是紅野。第一次參加,只有在事前有聽過一點介紹。參加的原因和金子一樣,是爲了還債。」
「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說不定我只是在裝好人,其實心裏黑得很,等着拿妳們擋子彈什麼的。這部分只能給妳們自己判斷了。」
幽鬼斷定桃乃是屬於後者,因爲這個女孩子就是這麼驚人。首先頭髮是粉紅色,聲音又高得令人會擔心她的聲帶。儘管臉哭花了,看不太清楚長相,但多半是六人中最漂亮的一個。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她撩人的身材了。女僕裝本來是遮蔽身體曲線的服裝,可是一般常識對這位名叫桃乃的女孩並不管用。全身這裏緊那裏繃,感覺就是刻意給她穿上小一號的衣服。而最大的不同,是隻有她一個是小短裙。就幽鬼看來,她最性感的部分就屬裙襬下的大腿了。或許是戒心使然,桃乃的椅子離桌面比其他人遠很多,所以從幽鬼的位置能勉強看見大腿。紮實肥美,足以支撐她豐滿上半身的風格。荷葉邊小短裙與白色膝上襪中間那塊膚色,在這黑白的世界裏燦爛無比。幽鬼當場就好想摸摸看。會不會是因爲大腿很騷才叫桃乃呢,真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總之她就是個各方面條件都很討好男性,肯定很受歡迎的女孩。(注:日文的「桃」和「腿」的發音相同。)
金子往右看,右側坐的是那個哭得唏哩嘩啦的女僕。也許是認爲她不是能說話的狀況,便對右前方的女僕打手勢,並說:「下一位請說。」
聽了幽鬼的話,一名女僕戰戰兢兢地伸出手。
幽鬼歪起了頭,因爲欠債的女孩子很少見。「看不出來耶。」
會這麼說,是因爲她的手是往那個啜泣女僕比。以一個被逼着參加死亡遊戲的人而言,這樣的反應才正常。但是對幽鬼來說,這反而新鮮。因爲她算得上是最享受這遊戲的人。
「二十八次,那妳賺了不少吧。要做什麼?」
接着紅野請坐她對面的女僕──最後一人發言。「我是……」聲音小得只能勉強知道她在說話。
「目的呢,那個……沒什麼特別的。」
投向幽鬼的視線,又恢復了戒心。搞砸了嗎,說不定含糊帶過比較好。
往前一看,是剛剛的女僕。「妳是這個意思吧?」她說。
既然都這樣說了,她也無言以對。她就是「這種人」──況且她也沒立場說三道四──爲了幾個錢參加賭命遊戲的人,都有某種「缺陷」。例如缺乏對死亡的恐懼感、不懂得計算得失,金子的缺陷則是高得能算上缺點的責任感。
她人如其名,有頭紅色短髮。長相與其他女僕一樣姣好,但方向略有不同。用比較粗淺的方式來說,就是王子型,女生都愛的那種。個子很高,當男性看也不奇怪,手腳也比其他女僕纖長,與桃乃正好相反,六人中氣場最強。然而精神方面似乎沒有外表那麼堅強,已經是被遊戲壓倒的表情。安慰桃乃說不定是因爲想借由照顧更害怕的人,讓自己好過一點。
「嗯。」
「不要算,我會怕。」
「因爲我覺得我很擅長。」幽鬼被問過很多次了,所以答得很快。「人類總是會想拿擅長的事來比嘛。對我來說就是這件事。」
她很努力加大音量了吧,但還是很小聲。
亂糟糟的藍色頭髮,惶恐的表情。明顯駝背,視線在桌面與女僕間匆忙來回。話說,幽鬼還真的不記得她之前說過任何話,大概是害怕與陌生人對話。
某人問。大概所有人都是這麼想。
「這是爲了什麼……?」
「妳玩了這麼多次啊?」
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遊戲畢竟是表演性質,找來的女孩子都有一定的美色。能夠輕易接近美少女,是這遊戲少數的魅力之一。但接近歸接近,感情能持續多久就不知道了。
「生活費?也就是說並沒什麼緊急的事逼着妳要去賺這筆錢的意思嗎?」金子問道。
「……這種事不是不能算到小孩頭上嗎?」
「我叫金子。」
除了「啊……」以外,幽鬼說不出話。
「聽說有輕鬆賺錢的打工,跟過去以後被人迷暈,醒來就在這裏了。就是這樣亂七八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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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第二次」的女僕。「我叫黑糖。」她報出名稱的態度比金子更放鬆。
「我是第一次參加遊戲,爲了還債。」
青井就只有這樣講,不曉得具體上究竟是爲了什麼。看起來,感覺和幽鬼一樣,社會適應能力嚴重不足,不走偏路賺不了錢,所以才漸漸走上玩家之路。
事實上並沒有這種事,幽鬼就只是想喫而拿起瑪芬。設置於遊戲舞臺內的飲食,可說是聖地。沒有公告說飲食上大可放心,就只是不成文的規則。即使在這種視人權爲草芥的遊戲裏,還是有一定的守則。不然吸引不了人掏錢,也不會產生幽鬼這種重度玩家。
看起來,甜點還沒人動過。畢竟這不是能放心進食的狀況,況且在死亡遊戲的觀點下,這些甜點的確非常可疑,不敢輕舉妄動也是理所當然。
啜泣女僕以尖得刺耳的聲音回答:
「我是,青井。」
「不是我欠的,爸媽搞出來的。」
「咦……在這種遊戲裏?」
那名女僕看向幽鬼說:「……『這種事』,就是需要小心的事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想跟人家借錢就是要還纔對。」
「好,下一位。」
幽鬼一邊說,一邊往桌上的大盤伸手。盤裏有巧克力、餅乾、瑪芬、馬卡龍,以及各式各樣叫不出名字的甜點。它們照例是非黑即白,不是刺激食慾的色彩。然而甜點就是甜點,幽鬼不會有不想喫的時候。她撕開包裝,咬一口暗色瑪芬。
然而,對於不知實情的其他五人而言,只能繼續對這些甜點保持戒心。換言之,幽鬼可以一人獨享。又往瑪芬咬一口,表情是那麼地愉悅──
但是對幽鬼的懷疑眼光仍未消失。「當然,這只是我的想法。」她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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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麼,差不多可以讓我認識一下妳們了吧?」
幽鬼收拾好心情,又往大盤伸手,而她這才發現自己犯下大錯。這次連袋子都還沒開,就有另一個女僕從旁伸手過來,手還碰在了一起。白色瑪卡龍被搶走了,同樣的事還重複了三次。最後幽鬼唯一得到的資訊,是在這當中沒一個的手比她的更冰。
幽鬼往對面的女僕打手勢。那是第一個搶她甜點的女孩。
補述的是金子。
黑糖交出發言權,並補充:「能說話嗎?」
桃乃就此沉默不語,自然也沒指定下一名自我介紹者,不過她右邊一直安慰她的女僕主動說話了:
幽鬼笑道:「沒錯,說不定有分辨安全食物的方法,可是我沒說。」
「她說過她不是自願參加。」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這種遊戲。」
這是真心話。
「被騙的?」
「我覺得那很蠢。」黑糖聳肩回答:「工作領時薪,說穿了一樣是拿命來換錢嘛。那不如這樣賺還比較快一點。是吧,幽鬼?」
女僕們都是不敢置信的眼神。「嗯,好喫喔。」幽鬼回答。「除非是那樣的遊戲,基本上食物不會下毒。因爲在遊戲裏,飢餓也是必須克服的難關之一。即使在這種玩弄人命的遊戲裏,這條線還是畫得很清楚。」
負債,一般不太會這樣說。「妳有在作生意嗎?」
「我自己先起頭。」幽鬼在五人的注視下說道:「我叫幽鬼,這次是第二十八次玩這種遊戲。既然經驗比各位多了一點,我希望能夠幫助大家逃出去。」
但那隻手卻在拿起甜點前停住了。
怎麼看都是個非常內向的女孩。
這時有隻手正面伸來,搶走了她喫到一半的瑪芬。
就是專寫低俗報導的週刊記者,或是什麼東西都弄得到的看守所販子那樣,光明世界居民不會有的氛圍。但是,她的長相照例是十分甜美。感覺在散發地下氣質的同時,又有一些些強迫自己當不良少女的可愛。
但以現在這遊戲來說──以幽鬼的經驗來說──並不會有太複雜的謎題。這遊戲終究是一場秀,是節目,破解謎題並不是重點。大多時候,甚至大剌剌地擺出鑰匙,也真的能開門,真正的問題是那「附近」的東西,一點也不能大意。至於探索要素,那更是簡單得可以。
不過,還是得探索。
而且不能忘記,這裏是死亡之屋。
「那現在,我先──」
幽鬼離開餐聽到走廊上,對其他五人說:
「把必要的心態告訴妳們。」
