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HALLOWEEN NIGHT(第45次)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鵜飼有志 · 3.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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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在南瓜田裏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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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躺在土地上。
右頰貼在地面,感覺涼涼地、溼溼地,還有點泥土味。紫苑撥開臉上塵土,坐了起來。
周圍是南瓜田。
堆積如山的南瓜圍繞着紫苑。
這裏所用的山並非誇飾。最低處也有紫苑那麼高,高處甚至有兩、三倍,堆得好高好高。
紫苑不曉得南瓜這種植物在田裏是怎麼種,但怎麼也不認爲會這樣堆起來,應該是遊戲場地的佈景。幾個掏空了的南瓜證明了她的猜想,裏頭還裝了燈泡。從天色看來,時間應該是深夜,而這些南瓜燈提供了足夠的照明。
爲何是南瓜田?這種事想都不用想。
紫苑回想遊戲的名稱──「HALLOWEEN NIGHT」。
然後捏起自己的衣服。身上穿的是黑袍,一旁還有頂尖尖帽擺在地上。這就是這場遊戲的服裝。因爲是萬聖節,所以扮成巫婆的意思吧。紫苑拾起帽子,發現底下還罩着一個南瓜造型提籃。裏面有糖球、餅乾、巧克力、小甜甜圈等袋裝零嘴。它們也是萬聖節的一部分。
遊戲裏的食物不會下毒,這是業界常識。它們唯一的功用,就是讓玩家在遊戲內充飢。在逃脫型──用陷阱設計玩家的遊戲裏,食物更是形同聖地。紫苑已經是第三十次參加遊戲,很清楚這類常識。於是拆開包裝取出人形薑餅,毫不猶豫地送進嘴裏。
然後──
「……!」
激烈地咳嗽起來。
還忍不住把薑餅吐在地上。被她咬碎,因唾液而稍微軟化的人形薑餅,用一副「詭計得逞」般的笑容看着紫苑。她立刻抓一把土蓋住它的眼睛。
這薑餅「辣翻天了」。不只有姜,是混合各種辛香料的辣。這世上是有些口味獨特得難以下嚥的零嘴,但這不能相提並論。這種味道,擺明不是以好喫爲目的而做的。
是怎樣,不是給人喫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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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面觀察周遭一面走。高過紫苑的南瓜牆一直延伸下去,形成通道。路幅不定,寬處可以並排十個紫苑,窄處必須縮身而行。不時出現岔路、死路、十字路口等地形,像是迷宮,但沒有那麼整齊,可說是構造頗爲複雜的場地。南瓜牆嚴重縮限了視野,看不出這裏有多大,有多少其他玩家。
「……原來是這樣。」
是錐原府裏的女孩。
這次他們搖頭了。
這裏就是紫苑的死線,唯一無庸置疑的事實。
接着幽鬼開始想,這究竟是場什麼樣的遊戲。「HALLOWEEN NIGHT」不枉其名,是遍佈萬聖節元素的遊戲。剛纔幽鬼也體驗到了遊戲系統的一部分。孩子們說出「不給糖就搗蛋」時,必須給出對應人數的糖果。不難想像,遊戲場地裏還有許多其他孩子到處遊蕩,一旦糖果用光,他們就會「搗蛋」──把玩家殺掉。
聲音高得像被勒住脖子的黃金鼠。幽鬼動也不動,觀察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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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幽鬼醒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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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幽鬼心想。
但知道的也就這麼多而已,不足以掌握遊戲全貌,破關條件和遊戲規模都仍是問號。從近期趨勢來看,玩家人數很重要。和「GARBAGE PRISON」的主犯──刺青玩家加入同一場遊戲的機率並不高,但也沒低到完全不擔心。
爬上牆,視野或許會開闊得多,但紫苑不太想爬。畢竟沒人保證不會垮。如同多數世人所知,這裏的南瓜是球形,堆得那麼高也沒有特別固定,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垮下來。別說爬了,光是在牆邊走就讓她捏把冷汗。
「咿~!咿~!咿~!」
孩子們點頭了。紫苑覺得直接交給他們有點危險,於是一人拋一個過去。孩子們立刻撕開包裝紙,和先前的紫苑一樣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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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都配備了武器,幽靈拿棍棒,吸血鬼拿劍,殭屍是柺棍。幽鬼從自己沒有收到那種東西,再加上他們說固定的話,感到他們不是玩家。多半是主辦方設置的舞臺機關。
尖叫着跑了起來。
三個都很矮小,像是小學生,都做了很符合萬聖節的裝扮。右邊是用白布罩住全身的幽靈,中間是南瓜頭吸血鬼,左邊是額頭貼符咒的殭屍。三個都遮住了臉,看不見長相。
孩子們尖叫着逃跑了。
留下幽鬼一個愣在原地。
又繼續等了一會兒。
這座南瓜田裏,大概還有很多那樣的小孩在四處遊蕩。每次遇上,玩家就必須一人給一個糖果。要是拒絕或無糖可給,就會遭到「搗蛋」──大概就是被他們的武器殺害。
並決定先在附近繞繞。不管怎麼走、怎麼走,四周都是南瓜田。堆得比幽鬼還高的南瓜構成牆垛,區隔空間,簡直是南瓜迷宮。南瓜大多是完好的,不時出現幾個已經挖空,裝有燈光或攝影鏡頭。讓她即使在這個應是深夜的時刻,也能保有清晰視線。
最後,如同腳步聲──有三個人物出現了。
這時,她注意到孩子們的視線並不在她身上。
紫苑往比起原始狀態少了四個的籃子裏看。這些糖果是能補充的嗎?南瓜田裏有藏糖果嗎?還是隻能從其他玩家手裏搶?如果可以搶,能取得孩子的武器就是一大優勢,那是換得到的嗎?
紫苑摸摸肩膀。
不是玩家,也就是主辦方準備的角色。服裝與紫苑不同,手上又有武器,應該可以當他們沒騙人吧。
「不給糖就搗蛋。」
瞭解遊戲規則後,再來就是過關條件了。這是逃脫型嗎?題目是在糖果用完以前逃出南瓜田嗎?還是求生型,撐到那些小孩殺死一定玩家爲止?
是用喉嚨擠出來的假音。由於音量不大,不僅是聽不出吸血鬼的年齡,也聽不出性別。
真的好險。要不是被專員的心血來潮所救,當時絕對是死定了。紫苑知道肯定會有玩家來要她的命,但沒想到會做到那種地步。滅音手槍是從哪弄來的?無論如何,那種人都出來了,結果就是完蛋了。自己在這行已經混不下去了。一旦遊戲結束,就要立刻跑路。
這時,她注意到孩子們看的是其他方向。
「要幾個?一人一個可以嗎?」
一切結束後,紫苑喃喃自語。
不是自然醒。
和幽鬼一樣,作萬聖節的打扮。從右至左分別是幽靈、吸血鬼、殭屍。三人都很矮,令人懷疑是小學生,但看不到長相,事實如何也不得而知。
他們和紫苑不一樣,沒有吐到地上。大概是在忍耐滿嘴的辛辣吧,到處瘋狂跑來跑去。兩個很快就跑得不見蹤影,最後一個被南瓜絆到腳而跌倒後迅速爬起來,也跑走了。
聲音尖得像貓頭鷹夜啼。
視線另一頭,是地上的尖尖帽,幽鬼的遊戲服裝。和袍子組成一套巫婆裝。看那做什麼?幽鬼拿起帽子一看,發現了裝糖果的籃子。這下她懂了。遊戲一開始就給每個玩家發了一些糖果。幽鬼抓起糖果,一人丟一個過去。還以爲他們會想要更多,但她多慮了。孩子們立刻撕開包裝紙,把糖果喫下去。
幽鬼分不出那是灰音還是心音,反正是其中一個。她今天穿的不是色調穩重的女傭裝,而是換上了黑袍,不過幽鬼還記得她們的長相與直挺挺的背脊,不太可能認錯。
因爲她見過那張臉。
究竟是敵是友,紫苑想了想決定與對方接觸。她站在原地,等待對方到來。
共有三組,逐漸接近。在南瓜牆的阻隔下,看不見對方。
「你們是誰,玩家嗎?」
幽鬼閉上左眼,只用右眼──前幾天才接受檢查的眼睛──將南瓜田映入視網膜。感覺上,兩眼所見的景象沒有差別,都看得很清楚。可是幽鬼知道這不過是錯覺,毀滅仍在持續進行。
是孩子,還是其他玩家呢。感覺不到戾氣,幽鬼便維持速度前進,沒多久就與腳步聲的來源打了照面。
不管怎麼走,周圍都是南瓜,前後左右,填滿了紫苑的視野,簡直是「南瓜墳場」,或者說「廢南瓜堆積場」──每顆沙礫都變成南瓜的沙漠。大小各式各樣,有的是超市就看得到的普通尺寸,有的大到可以把紫苑整個裝進去。
紫苑感到自己開始專注於遊戲。
幽鬼醒來了。
那是滿足了的意思嗎?不過叫得很難過的樣子,不太像是喫了糖。那怎麼看,都是味道很辣或很苦的反應。
「不給糖就搗蛋。」
另外,她還有一個並非來自遊戲的懸念。
至少,不能再加重右眼的負擔──
然而──這已經比死在那條巷子裏好得多了。
附近有多組腳步聲。
中槍的部位一碰就痛。雖然主辦方的醫療技術連斷肢都接得回去,但似乎無法在短時間內填補槍傷。只要咬着牙,倒也不是動不了,但紫苑不得不承認這不算最佳狀態。
可是幽鬼沒有離開,因爲那些帶着腳步聲接近的氣息中,並不帶殺氣。與「CANDLE WOODS」的殺人狂交手過後,幽鬼對那類危險氣息變得相當敏感,不用看也能分辨是敵是友。她撥撥袍上塵土,在原地等候。
「……咿~!咿~!咿~!」
紫苑頓時緊張起來。沒有當場逃跑,是因爲對方手上沒有遠程武器,認爲還有一小段時間能看對方怎麼反應。另外,這三個手持超齡兇器的小朋友身上,並沒有散發任何殺氣,看起來不像是想跟她來一場訴諸暴力的廝殺──至少目前不像。
他們看的是紫苑掛在左臂的籃子。說籃子的內容物或許比較準確。再配合吸血鬼說的話,孩子們想要什麼就很明顯了。
紫苑在南瓜田中行進。
紫苑沒回答,而吸血鬼又重複說道:
前方傳來腳步聲。
幽鬼掃視周圍一圈。路線受到南瓜山的限制,但也不是不能迅速離開這裏。
爲此,今天說什麼都要活下去,而這次還偏偏是第三十次。「三十之牆」的魔咒,在這業界流傳已久。第三十次遊戲,不知爲何容易出現平時難以想像的意外,大幅降低玩家生存率。紫苑原本當這是迷信而嗤之以鼻,但是從這個身分曝光而被迫參加遊戲避難的現況來看,也不得不承認真有其事。
最後站定不動,中間的吸血鬼搖起頭來。
幽鬼從籃裏拿出一個糖果──畫上幽靈表情的棉花糖。看起來很好喫,可是聽他們尖叫以後,她一點也不想喫。遊戲裏的食品,通常是給玩家的贈品。幽鬼私底下戲稱其爲遊戲飯,每次都很期待,但這次似乎不太一樣。
出現的是三個小孩。
孩子們不停點頭。
「是這樣玩的啊。」
手上都有武器。
「不給糖就搗蛋。」
是跳起來的。不到三秒,幽鬼就掌握了現況。自己參加了第四十五場遊戲──「HALLOWEEN NIGHT」,現在是夜晚,地點像是南瓜田。身上穿了黑袍,附近地上有頂尖尖帽。因爲是萬聖節,所以扮成巫婆了吧。
中間的吸血鬼說道。
這麼想時,幽鬼又聽見腳步聲。同樣是來自前方,只有一組。
然後──
紫苑指着籃裏的糖果問。
「啊……晚、晚安。」
「想要這個嗎?」
見到對方,使幽鬼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
她拉長袖子遮住雙手刺青,繼續前行。
幽鬼戴上尖尖帽,提起籃子。
「不給糖就搗蛋。」
孩子們一直來到紫苑面前幾公尺處。
幽靈拿棍棒,吸血鬼拿劍,殭屍是柺棍。
吸血鬼又重複一次。
然後吸血鬼說「不給糖就搗蛋」。幽鬼不至於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但可惜的是幽鬼手上沒糖果,沒有給糖的選項。而這時候的搗蛋多半是──
驚訝之餘,幽鬼做出有些滑稽的問候。
而對方似乎也是如此。灰音──或者心音,眨了好幾次眼,回答:「晚安。」
「那個,妳……是哪一個?灰音還是心音?」
「我是灰音,我妹沒有來。」
看來這位是姐姐灰音。幽鬼接着問:「灰音,原來妳是玩家啊。」
「對,很久沒參加了……那幽鬼妳怎麼會在這?妳不是不想追那件事了嗎?」
