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SNOW ROOM(第62.5次)
《靠死亡遊戲混飯喫。》 · 鵜飼有志 · 4萬 字

(0/44)
時間稍微倒退。
(1/44)
「──怎麼樣,都想起來了沒?」
幽鬼隨幻影這一問睜開眼睛。
映入眼中的是三坪公寓,景物與先前沒有任何改變。笑咪咪的幻影仍頂着幽鬼的臉,穿幽鬼的衣服,黏在她眼前不肯離開。
幽鬼沒有回答。
不過她的確想起了最原始的自己。沒錯──我的遊戲資歷就是以這麼與衆不同的方式開始的。
「跟現在相比,妳以前真的很遲鈍耶。」幻影說。
「……所以妳想表示什麼?」幽鬼答。
「還問,就是要妳回到『那時候』啦。」
幻影兩手一攤,說:
「把精神交給我吧。這麼一來,妳就能回到那時候的自己。」
幽鬼眉頭一皺。她不太瞭解幻影在說些什麼。
「就是讓我取代妳的意思,代替心碎的妳玩遊戲。我跟妳不一樣,不會在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上鑽牛角尖。那些殺人、破壞、累積連勝記錄全都一筆勾銷。做事的效率,比妳好得多了。」
「妳是想霸佔我的精神嗎?」
「說霸佔太難聽了吧?好像什麼怪力亂神一樣,我就是妳自己耶,是妳的心理問題……雖然說都玩了這麼久,不至於退到連遊戲會不會死人都看不出來的地步……但也是比現在妳遲鈍、簡潔,又強悍多了。難道妳不想回到我這樣嗎?」
「胡說八道。」
幽鬼毫不客氣地回答。
「妳以爲……我變成妳說的這麼敏感複雜又脆弱的人是爲了什麼?還不是爲了九十九次,爲了磨練夠強的感官。叫我回到以前做什麼?根本本末倒置。」
見到心心念唸的專員的車時,腿已經軟到跑直線都成問題了。
幻影幽鬼站了起來,轉轉肩膀。
既然這樣──
「不要。」
在她貼上前來的短暫時間裏,幽鬼心想──蠻力?她剛纔說蠻力?難道她能打架嗎?她不是幻影嗎──儘管擺脫不了這些疑問,人形影像滿懷戰意地朝她接近的事實,仍使幽鬼備戰起來。
(3/44)
「呃──專員。」幽鬼沒多寒暄,直說重點。「那個,我想問一下安眠藥的事……妳還有嗎?」
「快從我眼前消失。」
幻影接着伸展雙手,活絡着純粹是幻覺的身體說:
幻影再度走近,幽鬼趕忙起身。
「啊,太好了──」
專員這麼喊並跑過來,手裏拿着安眠藥膠囊和幫助下嚥的水杯。
「…………」
「很可惜,我不能那麼做。」
「太遺憾了。」
「我不想恢復成妳,不打算讓自己好過。」
無論如何,最需要的都是時間。非得想個辦法阻擋幻影不可,而現在幽鬼想得到的就只有一個。這就是作戰的第一階段。
同時,腦子想的是未來的事。往後該怎麼辦,總不能一輩子這樣躲下去,非設法處理幻影不可──話說回來,幻影到底想把我怎麼樣?她說「佔據妳的身體」,具體上是怎麼做?怎樣纔算我輸?生理性的昏厥?還是跟受她攻擊會覺得有傷害一樣,最後會導致心靈死亡嗎?不知道,但可以當作現在想這些事的我會消失不見吧。
這時,身旁傳來聲音。
往她的臉就是一拳。
也許是專員聽出了她語氣的急迫,清楚回答:「是還有。」
首先發生的,是理所當然的事。幻影的拳與幽鬼架在面前抵擋的手相觸──接着穿了過去。沒什麼好驚訝的,很正常。那是幻影,用手去擋是擋不住的。
達到再想下去也不會改變結論的階段後,幽鬼正視幻影的眼說:
幻影用那張插着拳頭的臉揚脣一笑──這次是打在了幽鬼的心窩上。這拳打得結實,幽鬼應聲倒地。
這是個重要的選擇,無疑對未來的方向有決定性影響。這點不必多動腦,也不用靠直覺,對幽鬼而言已是擺在眼前的事實。
幻影往幽鬼走來。