她決定六人一起行動。
由於其他人都是新手,她是可以選擇單獨離開餐廳,進行必要的探索,檢查有無陷阱,完全確定通往出口的路線安全無虞後再護送這五人過去。如果想要最大的安全,或許就該這麼做,但現實卻是如此。沒有人提出這樣的意見,自然而然,不言自知的感覺。原因多半是出在害怕遭到拋棄。假如幽鬼先走而找到了出口,她可能就此離去,誰也無法保證她會回來帶路。爲了避免這種事,自然會想跟上去。雖然在這樣的死亡之屋待在原地會比較安心,可是以安心論,跟隨遊戲老手幽鬼倒也不差,問題就只是選哪邊而已。現在,所有人都傾向於跟隨幽鬼。
「想活下來,總之就是膽小一點。」
幽鬼說道:
「只要覺得有點奇怪,就不要過去。感覺和平常不一樣,就馬上說出來。有人生個病不叫計程車,而是直接叫救護車,我們在這遊戲裏要做的就是『這種人』。謹慎到一步也不敢動,反而剛好。」
「這樣沒關係嗎?」
發問的是王子女僕紅野。
「不是有人在監視嗎?要是都沒動作,主辦單位會不會介入搞事啊?」
「就我所知,不會有這種事。我曾經遇過所有玩家都非常警戒,超過一星期都沒有任何進展,或是每一個都像我這樣重視互助互惠,過得一點也不驚險,也沒人受傷,但是都沒感覺到官方的介入……我想,怎麼玩純粹是玩家的自由。」
這方面沒有正式公告,使得幽鬼最後說得不太有自信。
「在這種地方,想法負面的反而比較強。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先往壞的方向想,讓自己愈來愈疑神疑鬼。光是有這種想法,存活率應該就會提升很多。再來……對,我會先去探路,所以最好不要離我太遠。」
「妳看得出安全路線啊?」
這次換金髮雙馬尾女孩金子發問。
「靠經驗啦。有很多慘痛的經驗。」
視線從餅乾移到大盤上。
「這是常有的事。重要物品周邊,特別容易出現危險的陷阱。我應該早點強烈警告的。」
「────!」
「大家都很愛妳耶,幽鬼。」
地點是幽鬼的寢室。
有人這麼說。
「不……不用再搶了吧?都喫了那麼多,應該知道這種的沒問題了吧。讓我喫自己想喫的嘛。」
呼咻。一道滑稽的削風聲響起。
「這樣感覺也不錯耶。」
那是除幽鬼外唯一的遊戲經驗者。不知是還不懂逃脫類遊戲的黃金律,還是還沒有養成習慣。如今真相已不得而知。
然而──
可是沒有。有的只有找不到的事實。
「來都來了,就認真找找看吧。」
桃乃抱着頭,維持坐姿縮成一團,一副真想回到媽媽肚子裏的姿勢。
本場遊戲第一個犧牲者出現了。
那是──
「妳們在說什麼傻話。」
隨後背上出現很兇猛的感覺,還有手摟住她的腰。這兇猛的感覺,無疑是來自桃乃從後環抱。至於貼上右肩和右腰的手,用消去法來推斷,應該是屬於紅野。
女僕們鼓譟起來。
幽鬼很懊惱自己沒能早一點提醒。就算無法阻止陷阱啓動,那也是頭一低就能閃過的陷阱。如果幽鬼狀況好一點──有過帶新手的經驗──在黑糖之前注意到鑰匙的位置──甚至事前刻意調整呼吸,或許就能改變黑糖的命運。
妥善的意見。搜尋牀底下或櫥櫃後等區域,會增加遭遇陷阱的風險。在那之前,先依循已知的安全路線檢查是否有遺漏確實比較穩。就在幽鬼想贊成時──
「那個……那個……」
「……我會做好心理準備。」
幽鬼看着黑糖的遺體說。
「咦?」
她過去查看黑糖的遺體。那的確是遺體沒錯,無庸置疑,死透了。有根粗如冰錐的金屬大粗針刺穿了她的頭顱,右顳進左顳出,就像戴了那種搞笑裝飾一樣,但這是鐵錚錚的現實。
這原本是她應該注意到的事。也許是第一次帶新手,抑或是被女僕簇擁的得意忘形,使得視野變得狹窄也說不定。
真是對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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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眼帶怨恨地往黑糖看,但黑糖沒有表示歉意,也沒有嫌她囉唆而瞪回來,就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餅乾看。
幽鬼站了起來,一反前態地大叫:「──黑糖!趴下!」
「沒有耶。」
除了有過一次經驗,心情上比較從容的黑糖以外,所有人都黏在幽鬼身上。雖然都沒說出口,但其實都很害怕吧。人接觸另一個人時會覺得安心,紅野爲桃乃拍背也是這個道理,連零下氣溫的雪山也通用。
嚴格來說,幽鬼椅子倒下的聲音可算是第四個聲音。她站得很猛,把椅子撞翻了。但也就僅此而已。無論算三道還四道,黑糖的生命都在這一瞬之間結束了。
接着是連續三道聲音。
「大型障礙是什麼意思?」
「啊?」
「仔細想想,我們都在這裏待那麼久了,有鑰匙的話應該會發現纔對。不好意思,浪費大家時間。」
「啊!」她和幽鬼對上了眼。「對……對不起。」並小聲道歉。
餐廳景象與她們離開時無異。
是一串金黃色的鑰匙。
老話重提,這遊戲不只是密室逃脫,還會死人。比起找到鑰匙,玩家在路上中陷阱而傷亡纔是真正的問題,藏鑰匙的位置並不刁鑽。幾乎是桌上、櫃子裏等容易發現的地方。
接着是不成聲的慘叫。
「剛那個,就是陷阱嗎?」
「再找一圈再說怎麼樣……?」桃乃怯怯地說。「仔細去找還是有點可怕。」
金子雖這麼說,臉頰還是有些泛紅。幽鬼覺得這件事的害羞程度應該跟搶別人喫到一半的瑪芬差不多,但在她的基準下似乎不同。
黑糖說:
第一是高速射出的「物體」貫穿黑糖腦袋的聲音。細小清脆,完全不會覺得是人腦遭貫穿的聲音。第二是無法站立的黑糖隨衝擊方向倒下的聲音。第三是鑰匙串離開她的手,落回桌面的聲音。
玩家的起始地點──這次是寢室──通常是安全區。畢竟玩家會在睡眠時誤觸陷阱而亡,節目就不用做了。基於安全,關係到遊戲推進的物品不會放在那裏。換言之,搜尋起始地點只是白費力氣,但搜到現在也只剩這間了。包含幽鬼外的五間寢室在內,其他房間全搜過了。如果鑰匙存在,只會是這裏。
「該怎麼看待這個事實呢。」
「會是放在明顯的地方卻漏看,還是需要找得再細一點呢?又或者想找鑰匙這件事本身就是錯的呢?」
所有人都臉色發白。
不知過了多久,金子是第一個恢復到能夠發問的女僕。
門上了鎖,所以找鑰匙開這扇門多半是過關的必經之路,於是她們一間間搜起走廊上的其他房間。
緊抓幽鬼左手臂的金子說:
首先,幽鬼一行人穿過走廊,前往與餐廳反方向底端的另一扇門。她們猜想那裏八成是重點。
「我想找鑰匙應該沒錯……」紅野回答:「因爲都沒有其他比較可能的路線嘛。」
出去探索的時間──這裏沒有時鐘,純憑幽鬼的感覺──頂多三十分鐘。如此短暫的勞動時間,還不需要休息。幽鬼自己也只有緊張,並不覺得疲倦。可是這關係到人命,其他五人又對這遊戲不熟,消耗應該比幽鬼想像中更重。幽鬼自己也纔剛犯下忘了搜餐廳的錯,狀況算不上好。過分膽小反而好,是她自己說過的話。這時候還是遵循自身發言比較好。
幽鬼往桌上大盤伸手。那隻手相中的餅乾,卻被黑糖先一步奪走。
熟悉的房間。
「不是還有一間沒找過嗎?」
非常細小,是魔術表演用的極細絲線。
這一刻,幽鬼見到底下有東西發亮。
可是幽鬼沒說出口。
「不,別這麼說……餐廳真的是盲點。」幽鬼回答。
「就是餐廳啊。那裏並不是安全區吧?」
這問題令人覺得果然沒那麼快完全恢復。幽鬼點頭回答:
幽鬼答不出話。
這時幽鬼感到右手被拉了一下。來到走廊而戒心提高很多的她迅速回頭,幸好不是觸發了陷阱。那麼是什麼呢,原來是不用幽鬼說就已經夠負面的女僕青井揪住了她的袖子。
「……哈哈!」
這就是衆人對這個狀況的最大反應,沒有其他女僕陷入恐慌,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過這也只是沒有恐慌而已,沒有一個沒受到震撼。
沒其他人在,這也是當然的。一進餐廳,女僕們抓幽鬼的力氣就放鬆了。是回到熟悉的房間讓她們安心了吧。
「找不到耶。」
青井頭低得都快掉下來了。「因爲妳剛纔說不能離妳太遠。」
畫面之中,沒有鑰匙。
黑糖將搶來的餅乾放回大盤,然後用雙手抓住兩端,抬起大號披薩那麼大的盤子,移到桌上多得是的多餘空間。
「遊戲裏有時會出現絕對躲不掉的陷阱,尤其是這種逃脫類的。那需要花很多經費,必然是節目的重頭戲。六個玩家的話,大概會有一、兩個吧。」
如果想跟緊幽鬼,這樣的確最好。可是這種事別說建議,她連想都沒想過。因爲人到了一定年紀,自然會懂得避免不必要的肢體接觸。幽鬼覺得這很可愛,不禁莞爾。
「中一次陷阱就完蛋,觀衆會覺得沒意思吧。除非是傷到要害或是大型障礙,不然不會當場死亡。」