「?什麼意思?」
「……?」
「?」
兩人頭上都冒出問號後幾秒鐘,灰音先問:
「……難道妳是碰巧參加這場遊戲的嗎?」
「咦,這樣不好嗎?」
「是沒有哪裏不好……幽鬼,妳運氣不錯喔。」
毛線也說過這種話。灰音接着說:
「請冷靜聽我說,我認爲,刺青玩家也參加了這場遊戲。」
幽鬼沒能保持冷靜,非常地驚訝。纔剛叮嚀自己避免給眼睛增加負擔,就把兩眼睜得又圓又大。
「我參加遊戲就是爲了追殺她。」
「……妳怎麼知道她在這裏?」
其他玩家於何時參加哪場遊戲,應該都是非公開資訊。不然玩家可以事先講好,組隊參加。
「我和她幾乎是同一時間表明參加遊戲。」灰音回答:「從那天開始,我們一直在追查刺青玩家……」
「不是想救人那麼偉大。我不是隻有僱用妳們兩個而已嗎?想救人的話,一百個都會僱用。」
灰音很緊張。
在她出手的同時,灰音正好退開了。
所以灰音心想,是她跳出來的時候了。
「──晚安。」
這最爲困難,也最爲殘忍。也就是說,真是如此的機會最大。
幽鬼搖了頭,補聲:「很可惜。」
可是,這國家的結構可沒鬆散到兩個未成年少女可以自力更生。爲了過日子,兩人成了玩家。借主辦方之手,食衣住行總算是樣樣不缺了,而條件是須與死亡比鄰。不當玩家,就得不到主辦方的庇護。沒有主辦方的力量,她們活不下去。
幽鬼試着問:「這是什麼類型的遊戲?可以的話,拜託妳告訴我規則……」
「……!」
當籃裏的糖果只剩一半時,灰音遇上紫苑了。
「這樣啊。」
對方很快就給出了答案。
說來慚愧,紫苑完全沒注意到對方的動作。
於是紫苑不停地摸,摸到了武器。
「她還有請傭人喔?」
可是,砸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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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音曾問過錐原,爲何幫助她們。
可是──這算什麼?那場遊戲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紫苑就只是爲了隱匿個資而殺人滅口。這樣做還有天理嗎?不管怎麼說,這也太過分了。簡直豈有此理。
語氣戒心頗重。儘管將灰音認知爲一般玩家,還是保有一定的戒心。
「我是灰音,桐原佳奈美的傭人。」
她們不是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畢竟錐原是退休玩家。都破關了將近三十場,難保不會在哪一場中惹人怨恨。轉行當刺青師之後,玩家經歷使得她接觸了大量見不得光的顧客,怎麼也算不上清清白白。因爲那方面的某些緣故而喪命,並不是無法接受。
灰音說:「國中生年紀。扣掉刺青,外表不太起眼。有看到這樣的人嗎?」
紫苑坐在大南瓜上。
她們服侍錐原已經好幾年了,能感覺到雙方建立了深厚的情誼,形同家人──不──更甚於家人。她比那種人重要太多了。
灰音知道前者極爲困難。聽路上玩家說,小孩似乎知道玩家的位置,並不是在場地裏盲目遊蕩。想躲在南瓜堆裏或地底下混過去,也一定會被他們揪出來。該名玩家猜測,他們或許是能看到監視攝影畫面,或是糖果、籃子等物裏裝了發訊器,可以直接定位,灰音也贊成她的推測。如果光是躲就能避開小孩的追蹤,這個遊戲就不用玩了。
紫苑總算抓住第三拳,擋了下來。
籃子打在她手上,糖果嘩啦啦散了一地時,對方已經來到她的眼前。這個玩家約高中年紀,體型比她大上一圈。憑體型優勢伸來的手將她的雙肩抓得好痛而不禁一縮,毫無抵抗地被按在背後的南瓜牆上。接着,一隻手放開了紫苑的肩,握拳往她的臉揍過來。一拳、兩拳。
她是退休玩家,很瞭解這對雙胞胎的處境,便以傭人的方式收容了她們,她們也是因此才得以不當玩家。由於錐原的工作性質,她們的生活算不上完全安穩,但總算是脫離了隨時會一命嗚呼的危險世界。
好巧不巧,幽鬼也是這樣想。不給糖,小孩就會殺過來。以這個舞臺機關來想,最可怕的將會是求生型。
沒看到,也沒聽見。發現時,本來吊在手臂上的籃子已經抓在手裏,往她扔過來了。她只能做出下意識抬手擋開這種新手反應。
不知爲何,對方嘗試對話。
「──就只是想幫個忙而已。」
相形之下,往後者──增加糖果的方向立定戰略就單純得多。先不論難度,至少做法非常簡單明瞭──搶其他玩家的糖果就行了。不用給糖也沒有搗蛋,就只是不由分說的掠奪。灰音已經目睹幾個疑似出於此種想法的痕跡,像是因爲「防腐處理」而變成白色棉花的血液,還有地上的空籃子。目前時間還不至於耗光糖果,卻有遭到小孩兇殘殺害的玩家屍體。而紫苑也見過那類東西了吧,所以纔會對灰音提高戒心。
「對了,妳遇到小孩子了嗎?」
既然如此,她這次說不定也能做出同樣的事。和在「CANDLE WOODS」消滅伽羅一樣,解決在「GARBAGE PRISON」搞出大屠殺的刺青玩家──紫苑。
所以,要冷靜。
灰音補充道:
而她們卻突然失去了這個恩人。
「有,遇到幾次了。」
於是爲了追蹤紫苑,在闊別遊戲半年後重新迴歸。她不在乎遊戲本身,跟紫苑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只要能殺了她,可以不用活着回去。因此,灰音幾乎放棄了在遊戲中保命的一切努力,連注意腳步聲躲避小孩都不做,不打算搶其他玩家的糖果,也不去尋找補充糖果的方法。一邊慷慨地分糖給路上遭遇的孩子,一邊在南瓜田裏到處找人。
她看見刺青了。如果有聽說「GARBAGE PRISON」的事,應該就會發覺紫苑是犯人。面對如此危險的玩家,爲何還沒有喪失戰意?找很久了又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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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小心接近,一氣呵成完成目的。
另一隻手也抓住了。雙方都封住了對方的雙手,變成拮抗的姿勢。經過這一連串動作,紫苑的尖尖帽掉到了地上,右手的袖子也掀開了。大片刺青暴露在月光下,對方往那瞄了一眼,視線隨即回到她身上。
「──我找妳很久了。」
灰音不知道該爲這件事高興還是生氣。
打倒了葬送幾百名玩家的殺人狂──伽羅。
南瓜很硬,這是小學生都知道的常識。她很早就打算拿南瓜當鈍器用了。被按在南瓜牆上的她,多得是機會找到能單手抓持的南瓜。她也毫不留情,抓起來就往灰音頭上砸。
灰音和心音是錐原府的傭人。
「要聽我說自己的想法的話──求生型的破關難度會最高。」
「我也還不曉得。有可能是隻要逃離這片南瓜田就好,也可能是要撐到剩下一定人數,又或者是要用糖果餵飽那些小孩。目前都說不準。但是──」
在這樣的狀況下,是錐原向她們伸出援手。
考慮到遊戲規則,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路上灰音遇見的玩家也都是如此。唯一的例外是那個幽靈般的玩家,幽鬼。不過她應該也是暗中做足了戒備纔對。
願望實現了,找到紫苑了。可是──要冷靜,接下來纔是重點。又讓她跑掉就太不像話了。一定要在這裏確實解決她纔行。
「刺青玩家叫做紫苑的樣子。」
紫苑已經看過來了,多半是從腳步聲察覺的。臉上──充滿驚愕。是以爲她不是玩家,而是小孩吧。實際上,紫苑已經一手提起籃子,一手抓起糖果,準備丟過來了。接着能看到糖果從她手裏掉下來,落入只剩一半的籃子裏。
剛纔紫苑的反應,並不超過遭遇其他玩家──也就是沒察覺自己是來報仇。這是當然。雖然灰音是第二次見到紫苑,但當時她遮住了臉,紫苑不會知道她也在殺手集團之中,也不會曉得她跟着加入這場遊戲,更無從看出她心裏怨氣沖天。
「希望我們還能再見面。」
感到風吹過揮空的手,心想怎麼會的瞬間,腹部的劇痛給了她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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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嚇了一跳。因爲當初請錐原刺青時,還沒有這個人。
幽鬼問:「他們蓋住了臉,打扮得像萬聖節那樣,還會用怪聲說『不給糖就搗蛋』……」
灰音語氣鎮定地說。
幽鬼往灰音的手部看。不是看手,也不是在想刺青的事,而是看她的籃子裏。糖果比自己的少。
「……妳好。」
她就這樣搪塞過去了,不曉得實際上是怎麼想。或許只是遮羞,也或許是真心如此,也可能只是一時興起就僱用了她們。無論如何,她對灰音來說都是不可多得的恩人。
說完,她就走過幽鬼身旁。幽鬼看着那身影愈來愈小,直至消失在南瓜牆後。
對方沒回答。自稱灰音的女子輕易甩掉被紫苑抓住的拳頭,又往她臉上招呼。
並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灰音和心音,與毛線和幾十名玩家一起搜索刺青玩家,並在好運之下成功發現其蹤影。然而在謀殺行動就要成功時,她聯絡上了專員,以參加遊戲的方式逃過一劫。於是灰音也立刻聯絡自己的專員,加入了刺青玩家可能參加的遊戲。
因爲她很想親自手刃紫苑。
然而灰音和幽鬼一樣搖了頭。
練就傭人儀態的她,覺得自己應該演得不錯。
看來她確實是玩得比較久。
她很驚訝,沒想到那個人也參加了這場遊戲。半退休的她不太能接觸到業界傳聞,所以跟毛線打聽了那個人的事。
錐原的傭人爲何會在這裏的疑問,先擱在一邊。現在得迅速反擊纔行。但想歸想,紫苑卻無法有效抵抗,不停捱揍。這也難怪,體格差距太大了。紫苑是還沒發育完全的十四歲少女,對方卻是大上一整圈的年齡層。空手打架,往往是體格定輸贏,紫苑對此莫可奈何。即使紫苑是殺人專家──不,正因爲是專家,才十分明白這差距的巨大。身高體重就是戰力基準。一言以蔽之,就是能否壓制對方。想推翻這個法則,就勢必得用上武器纔行。
紫苑回答。
義務教育都還沒結束就離家出走。她們不曾對任何人透露原因,也不打算說,即使是錐原也一樣,說什麼都想帶進墳墓裏。灰音能說的,就只有「感謝父母吧,這樣會覺得比較幸福」這種勵志小語並不適用於任何家庭。「不喜歡媽媽的味道,等於是忘了父母養育之恩」等訓誡,完全是投對胎的好命仔才說得出來的屁話。年輕人離開鄉村,不是因爲交通不方便,也不是土地不吸引人,而是因爲鄉下人枯燥到不行。總之灰音她們是一丁點也不想提及生下她們的人,於是像個感到自己大限將至的貓,毫無前兆地離開了那個家。
殺了那個女人,聊慰錐原在天之靈。
「我還要繼續找紫苑,失陪了。」
幽鬼。
不要被憤怒衝昏頭,當場衝過去。
在這遊戲系統中,沒了糖果就是死路一條。由此想來,自然是需要儘可能確保糖果,而手段大致上分爲兩種──減耗和增加。
「啊……?」被揍的臉還在痛。紫苑五官猙獰地說:「誰啊妳?」
錐原的回答是:
灰音和心音都是蹺家少女。
連同糖果一起往紫苑丟過去。
如同錐原退休以後轉職刺青業,灰音和心音也在不久前不再賺這行的錢,服侍其生活起居。並不是完全退休,就只是幾乎退休。
一顆橄欖球大小的南瓜。
她附近有個南瓜燈,可以清楚看見她。儘管兩手都蓋在袖子底下,看不見刺青,灰音仍清楚記得她的體格和長相。
「總算逮到妳了,不會再讓妳跑掉。」
(8/47)
灰音在南瓜田中快步行走。
灰音端正地敬禮告別。
不太可能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
可能只能使用投擲物了。灰音默默點個頭,繼續向前走。不是朝紫苑,而是從她面前經過的路線。佯裝單純路過,並在經過她面前時開始行動。放下提籃子的手──由紫苑看來,被灰音的身體遮擋而看不見的手,讓提把滑過下臂,穿過手腕,並在到達手掌時闔手穩穩抓住它。
兩個字,痛苦。
對方一腳踹在心窩上,使紫苑頓時折成ㄑ字,呼吸受阻。好不容易擠出力氣抬起了頭,見到灰音拾起了她砸空了的南瓜。
情況不妙。
紫苑嚐到動不了的身體被非動不可的想法撕裂的感覺。
南瓜牆被對方一起踹倒,完全是運氣好而已。
(11/47)
或許就是會這樣吧──紫苑心想。南瓜並沒有固定在地上,也沒有用繩索捆住。這種圓滾滾的東西疊高起來,能屹立不搖才奇怪。
因此,當南瓜牆發出哀嚎時,反而是紫苑先反應過來。像脫兔一樣逃跑──在腹部疼痛難耐的情況下無法辦到,但至少是連滾帶爬地逃開了,成功逃出隨重力砸下來的南瓜射程範圍。
咚咚咚咚咚,像打鼓一樣。
全是南瓜撞土地、南瓜撞南瓜的聲音。
紫苑還沒站起來就往回看。背後煙塵瀰漫,南瓜散落一地,但兩者對現在的紫苑而言都無所謂,該注意的只有一件事──灰音有沒有躲過。堆成牆的南瓜有大有小。有小得很可愛的迷你瓜,也有砸到頭部恐將致命的巨無霸。成功了嗎?她死了嗎?有把她腦袋砸成兩半嗎?