居然有這種事──還以爲自己經歷夠多奇奇怪怪的事了,被幻影揍的事還是頭一遭。以後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吧。
幻影俯視着幽鬼說:
「如果可以和平解決,我也很想……但既然得不到妳的同意,那我也別無選擇。」
到了公寓走廊,沒有任何人影。幽鬼立刻跑出公寓範圍,奔向夜路。往後看一眼,見到幻影追了過來,速度與幽鬼無異。跑速也一樣嗎──幽鬼這麼想着,不停全力逃亡。
而幻影也故意要展示給幽鬼似的慢慢握拳,往後蓄力,給足了她時間做好防禦姿勢──
不過──
因此,幽鬼決定先請專員在近處等候。透過App傳送現在位置,請專員指定等候位置,幽鬼再過去會合。
幻覺的自己問道。
「請說。」她接得很快。
「……是嗎。」
踢了過來。幽鬼迅速滾開,躲過這一腳。
「太不公平了吧!死幻影!」
幽鬼正想回答時,感到了殺氣。
「妳說不公平?哪有什麼不公平,這叫做實力。不就是反映出以前的我比較強的事實嗎?」
幽鬼按着疼痛的胸口大叫。
可是一瞬之後,「幻影的拳擊中了她的臉」,讓她全身每個角落都混亂不已。確實有中拳的感覺,整個人還往後撞上房間的牆。最後她不禁倒在地上,一時爬不起來。
接着──一爬起來就往門口跑。幾乎是出自本能的判斷,她打得到我,我打不到她,那也只能跑了,就這麼簡單。現在的幽鬼沒有考慮先後的餘力,連穿鞋子都嫌浪費。用伸到極限的手儘快解開門鏈,儘可能不減速地開門出去。
幽鬼這就前往碰面地點。想持續逃離幻影的追擊──至少就目前而言──算不上太難。幻影的速度和幽鬼一樣快,只要注意不讓她抄近路──設定好讓她邏輯無法成立的路線,就不用擔心她追上了。逃跑開始約十分鐘後,出現問題了。道理很單純,幻影不會累。是因爲純粹虛構的手腳不會堆積乳酸,肺也從不缺氧嗎──肉身的幽鬼會累會喘,漸漸跑不動而被她追上。
可是幻影不買帳,反問:
「所以……妳怎麼說?」
幽鬼想回嘴,但放棄了。
「在混啊,還有空想東想西。」
等等──遊戲?
「幽鬼小姐,這裏!」
她的攻擊一點回饋也沒有,「穿過去了」。
「接我」是幽鬼求方便的用詞,實際上做不到。她現在跑來跑去,不停變換位置,要專員開車接她並不實際。
「怎麼了嗎?」
幽鬼拿出手機。
幽鬼不喜歡這種近似拋開拘束的態度,她看過太多玩家死在那之後。不深加思考就會死,失去細膩感觸就會死。要是恢復成當時的我,肯定連三場都活不過。
可是──可是,既然是玩這套,幽鬼不是沒有辦法。靠蠻力是吧?很好,那可是我的擅長領域。幽鬼擺好架式,握緊雙拳。面對她的戰鬥姿態,幻影沒有多加戒備,維持原速走來。拉到合適距離之後,幽鬼對幻影的臉回敬一記右直拳。
這便是她的回答。
只見幻影就在旁邊,已經進入攻擊動作,凌空旋身。
幽鬼慢慢思考。即使如此緩慢,幻影也不催趕。可見要的不是一層層的說服,而是發自內心的同意吧。於是幽鬼充分利用這個態度,時間長到彷彿會日升日落,又回到同一時刻。
「怎麼啦?」
「妳該不會以爲我會揮打不中的拳吧?」
沒錯──邏輯,這就是關鍵。那個幻影是我的腦袋以從前無敵的我爲範本創造出來的,「不過就是這樣罷了」。先前她說得一點也不假,她並不是什麼怪力亂神。
「……拜託妳!趕快來接我!讓我──用最快的速度睡着!」
嗚呼哀哉,熒幕破了。先前跌倒撞破的吧。不過對功能沒影響的樣子,成功對專員撥出電話。
(2/44)
混亂未消的幽鬼觸摸捱打的部位──眉心一帶,竟也陣陣作痛。雖沒流血,但真的打中了?怎麼回事?她對我做了什麼?
「只好『用蠻力』佔據妳的身體。」
不──錯了。是我「做的」。純粹是「覺得」自己中拳了而已。用點腦,正常人根本就看不見幻影,我心靈已經有一部分不受控制了。她是從精神世界攻擊我的!