(7/23)
合體女僕就此試圖穿過走廊。
黑糖則是在正前方壞笑。
聲音是來自唯一沒和幽鬼合體的異議分子黑糖。
黑糖就此拿起鑰匙,現給所有人看。
底下究竟有什麼呢。
(9/23)
「喔……」
「真的是盲點。我們從很久以前,就在不斷往鑰匙伸手了呢。」
是打從心底體會這是死亡遊戲的臉。
金子先尷尬了一下,又問:「……妳說『慘痛經驗』……就表示中陷阱也不是絕對會死,是吧?」不知是想趁安全多問一點,還是遵照幽鬼所說的「讓自己疑神疑鬼」。無論如何,答案都是「嗯」。
黑糖勾起鑰匙環的部分。
「……盲點……」
金子大概是想像了「負面的未來」,說完就不再開口。
沒氣了。
可是現在不太一樣,黏着幽鬼的人都很安心的樣子,幽鬼自己反而緊張得不得了。完全是課本級的左擁右抱。就連原本只是稍微揪着袖子的青井也貼得很緊了。不是高興也不是幸福,就是緊張而已。一般來說,和漂亮女生親密接觸時,就是會緊張。這是爲什麼呢,明明這麼漂亮。是高興衝過負荷量了嗎?幽鬼一面想着這些事,一面探索。
「呃,不需要道歉啦……什麼事?」
「剛那個……」
接着,換左手有感覺了。轉頭一看,金子挽住了她的左手臂。不是青井那樣稍微揪着袖子,是整個人貼在身上。
幽鬼接近餐桌,同時女僕們放開了幽鬼的身體。喪失觸摸的感覺,使幽鬼在些許的失落感中坐下。其於五人也跟着就座。
說話的是紅野。她像是覺得不太該用「那個」,立刻改口說道:「她,現在怎麼辦?」
「也不能怎麼辦,只能留在這了。」
幽鬼淡然回答:
「在這裏也不能埋葬她,頂多只能給她拜一下,但我不建議。」
「爲什麼?」金子問。
「因爲以後有可能出現連拜一下都沒時間的場面,也就是拜過黑糖,卻沒拜別人,這樣心裏就會出現弱點。而這個弱點,說不定會在關鍵時刻咬我們一口。在這種遊戲裏,精神創傷會比想樣中更重。所以不管誰死了,我都不會去哀悼,等到遊戲結束後再一次處理。」
「……原來是這樣。」
幽鬼看向桌面,正確來說是桌上的鑰匙。用以牽動陷阱的細線還連在上頭。爲防雙重陷阱,幽鬼小心翼翼地切斷細線。
什麼也沒發生。
鑰匙串進了幽鬼手中。
「我想,這樣就能開那扇門了。」
幽鬼環視少了一個的女僕羣,接着問:
「妳們,還可以繼續嗎?」
(10/23)
五名女僕再度合體。
以合體方式穿過走廊的過程中沒有一個人說話,只聽得見五組腳步聲。
沒有觸發陷阱。這條路已經來回過一次,這也是當然的。風平浪靜地來到門前後,衆人先解除合體,因爲惡夢說不定會在插入鑰匙的瞬間來襲。幽鬼要衆人放低姿勢,接着接近門扉,一枝枝試鑰匙。
到了第三枝,轉得動了。
除了門開以外,沒事發生。
先前經歷過心情剛起飛又重摔,使得含幽鬼在內的所有女僕都高興不起來,警戒不降反升,進入下個房間。
幽鬼說着往拉桿伸出手,但是沒碰。自己一個人就算了,現在說不定會殃及新手,最好別冒無謂風險。
找到形狀合適的鑰匙時,已經剩沒幾把了。插進去一轉,手銬發出悅耳的聲音解開,同時刺耳的聲音稍微降低。抬頭一看,幽鬼頭上的三片圓鋸都停了。
「那就開始嘍,我數到三一起拉。」
「就是要把能試的都試一遍吧……」
但是,感觸不是來自掌心。
幽鬼叮嚀衆人:
一片兩片三片,沿着三個邊伸了出來。轉速快得看不見究竟有沒有鋸齒,但想必是有。就算沒有,被轉速那麼快的金屬板碰到也會沒命。
「雖然先這樣說不太好,可是這種東西有時候會有第二條路,讓人事後覺得原來這麼簡單的那種。因爲這樣看起來比較有趣。懷疑每一樣東西,就是生存的祕訣。最好把碰拉桿當作最後的手段。」
被束縛了。
銬住手腕的金屬環是從拉桿側邊竄出來的。
「該做的事,是指……『那個』嗎?」
幽鬼邊顧盼三角形房間邊思考。直達天花板的牆應該有洞纔對,不然給不了鑰匙。她們的手銬應該也是「這樣」解纔對。或許人人解鎖條件不同,但屆時也只是自己想辦法,屆時再說。
接着聽見了非常刺耳的聲音。
入口處的正對面有另一扇門,是拉門,把手上方有塊寫着「閉」的牌子。
鋸片逐漸接近幽鬼,速度不算快,卻也不是微速,就是會讓玩家緊張得剛剛好的速度。得到這種速度之前,肯定做了很多調整。幽鬼認爲一旦鋸片到達地面,再怎麼靠牆也躲不掉。找地方躲是沒用的。
「這就是妳先前說的大型障礙嗎?」
同時響起五道「鏗」。
幽鬼立刻用另一隻手掏出女僕裝口袋裏的鑰匙串,爲金色鑰匙圈上的鑰匙數量眉頭一皺,但也只能硬着頭皮試,於是高速掃動雙眼,尋找可能的鑰匙。
儘管是銬在牆上的狀態,也必須想想辦法。
說話的紅野,視線指向牆面。
「嗯,總之先這樣想吧。我們按照這個位置,每次往左移一次,試試看會發生什麼事。如果不行……就要考慮破壞衣服,固定拉桿了。」
「一、二──三!」
部分地面逐漸隆起,很快就到達天花板。從幽鬼的視角看去,是兩面牆。從六角形的頂點延伸到房中央的兩面牆,隔開了幽鬼與其餘四人,與銬住她們的牆正好構成三角形。其他女僕也見到了同樣景象吧,六角形的房間切蛋糕似的分成了六等分。
幽鬼回過頭去。
「……那就拉嘍?」
能用鑰匙打開。
發現自己被銬住了。
退路斷掉了。
有人咚咚咚地敲牆。是金子。
非得阻止它們不可。
「幽鬼,我想先問一下妳的想法。」金子問:「拉了以後,事情還沒有結束吧……大概猜得到是什麼事……那實際上是怎麼樣?」
「…………」
「其實連需不需要拉都不確定呢。」
只有金子回答。桃乃和青井又只是以肢體表達。
「六個拉桿同時拉。接下來應該會出事……但無論如何,過了這關以後纔會有進展。」
來自天花板。幽鬼向上望去。
「這是……」
而是別有目的。
拉桿拉下了。
鑰匙孔。
原來是這種構造。幽鬼心想。
憑幽鬼的體感,進房後大約過了一小時。不是單純的一小時,是在密閉空間內,生命受威脅的狀況下,和纔剛認識的人共度的一小時。感覺比手放在火爐上一小時還久吧。其實在幽鬼看來,幾位女僕的表情已有疲態。遊戲還不知有多長,要妥協就最好挑現在。
這種沉默除非有人主動打破,否則會永遠持續下去。「那、個……」於是幽鬼負起過來人的責任,勇敢開口:
紅野說:
「好,那就拉吧。」
那麼,我們該怎麼做呢。答案是以「有方法」爲前提。如果「沒有」或這是用來處罰失誤的玩家,做什麼也沒用。所以幽鬼不去想,不時將拉桿往下扳,觀察危機的開端,那可惡的手銬。
「或許真的有保證安全的隱藏路線,但找不到等於沒有。如此看來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吧。」
「被關起來了呢。」幽鬼依然鎮定。「不做該做的事,就直接關到死的樣子。」
愈是嘗試其他方法,「只能那麼做」的想法就愈強。
可是──該怎麼做。
剛用甜點填飽了肚子,關在這裏也不怕那麼快餓死,也就是時間上仍有餘裕。五名女僕就此想盡辦法試誤,尋找是否有不拉拉桿就能開門的手段、或其他出入口、或不借人力就能使拉桿定在下面的方法,或是會不會因爲多等一段時間而發生有利的事。
然而全都落空。
等了三秒,幽鬼放開拉桿。「鏗」一聲,拉桿彈回上方。其他人也放開,照說好的左移一次,改變不拉的拉桿後再一起拉,結果還是什麼都沒發生。再移一次。「一、二、三!」還是沒反應。
「真的很有節目的感覺……」紅野說:「可以做成這樣,只拿來做節目太可惜了吧……明明還有很多其他賺錢的方法。」
且拉桿高度與鬆緊度直接相關,愈往上愈緊。大概在由上算來三分之一的位置就痛到幽鬼不想再試了。如果完全放掉,大概手會被截斷。儘管往下拉就會放鬆,但即使拉到最底,也沒松到可以掙脫。
「應該不會這樣就過不了吧。」
「看來還是隻能拉拉桿了。」
這樣就充分表現出黑糖已死了。沒錯,這裏只有五個人,不足以同時拉下所有拉桿。
說話的是金子。
是條件錯誤,還是真的需要六個人呢──
女僕間漾起這樣的氣氛,且第四次也像是應和這點,照樣失敗了。總算是到最後一次了。
幽鬼對唸唸有詞的紅野喊:「還有問題嗎?」
女僕們各自隨意就位,握住拉桿。
(11/23)
「一、二、三!」
鋸片停了,聲音仍在持續,所以停下的只有她這部分。其他四人也需要這樣做。
幽鬼這麼說之後稍停一拍。
「那麼,可以先當作有一個會出事嗎?」紅野問。
並發現側面有像是鑰匙孔的部位。
「那……那個!」
「大概吧。」
「既然什麼都沒發生……我們先集合吧。」
「幽鬼!幽鬼!」
「多半是某種副遊戲。」幽鬼沒必要隱瞞,說出經驗。「例如房間開始進水,要在時間內解謎,不然就淹死。或是地面突然打開,放開拉桿就會掉進黑暗裏。最好都當作會有這麼誇張的事。如果做出正確選擇就可以平安過關,反過來說就是亂來可能導致全滅。」