沒有答案。
回答的是飛出煙塵的南瓜。
紫苑倉皇閃躲,又開始爬動起來,要趕快逃離現場。
「還跑!」
背後傳來灰音的聲音。
「殺了幾十個人,還哪來的臉以爲自己可以爽爽過啊!」
說什麼鬼話?紫苑心想,這分明是硬要扯在一起。
「這不是廢話嗎!」
紫苑反駁:「誰沒事想要去死啊!少在那邊亂罵!」
看來一經宣告搗蛋,就沒有更改的餘地了。灰音被他一棒砸在地上,肉體和精神都再也動不了,任憑幽靈小孩恣意追打。
紫苑繼續叫罵。
明明我一直都活得很認真。
但已經太遲。
「……!」
紫苑叫道。她不想單方面捱罵,也想借此促進腦內分泌,儘快讓身體能夠快速移動。
(14/47)
但即使捱打,紫苑心裏卻是得意得很。情勢已經逆轉了。先前不服輸的萬聖節南瓜笑容,現在成了勝利的笑容。
紫苑沒想那是爲什麼。
看起來熱量很高的牛軋糖。
然而,孩子沒有停手。
萬聖節穿和服對嗎?紫苑不禁想。
然後找到了一個。
打釘球棒無聲無息地搗進了灰音的腹側。
「妳是來報仇的吧?所以是怎樣?報仇就可以嗎?是遊戲就可以嗎?決鬥就可以嗎?爲了別人就可以嗎?──最好是可以啦!」
就是這場戰鬥的開端,灰音扔來的籃子。籃子砸中紫苑的手,糖果嘩啦啦掉了一地。大概就是那時候掉進袖子裏的。不會有其他可能。除此之外,沒什麼能夠合理解釋這個狀況。
灰音抓住紫苑的頭髮,將她的臉往上扳。大概是要把剛纔對她左腳做的事,對頭部再做一遍。現在紫苑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堆起滿臉萬聖節南瓜般的笑容,不讓自己的心也輸給她──
第三次了。
再過去,有兩個小孩追逐那三名玩家而來。一個是木乃伊,一個是活屍。他們兩人手上都持有巨大武器,木乃伊拿的是軍刀,活屍拿的是鎖鍊鐵球,而兩者似乎都開張過了,只見武器上沾附着一團團的棉花。由這些事實,不難想像剛發生過什麼事。那羣玩家一開始大概是四人──或者更多,一、二人遇害之後,其他人倉皇逃跑了。正常來說,現在應該還不至於用光糖果,所以不是被搶了,就是有玩家對她們做出不必要的妨礙。
不消一分鐘,幽靈小孩就把灰音捶得不成人形。接着將紫苑給他的牛軋糖扔進嘴裏,吱吱叫着離去。想到他們喫了那麼多爆辣零嘴還不會弄壞肚子,紫苑就覺得很佩服。
──但就在這時。
幾乎沒有力氣的她,還是有甩個手的餘力。儘管沒能直接丟到幽靈小孩手上,掉在他面前幾步處,小孩仍走過去撿了起來,像是認可了她給的糖。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飛。
(16/47)
「……混蛋!什麼時候!」
來自前方。頭被抓起的紫苑,能看到聲音的主人。
斷了。左腳小腿以下,變得不像自己的了。她不知道對方做了什麼,不知是用踢的,還是用南瓜砸的。無論如何,接下來肯定是寸步難行。
未免也太巧了。
是糖果。
灰音將泡芙砸在孩子身上似的丟出去。
「我給糖!接好!」
剛纔那個小孩揮舞着打釘球棒,披頭散髮衝過來了。即使玩家經驗淺,灰音也看得出他渾身上下都是濃濃的殺意。果然沒錯,他們會殺死不給糖的玩家。
灰音這麼說着將紫苑壓在地上。一手抓着南瓜──大概是折斷左腳時用的──毆打紫苑好幾次。是打算在小孩行動前砸死她吧。
高高舉起打釘球棒,全力砸在灰音腦袋上。
她很快就知道,自己有多天真了。
是泡芙。形狀完好,沒被南瓜壓扁,簡直奇蹟。
紫苑趕緊用袖子把糖遮起來,不讓灰音看見。
小孩重複這句話。
「搗蛋。」
接下來,她感到情況很危險。南瓜牆倒塌的聲音,不太可能只有那個小孩聽見。其他小孩和玩家,不知何時會來到這裏,得在那之前撿回被南瓜壓在底下的糖果纔行。
包括牆被她踢垮,今天自己運氣很旺。
下一刻,她對小孩的出現感到理解。南瓜牆的坍塌,在這一代造成了巨大的聲響,小孩聽見很正常。附近只有這一個,已經算是好運了吧。
「……給糖!」
沒多久,通道另一頭出現幾個玩家,總共三人。手上沒有籃子,全都面色焦急地奔跑着。代表流血的記號──白色棉花,到處沾附在袍子上,可是本身不像有受傷的樣子,大概是別人濺的血。
幽鬼聽見某人的慘叫。
痛得她大聲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人突然間打得太激烈,紫苑完全沒發現袖子裏有東西。她小心地放下袖子,讓異物掉在左手中。
「閉嘴!別以爲妳有繼續廢話的權利!」
現在的紫苑,還不明白這樣的傷勢代表什麼。
「妳還不是差不多!」
幽靈小孩將糖果收進了懷裏。沒有立刻喫掉,是爲了等另一人的答覆吧。
灰音大概是認爲這樣殺不死紫苑,於是放開了她,往南瓜牆崩塌位置──自己糖果的位置跑去。
位置很近。走在南瓜田裏的幽鬼脖子縮了一下。
滾了一圈還兩圈,最後趴倒在土地上。側躺下來的視野,映入了幽靈小孩,以及和灰音一樣倒在地上的打釘球棒。
「搗蛋。」
就在紫苑感到危險時──
一股力量將紫苑拉了回去。
(13/47)
「只要當過玩家,本來就是什麼時候被人殺掉都沒什麼好怨的啦!現在就是這樣!只是兩個差不多爛的人在廝殺!事實就只是這樣而已啦,白癡!」
真是好險。要是有哪個環節沒對上,她已經丟了小命。從昨天就危機不斷,卻每次都在千鈞一髮之際化險爲夷。她不曾特別注意過這點,但現在她覺得自己說不定真的是狗屎運特別強。
可能只有一個。
那是尚未變聲的孩子特有的高音調。
這表示兩人都沒糖可給。而有此認知不只是紫苑,灰音也沒繼續下殺手,定在原處。
「殺人兇手還敢說這種話!」
「不給糖就搗蛋。」
下一刻,預料中的劇痛在左腳炸開。
灰音轉頭往背後的聲音看。
轉頭一看,灰音抓住了她的腳踝。被追上了──還來不及這麼想,對方已往她的背狠狠一踏,把身體一腳踩在地上。相反地,左腳卻有往上飄的感覺。被灰音拉起來了。
只見他頭帶三角巾,身穿白和服。長得拖地的頭髮蓋住了臉,雙手抓着打了釘的球棒。
於是她拖着被揍得遍體鱗傷的身體,以及末端動不了的左腳,繼續行動。
看他的速度,灰音覺得問題不大。自己的腳比他長,還要加上打釘球棒的重量,一直跑下去就追不上。沒能解決紫苑是很可惜,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還是先避個難,重新來過──
然後,鬆了一口氣。
紫苑丟出牛軋糖。
「不給糖就搗蛋。」
是小孩。
小孩這麼說,追了上去。
「呃……!」
(15/47)
腦袋裏頓時充滿問號。爲什麼?怎麼會?她不記得自己在袖子裏藏了糖,更不記得籃子裏有牛軋糖。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她感到左肘碰到異物。
灰音看看周圍。諷刺的是,這一棒正好將她打到南瓜牆崩塌的位置。附近地上應該會有從灰音籃中散落的糖果。於是她像蟑螂一樣到處爬,拚命地找──
糟糕,這樣不行。
被又打又踢的灰音,只感到滿滿的不甘。爲什麼?爲什麼死的是我?該死的明明是她。不是邪不勝正嗎。牆怎麼會垮得那麼剛好,小孩又來得像算好的一樣?爲什麼每件事都往對她有利的方向走?那時候也一樣。要是專員沒趕到,早就能幹掉她了。爲什麼命運總要幫她?