「既然在這之前有致命陷阱,就表示遊戲是以死人爲前提設計的。有可能是找出唯一能開門的拉桿,或是拉下來以後就拉不回去的拉桿,甚至是要我們用衣服做繩子,把它固定在下面也不一定。」
幽鬼冷靜地說。她確實很冷靜,她參加過很多場遊戲,已經養成危機愈是逼近,心思愈是冷靜的精神結構。或者說是處世之道。人類的環境適應能力實在是太棒了。
「沒了。」
但也就這樣而已,再來只剩沉默。
用來達成遊戲目的。
是桃乃的聲音。「這邊的門打不開了!」
風格與過去的房間略有不同,四面八方都是白色,令人聯想到實驗室或醫院。沒有任何堪稱傢俱的擺設,顯然不是作起居空間之用。
總而言之,有六個拉桿。
「是要同時拉嗎?」
這六角形房間裏的每面牆上,都裝了一個拉桿。先前門講了那麼久,或許有人會以爲是門把,但不是那樣。是像巨大機器人出擊時會用的那種,一根橫把手接起兩根金屬棒,由上往下拉的拉桿。六角形的房間裏,總共裝了六個。其中四個裝在牆壁正中央,另外兩個因爲牆中央是門,往旁邊移了。
幽鬼這麼說看向她們每一個。只有紅野明確答:「好。」桃乃和青井沒出聲,但點了頭。
「咦!」
每個人都在查看其他人。
這無疑是遊戲開始的訊號。
事實如字面所示,門動也不動,憑人力所無法動彈的力量關住了門。
而是手腕。有東西箍住了她的手腕。
「有鋸片!圓的那種,下來了!」
那是個六角形的房間。
說着,幽鬼放鬆了力氣。視線指向其他人,沒看拉桿。因爲能預料會發生什麼事,不需要看。回彈的力量將使拉桿回到原位,放鬆力氣,手就會升上去。幽鬼下意識認爲,掌中會出現那樣的感觸。
幽鬼發號施令,這次拉得特別用力。
金子感到事情不尋常,問道:
有圓鋸從天花板伸了出來。
「同時……?」桃乃緊張地問:「可是我們……」
無法迴避的陷阱。爲推進遊戲,非挑戰不可的陷阱。
「我知道。」
她們進來的門,被桃乃的手推得咔咔響。她當然不是胡鬧,是認真想開門,可是門把完全轉不動。
所有人動作一致,可說是行動成功。可是除此之外,一點變化也沒有。沒有副遊戲,門上的「閉」也仍是「閉」。
三角形的頂點,原爲房間中央位置的牆上,有些切口。
按一下就毫無抵抗地鬆開,往另一邊掉下去。牆壁中段,六等分蛋糕的中央,六面牆結合的位置,出現一個郵筒投信口般大小的縫隙。
「房間中央!」
幽鬼用不輸圓鋸的音量大叫:
「我會從那裏傳鑰匙!妳們用它解開手銬!解開了鋸子就會停了!」
話說得很拙劣,就只是陳述事實而已,但沒辦法,情況緊急。一次可能沒聽清楚,於是幽鬼又重複一次,手伸進縫隙放下鑰匙。
緊接着──
「咿!」
四隻手一起抓上來。
幽鬼嚇得渾身發毛,當場縮手。當然,留下了鑰匙。縫隙中有幾隻手鏘鏘鏘地蠢動。
她們在搶鑰匙。
四隻手搶一串鑰匙的動作,讓幽鬼不知爲何覺得很下流,有種明白戀手癖心情的感覺。
「不──不要搶!已經少了一個,每個人都有時間開鎖!」
「少了一個」脫口而出,但那是事實。儘管時間有可能隨人數減少重新設定,但應該是設定成把握時間就能全員生還纔對。
只要不這樣浪費時間,所有人都能獲救。
一隻手跟着鑰匙串消失了。
其他手也隨之消失。
幽鬼看出了搶到鑰匙的是紅野。在餐廳,幽鬼和其他人搶了那麼久的甜點,已經能看出哪隻是誰的手。
紅野第一個搶到,對幽鬼來說也最合理,因爲她高。大家另一隻手都銬在牆上,要把身體拉得很開纔行。即使手銬解開了,幽鬼仍試着模仿。只能勉強構到而已。人的臂展幾乎等於身高,而幽鬼的身高高於平均。幽鬼都這麼勉強了,嬌小的青井和金子一定更難,對高挑的紅野反而輕鬆。在搶奪鑰匙上,距離的優劣影響甚大,而事實證明果然是優勢最大的紅野先奪得。
又傳來咔咔咔的聲音。幽鬼彎腰查看縫隙,又看到四隻手在蠢動──四隻?幽鬼眉頭一皺。不知爲何,應已解開束縛的紅野的手也在裏面攪和。都什麼時候了,這是在做什麼?出聲之前,幽鬼的腦袋先得出了答案。
現在紅野完全無言了。
直線通道底端有個小房間。
或許難以置信,但這場遊戲的醫療援助其實很完善。當然,請的全是無照醫師,但是會盡可能治好遊戲造成的傷害。「防腐處理」的存在,使得「可能」範圍比正常大上不少。斷手斷腳也是能完全治癒的小傷,頭髮皮膚牙齒指甲也有辦法復原。有時甚至連臟器,都能用不明管道準備好。與其說是治療,那更適合稱作「修復」。可以當作只要一命尚存,就幾乎能恢復原狀。
「──!」
(12/23)
第一次就是絕無僅有的全力尖嘯。
兩人臉色愈來愈白。幽鬼也不願意嚇她們,所幸有人已經懂了。
「那麼,怎麼說,現在算是開始下坡了。」
金子的手以快到不能再快的速度縮了回去。一瞬之間,幽鬼從開口中見到那隻手從桃乃手中直接取得鑰匙串,聽到鑰匙串擦過開口的聲音。
「電梯吧。」
這也難怪,畢竟她到現在幾乎沒出過聲。別說這樣叫,這裏甚至有人第一次聽到她發出聽得清楚的音量吧。
就像剛走出電子游樂場,耳朵有點不甘寂寞。
「這是『防腐處理』。畢竟是給人看的節目……弄得太血腥就不好了,所以做了這種處理。死在這遊戲裏的人,就會變這樣。」
該怎麼辦呢?幽鬼不知如何是好。雖然參加了二十八次,她仍不懂如何幫「變成這樣」的新手重新振作。因爲這是她第一次帶新手。
「經過『防腐處理』以後,很容易就能接回去。遊戲結束以後,會幫妳治到好。」
門後是一直線的路。
當然,人體不是塑膠模型,不是想截斷就能截斷。動刀的不是金子,是手銬。手銬鬆緊與拉桿上下同步,往上則緊,往下則松。幽鬼推測,扳到最上面會把手腕夾斷,而這其實是這場遊戲給出的標準答案。當其他玩家設法用指尖構鑰匙串時,有勇氣截斷手掌,全力取得鑰匙的人才能確實存活。這種遊戲就是這樣,動不動就會要求玩家做出犧牲。
接着──
金子沒有反應。
幽鬼靠近左邊的門說:
掉在牆邊。這就是剛纔的內幕,金子截斷了自己的右手掌。想掙脫手銬,沒有比這更直接的方法了。
電梯發出警報聲。
最後紅野如意將鑰匙串交到了桃乃手裏。能聽見刺耳的圓鋸聲中夾雜着些微金屬摩擦聲。
房裏有兩扇並排的門,左邊那扇已經開啓。裏頭空間連小房間都稱不太上,大概只有淋浴間那麼大。多半不是房間,而是──
「對不起……」
外頭三人見幽鬼示意裏頭沒問題,便陸續進入。金子第二,紅野第三,依然沒事發生。可是到了最後一人──桃乃進電梯時,出現變化了。
對喔,她們是第一次見。黑糖那時肉體損傷極小,所以沒注意到。幽鬼解釋:
「直覺上是要我們進去,不過……」
聲音小得像是搶了青井的角色。
「又不是都市傳說。」紅野接下去說:「像什麼喫太多添加物會變木乃伊那樣……那個,也就是說……我們的身體都被改造過了嗎?」
此外,她們也不搞合體了,原因不明。不知是因爲負責黏在右手上的女僕不在了,還是剛纔的房間使彼此關係出現裂痕。幽鬼被可愛女生緊貼雖會緊張,不貼了卻又覺得寂寞。
聲音裏佔最多的不是恐懼,也不是嫌惡,是困惑。
就在這時候。
「啊,還有就是,妳不用擔心自己的右手。」
「這是六人遊戲,不太可能會有比剛纔更大的考驗。從現在的人數來看,後面可以說是垃圾時間吧。我猜。」
這使得幽鬼心裏五味雜陳。那表示對紅野而言,桃乃的生存優先於其他兩人。她先前的舉動也的確有這種味道,和桃乃離得特別近。可是這樣──
即使不合體了,她們依然是由有經驗的幽鬼帶頭。金子繼承了青井的靈魂般,表情陰暗,腳步無力地跟在左後方。右後方是桃乃和紅野,手牽着手,身體貼得很緊,一副真的看對眼了的樣子。
就只有一團團白色物體。
說不定,這場遊戲的「觀衆」也是相同心情。
這於這個青井,則是「散落」在金子隔壁房間──一大片區域。
幽鬼給她忠告:
那是誰也沒聽過的聲音。
可是知道右手能醫好以後,金子依然表情陰暗。
到「那裏」之前,四人之間毫無對話。
而且,她「右手手腕以下不見了」。
金子房間就在隔壁,幽鬼便貼上牆去聽。咔擦咔擦,真的沒時間了吧,鑰匙串動得很急的樣子。拜託、拜託、拜託。幽鬼一心祈禱。即使放她們自己處理,希望她們活下去的心情依然不變。雖想聲援,但還是忍住了,因爲不想分散金子的注意力。她將憂慮完全收在心裏,耐心等待,總算模糊聽見與自己那時同樣的痛快聲響,與疑似放下鑰匙串的聲響,接着──
全身慘遭三片圓鋸破壞的她,並沒有散成一整片腥紅。沒有鮮紅的肉塊,沒有鐵鏽味,也沒有腸內殘留的糞臭。
她沒說謊。遊戲的存活率設定在七成左右,六個死了兩個,已經低過七成了。多半不會再出現殺意旺盛的障礙,有也頂多一個,而且不太可能強要犧牲。然而,女僕們的表情仍舊明亮不起來。
聲音停了。
此時如願以償,聲音又來了。是遊戲機關隱身的聲音。升起的牆壁退回地下,六乘三,十八個圓鋸也返回天花板。沒回去的,只有幽鬼推開的一小塊牆壁,三角形房間變回六角形,靠在牆上的幽鬼倒了下來。
是牆後的金子。
遊戲與玩家的適合度也比往常低,實際上還有桃乃這樣湊人數的發掘組出現。玩家平衡差還能用碰巧解釋,但實在很難不去猜想故意如此安排的可能。如果這場遊戲是以幽鬼主持場面,所有人手牽手過關爲前提而設計──
四人在直線通道上不停前進。路上的裱框畫、動物標本、五層櫃等充滿西洋風格的擺設,全都可能暗藏陷阱,盡數無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倒的還有另一個。
那是──
幽鬼坐起來往金子看。趴倒的她細細發抖,大概是在哭。顫抖有一定頻率,難以分辨是在出聲、喘息還是痙攣。大概是被圓鋸擦到了,女僕裝上到處是傷痕,美麗的金髮也顯得參差不齊。
「啊,不是。我說的處理不是這個意思。」幽鬼搖頭說:「抱歉,是我沒說清楚。『防腐處理』不是死後的事,是一開始就做好了。」
桃乃和紅野都是一臉茫然,幽鬼繼續補充:「我也不太清楚……總之那些白白的東西,原本都是青井的血,接觸空氣以後才瞬間凝固成那樣。所以受傷了也不用止血,然後……臭味也是原本就沒有。我們現在應該是不會有體味纔對,而且遺體棄置不管也不會腐壞,大概是用了防腐劑什麼的。」
是桃乃的聲音。她和紅野互相扶持着起身,兩邊臉色都是不眠不休工作三天那麼憔悴。
全身發抖,肯定不是因爲痛。
女僕們無言地走,誰也不說話,一聲不響。前一段走廊也是如此,但細節不同。先前的沉默,算是「決心」的表現,全身充滿了鬥志,所以不說話。這次卻是明顯到不得了的「絕望」。眼見事情遠超想像,心中滿是後悔,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頭皮繼續的份。這是種消極的前進,惰性的腳步。
(13/23)
幽鬼窺探電梯箱體與門之間的縫隙。可能的陷阱中最單純的,就是縫隙彈出鍘刀,將通行者縱向剖半。於是她摘下發箍,在縫隙前面晃了晃,結果什麼也沒發生。說不定對無機體沒反應,所以又用左手試了一次,還是沒動靜。這次幽鬼將腿往前一伸,揚起長裙踏進電梯,同樣什麼也沒發生。她繼續調查電梯內部,連一片剃刀也沒出現。先前才猜想遊戲已經進入下坡,這也是合理的結果,但幽鬼仍吐了口大氣。
彷彿是棉花爆出來的布偶。
她說得很小聲,但仍傳進了離得近的幽鬼耳裏。不只一次,且頻率不定,像是情緒到達激動處就會脫口而出。
(14/23)
是金子的手。
儘管看着她們並不會讓未來變得更好,幽鬼仍緊盯牆間開口不放。她沒有「我需要見證」的情操,也不是「看好戲」的羣衆心理,那裏就是有種令人「移不開眼睛」,無法再細分的吸引力。
「不要說那種話比較好。心裏想沒關係,不要說出來比較好。說了會讓自己變脆弱。」
這場遊戲,與過去二十七次經歷比起來很不一樣。仔細想想,根本就是有問題,玩家熟練度差距太大了。如此一來,必然是由幽鬼來主導遊戲,沒什麼意思。如果有裝成新手的「狼」在,那還有得說,但就目前看來,只要幽鬼還信得過自己的觀察力,這羣女僕中並沒有這樣的人。
「怎麼會……『那樣』?」
木訥女僕,青井終於出聲了。
原本只有指尖能勉強構到的開口中,突然伸進了「整隻手」。
「爲什麼『不是紅的』?」
臉色白得像是會直接昏倒一樣。雖然不至於發生這種事,她仍無力地垂着頭。桃乃似乎打擊沒那麼大,拍着紅野的背。立場顛倒了。
幽鬼沒有要求紅野住手。
分辨是誰的手不難,不懂的是手怎麼能伸到那裏。距離不對,伸不了那麼長,就連紅野也做不到。一隻手固定在牆上的金子,不可能把另一隻手伸到這個位置。
紅野要把鑰匙串交給她左邊的桃乃。
聲音很弱,但聽得很清楚。表示牆後那人脫離危機,表示金子倖存。
幽鬼喘了口氣。
是輕小的敲牆聲。
金子放棄無傷生還,所以才能倖存。
可是幽鬼想不到能使金子改變想法的勵志金句,轉向果然變成「開」的門並打開,候在旁邊等待女僕們想主動走出那扇門。
幽鬼轉向金子。她姿勢仍未改變,一樣是趴着痛哭,「對不起」也仍在不定期持續。「防腐處理」也在其右手腕發揮作用,棉花般鼓出來,沒有流血。
爲了抹去着凝重到不行得氣氛,幽鬼開口說:
不僅是手掌,整條下臂都穿過開口,鑽進桃乃所在的空間。
希望金子也能如此。
「…………」
她動了私心。
可以理解她爲何這麼痛苦。她的責任感「扭曲」到會主動想替父母還債,現在她情緒一定很激動。無論在肉體上或精神上,她都是倖存者中受創最嚴重的吧。掌舵失誤的幽鬼也有一小部分責任,使得她心中也有難以磨滅的歉意,但她努力剋制住了。即使自己的行動導致惡果,在遊戲裏也要當作事不關己。在很久以前,她就這樣決定了。所以黑糖喪命時她什麼也沒說,對於金子,就算她本人要求道歉,也要抵死不認。這是鐵則。想在這世界多活一分一秒,就必須這麼做。
「嗯,在送我們過來的過程裏。所以千萬不能去捐血那些喔,遊戲過後應該會有通知。」
幽鬼原地靠牆坐下。狀況很不妙,經過兩次搶奪,浪費了不少時間。幽鬼看不見圓鋸到了哪裏。如果這裝置合乎遊戲平衡,那現在恐怕不會有全員生還的結果了,金子和青井必然會死一個,或是兩個都死。事到如今,幽鬼也不想再多說了,只能默看她們自己的造化。
幽鬼看着金子變短的右手說:
「啊──」
就結論來說,這次沒有爭搶。
一往這邊想,幽鬼也說不出話了。
於是幽鬼明白了,她恐怕──
「動作會不會太快?」紅野問。有人說話,使她情緒冷靜了些。「想完全去除血腥,要清掉血肉、灑棉花,甚至消臭,而且只有幾秒鐘時間能動作耶?」
「唔。」
硬要寫成文字,那就是「唔」吧。某人發出了這樣的聲音。警報聲的原因是顯而易見,四人一同看向面板上端的液晶熒幕。
顯示的是──
限重一五○公斤。
「…………」
是什麼意思呢。
光憑表情很難判女僕們對此究竟理解了多少。「……啊!」幽鬼頭一個出聲。
「總之先出來吧。所有人一起。」
女僕們點了頭。
她們側身排成一直線,數到三橫跨一步出電梯,並在小房間裏各自找個位置站之後,紅野開口了:
「一五○公斤,正好是三人份呢。」
「就是啊。」
幽鬼嘴上雖這麼說,心裏卻是牢騷不斷。無論是把一個人當作五十公斤,還是看數字好看才這樣設定,都讓人覺得真是夠了。
「而且那是用液晶顯示的……很有可能會隨人數變動。如果是六個人來,應該會是二五○公斤。」
「兩個兩個坐……就好了吧?」桃乃用全身請求肯定。「如果只能坐三個人,二乘二不就解決了?」
「很遺憾。」紅野回答:「電梯恐怕只會動一次。」
「怎麼知道的?」
「因爲有明寫『one time only』。」
紅野指着電梯旁國中程度的三個英文單字。
one time only。
幽鬼死命拍打玻璃,也想過打破。這扇門並不是關乎遊戲進行的必要物件,應該沒有絕對不能破壞的道理。但陣陣作痛的手,告訴她空手不容易打破,需要工具。如今眼前蒸汽浴室裏的每把武器,看起來都是聖劍。拿不到也是白搭,於是幽鬼轉身離開小房間。
走道上有個櫃子。
「要是金子就這樣死了────」
「在我印象裏……一隻手將近體重的五%。」
「五十公斤的話,每個人大概要分攤十二公斤吧?」桃乃繼續問:「拳擊手在比賽前不是會減重大概二十公斤嗎?如果跟他們一樣拚,說不定……」
「這當然要找,不過我勸大家都先做好心理準備。」
在懸疑創作裏,常有懦弱的人再也無法相信他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隔天變成一具悽慘的屍體,這個案例則是相反。勇敢過了頭,沉醉於極限狀況,最後放棄生命的事,幽鬼已經見過太多次了。當遊戲接近尾聲,被層出不窮的「效果」打垮的玩家,很容易被當時氣氛感染而甘願犧牲,只因責任感或罪惡感而死。
眼角餘光處,有東西在動。
「就是說,那個……」幽鬼對直接說明有些排斥,用大拇指指着那間蒸汽浴室說:「我們四個人,各自分攤一點,『總共留下一人份』就行了。」
什麼也沒發生。
說話的是紅野,背靠着牆。
這要命的回答,使這空間失去了聲音。
「……就是妳看到的那樣,金子放棄脫逃了。」
聽了以後,不僅桃乃,連紅野的表情也變了。沒錯,在這個狀況下,的確有那麼一個不能讓金子如此死去,且無關倫理或精神衛生的理由。要是讓金子死在這裏,事情會很頭痛。儘管不至於全滅,確有可能導致「防腐處理」也治不好的創傷。這就是幽鬼的理由。
並說出殺手鐧。
「什麼事?」
「我……」
氣氛顯然爲之一僵。
仔細一看,比較後面的紅野也是同樣眼神。
幽鬼用雙手交互侵略。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第五層,這次手感總算有那麼點不一樣了。她立刻跳開,在走道上翻滾。滾動途中,有削風聲和木頭遭戳刺的聲音。她停下來抬頭查看,果不其然,之前奪走黑糖性命的那種「金屬棒」刺在櫃子上。