「不給糖就搗蛋。」
明明我纔是有用的人。
紫苑查看四周,沒有糖果。這是當然的。紫苑的糖果,都在逃跑時跟籃子一起留在原地了。灰音的籃子也是,砸到紫苑的手以後就掉在地上。兩個籃子都被南瓜壓扁了吧。
是個作日本幽靈打扮的孩子。
(12/47)
不會吧,憑小孩的力量怎麼能把那麼大的球棒丟這麼遠──這麼想時,她纔想到小孩是主辦方準備的,不會是普通小孩。如同玩家會接受「防腐處理」,那個小孩肯定也受過肉體改造──施用在玩家身上肯定會判爲犯規的藥物。
小孩撿起球棒,走近灰音。
幽鬼如此分析時,孩子們揮出了武器。
與兒童體型極不勻稱的巨大武器,在他們手裏像沒有重量一樣。軍刀瞬間將那三名玩家之一斬成兩段,鐵球砸碎另一人的腦袋。剩下的一個被後者的屍體絆到而跌倒,木乃伊和活屍逼了過去。
「……死小孩!」
最後一個玩家如此大叫着抓起一旁的南瓜,往活屍撲過去──然而反殺的情況並沒有發生。活屍連擋都不擋,南瓜叩地一聲砸在頭上,卻像砸中石像般撼動不了分毫。接着,活屍小孩憑自己的意願行動了。鎖煉咻咻咻地愈轉愈快,帶動鐵球掃了出去,將最後的玩家打上半空中,飛到南瓜牆另一邊去。啪嘰一聲,發出生命終結的聲音。
忙完之後,吸血鬼和活屍往幽鬼看來。
「不給糖──」「就搗蛋。」
並這麼說。
幽鬼從籃裏拿出兩個糖果。
都見到了那種事,豈有不給糖的道理。一般而言,在這種遊戲──有人物專門處決玩家的遊戲裏,以反擊排除威脅也是選項之一。在前不久的遊樂場遊戲就是如此。可是,從這次小孩表現出的戰力來看,恐怕是不太可能了。那般怪力,那般強韌,玩家完全不是對手。大概是像以前那個狸狐一樣,改造過了身體。反抗那樣的怪物,不是聰明的選擇。
幽鬼拋出糖果。孩子們撿起來塞進嘴裏,吱吱叫着離開了。幽鬼心想着他們是不是一定要那樣叫,目送他們離去。
然後往籃子裏頭看。
變得有點稀疏了。
告別灰音以來,幽鬼一直在南瓜田裏探索。她猜想這場遊戲八成是生存型,但還是有逃脫型的可能,她也不喜歡原地踏步拖時間。路上不時遭遇小孩,一個個消耗她的糖果。儘管還能撐一小段時間,能否撐到遊戲結束就──
想着想着,幽鬼繼續探索。
途中──又有人尖叫了。
(17/47)
接着是好幾組腳步聲。
一組較近,其他較遠。光用耳朵聽,難以分辨都是玩家還是含有小孩。無論是玩家耗盡糖果而被小孩追殺,還是玩家自己在互相追逐,肯定都發生了某種衝突。
幽鬼前後掃視。她位在沒有岔路的直線南瓜路中央,無處可躲。假如腳步聲集團經過這裏,勢必會與之接觸,甚至可能需要戰鬥。於是幽鬼做好心理準備,繼續往前進。
不久,腳步聲的主人現身了。
玉藻說完就咻咻咻地解開她的包包頭。
「那好吧。」
這時,有腳步聲朝她接近。
「那妳怎樣纔會答應呢?」
第一人太陽穴捱了一拳,第二人被她低掃阿基里斯腱而痛得滿地打滾。躲過後邊出來的第三人的拳之後,拉手摔倒她,再往背上踩一腳。第四人從左邊抓過來,卻反被她抓住腦袋,和從右攻來的第五人的頭撞在一起。然後抓住背後第六人的袍子,往第七人甩出去。第八人呢?掃視一圈,發現她抓着一個人頭大的南瓜跑過來,大概是想當鈍器來用。幽鬼趁她一腳離地時掃倒她,接住她不禁放開的南瓜碰地一聲──砸在她耳朵旁邊,讓這聲音儘可能震撼她。
這時,後續客人來了。
「對了,妳知道我是誰嗎?」
掠奪者沒有回答,不發一語直接接近。
紫苑一拳揍在玩家臉上。
大概是新手吧。幽鬼心想。
「因爲專員說想活久一點就早點拜師,然後看到妳以後,我很想變成妳那樣……」
又是那個小胖妹。
(19/47)
其中一人打起招呼。是個頭髮黑白交雜的玩家。
「下次再拜託妳了──!」玉藻逐漸遠去的呼喊傳進幽鬼耳裏。
小胖妹支吾起來,像在想怎麼說才合適。最後思考時間結束,她以活力充沛的音量說道:
「不行,尤其頭髮分兩邊綁的更是不行。我有不好的回憶。」
「怎麼突然講這個……?」
體型就很有新手的感覺,還向彼此沒有合作關係的玩家「喊救命」,只有新手纔會這樣。
玉藻答得很清楚,沒有聽錯的餘地。
「……謝謝師父!」
「救命啊!我被追殺了!拜託救我!」
應該是一點也沒有才對。
是小胖妹將糖果放進幽鬼籃子裏的聲音。是預先付清了的樣子。
幽鬼立刻往她膝蓋窩踢一腳。
她從每個籃子都抓了一小把。倒也不是不能整籃搶走,但幽鬼沒那麼做。不僅兩隻手吊着一堆籃子很難行動,一個人佔據過剩糖果也很容易催化其他玩家結夥圍攻。點到爲止以示懲罰纔是上策。
「那個──拜託收我當徒弟!」
「至少告訴我名字吧!拜託告訴我!」
沙沙。身旁有聲響。
「慢着慢着。」幽鬼連忙阻止。「問題不在那裏。」
好吧。幽鬼心想。自己的存貨也少了。
來自背後。幽鬼轉頭查看。
玉藻一點也不疑有他,照吩咐轉身。
這傢伙還真纏人。幽鬼心想,先前她有體型劣勢卻還是跑給劫匪追,說不定是上了戰場就會發揮能力的人。
要把她掃倒。由於她體型圓胖,平衡本來就不好,這樣讓她強行屈腿當然是完全撐不住,一屁股跌在地上,像不倒翁一樣滾動。幽鬼趁隙一溜煙跑走。
剛纔的戰鬥,不僅是爲了補充糖果、解救小胖妹,也是爲了檢驗自己的現況。測試現在的自己視力如何,是否能充分反應。上一場遊戲──「CLOUDY BEACH」裏並沒有問題,按理說不會那麼快就出狀況,但能夠實際確認還是比較踏實。
(20/47)
就身邊玩家而言,她們大多是在剛過三十次以後開始零星收徒弟。幽鬼自己也在一段時間之前就覺得,傳遞前人香火的時候差不多要到了。
這八名玩家一見到幽鬼,就一個樣地瞪大了眼。大概是隻顧着跑,沒注意到幽鬼的腳步聲。不過那也只是一瞬之間,她們很快就恢復兇狠的眼光。
幽鬼嚴肅起來說:「既然都說成這樣了,再推託下去也沒意思,我就收妳作徒弟吧。」
「……咦?」
因此,這件事並沒有那麼猝不及防。
然而玉藻卻沒有就此罷休,直說:「拜託妳再考慮考慮!」
「不行。」
如同各行各業,這行裏也有師徒概念。
「……我投降。」
──連十秒都不用。
「我是幽鬼!幽靈的幽,鬼魂的鬼!下次有機會再說啦!」
「那我一個人拿一點走喔。」
這幾個人聯手起來,要搶走這個小胖妹的糖果。搶其他玩家的糖果──是避免糖果耗盡的戰略中最單純的一個,組隊也是常用手段。儘管人數增加,糖果的需求量也會增加,但同樣是搶八個人,八次八打一自然是比每次都一打一輕鬆得多。像現在,八打二對這法則也沒影響多少。
看來是遇到打劫現場了。
但話說回來,那樣的集團總歸是出現了。這個事實,暗示玩家們已經幾乎瞭解遊戲規則,並因此產生危機意識,而遊戲也將進入重頭戲。若幽鬼想得沒錯,激烈程度將就此直線上升,神經得繃緊一點纔行。幽鬼這麼想着,扭了扭肩膀。
「我不打算收徒弟,抱歉了。」
「那個,呃……妳說什麼?」
小胖妹一看到幽鬼就大叫:
她突然自報名號。幽鬼覺得那很符合她的外表,但沒說出口。
「拜託收我當徒弟。」
──幽鬼還不知道,這段對話後來讓她後悔得要死。
(21/47)
幽鬼喊道:「先改善妳的體型!不好意思啊,那種身材是活不久的!先跑到甩掉肥肉,變成差不多我這樣就及格了!到時候再幫妳上下一課!」
「這就是第一課!」
總共八人。每個都是袍子、尖尖帽和籃子的組合,也就是玩家。她們與小胖妹不同,沒有一個是中廣體型,面容也不青澀,眼中散發盯住獵物時特有的兇光。
能否及早找到師父對玩家壽命有重大影響,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某些專員鼓勵自己負責的玩家找師父也是很正常的事。
小胖妹一路接近幽鬼。幽鬼是可以利用其衝力打出交叉反擊拳,但看對方似乎沒有惡意就算了。她停在幽鬼面前,手拄着膝猛力喘氣,並將籃子提到幽鬼面前,說:「那個,我糖果、分妳一半嘛。」幽鬼默默看着這一切。
仔細想想,簡直要素過多,跟西部片裏的英雄一樣。在幽鬼看來,她只是收糖果辦事而已,但被她看成閃閃發光的騎士也無可厚非。心往拜她爲師的方向晃了一下,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糖果不給妳們。要搗蛋就來啊。」
那完全是瞎說。人光靠跑步是無法在短時間內瘦下來的,更不可能在遊戲期間達成,等於是宣告要在這裏跟她說再見。
首先是個體型圓滾滾的玩家。衣袖飄揚,拚命地跑。即使隔着袍子也看得出她的圓胖身材,速度卻是相當地快,大概是真的拚命在跑吧。她胖胖的兩隻手緊抓着籃子,顧不得尖尖帽,就快掉了,能看到她頭上有兩個漫畫腫包似的包包。
第八人這麼說。「GOOD GAME。」幽鬼回答。
「知道我們要幹什麼吧?不給糖就搗蛋。只要乖乖把糖果交出來,就不用受罪了。」
其實幽鬼能夠體會她的心情。被一羣劫匪搶劫,以爲自己就要完蛋時遇到幽靈般的玩家飄過,嘶聲求救以後對方帥氣答應下來,不用十秒就輕鬆撂倒八個人揚長而去──
「──嗨嗨,小姐。」
下此結論後,幽鬼起腳衝了過去。
玉藻也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絕望地大叫:「啊,等一下!」但幽鬼一秒也不停留,全力跑開,愈離愈遠。
幽鬼搖了頭。
走過南瓜牆圍成的一線道。走着走着,幽鬼瞞着背後玩家偷偷鬆了口氣。太好了,動作依然流暢。就目前而言,近距離一對多也還不是問題。
而且還比絕大多數行業重要得多。在這種一次失敗就會喪命或遭受致命傷的遊戲,自學這種事──藉由大量失敗累積經驗的試誤法,是難如登天。所以幾乎是藉由師父將求生祕訣傳給徒弟,徒弟加上自身經驗再傳給其他玩家,技術也隨之層層堆積起來。幽鬼自己也是這串歷史中的一分子,從破關九十五次的傳奇玩家白士,傳承了可說是遊戲內最高品質的技術。
「不要。」
對方也隨之反應,跑了起來。雙方在月下交錯──
幽鬼不禁問。玉藻又支吾了幾秒,回答:
雖然有着總有一天要將技術傳下去的想法,可是她的心裏還沒有做好準備,便婉拒了。
「那麼,我們馬上就開始上課。」幽鬼隨便指個方向說:「妳先看那邊。」
大概是跟着幽鬼過來的。覺得疑惑時,她一反前態,小小聲地說:「拜託讓我跟妳走。」
但儘管如此,加上小胖妹給的量,也夠裝滿她的籃子了。幽鬼就此離去。
「知道了,我馬上拆掉。」
幽鬼將她們的籃子在眼前排成一排並這麼說。臉、手腳、肚子、背後等,身上都有地方在痛的八名玩家都默默點了頭。
幽鬼覺得這倒是無所謂,喊道:
「我叫玉藻。」
玉藻深深鞠躬。
(18/47)
她們大概是中階玩家吧。在幽鬼看來,她們完全是這個樣,而且不認識挑戰破關第四十五次的她。組隊搶劫落單玩家蒐集糖果的行動方針,也頗有那種味道。對遊戲已經很習慣,但不至於從頭到腳摸透透。標準的中階玩家。八個人在人數上是有點恐怖,但要趕走她們應該是沒問題纔對。