說不定對殺人都沒那麼排斥。有哪位產生殺一人救三人的想法都不奇怪。幽鬼不動聲色地握緊女僕裝口袋裏的拳頭。假如真的發生這種事,廝殺化爲現實,幽鬼就得動用拳頭了。她的視線均等投向桃乃、紅野、金子三人,要看清楚踏出腳步的那瞬間。知道現在是關鍵時刻的幽鬼繃緊了神經,將注意力發揮到最大,時時刻刻監視她們三個──
「呃,那個,她……」
視線看的不是電梯,是差點忘了的另一扇門。
黑白交互分層,不到幽鬼身高的一半,頗爲可愛。遊戲或電影裏不時會見到走廊上擺有這種櫃子,但爲什麼要特地在走廊上設置收納空間呢?裏面裝了什麼?這疑問很快就要解開了。幽鬼將注意力提升到極點,以絕對要避開致命傷的氣勢,毅然決然抽出最上層抽屜。
「我留下來。請各位先走。」
沒有把手,所以費了點工夫。接着循來路返回──應該說,將回來的路再走一遍,返回小房間。「幽鬼!」幽鬼對前來迎接的桃乃問:「金子狀況怎麼樣?」
「咦……現、現在是怎樣?」桃乃惶恐地問:「剛發生什麼事了?」
這建築裏到處都可能設有陷阱。
三人都愣住了。
青井是被我害死的。
桃乃和紅野都說不出口。
最早恢復的幽鬼大叫。
「我會負責動刀。」幽鬼回答:「我對這有點心得,不管哪個部位都保證能一次砍斷。」
但既然金子開始有這種行動,時間就不多了。幽鬼轉向桃乃。
她要自殺。
「……那個,也就是說……」
幽鬼是在等她們知難而退,這給她一種無比的快感。這麼可愛的兩個女僕暗藏這種想法的事實,讓她感到十分下流。不是認爲兩人下賤或殘忍等鄙視,就只是覺得很可愛而已──她很不願意這樣想──不過她說不定真的就是爲了這種快感纔不斷參加這種遊戲。
幽鬼不停敲打玻璃門,卻是徒勞無功。別說話她聽不進去,就連聲音都好像聽不見。金子的反應,就只是用憔悴無比的眼神往這瞥一眼而已,然後屁股以像跌倒又像坐下的動作着地,抱起雙腿。
不過,那是現實。
桃乃、紅野,甚至身經百戰的幽鬼都一陣錯愕。三個人僵在原地,小房間裏的時間停滯了那麼一瞬間。
「那個……我們……」
「接不回去怎麼行……」
說出口的,只有兩三句話。
來到小房間的路途,是純粹的直線走道。
人總是排斥切除自己的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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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爲時已晚。小房間也就一、兩公尺大,幽鬼來不及阻止金子衝進去,房門關上了。幽鬼趕緊抓住門把也來不及,用盡全力也擰不動,不知是上鎖了,還是拿東西抵住了。無論如何,意思都一樣。
一旦死了,再怎麼樣也只能留下她了吧。金子看她們裹足不前,要打破僵局。幽鬼瞪大了眼。所幸連刀都握不穩的左手,刺的是右肘,讓幽鬼覺得有點可愛。刺那種地方,就算沒「防腐處理」也不會死。
「那大概是花一個月時間去減……這裏沒那種時間。」
──狀況恐怕不太妙。
留下部分肢體,聽似可怕,但也只是暫時。所有人都經過「防腐處理」,遊戲結束後就會復原,也不用擔心失血而死。比起先前的六角房間或找鑰匙,已經安全多了。
「可以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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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防腐處理』,不用擔心。」幽鬼對着她的髮旋說。「只要切得不是太糟糕,都接得回去。」
幽鬼如此心想。
桃乃用可愛的聲音大叫,然後當場癱坐在地。
可是她們的反應卻比幽鬼想像中激烈。這是遊戲熟練度差異所造成的觀念差距,她們纔剛聽說「防腐處理」,還不習慣在必要時刻將自身肢體當「棄子」割捨掉的事,也無法相信那有幽鬼說得那麼安全吧。
「自我犧牲,英雄主義。這是新手的主要死因之一。」
那是一種恐慌的表現。
金色雙馬尾猛然一晃。
那想法卻被她的話輕易打碎了。
不過,幽鬼仍故意這麼問。
──我們就這樣三個一起逃出去吧。
幽鬼將那近似冰錐或螺絲起子,有一定粗度的大粗針拔了起來。
她是決心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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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記憶所及,路上沒有任何武器。儘管如此,幽鬼還是有辦法。需要能破壞玻璃門的工具?在這地方多得是。
幽鬼搖了頭。
但比起蒸汽浴,它的牆更引人注意。上面掛滿了大大小小,五花八門的武器,想像奇幻故事的武器行就對了。刀劍、鈍器、投擲物、長柄武器。光是沒有爆裂物與槍枝,就算不錯了吧。還有個側面印上「2t」的榔頭,整個房間充斥着讓人不想放開的詼諧。
眼神有話想說。
桃乃總算放開了手。
金子也趁這瞬間衝了出去。
「……就沒有安穩一點的辦法嗎?例如前一個房間說的隱藏路線之類的。」
由此可以推測,這場遊戲的規則是──
「……!等一──」
這時,有人抓住她的手。
桃乃把話吞了回去。
「不要太早下結論。電梯的確是三人份,但那並不是要我們留下一個人,留下一人份就行了。」
「這座電梯是三人使用的。」
「一條腿將近二十%。水分佔全身體重的六十%。能擠掉的大概十%,也就是全身的六%。考慮到會切除手腳要打點折扣,大概五%……頭髮其實很輕,只有百來克。然後,不要忘記女僕裝的部分,應該有幾公斤,那就裁到不會怕人看的程度吧。」
「妳是說真的假的?」桃乃的臉色是今天最青。「呃……妳是開玩笑的吧?拜託告訴我妳在開玩笑。」
曾在過去的遊戲中聽說過這件事的幽鬼摸索着記憶說:
然而。
──這樣不是剛好嗎?既然她想死就不要管她嘛。
轉頭一看,是桃乃。
側眼一看,是金子從牆上取下一把小刀。怎麼也不會是想交給幽鬼,所以是爲了自用。而對象,在那空間裏只有一個──金子自己。刀是用來刺她自己,想不到其他目的。
「──不是那樣。」
她們的眼睛都說得很清楚。
幽鬼直盯着桃乃的眼說。
沒學問的幽鬼也看得懂──只會動一次。
幽鬼不禁苦笑。
我必須以死謝罪。
那是扇玻璃門,不是毛玻璃或夾紗玻璃,就只是一般的清玻璃,能清楚看見房內景象。是個有階梯狀地面,像是蒸汽浴室的房間。大概是蒸汽浴,在這個只有黑白的建築物裏,它很罕見地充滿了暖色系光線。
「桃乃,妳想想看。」
「問題不在這裏吧!」
四名女僕。限乘三人的電梯。擺明要人械鬥的各種武器。
桃乃像是橫向動作遭禁似的,萬分無奈地點了頭。
「……?」紅野疑惑地問:「什麼意思。」
幽鬼在門前懊惱,心也隨這句話涼了半截。這無非就是她心中所謂「不妙」的狀況。
「癱在地上動也不動。」
玻璃門前的紅野代爲回答。
門後,金子以仰臥方式倒在地上。
「不是受傷,大概是精神上的問題。看起來不像有割到重要部位。」
「這樣啊。」
幽鬼衝到門邊,將剛纔取來的金屬棒插進玻璃與邊框之間的縫隙用力一扳,玻璃立刻裂開。幽鬼歪脣一笑。這是破壞玻璃的主要手法之一,想用小型工具破壞玻璃就得這麼做。她將幾塊碎片移出門框,弄出手伸得過去的洞,摸索內側把手周邊,找到一個外側沒有的凹陷,在那裏又抓又扭地解開門鎖。抽回手的同時,女僕裝勾掉了一塊玻璃碎片。
門開了。
幽鬼的第一個感覺是好熱。果然是蒸汽浴室。她們非得減重不可,所以有此設備很合理。穿女僕裝,悶熱度更是倍增。經過「防腐處理」,就不用怕汗臭味了。幽鬼義無反顧地趕到金子身邊,粗暴地抓住她的肩。「金子!」
睜開的眼睛暗淡無光,在蒸汽浴室關半天都不會這樣。連幽鬼也很少見到這樣的表情,因爲玩家幾乎是陷入絕望後沒多久就死了。那是人失去求生意志,靈魂不在人世的表情。
幽鬼扛起她嬌小的身體。好輕,輕得像沒裝任何內臟一樣,似乎根本沒必要揹她。幽鬼用抱起夾娃娃機大布偶的心情,將金子抱在身前,要離開蒸汽浴室。
「妳爲什麼──」
這時──
「爲什麼要來呢,幽鬼。」
「那當然是因爲妳不過來啊。」幽鬼隨口回答。
「不是叫妳們先走了嗎?」
「我說過要儘可能讓最多人過關嘛。」
「……我不值得妳來救!」聲音像是擠出來的。「我這種人死了算了!不要再管我了!」
像這種時候──