幽鬼明確拒絕那八名玩家。
「……?不知道。我們……是第一次見吧?」
看來玉藻不是看在她破關四十四次、又是「CANDLE WOODS」少數倖存者纔來拜師。這讓幽鬼覺得她眼光不錯而竊喜,但仍再一次拒絕她。
(22/47)
砰砰砰砰,拳如雨下。
紫苑騎在一名玩家身上。之前已經狠狠揍過她一遍,使她做不出任何像樣的抵抗,再來就是等抵抗完全消失而已。紫苑一半是爲了揍昏對方,一半是爲了泄恨,一拳又一拳地揍個不停。
沒多久,對方就不動了。
不知是昏了還是死了。不過都無所謂。紫苑放下拳頭,拖着被灰音折斷的左腳離開。
順便拿走掉在附近的籃子──原本屬於被她打倒的玩家──並往裏頭看一眼,再次確定又過了一劫。
反殺灰音後,紫苑在南瓜牆倒塌處找了一會兒糖果。但不出所料,幾乎都被南瓜壓爛了。先前拿給小孩看,想知道是不是包裝沒破就可以時,他們又用那個尖銳的聲音說:「NO~!」可見品相太差,他們也不會接受。
儘管還是成功找到了幾個平安無事的,可是量實在不夠,需要繼續補充。紫苑剖開幾個南瓜來看,也挖過牆崩處的土地,然而都沒有好消息。看來會場裏恐怕沒有藏糖果,遊戲開始時發給玩家那些就是全部了吧。既然如此,想補充就只能搶別人的了。
這是紫苑最拿手的事。
比起逃離配備手槍的武裝集團,或對抗復仇之火熊熊燃燒的人,這種任務輕鬆多了。於是她利用自己遍體鱗傷的樣子,裝成糖果被搶的可憐玩家,求玩家施捨幾個糖果而接近對方。儘管沒有討到糖果,但依然成功接近了對方,便撲過去揍到不動爲止,把糖果全搶過來。對於殺過上百名玩家的紫苑來說,這只是小菜一碟。
然而,她還是失誤了。來不及堵住對方的嘴,讓她叫出來了。再過不久,孩子們就會聞聲而來,其他玩家也會趕到。所以她趕緊拖着左腳,放任袍子在地上磨也要離開這裏,可是這樣的努力還是白費了。
她聽見了不屬於自己的腳步聲。
紫苑腳受了重傷,速度快不起來,找不到地方躲,免不了對上腳步聲的主人。
那是個四人集團,看起來就不是善類。
「喔──有耶。」
其中一人盯着紫苑說。臉上穿的環多到想挑戰金氏紀錄的樣子。
「交出來。」
那名玩家伸出手說:
「只要妳乖乖交出來,就不用受罪了。」
「要就來搶啊。」
──連十秒都不用。
灰音追那個刺青玩家──叫紫苑是吧──一路追進了遊戲裏。不僅她是否成功復仇令人在意,事後的事也值得擔心。對方是在「GARBAGE PRISON」做出大屠殺的玩家,和那樣的人拚命,很難不掛彩。要是受了傷──哪怕只是臉上瘀青,都會讓她的生存率大打折扣。
「現在才發現太晚了啦。」
因爲她有刺青。「GARBAGE PRISON」的事,刺青玩家的事,是這行最近的頭號話題。一旦知道紫苑就是話題女主角,相信絕大多數玩家都不會輕舉妄動。這遊戲的核心,保護糖果這件事,紫苑只要亮出刺青就能達成。在這樣的優勢下,她本來沒想過自己可能會輸──直到現在。
幽鬼喃喃地說。
從那之後,殺人慾望開始侵蝕她的心靈。她好想再嘗一次那股徹底洗淨她靈魂的暢快,當時紮實感受到的「真貨」。再怎麼想哄騙自己也沒用。那股渴望日益強烈,時時刻刻都在掐捏紫苑的腦袋。
因果報應一詞,浮現在紫苑的腦海。
這就是這場遊戲的機制。
接着撩起袖子,露出兩臂的刺青,希望她們能知難而退,但其中一人卻一點感覺也沒有地問:
當玩家都打算多爭取些保險時,就有人要沒命了。
又遇到另一團玩家,這次是五個人。她們一見到紫苑就摩拳擦掌圍了過來。這也難怪,畢竟她只有一個人,外表也實在稱不上強悍,傷勢還重到看起來光是站着都很勉強。挑弱者下手乃狩獵常道。紫苑再怎麼不高興也莫可奈何。
紫苑痛擊對方的下巴,趁她暈眩時將她撲倒。本想揍她的臉,但嫌環太多礙手而改揍肚子。來救場的第二人臉上沒穿環,紫苑一拳就往她臉上招呼過去。第三人從背後抓住她的肩,槍傷痛得她表情一揪,但隨即向後頭槌將之擊退。第四人抓起南瓜砸過來,卻反被她搶過來,往頭上砸回去。
(29/47)
紫苑第一次殺人,就是殺她的父母。原因不曾告訴任何人,她也不想說,說他們欠殺就夠了。如果需要補充說明,那就是她的父母會毫不猶豫地濫用比利劍更有力的語言暴力,而且詞彙遠多於紫苑,多得是方法能駁倒她。想讓這樣的人閉嘴,只能靠暴力了。
但是,這也同樣是幻想。這是當然。無論是白是黑,有人羣就有社會。在任何社會,剝奪他人自由都是第一重罪。像紫苑這樣的人,在這裏一樣不受待見,無論什麼地方都不會接納她。不隱藏真正的自己,在這個世界就混不下去。地下世界中的邊緣人,這就是紫苑最後的身分。以玩家爲業的同時偷偷殺人,過着在黑暗裏滿足欲求的生活。
(23/47)
(26/47)
然而又有腳步聲傳來。
沒多久,她就發現這想法全是幻覺。
原本,她在這場遊戲應該是遊刃有餘。
(24/47)
「……去死!」
紫苑咒罵自己的腦袋。
能補充糖果是很好,問題是又讓對方叫了。紫苑鞭笞傷痕累累的身體,要趕快離開。
「少廢話……」
雖然叫她去死,不過她已經死了。那是來殺紫苑,卻被她反殺的玩家。附近還有兩具體型類似的屍體。是個三人組。
紫苑高舉南瓜,要追打倒地的第四人。
面對這八人隊伍,紫苑只有防守的份。
殺死父母那一刻,紫苑嚐到無限寬廣的解放感與成就感。成功了。我終於成功了。戰勝生下她的東西了。從今以後,我愛怎麼樣就可以怎麼樣──
紫苑以坐姿踹開倒在地上的玩家。
紫苑已經是滿目瘡痍。
「可惡!」紫苑罵道。
即使有三具屍體倒在她身旁──證明了她的戰力,她們也沒有退縮。不說把糖果交出來,也不說不給糖就搗蛋,只是默默逼近。
「……不知道灰音她怎麼樣了……」
拜託不要來。紫苑不停地祈禱。然而在這場遊戲裏,祈禱上天幫忙的人只有一個下場。
「是怎樣?以爲那是櫻吹雪啊?」
任何人都有第一次。
也就是惡性循環。受傷的玩家會因此被人盯上,而一旦被盯上,身上難免多出新的傷勢,而傷勢加重又會讓她更容易被人盯上。如此反覆下來,消耗也愈來愈大。所以在這場遊戲裏,說什麼都不能受傷。牆倒衆人推的道理已蔚爲顯學。一點點小傷,都會像黴菌蔓延一樣,轉眼變得滿目瘡痍。
上次遊戲──「CLOUDY BEACH」時,能借星辰的位移推算時間,但那也得依靠藍裏的知識,幽鬼沒學過。現在她只知道天空一片漆黑,距離破曉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對於遊戲還有多久才結束,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想跟我打嗎?」
「HALLOWEEN NIGHT」,萬聖夜的遊戲。
以遊戲生存率平均約在七成而言,孩子們會討的糖果總數,至少有七成分給了玩家,而事實上應該還更多。可能有八、九成,甚至超過十成──遊戲裏或許存在足以讓所有玩家都生還的糖果。
輕輕鬆鬆。灰音那時是被她先發制人,一時亂了陣腳,而現在就是她沉着應戰的樣子。紫苑不會因爲區區一對四就落居下風。
最後,決定性的一刻到來了。
「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氣。」
一顆南瓜砸中了她的背。
多了一道割傷。是三人組中抵抗到最後的玩家──紫苑剛踹的那一個弄出來的。她似乎將指甲磨利了當武器,在額頭以外的地方也留下了不少傷痕。一碰到傷口,就讓她一肚子怨氣,又往屍體踹一腳。左腳斷了,所以用的是右腳,而這一踹踹出了奇怪的感覺。似乎是在戰鬥中挫傷了。
而對方是認爲她在逞強吧,也毫不猶豫地走過去。穿環女一把就想抓住紫苑的衣領──
紫苑手按着發燙的額頭。
呼吸顯得凌亂,脈搏激烈跳動。她一直打個沒完。儘管總歸是護住了糖果,連番打鬥的疲勞也讓她喫不消。不僅一身物理性傷害,體力和精神力也受到嚴重磨耗。打倒剛纔那三人,就讓她覺得精疲力竭。要是再遇上玩家,恐怕不是多幾條傷痕那麼簡單。
──這時。
遠處又傳來腳步聲,煩躁也在這時到達頂點。
紫苑狠狠一瞪。
紫苑被詛咒了。
「難道妳就是──」
她的刺青嚇不走多少玩家。有一半似乎是知道紫苑的事,可是看她現在這副慘狀,根本不當她是威脅,幾乎遇到誰就得跟誰打。起先幾個,還會因爲發現實力有差距而主動棄戰,但隨着時間流逝,玩家們糖果愈來愈少,就沒人願意撤退了,都用拳頭來訴說她們打死不退。如此一來,紫苑也很難全身而退。傷勢加重又讓她更容易被盯上,再度受傷。滿目瘡痍即是如此反覆而來。
手一抬,袖子就滑了下來,露出刺青。第四人像是聽說過她的傳聞,頓時臉色丕變。
灰音,追殺紫苑到遊戲裏來的,錐原的傭人。她又是怎麼知道「HALLOWEEN NIGHT」的?應該沒辦法能查到自己是參加這場遊戲啊。擊敗她那當時,還覺得自己走狗屎運,現在那種念頭已經半點不剩了。哪有這麼倒楣的,是要逼死誰啊。竟然有玩家將遊戲置之度外,硬要人賠命的,搞得現在愈來愈慘──
玩家應該全都知道了,想補充糖果只能從別人手裏搶,儘可能挑選看起來弱小的玩家就很重要了。因此,受傷的玩家容易成爲目標。又因爲如此,她容易受到更多的傷。
儘管她們每一個都不是她的對手,但她現在狀況極糟,對方又有人數優勢。且大概是因爲喫過敗仗,對方行動十分謹慎,沒有因爲紫苑受傷就放膽接近,選擇保持距離丟南瓜的戰術。紫苑一下拉起袖子來擋,一下嘗試丟回去,但無力扭轉戰局。
這是因爲遊戲機制比外表還要兇殘,而這兇殘是來自玩家對遊戲規則的不瞭解。和「CLOUDY BEACH」一樣,遊戲給予玩家的資訊極少。從場地大小──玩家人數和小孩人數──也就是必須糖果量都不明,幽鬼猜測的求生型也不一定正確。即使猜對了,天何時會亮也很難說,也無法保證遊戲只有一晚。
紫苑不假思索地說,還勾動手指挑釁她們。
根據遊戲名稱及舞臺設定,幽鬼推測這和「CLOUDY BEACH」一樣是求生型。即使到了遊戲白熱化的現在──爲保險起見,不停在遊戲場地中搜索──這推測也依然不變。玩家不需要逃脫南瓜田,也不需要把小孩全部幹掉,只要撐到天亮就行了。若能用糖果打發小孩一整晚,活着見到明天的太陽,遊戲就破關了。幽鬼推測的遊戲就是這麼簡單。由於是「HALLOWEEN NIGHT」,黑夜過去遊戲就結束了。非常單純的問題設定。
紫苑殺了那四人,搶走糖果。
都是她的錯。紫苑心想。
紫苑砸下南瓜,激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天色仍未改變。
看來她們不認識紫苑。可惡,一羣情報弱者。
是怎樣,自我介紹嗎?因爲遊戲外的事殺害其他玩家的女人,不就是妳自己嗎。到現在殺過多少人了?起碼一百個了吧?現在自己也遇到同樣的事就在這裏囉哩囉嗦,公平嗎?