幽鬼所能做,且最符合社會期望的行動,大概是訓話吧。罵聲王八蛋,甩兩個巴掌,慷慨激昂地訴說生命的美好。但她沒那麼做。這是因爲,幽鬼自己就是比誰都更輕視生命的人,死亡遊戲的重度玩家。她的神經可沒粗到能漠視這點指責別人,而且她認爲不應該在無關遊戲的部分,只爲威嚇對方而使用暴力。她做不到。
那麼次善之策,主張扶弱不需理由怎麼樣呢?同樣不行,因爲這是說謊。幽鬼不認爲自己有這麼高尚。幽鬼的利他主義,是爲了更有利地進行遊戲。在她的思想中,滿腦子都是背叛、欺瞞、詐騙、謀略,只會讓心靈沉淪枯槁,終將自斃。換言之,她是個徹頭徹尾的玩家,生死世界的居民,不會說那種甜言蜜語。
她們已經不是女僕了。取下圍裙,就只是裁短的洋裝。她們看着彼此,笑了。彼此之間,有種革命情感。就像是一起通過了成人禮,有過共同的苦痛,使她們產生一體感。即使心想那或許只是過段時間就會消失不見的錯覺,幽鬼仍沉浸在愉快的心情裏。真是太棒了,甚至希望電梯永遠不要停。
「第一次的話,大概三百萬。」幽鬼回答。
「喔……」
幽鬼側眼窺探金子。她的臉──紅通通的。大概是因爲一時衝動想自我犧牲,結果不僅沒犧牲成,反而還發現團隊因此遇上問題,所以才臉紅吧。明顯低着頭,兩隻手難堪地動來動去。嘴脣也在動,但沒有說話,總之就是非常尷尬的樣子。光是想像她的心境,幽鬼就心跳不已,不過她可不能一直看下去,便往金子小小的背上一拍,說:
「只能切腳了吧。」
紅野有反應了。
電梯動了。
「不是,我是認真的,家裏塑膠垃圾已經堆兩袋了。我只靠這個賺錢,所以完全沒有星期幾的概念,抓不準倒垃圾的時間。明天是星期五吧?」
截肢。
「連續參加很辛苦喔。」有經驗者如是說。
「要切哪裏,看妳們自己,只有軀幹不能切。不僅不好切,還很難治療。最好是選擇手或腳。」
「所以我建議先從腳切掉二十%,然後再用蒸汽浴脫水去掉五%,這樣就二十五%了。我想這是切得最少,最現實的方法。」
接下來的金子就輕而易舉了,兩條腿細得說不定能徒手擰斷。不過幽鬼還是抓起了刀,請桃乃和紅野按住雙腿,瞄準大腿根部。猶豫,壓抑在最低。請女僕壓制女僕的悖德感還比較重。紅野的部分也不難,問題在於她。
「那紅野姐妳呢?」桃乃交棒給下一位。
「也沒有說多喜歡啦。就只是來到這裏以後,都在喫甜的。」
「能活着回去的話,要先做什麼之類的。」
「嗯,我很肯定。」
幽鬼抱着金子回到小房間,將她放回地面。桃乃和紅野見到她沒事,沒有喜悅,沒有與她對話,也不接近,四人保持微妙距離,營造出微妙的沉默。
四人就此出了電梯。沒人慣於拄柺杖行走,不過比起過去的苦難根本不算什麼。她們很快就找到像是出口的門,無論速度如何,所有人都往那直線前進。
「間隔多長比較好?」
「真的可以恢復原狀?」
幽鬼對背後問:
「……咦?」
當然是日圓。說多不說,說少不少,很難斷言。以拚命來說感覺太少,以只是工作半天,不問學經歷,只要賭命就好來看,又覺得很多。無論如何,三百萬就是三百萬。
「真的是這樣。想成殭屍或布偶就行了。只要零件還在,多大的傷都能復原。我雙手雙腳都還在就是證據。」
「金子呢?」
因此,問題主要在於技術上她切不了自己的腳。責任感強的金子照例自薦,但她力氣實在不夠。接受她的好意之後,幽鬼指名桃乃來做。乍看之下,態度冷靜的紅野王子似乎會做得比較好,不過幽鬼覺得她是會在噁心場面垮掉的人,根據是她見到青井死亡的反應。所以選項只剩看起來最不該拿刀械的桃乃,她呢,也的確是盡了全力。幽鬼的部分這樣就解決了。
「還是因人而異啦。我的話,不休個一星期會很危險。可是間隔太久,身體又容易不聽話,所以我每個月至少一次。也就是說下下星期到下個月之間吧。」
不過得到的卻是:「真的是這樣嗎?」
所有人見狀癱坐下來。雖然少了一條腿,要重新站起來很辛苦,但還是坐了。就算腳奇蹟般復原了,也會坐在那裏好一陣子吧。這一里路就是這麼長。
「其實不會,而且還反過來喔。對人生有期待的人,會比較容易存活。說起來也是當然的啦。」提議者必須以身作則,幽鬼接着說:「我呢,就是,家裏的垃圾真的該清一清了。」
後續情形,就先割愛了。
聲音自然是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我想喫拉麪。能活着出去的話,我要喫到拉肚子。」
「應該是當天就會開始啦……今天應該是星期四。啊啊,可是還要把腳接回去,明天恐怕來不及倒……」
她只得這麼說。
「也太不當一回事了吧……」
首先不能忘的是先檢查有無隱藏路線。儘管有「防腐處理」,截肢的事當然是能避則避。要確定有無誤解、是否真的是限重一五○公斤、有無密道、能否在測重上作弊、有無更簡單的減重方式等。能做的全做了,仔細到近乎逃避現實的程度,但還是沒有任何結果,真的只有截肢一途。儘管徒勞無功,這仍達到了堅定心志的效果,倒也不是完全沒用。
關於四人的身高與體格。
「可以請妳趁現在證明一下嗎?」
從障礙數量來看,是有這種可能沒錯,但期望落空了。門一開,見到的是像門廳的大空間,可能還要再走一段路。幽鬼用力挺直背脊說:
女僕們表情又沉了。因方纔混亂而忽略的現實又逼到眼前。
有道理。
「光一次的獎金,恐怕還不夠。需要爲『下次』生還做好準備。」
幽鬼看向桃乃。「看我幹麼?」她遮掩大腿說。
需要蒸汽浴室裏的粗重刃器。
因爲都是傷眼的場面。不是因爲幽鬼脫了,是因爲噴棉花。幽鬼雖承諾會盡量減少痛苦,但畢竟是截肢,免不了一場鬼哭神號。即使參加了這種遊戲,女僕們仍有名譽可言,所以她們在過程中叫了些什麼、如何掙扎、對失去一條腿有何反應等,幽鬼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只留下客觀的事實。
幽鬼皺起眉頭。桃乃注視她一會兒,接着說:
一隻手五%,一條腿二十%。既然要割除二十五%,只有一條路了。幽鬼「嗯」一聲點頭說:
「而且切這個腳,還要從很根部的地方切吧。」
「用這種刀械真的切得掉嗎?」
對喔,她有借錢──她所謂的「負債」。
「進修?」
「可是我們體重各不相同,看百分比會比看重量準。我們四個要分出一人份,所以要各自留下二十五%。」
紅野往自己的「那邊」看。她的女僕裝是長裙,看不出腿的粗細。
幽鬼儘可能平靜地說,因爲這樣比較有效。
「……我有經驗,不過切活人是第一次。我會盡量縮短時間……那個,就是,減少痛苦。」
接下來。
幽鬼將蒸汽浴室的各種長柄武器改造成臨時柺杖,並排汗到極限,將女僕裝裁短到上鏡頭也不丟人的程度。還是超重,於是又剪短頭髮。最後幽鬼揹起金子,去掉一根柺杖的重量,總算是收在一五○公斤之內。
「衣服脫掉。」紅野非常認真。「讓我們能清楚看見妳的手腳都是真的。」
紅野看向桃乃。「到底爲什麼要看我啦!」
「……這樣會不會太觸黴頭?」一旁的桃乃說話了。「這種話,不是誰先說誰先死嗎。」
「例如什麼?」
「這樣啊。」
截肢是以幽鬼、金子、紅野、桃乃的順序來進行。幽鬼非第一不可的原因,是讓大家不會覺得第一個人完成之後,其餘三個人會借其負傷直接殺害,以通過限重一五○公斤的要求。如果幽鬼第一,就不用擔心。這或許是種傲慢,但就算少了一條腿,她也完全不認爲自己會輸給三個新手。
幽鬼展開雙手說。這個活過二十七場遊戲的女人,手腳不知缺損了幾次,也受過更重的傷。但儘管如此,她仍然留在這個遊戲裏,這就是「防腐處理」威力的最佳展示。
「欠這麼多啊。」桃乃一付不敢置信的臉。「話說,遊戲獎金有多少?」
也就是說,除金子外全員都超過平均值。
(18/23)
「走吧。電梯可能上來又摔下去,到最後都不能鬆懈。」
「首先呢,就是把該付的付一付吧。」
「呃……什麼意思?」
「照先前說的百分比──」
桃乃和紅野就很不一樣了。一個是超騷的性感女神,一個是身高沖天的王子殿下──不,紅野還算好,就只是高而已,身體很苗條。問題在於桃乃。那是怎樣,大腿那麼肥是怎樣。幽鬼剛開始還傻傻地想摸,現在卻只覺得「它們」礙事。這身材真是撩人得讓人連問體重都覺得抱歉。
(19/23)
(20/23)
「因爲就算少了妳,只剩我們三個,重量也還是超過很多。」
超重的份,幽鬼粗估三人合計共有二十公斤。不是十五也不是二十五,是二十公斤。將一五○公斤視爲三人份,是由於推測所有玩家總重是經過挑選,將平均體重設定在同齡女性平均值──也就是五十公斤左右。先死去的青井與黑糖都不是極端體格,也就是其餘三人分擔了金子不足的量,所以預估二十。
所以最後──
幽鬼發現自己叫金子都比較不客氣。是何時開始的呢,從一開始嗎?對其他人就比較拘謹,對她就沒有了。會是因爲她明顯比別人矮小,所以看輕她了嗎?幽鬼心想,這樣不太好。不過金子本人也沒有怨言,連答覆也沒有,其他兩個人也毫無反應。