即使無人要求,玩家們腦裏也自然冒出了這個選項。幽鬼認同這是個不錯的心理誘導。有哪個玩家見到籃子裏的糖果被孩子們反覆索討而變得冷清,還不會打算補充的呢?至少幽鬼做不到。多虧遇到那個叫玉藻的女孩,讓幽鬼不至於去攻擊其他玩家,但要是情況再急迫一點,她也會考慮這麼做吧。
(27/47)
於是她決心要教對方後悔,擺出戰鬥架勢──
(25/47)
灰音這不速之客,打破了她的優勢。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注意到這場遊戲就是這句話的體現時,一切都太晚了。因對戰灰音而身負重傷的紫苑,一下子成了上好的目標。
那是不得已,一萬個不得已。妳自己不是最清楚嗎?紫苑愈反駁愈煩躁。
所以纔會成爲玩家,進入賭命的世界,珍惜生命這類標語不存在的世界。她認爲那種地方根本是她這種人的歸宿,在那裏可以不必顧忌任何人,她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因爲在這場遊戲裏,光是在初期受點小傷都是巨大的劣勢。
而爲了達成這點──
在她們眼裏,紫苑根本是揹了蔥的鴨。
在如此情況下,能確定的遊戲規則只有一個──沒了糖果,小孩就會「搗蛋」。這條規則,就像深夜的街燈那般明燦。那麼這場遊戲裏唯一值得信賴的生存戰略,就是儘可能增加手裏的糖果了。
直到伽羅對這樣的她伸出援手。
紫苑背靠着南瓜牆休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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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幽鬼認爲,實際生存率會遠低於這個數字。
走在南瓜田裏的幽鬼抬起了頭。
她想到了這場遊戲的機制。
由八人組成的玩家團隊出現在紫苑面前。
每個身上都有瘀青,表示經歷過一些戰鬥。但籃中貧寒,贏家似乎不是她們。她們臉上,也透露出相對的焦慮。
正好打在脊椎上,使她渾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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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羅。
日後因「CANDLE WOODS」事件一舉成名的人物。
但在遇見紫苑時,她不過是一介玩家。和紫苑一樣,裝成普通玩家的殺人狂。既然和她同類,那多半是世上唯一能完整接受她的人了。
伽羅讓紫苑和其他兩個女孩住進了她家。一個叫萌黃,感覺就像伽羅的迷妹;另一個叫日澄,總是看不出她在想什麼。紫苑就這麼和伽羅與那兩個人過起了同居生活。
紫苑最常和萌黃對話。兩人年紀相近,又都是拋棄了自己的家,意氣頗爲相投。我一直都是聽爸媽的話,當個乖小孩,可是那卻害我失去了一切。所以我必須改變自己,要在她門下學習恣意妄爲的能力──這種話聽到都快會背了。這讓紫苑覺得,萌黃是個聽說了什麼自我啓發就容易掉進去的人。說句對不起她的話,她實在不像長命的玩家。
另一方面,紫苑與日澄就很少對話了。因爲她根本就不是能正常對話的人。有時像剛出培養槽的人造人一樣恍神,有時又突然通電了似的暴怒,非常難搞。紫苑不時會好奇她暴怒的底線到底在哪,而將浴缸換成了冷水,或將會瘋狂跳動的魚玩具塞進她被窩裏等,做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紫苑逃跑與日澄揮刀狂追的畫面,在她們的同居生活中很常見。紫苑的戰鬥技巧,有一半是日澄替她練出來的。以此而言,說兩人有過密切的交流也不爲過。
而伽羅這邊,就真的教了她很多東西。有怎樣藏匿屍體最不容易被人發現,利用「防腐處理」的高效人體破壞法等實際上很有用的,也有借屍上蛆齡推測死亡時間,鞣人皮時很需要用腦,鼓勵她們嘗試等,令人懷疑真僞的私房學識,甚至是生命的意義、應該活出怎樣的人生等一般青春少女也會有的心靈雞湯。紫苑不曾向伽羅拜師,但既然受了她那麼多教誨,也相當於她的師父了吧。紫苑能破關二十九次活到今天,伽羅厥功甚偉。
那時真的好快樂。
在紫苑的人生中,可說是第一次有那麼幸福的時光。
但是,這樣的關係不會長久持續。
這是當然,因爲這可是以殺人狂爲中心組成的社羣。不管怎麼藏,世界都會試圖排毒。
首先,萌黃和伽羅都死了。在「CANDLE WOODS」──有三百名玩家參加的遊戲中,伽羅忍不住大開殺戒。紫苑本來就不認爲萌黃能活多久,一點都不意外,可是伽羅的死就讓她很難接受了。因爲她就像殺不死一樣。事到如今,紫苑也忍不住會想她是不是其實還沒死,只是消聲匿跡。但就算如此,對不知她人在何方的紫苑來說,跟死了也沒兩樣。
首領伽羅消失後,同居生活也就結束了。後來紫苑偶爾會聯絡日澄,但在前不久也聯絡不上了。聽專員說,她應該是死了。死在與「GARBAGE PRISON」同期舉辦的遊戲裏。
最後,只剩下紫苑一個了。
這給她自己正在被某種大勢壓碎的感覺,而她無能爲力。這樣的事,在歷史上發生了很多次吧。如同立法禁止裹小腳或殉夫等可怕風俗,精神論和體罰被視爲野蠻行爲而遭汰除,吸菸者和香菸都被趕到社會的角落一樣,紫苑感到自己就快被世界消滅了。這世界一天變得比一天好,我這種人就要從地面上消失了。大家的死和我的死,不過是新陳代謝的一小部分而已。
紫苑心裏某個角落,在「GARBAGE PRISON」之前就已經知道自己快死了。
爲求生而努力的同時,也近乎放棄了求生。
不受任何人歡迎的人事物,都會從世界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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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破碎的薑餅掉在她身邊。
不是打算交給小孩。她早就知道糖果一經拆封,即使外型完好,他們也不會接受。所以撿起它不是爲了給誰,是自己要用的。
紫苑爬了起來,拖着稍微能動的身體前往她要去的地方。
曾經,幽鬼與師父有過這樣的對話。
「──幸好不是馬上就會怎麼樣。」
說不定幽鬼的玩家生命要提早結束了。
幸運的是,紫苑沒死。
像她左手的中指到小指就是義肢,在遊戲裏受傷的事更是不計其數。手腳、頭髮、頭皮,應有盡有。她還以爲自己早已習慣失去身體的一部分了。
並瞪了它一眼。薑餅動也不動,依然保持笑容。覺得它真了不起之餘,紫苑擠出最後的力氣撿起餅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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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她也死了。是被刺青玩家反殺,還是成功復仇之後,在後續遊戲中沒能取得糖果續命,抑或根本沒遇上刺青玩家,就因爲糖果耗盡而死呢。希望是第二個。幽鬼這麼想着,從屍體移開視線。
幽鬼都沒有自覺症狀。她曾經聽說,人腦會自動補足視野內的缺失。一隻眼睛的視力或視野出現缺損,也感覺不到明顯變化,但這不會改變沒看到的事實。幽鬼相信主辦方的醫療團隊和專員。既然她們這麼說,那就真的是這樣吧。
「……是不是應該收她當徒弟啊。」
原來是眼前的道路變成了死路,並沒有延續下去。部分南瓜牆垮了下來,堵住通道。
不過,往她接近的腳步聲仍逼得她轉移陣地。
紫苑遷怒到薑餅上。
好像就是這麼回事。
從醫院返家的路上,專員這麼說。
「例如覺得受不了別人都很幸福,只有我很悲慘。或是我過得這麼苦,社會憑什麼還是沒事一樣照常運轉,很想把一切都破壞掉……妳會有這樣的時候嗎?」
可是──要是哪天連這也失去了,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呢。
就在這時──
師父該做的事。那就是在令人汗毛倒豎的殺人遊戲裏,達成史無前例的破關九十九次。
她已不記得那是幾時,在什麼狀況下了。可能是在某次遊戲見面時,也可能是在遊戲外作訓練時。可以肯定的是,當時幽鬼心情不太好吧,不然不會聊這種事。
「因爲我有該做的事。」
那些玩家不像她那樣以殺人爲樂,也沒有灰音那種滿腔的復仇心。就只是把她修理到再也動不了,搶了糖果就走。籃子裏的、藏在袍子裏保險的,全身上下都被她們搜了精光。
「HALLOWEEN NIGHT」開始前,前往錐原府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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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不是第一次失去身體的一部分。
幽鬼見到天空泛白了。
她想着那個小胖妹──玉藻的事。當時她還沒做好收弟子的心理準備,所以拒絕玉藻拜師。
轉而看向死路。由於南瓜是垮下來堵住路的,所以不會堆得太高,也不至於完全沒縫隙。只要像穿越人羣那樣側身去擠,也不是過不去。只是這樣有點麻煩,且假如南瓜再受到點衝擊,或許會發生二次崩塌。幽鬼不想擔不必要的風險,打算轉身離開。
幽鬼辦完事回到公寓時,遇到專員來接她。不用她解釋,幽鬼就坐上了車,讓她送到多半是主辦方掌控的醫院接受檢查,然後接到高興不起來的結果。
在「CANDLE WOODS」,幽鬼的右眼遭到伽羅痛擊,而那已是一年前的事了。視力後來也恢復正常,幽鬼並不覺得哪裏有問題──但事實上,情況似乎一直在惡化。專員說得沒錯,那不是馬上就會怎麼樣,但機能確實是一步步在喪失。醫生告訴她,要準備接受最壞的情況,也就是失明。
但說不定她其實是非那麼做不可了。
幽鬼是在一小段時間後,才知道自己也是如此。繼承了師父破關九十九次的野心,讓她與現實社會建立了聯繫。或許這種人生目標很不正常,但至少那是她自己能夠接受的偉大目標。
她的右眼,正逐漸喪失功能。
「妳說呢。」師父打起馬虎眼。「但至少,我已經不會變成妳現在這樣了。」
「說得好像妳現在不是年輕人一樣。師父,妳今年幾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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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看屁啊你。」
人形薑餅正笑呵呵地注視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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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意外。還以爲她跟這種事沾不上邊。
一隻眼睛看不見的問題有多大,相信是不必多言。到時候,幽鬼恐怕也命不久矣。拜託再多撐一點吧。幽鬼心想,現在她纔到達第四十五次的關卡,而目標是九十九次,都還沒過半呢──
這不是當然的嗎。怎麼現在才注意到啊,笨女人。
但是,這次卻給了她不小的打擊。視力可不是開玩笑的。只失去一部分倒還好,現代醫療可沒有替換整個眼球的技術。大叔的義肢,不會連眼球都能彌補吧。一旦失去視力,那就完了。
是灰音。
「人這種東西啊,一旦找到能投注心力的事,就會定下來了。」
記憶中的師父──白士回答:
「爲什麼?」
附近還有個玩家倒在地上,全身蓋滿白色棉花,動也不動。即使離十幾公尺遠,也能看出對方死透了。從屍體的損傷程度來看,大概是被小孩殺死的。會是因爲無路可逃,纔沒躲過小孩嗎。幽鬼這樣想着接近屍體。
這時,奇蹟般的重逢發生了。
「…………」
八人組離去後,紫苑無力地攤在地上。已經動不了了,全身都在痛,光是存在都很勉強。紫苑能做的,就只有躺在那裏,睜眼看一旁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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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用這樣的違心之言開玩笑。
相當提神醒腦。
考慮到還是有可能是逃脫型,幽鬼一直在南瓜田裏翻找,但似乎沒有出口。可能是用南瓜堆圍了一圈,不讓玩家離開了吧。覺得沒必要再搜下去以後,她不再四處遊蕩,留在一處潛息以待,避免被小孩或玩家發現。
她自知無法違逆這個天理。
就快了。她心想。天一亮,遊戲就會結束。不知是以日出時間爲準,還是得等到能夠完全看見太陽。無論如何,能清楚看見時間變化已值得高興。
她還記得自己把餅乾埋了起來,現在卻半截露出地面。大概是與八人組對戰時,不知不覺翻出來的。
幽鬼眼前忽然一暗。
她記得那塊碎片,就是她在遊戲開始後不久吐掉的那塊。這表示紫苑就倒在她的起點,不知不覺走回原位了。
但是在那之前,要先打爛那個傭人的臉。
「……真的是這樣嗎。」
「──妳會想隨便找個人來殺,發泄一下嗎?」
幽鬼嚇了一跳。
另外,雖然沒有自覺症狀,不過幽鬼仍覺得自己有些不太對勁的地方。她最近常常犯些「粗心」之過,例如在大叔的工作室碰倒東西,弄掉錢包的零錢等。再繼續玩下去,那種事也會在遊戲裏發生吧。隨着症狀加深,問題當然會變得更嚴重。
她連土也沒撥乾淨,直接喫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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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該效法師父,也找個人把衣鉢傳下去了。
「CANDLE WOODS」以前──決心當專業玩家前的幽鬼,不曾認真過活,也不能說死就死,只是幽靈似的飄來飄去。幽鬼還記得很清楚,當時的她全身就像是充斥着無處宣泄的怨念一樣。
然後,瞪大了眼。
「……如果永遠都不會怎樣就好了。」
眼中景物,依然沒有任何不同。
紫苑拖着滿目瘡痍的身體往灰音的位置走。
她遮住左眼,只用右眼看着前方,躡手躡腳地走。她不時就會像這樣查看是否有變化。
即使臉被砸爛,仍能從髮型和體型斷定她就是灰音。
走在南瓜田裏的幽鬼喃喃地說。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全人類通用,但至少我是這樣。」
幽鬼看看籃子裏,糖果還剩一些。從至今的消耗速率來看,應該是夠用了,不用再補充。接下來,只要儘可能防止糖果減少──小心進退,避免遭遇小孩和玩家就行了吧。
死了就算了。
幾小時前就體驗過的嗆辣在口中爆開,但這次她沒有吐出來,而是嚼了幾口吞下去。很快地,全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表現了它的驚訝。喫了不該喫的東西,使得脈搏增加,體溫上升,腦袋也清醒起來,手腳恢復了些許活力。薑餅給了紫苑力量。沒有餘地再去考慮後果,貨真價實的最後的力量。
「……真的有啊?」
「年輕人就是會有那種傾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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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路。自從不停對抗前來搶糖的玩家起,忙着逃跑的她沒有心力去記後來的路,但在這之前──起點到遭遇灰音的這段路,她記得很清楚。這次都是紫苑第三十場遊戲了,這點事輕而易舉。
路上,只遇過一個人。那是個圓滾滾的胖玩家,兩人沒有交戰,連對話也沒有,馬上就各走各的。畢竟體格差距大,絕對是搶不贏,而對方對沒有糖果的紫苑似乎也沒興趣。
胖玩家離開後,紫苑不禁思考那樣的人怎麼會來參加遊戲。這遊戲其實是場表演,玩家基本上都是美女纔對。不過古代也有過胖纔是美的時代,那說不定是某些觀衆的菜吧。再說紫苑自己也算不上漂亮,反正就是人各有所好吧。
總之,紫苑沒有遭到其他玩家襲擊,也沒有遇到小孩子。原本還怨恨自己倒楣透頂,現在卻突然走運了。看來紫苑的天運風向變化得很激烈。一下大晴天,一下暴風雪,到底是什麼鬼?命運是想要我怎麼樣?
如此想着想着,紫苑來到了南瓜牆的崩塌處。
在那裏──
兩人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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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紫苑心想。
她知道有個像幽靈的玩家,也知道她的名字。過去不曾見過,只聽說過她的事蹟。幽鬼,「CANDLE WOODS」的倖存者,疑似打倒了伽羅的玩家。紫苑一直很想找個機會和她聊聊。
結果卻在被逼到走投無路的這個情況下遇到──
這究竟是幸運還是倒楣,她也沒有答案。
糟糕──幽鬼心想。
她知道有人接近,但沒想到這麼近。幽鬼轉身時,她已經離沒幾步了。
是個遍體鱗傷的玩家。
左腳斷了,大概是一路爬過來的。皮膚裸露的部位──臉和手腳,都有無數瘀青,沒變色的佔少數,不難想像有袍子蓋住的部位也是慘兮兮。她的生命就像風中殘燭,多半就是這點讓她誤判了氣息的大小。
可是。
那傷勢卻無損於她滿臉的殺氣。幽鬼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但那股氣勢過去曾見過一次。「CANDLE WOODS」中,有個叫萌黃的玩家就是這種表情。曾經直衝幽鬼心底,充滿肅殺之氣的表情。只有投注全部心神,誓言貫徹己志的人才會有這種表情。
幽鬼還不知道,這場偶遇有什麼意義。
「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放棄……如果能死得像妳那樣,那正合我意。」
「認識,當然認識。就像殺父仇人一樣……」
原來這就是打倒伽羅的女人嗎。
這讓她有面前擺了鏡子的錯覺。
「真不想被妳這樣說。我有聽說喔,妳的目標是破關九十九次是吧?」
對方叫出了她的名字。幽鬼一面打量對方,一面回答:
紫苑悟了。
「不要把那麼莫名其妙的事看得那麼貴重,否則妳很快就會步入毀滅──就像我這樣。」
「這樣夠了吧。」
紫苑冷笑一聲說:
「──這樣正好。」
「就是那個啊……『復仇不會有任何結果』那句話。妳對那句格言有什麼想法?」
一回神,忠告之言已脫口而出。
「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放棄。」
「嗯,妳認識我啊?」
幽鬼摸摸臉頰挑選用詞。
「能請妳讓開嗎?」
見狀,幽鬼明白了。
其實沒必要戰鬥。這是求生型遊戲,只要保護糖果逃跑就行。而且紫苑的腳斷了,情況十分有利。幽鬼跑起來絕對是快過紫苑,可以輕鬆逃跑。
全都是爲了這一刻。
紫苑說:「我是來這裏揍她的。」
「或許吧。」
「如果能死得像妳那樣,那正合我意。」
(43/47)
「勸妳死了這條心。」
紫苑乾脆地回答:「她好像是來找我報仇,結果被我反殺了。」
難怪氣勢那麼不一樣。幽鬼暗叫糟糕,明明再拖一下子就能平安結束了。
「因爲我很久以前就決定要走這條路了。既然這樣,就要努力前進纔行。」
「至少比起妳,那些沒有認真考慮怎麼報仇的人還比較好懂。」
如果能說放棄就放棄,不知道有多輕鬆。就是因爲做不到,現在纔會在這裏摔得遍體鱗傷啊。「就像我這樣?」少笑死人了。拿自己來跟尊貴的人類比,臉皮也未免太厚。妳根本就不是人啊妳。自從被詛咒的那一天起,妳就是不把人當人看的魔鬼了。既然不是人,被人類嫌礙事而殺掉也是剛好而已。早點承認吧,這世上沒有半個人會認同妳──
「妳知道那代表什麼嗎?」
一隻眼睛都要瞎了。她想。
紫苑是以忠告語氣說出這句話。
這聲音要斬斷她的雜念般切進腦裏。
既然這樣,那就要拚到底纔對吧。
「勸妳死了這條心。不要把那麼莫名其妙的事看得那麼貴重,否則妳很快就會步入毀滅──就像我這樣。」
「嗯。」
幽鬼以爲這答覆很普通,但紫苑卻瞪大了眼。
鏡中,映的是未來。再繼續遊戲下去,她遲早也會變成那樣。信念之箭沒有一枝能夠中靶,最後癱在地上,肉體和精神都破破爛爛地等待毀滅。
「不給糖就搗蛋。」
只是現在遇到了一點困難──這部分就沒說了。
幽鬼想了想,回答:
她自己也覺得,自己沒資格說人家。
幽鬼提高警覺。對方受了傷,但就是那種玩家特別難纏,因爲她們真的會拿命來拚。幽鬼對她的戒心,瞬間拉得比之前遇到的任何玩家都高。
紫苑往幽鬼逼近。
「很高興妳知道。」
「……妳就是……那個刺青的玩家……紫苑?」
幽鬼回答:
「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吧,妳是誰?」幽鬼問。
「東西交出來。只要乖乖聽話,我就饒妳一命。」
「……妳是幽鬼?」
說完,紫苑張開雙手,做出展示身體的動作。
明白刺青玩家紫苑爲何做出大屠殺,爲何被逼到垂死邊緣,又爲何給幽鬼這些忠告。她不知具體上發生過什麼事,但那張臉已經告訴她,她在過自己的人生。她有了某些心態,將它表現出來,並自行承擔相應的責任,而幽鬼成了這一連串過程的見證人。
紫苑一步步逼近幽鬼。
(42/47)
「這樣正好。」
「到頭來,他們的格局就只有那麼大吧。不能有這種事,不能原諒那傢伙。這兩件事就把他們心塞到一點縫隙也沒有了。只想靠那種『心情』,就想打贏早晚都在想怎麼攻擊、傷害對手,把他逼進死路里的我,未免太天真了。看不見現實的人,連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跟死了沒兩樣,被殺也是活該……妳說,我說的有哪裏不對嗎?」
對方沒回答,而是像進入手術室的醫師那樣舉起雙手。袖子滑下,將手腕到手肘露出來。
且感想隨即脫口而出。
對方的脣不自然地扭曲起來。是會讓人緊張的扭法。
然後──命運啊,我接下來究竟會怎麼樣?
「這樣問我,我也很難解釋……」
「對。」
她繼續說:「他們都只會講報仇以後的事。什麼只會剩下空虛,只能泄一時之恨什麼的……完全沒考慮過怎麼去執行。只會拿一把刀說『我宰了你!』,笑死人了。不管怎樣的大壞蛋,快被殺的時候都一定會抵抗。抵抗得好,就能反殺回去。爲什麼他們就沒想過這種可能呢?」
(40/47)
「是啦,的確不會有什麼結果。不過那種事還是要看當事人的心情吧,如果想報得不得了,那還是隻能報仇啊。」
她說。的確是夠了。
(41/47)
兩隻手臂上,都刺滿了有如燙傷的刺青。
然後說:「喂──妳覺得那個怎麼樣?」
是紫苑說的。眼睛盯着幽鬼所剩不多的籃子裏。
這樣不是很好嗎。不是本來就有隨時能死的骨氣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貪生怕死了?變得會考慮放棄這行了?蠢到家了。去死去死,給我去死?毀滅又有什麼關係,如果能燒進靈魂的最後一毫克,那就是死得其所了。妳不是有這種想法才決定走玩家這條路的嗎?