無奈之下,幽鬼單獨進入蒸汽浴室,隨便挑幾把長相足以截斷人體的刃器,回到小房間乒乒乓乓扔在地上。
「其實啊,金子,妳可以再膽小一點沒關係喔。」
「那樣的傷也能完全治好?我實在是很難相信。」
「就是啊。」幽鬼說:「不如那個,來聊點東西吧。都沉默這麼久了,有很多話想說吧。」
電梯直接連接出口的事,純粹是理想。
「我連今天星期幾都不知道。又不知道已經睡了幾天。」
另外,這樣發牢騷的幽鬼自己沒立場說人家。儘管沒桃乃和紅野重,也至少有五十公斤。
紅野看着出口說,速度慢得完全無法與步行相比。
「然後呢?」幽鬼問。
「怎麼可以那樣呢。」
「話說,看得見卻接近得很慢,真的是一件很氣人的事耶。」
幽鬼環視衆女僕。
「呃,就是,桃乃和紅野都很大隻嘛,不減重不行。要是不能用蒸汽浴就糟糕了。」
「妳愛喫拉麪啊?」
「五十除以四,一個人是十二•五公斤。」
金子各方面都不如人。身高如長凳,脖子細得好像粗魯一點就會折斷,身體瘦得穿女僕裝也看得出來。實際抱起來以後,幽鬼更是清楚地感受到,她恐怕連三十公斤都沒有,跟未發育的小學生差不多。
「我想進修。」
二十公斤。就算丟下金子,也一樣要減掉這二十公斤,每人七公斤。或許會有人認爲這點體重斷食就自然能減掉,但是不然。其實斷食的減重效果很有限,只有第一天會因爲流失水分而降得很快,接着曲線馬上就緩下來。因基礎代謝而減少的體重,每天不過百來克。在減到七公斤之前會先餓死,何況遊戲不一定就此結束。想在那種半死不活的狀態下過關,也未免太小看這遊戲了。每個人都看得出,需要使用更爲直接的手段。
幽鬼總算是摸到了不愧於桃乃之名的粗壯大腿,一直很想摸摸看的她沒想到會是以這種形式摸到。除了覺得非常困難,幽鬼心中還有把非成功不可的火。藝品修復師說不定就是這種心情。必須整齊切斷,避免留下疤痕──
「這次獎金夠嗎?」
「……」過了一拍,纔回答:「夠。」
「那就好。妳回去以後想做什麼?」
「我想都沒想過。把欠的錢還掉以後……」經過一段思考。「怎麼辦,我不知道。」
毫無自主能力的回答。
明明在遊戲裏憑自身判斷做了那麼多事。不過幽鬼不覺得奇怪,因爲她的自主能力說不定只會出現在既定的框架裏。紙上成績好,實戰差勁;能與同事上司融洽相處,和家人卻欠缺溝通;擅於死亡遊戲,生活能力卻近乎於零。
和幽鬼一樣,這是玩家的氣質。
「沒什麼好愧疚的。」
幽鬼提醒她:
「青井的事不是妳的錯,她是被遊戲殺死的。無論在法律還是倫理上都不能怪妳。妳大可抬頭挺胸,返回原本的生活。」
金子沒回答。幽鬼又說:
「我重複一次,妳可以不用那麼認真。適時投機懦弱一點,反而會增加妳的深度。是吧,桃乃。」
「爲什麼問我?」桃乃一臉困擾。「那個,因爲……在那種狀況下,本來就只能那樣嘛。」
真是誠實的發言,幽鬼不禁笑了。
那不是圓場的安慰,是打從心底那麼想。賭命的遊戲是人心的照妖鏡。像這個粉毛,救不了黑糖或青井,現在卻圓滿結束似的走在這裏;先前還互搶鑰匙,現在卻表現得像大家都是好朋友;原本想拋棄金子;現在卻想矇混過去。幽鬼並不覺得這樣的一面缺德虛僞,需要清洗,只是覺得女生就是因爲這樣纔可愛。
「……是這樣的嗎。」
金子喃喃回答。
「嗯,就是這樣沒錯。」
「那我回去以後……我要努力變成那樣。」
對話就這麼告一段落。
「六角形房間和剛纔的電梯,剛好兩個,也就表示我們還要再過一關吧。會藏在這個廳裏嗎?」
出了建築,破關了。遊戲結束以後就能說了,規則就是這麼定的。於是幽鬼垂下視線,穩穩定在無法再說話的金子身上。
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意思是什麼呢。
幽鬼轉過身,女僕裝已摺好放在枕邊。遊戲中的服裝,會在破關後送給玩家。在電梯前切得稀巴爛的衣服,現已完好如初。幽鬼心裏懷着謝意,將第二十八場遊戲的參賽紀錄掛在最右側。
選她,不是因爲好下手。
只見兩個女孩呆若木雞。
嘎吱一聲,有道能用滿滿濁點表現的聲音。是從金子的脖子發出的。她的脖子,好像粗魯一點就會折斷的脖子,折斷了。因脫水而虛弱到極限的她,沒有任何像樣的抵抗,連聲音都出不了。沒有造成外傷,所以連「防腐處理」出動的份都沒有,只用了幾秒鐘時間、幾公斤重量,金子就死了。
不過她們纔剛搭過電梯,不太可能需要再搭一次。兩個燈已經亮了,不難看出讓最後一個燈亮起,這扇門就會打開。
她沒有騙人。
幽鬼,將金子扔到了地上。
所以那是什麼意思呢?
第三重要的儀式過後,還有第四重要的。這次讓「觀衆」見到了她丟人的一面,所以這次會比平時長的感覺。她躺下來,用手邊的毛毯捲起身子,在溫暖中獨自開起這次遊戲的檢討會。
一場祈禱。
然後說:「抱歉。」
只有一個適當的解釋。
「話不能說得太早吧?又不是因爲是人形就要『那樣』,這次應該也有其他滿足條件的方法吧?」
真的是以讓最多人破關在努力。儘管說客套話也算不上成功,然而她的確是發自內心地以此爲目標。殺害金子是萬不得已,因爲她明白了這場遊戲非得死三個人才會結束。
裏頭百花繚亂。
「哈!」
她說完還眨了眨眼,可是幽鬼沒有回答。
但至少在幽鬼心中,這並不矛盾。她隨預設鈴聲睜開眼睛,關閉倒數計時器,拋開手機,脫光衣服查看全身。沒有傷痕,肢體動作也沒有任何障礙,確定自己的身體已經修復「萬全」。這是第二重要的儀式。
然後,壓下自己的重量。
桃乃輕蔑一笑。
幽鬼沒有立刻採取行動,是因爲有個新的疑問。遊戲存活率一般大約七成,現在這樣設定太嚴。不過她很快就得到解答。這場遊戲幾乎是新手,新手的存活率本來就比老手低。若只看個人存活率,六個之中有三個能夠脫逃,其實不算嚴苛。玩家平衡的異常果然跟幽鬼想的一樣,是有意義的。現在連懷抱已久的疑問都解開了。既然一切都有了答案,感覺沒必要再去尋找其他解釋。
也不是因爲她曾有過死意,或是特別厭惡,就只是因爲她最近。幽鬼曾規定自己,若在遊戲中遇到必須殺人的狀況,就選最近的。這是爲了儘可能減少猶豫。規定會帶來力量,給予她勇氣去親手殺害自己曾經幫助、鼓勵的人。
幽鬼抬頭查看。
金子仰翻在地,看幽鬼的眼神一半是困惑,一半是善意解釋,希望她只是一時失手,沒有責難。幽鬼心想她真是個好孩子,將柺杖指向那純真的臉龐。
整顆心瞬間降到零下。
「會不會是障礙的數量呢?」
如同行人號誌燈的三個人類剪影並排在一起,兩個已經亮起,自然會覺得再亮一個門就會開。
最右側是啦啦隊制服,第二十七次遊戲用的。左邊是振袖,第二十六次的。再過去是學生泳裝、壽衣、軍服、體育服、旗袍等,最左側則是水手服。那並不表示那是第一場遊戲的服裝,她經常會抽出衣服回顧當時,整體順序是亂的。
不會的。幽鬼心想,六個人的小型遊戲有三次障礙未免太多,與燈號打叉的連結又很薄弱。遊戲會欺騙玩家,但不會誤導。燈的形狀,必然有相對應的意思。
「呃……!」
那是一道雙開大門。幽鬼照例先上去查看,抓住左右門把用力一推,動也不動。試着拉拉看,同樣沒感覺。
她續以兩條腿站起,做第三項儀式──打開房裏的雙開衣櫃。
她不懂宗教,純粹是自創的。祈禱或許不是個合適的詞。對於在這次遊戲中殞命的少女們,她沒有道歉,也沒有傷悲,就只是將她們放在心裏三分鐘。
到頭來,她還是沒趕上倒垃圾的日子。
「──!」
三個燈的形狀,都是打叉的「人形」。
紅野接着說:
帶着無法置信的眼神。
(23/23)
(22/23)
門上的燈,會讓人聯想到電梯的樓層顯示器。
這很荒唐嗎?
這是遊戲後的儀式。
四人抵達看似出口的門前。
完完全全,就是見鬼的臉。
門自動打開,氣壓變化使一陣清爽的風灌進來,明暢的藍天與青翠的庭院從門後現身。踏出建築等於破關,是這遊戲的不成文規定。到了庭院,隨便找個地方躺就行,很快就會有員工來接人。再一下就好。挪動柺杖和腳之後,幽鬼注意到只有自己的腳步聲而回頭。
門上橫列着三個燈。
幽鬼被員工送上救護車後就失去意識,醒來時已經回到公寓了。拿起枕邊手機一看,時間是星期五中午。她無奈地設定三分鐘倒數,閉上眼雙手合十。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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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自己殺害的人祈禱,很荒唐嗎?
而最重要的是──
第三個燈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