自己能苟活到現在,就是爲了和這個女人見面。
紫苑說:「那可是繞一大圈自殺耶。」
幽鬼順着紫苑的視線看去,那裏是灰音的遺體。
「哪個?」
這樣的預示,給了幽鬼一個感想。
幽鬼注意着右眼說:
「不要。」幽鬼立刻回答。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還滿不對的。」
「勸妳死了這條心。」
紫苑接着說下去。
紫苑慢慢咀嚼幽鬼這些話。
「…………」
她感到自己的心靜了下來。清醒時無論何時何地都不停鼓譟的某個部分,突然安分了。過去被伽羅接納,與她的徒弟們一起生活時的感覺回來了。對方不過是說了一、兩句話,就給她激起了受到救贖的感覺。
「妳真是個怪人。我是這樣想的……報仇的人根本看不見現實。」
紫苑舉步靠近,幽鬼原地不動。紫苑當那是不退讓的意思,保持一小段距離停下來。
「這是妳乾的嗎?」
這讓紫苑有面前擺了鏡子的錯覺。
她知道破關九十九次是什麼意思嗎?每一次都要冒不小的死亡危險了,還要破關九十九次。達成的可能,就像扔出的球因穿隧效應穿過牆壁一樣小。這種事稱得上目標嗎?還說什麼非前進不可,簡直是──
然而不利的是,現在她困在死路里。左邊、右邊和後面都被南瓜堵住,前有紫苑。背後──崩塌的南瓜所堵住的方向,想硬爬似乎也不是過不去,但周圍的牆也有崩塌的危險,無法迅速爬過去,就很可能被紫苑追上了。
如此一來,只剩前方。
穿過紫苑,離開這條死路。
該從左邊還是右邊呢。瞬時的遲疑後,幽鬼選了後者。若從左邊走,就要用右眼──成了定時炸彈的右眼──追蹤紫苑的動向了。幽鬼踏出腳步,注意着不讓糖果掉出籃外,做了幾次假動作後往右邊衝。
可是──
紫苑也像鏡中倒影似的,在同一時刻往同一方向衝了。
「……!」
幽鬼不甘咬牙。被她看出來了。
紫苑同時使用雙手和右腳,以低姿勢跑來。儘管比只用兩條腿的幽鬼慢,但這速度也夠她攔路了。一逼到幽鬼身旁,紫苑的雙手就離開地面,要抓她的袍子。
幽鬼也壓低姿勢,抓住她的雙手。吊在手臂上的糖果籃因這衝擊而劇烈搖晃,讓幽鬼不禁側眼一看,幸好一個也沒掉出去。視線隨即回到面前紫苑上,儘可能將她的手抓起來。即使雙手被擒,她仍試圖往幽鬼壓。臂力強得不像受了這麼多傷的人,果然是火災怪力發作了。
紫苑雙眼忽而一眯,動作像是眨眼失敗一樣,但她下一句話便說明了並不是那麼回事。
「──妳該不會是──在保護右眼吧?」
這句話就像吹在心頭上的氣,使她全身驟然發寒。
並下意識地出腳。
但是,紫苑卻退後躲開了。不僅如此,她還利用慣性,借幽鬼抓住的手把人拉過來,逼得幽鬼不得不放手。紫苑隨即後退一步、兩步、三步,躲到幽鬼抓不到的距離。
幽鬼從蹲姿恢復站姿之餘,心想她發現了,發現右眼的事了。怎麼發現的?從眼睛的顏色?還是動作透露的?猜到我走右邊就是因爲有那種跡象?不──從她的反應來看,應該是剛剛纔發現──
幽鬼緊張時,狀況又有變化。
紫苑再度嘗試攻擊,從滾得滿地的南瓜拿起一顆。極爲普遍的用法,這遊戲的玩家都做過一次吧。幽鬼自己也用了好幾次,也見過別人用過幾次,但眼前這一次還是讓她不得不看呆了眼。
因爲紫苑拿起的南瓜,有微波爐那麼大。
原來火災怪力誇張到這種地步嗎。
這時,紫苑慢慢地靠近幽鬼的右側。因爲右側──也就是幽鬼看不清的位置,更容易實現她的計劃。紫苑和幽鬼一起逃離孩子們,但沒有連她說的「暫時休戰」也一併接受。左腳斷了的紫苑速度落後,儘管低姿勢起跑給了她不錯的初速,但很快就會被幽鬼拉開差距。而且想鑽過倒塌南瓜的縫隙,勢必會進一步降低速度,這樣小孩肯定會追上。所以紫苑明白,一定要設法爭取時間。需要一個能拖延小孩腳步的祭品。
(45/47)
不久,幽鬼眼前爆出閃光,腦袋也昏沉不清。有種白色的東西從意識的角落噴出來,急速侵略整個大腦,眼看着就要填滿幽鬼的精神世界,而就在即將跨過臨界點時──
幽鬼爬了起來,坐在原地,手摸脖子呼吸幾口。
有機會。紫苑心想,她的右眼果真看不到。不是完全失明,但稍微把情況弄得複雜一點,她就注意不到了。在紫苑眼裏,幽鬼的玩家生涯等於是結束了。視力有缺陷,打不起拳腳肉搏。一般的三腳貓說不定還打發得了,但若是紫苑等級的玩家,就能輕鬆攻擊她的弱點了。即使是滿目瘡痍的紫苑,也有十足的勝算。到這裏,她再一次覺得自己今天很走運──
不夠讓兩個人都躲過搗蛋。
無論如何,這次活下來了。
幽鬼下意識蹲下,隨後鋸齒劃過了頭皮上──不──頭皮下幾公釐的位置。頭頂一辣,被扯下的頭髮和化作棉花的血液四濺當場。
謝謝妳拯救了我的心。
與此同時,幽鬼脖子上的壓力鬆開了,背上的殺氣與重量也消失了,接着是離去的腳步聲。這些資訊,足夠幽鬼判斷剛纔那個拿鋸子的孩子放過了她。
幽鬼對紫苑說。
剛纔那個孩子勒住了她的脖子。幽鬼想扒開,卻一動也不動。主辦方特別寵愛過這些小孩,力氣巨大到不是玩家能夠抗衡。
專注於戰鬥,使她發現得晚了。這讓紫苑覺得自己也沒立場笑幽鬼。注意到時,對方已經排成一橫排,要阻止她們逃離這死路了。
幽鬼倒地了。
不過──
並在心裏對她說話。
「不用看也知道」。
(47/47)
幾乎就在幽鬼的正上方。
但就在這一刻,幽鬼「彷彿右眼其實看得見」,跳起來了。
「不給糖──」「就搗蛋。」
終究是沒趕上。紫苑和幽鬼,都沒能提供足夠糖果給所有小孩。
當希望乍現曙光時,她聽見一大批腳步聲往這裏接近。
這記迴旋踢,準確踢在紫苑脖子上。
「暫時休戰!」
「不給糖──」「就──」「搗蛋。」
幽鬼淡淡地,但意志明確地如此低語。
專員來接她時,她才總算想起自己忘了說「GOOD GAME」。
達成第四十五次破關了。
有個拿巨形鋸子的小孩,站到了南瓜堆上。
連踢出這一腳的紫苑自己都很驚訝。
幽鬼並沒有看見。
幽鬼倒地了。
使出無法認知,無法避開的攻擊。
下一刻,「看不見的打擊」擊中她的頭部。
謝謝妳認同這樣的我。
紫苑伸展雙手,瞄準她快速驅策的雙腿抓過去。
──周圍響起啾啾、啾啾的聲音。
到達南瓜堆的同時,背後傳來骨頭碎裂聲。不需要去想那是什麼聲音。幽鬼從堵路南瓜之間的縫隙鑽了進去,繼續前進。南瓜擠得像尖峯時刻的電車,速度低得跟剛纔根本不能比,但她也不能怎麼樣。試着注意背後,能感到幾個小孩的動靜。他們又追來了。
在空中旋身的同時,幽鬼伸出一腳。
幽鬼沒留下來看她的下場,就此別了紫苑,利用着地的反作用力蹬地而走。
籃子掉到地上,糖果嘩啦啦灑出來。紫苑以兩肘爲軸,擊出好似地板動作的迴旋踢,將這一幕都看在眼裏。
幽鬼回過頭,往南瓜堆擋住而看不見──但應該存在於視線另一頭的紫苑屍體的方向看,覺得她真是個強敵。這麼快就看出右眼有問題,還能準確地攻擊弱點──這個事實仔細地告訴她,對上高等玩家時,右眼將會是致命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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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啾啾。聲音不斷反覆。
然後視線一轉,往死路看。路被南瓜堵塞的方向──也就是有可能鑽過縫隙逃生的方向。或許是認爲那是唯一的生路,幽鬼迅速起身往那裏跑,而這時紫苑也已經手腳並用跑過去了。
總共超過十個。
孩子們做出第二次宣言,兩人戰得更激烈了。糖果不夠兩人分,需要妨礙對方纔行。擋開對方伸來搶的手,偷拿護在背後的糖果,攔截對方拋給小孩的糖果。不只用手,連腳也用上了。一下像雨刷一樣把地上的糖果刮過來,一下抓住對方的手,且兩人當然都沒忘記直接攻擊對方。「不給糖就搗蛋。」當孩子們做出第三次的宣告時,兩人動作都已歸結成用手攻擊,用腳撈糖了。坐在地上,用全身每一個部分來戰鬥。
紫苑將說不定比她還要重的南瓜丟了過來。不偏不倚,直往幽鬼飛。幽鬼一點也不想正面迎擊,於是躲開了。正好重心放在右腳上,便往左腳移動,也就是往左側閃躲南瓜──
而兩人似乎也同時發現這事實,且同時動身。幽鬼抓起身邊的糖果,丟給孩子們。紫苑全力往幽鬼跑,順衝力打過去。幽鬼以抓手的方式抵抗,又陷入先前的膠着狀態──但沒有持續得那麼久。因爲拖久了,恐怕兩人都會慘死在小孩的手下。於是兩人放開手,往跪下來撿糖果的孩子看。他們急着把糖果收進手裏,動作十分迅速。
她做的事很簡單,就只是繞到幽鬼右側踢出去而已。雖然下了點心機,丟南瓜逼她往左移,但也就這麼多而已。幽鬼不僅沒躲開,還像是根本沒認知到的樣子。很輕易就倒地喫土,放開了糖果。
況且──幽鬼做的不僅如此。她也知道光跑是跑不過小孩,所以才讓紫苑跑在她右側,引誘她攻擊。而且她這一跳,還特意加上了迴旋。殺人狂還有個特性,那就是總認爲自己是「殺人的一方」,需要一段時間纔會想到自己成了「被殺的一方」──想到在出手那一刻卸下防禦而遭到反擊的可能。和幽鬼的右眼視力有缺陷一樣,紫苑的視野也有某種缺陷,幽鬼就是從那裏趁虛而入。
踢中了。
「……這樣下去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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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就此滾向孩子們的方向。
遊戲結束了。
可是──妳就爲了我去死吧。
全是小孩。
紫苑和幽鬼都往同一處──地上的籃子看去。位置就在幽鬼身邊,與紫苑有點距離。籃裏和灑出來的糖果,總數不到二十個。
即使右半邊視野有缺陷,只要事先知道對方會攻來,只要知道本來就看不見,就能借殺氣預測攻擊,不是那麼難躲。
來到一段特別窄的縫隙時,幽鬼感到與全身相貼的南瓜傳來震動。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節奏規律。什麼聲音──幽鬼不解地往上一看。那是直覺,她並沒有多想。能夠發現,主要是對生存的嗅覺所致。
真的是好險。遊戲再晚個一、兩秒結束,她就要死了。這次贏得比「CANDLE WOODS」和「GOLDEN BATH」都還要驚險。
紫苑往跑在左邊的幽鬼看。
有大約一半小孩舉起武器,往她們過來了。
因爲脖子被勒住了。
「──搗蛋。」
是鳥鳴聲。不是自然產物,每一次都一模一樣,且來自四面八方。應該是用裝在南瓜裏的音響播放出來的音效吧。
但她知道紫苑一定會動手。因爲左腳折斷的紫苑無法自力逃脫,更重要的是,她是個殺人狂。不是玩家,是殺人狂。不是生活專家,是殺人專家。所以幽鬼認定她在這時候肯定會選擇那麼做。曾經與伽羅廝殺過的幽鬼,對她們的思路有一定的瞭解。
聽得出是早晨已到的訊號。
然而──
孩子們一個個這樣說。
紫苑注意到天空變得更亮了,遊戲就快結束。大概全場的小孩都往殘存玩家聚集,要在最後的最後狠狠敲一筆竹槓。
那個小孩是用跳石的方式爬上南瓜堆的嗎──如此理解的瞬間,幽鬼背後又中了一擊。元兇當然是那個孩子,他跳到了幽鬼背上,直接把她踩趴。想吸回被壓出肺部的空氣時,她發現做不到。
動都動不了,像架上了榨汁機那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