在她迴旋踢命中前的那一刻,幽鬼看見幻影背後的樓梯。腦中浮現這一帶的地圖,與自己跑過的路線。那條樓梯是近路,讓她能用更短時間到這裏來追上我──組成如此邏輯思考時,幽鬼左腹側被狠狠踢了一腳。
被踢翻的幽鬼直接撞上裝在路邊的護欄。這條路位在高處,護欄另一邊有個小陡坡。幽鬼毅然穿過護欄跳下陡坡,滑過鋪在陡坡上,紋路像巧克力板的牆──最近才知道那叫擋土牆──來到下方道路。往坡上一看,幻影正翻越護欄。幽鬼趕緊逃跑。
幻影竟已悄無聲息地來到她身旁,掃出高踢。所幸幽鬼察覺得早,來得及低身閃過,趕緊鑽進一旁步道邊的大樹籬裏。她一邊沙沙沙地鑽,一邊說:
「搞什麼鬼?那裏什麼都沒有喔。」幻影嘲弄幽鬼。
幻影嗤嗤地笑。
「…………」
連自己參加的是死亡遊戲都沒發現的,遲鈍的自己。
勝利條件真教人愈想愈迷糊。到底要怎麼才能殺了她?雖然被人當幽靈很久了,卻沒有因此擁有殺傷幻覺的能力,連在同一個場上對打的資格都沒有。根本是遊戲裏必敗事件的狀態──
「……哪有這樣的啊!」
而第二階段──說穿了,就需要請人幫忙。但幽鬼相信,「她」一定會想出辦法。因爲過去已經有過一次先例。除非幽鬼現在這個心靈殘破到被幻影折磨的狀況,讓她實在看不下去──
心裏某個角落,在追求當時的自己。
「能請妳說清楚嗎?要交給我,還是要繼續做妳自己?」
幽鬼在心裏組織作戰計劃。
這兩件事在我心中都合理。幻影說得沒錯,這很公平,幻影並不是無所不能,她也會受到法則的鉗制。她需要跟隨我下意識訂定的邏輯來行動。
「叫這麼大聲……會被鄰居聽見喔?」
一步又一步地前進。在區區三坪大的小空間,不消幾步就來到手構得到的距離。
嘴巴要說「NO」是很輕鬆,可是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想回到從前也是事實──不會僅止於玉藻這一次,以後還有很多令人苦不堪言的事等着來吧。接近第九十九場的戰鬥、一眼失明、像師父那樣身上累積的傷害,多得是令人對未來充滿不安的要素。
說完,幻影的腳動了。
既然腳程一樣,走近路說不定就能追上──
她就是我,跟自己議論沒意義。如果駁倒她就能消滅她,那一開始就不會出現了。她會出現,就是因爲自己的心往那偏了。
對現在的幽鬼來說,那是她比什麼都更想要的東西。
「難說吧?妳這樣說有依據嗎?說不定回去以後,反而會更好啊?這世上的大部分情況不都是這樣嗎?愈能表現出從沒受過挫折的人,就愈能累積財富和地位。那樣不是比較好嗎?最起碼,有一個可以肯定的優點,那就是妳心裏會好過很多。根本不是現在可以相比。」
幻影無限唏噓似的搖着頭。
又被她得逞一次,但不是沒有收穫。她是追了上來沒錯,但用的不是莫名其妙的力量,而是按照邏輯,爬樓梯走近路。
專員順道回報了自己的現在位置,離幽鬼並不遠。想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專員送幽鬼到公寓至今還不到十五分鐘。只是遭遇幻影這種異常體驗,讓她覺得這十五分鐘足足有三天那麼久,而實際上專員仍在近處,很快就能回來。
幽鬼開始思考。
以前的我比較強,打起來戰況會一面倒──
將人推入死亡也沒發現自己殺了人的,最強的自己。
這就是她作戰計劃的第一階段。幻影是大腦製造出來的東西──要怎麼才阻止得了?很簡單,「讓幽鬼失去意識就行」。當頭腦不再思考,自然就看不見幻影,簡單明瞭的解法。當然這不至於治本,但起碼能爭取時間。
幽鬼驅策瀕臨極限的腿往前跑,並回頭查看。
幻影還在。幽鬼腳程減慢,使得距離縮短很多,來不及躲上車了吧。專員拿藥出來實在是機靈得不得了,但幽鬼懷疑自己連跑到專員那都成問題。
幽鬼、專員、幻影三者距離愈來愈近。
這當中──幽鬼心中忽然閃過「等等」二字。
假如幻影真的追上了,她能怎麼樣?幻影沒有實體,碰不到專員纔對,無法妨礙她給出安眠藥。如果是妨礙幽鬼這邊,那還行得通,可是──幻影有可能做出更嚴重的行爲嗎?從幻影的角度想,排除專員是理所當然,可是這做得到嗎?假設可以,會是什麼情況?
幽鬼不禁思考這些事。
下意識地,組成了邏輯。
導致──
幻影先幽鬼一步與專員接觸。
用穿了帆布鞋的雙腳高高跳起──「對她飛踢」。
應是完全出乎預料的一擊,使專員跌在地上。安眠藥還抓在手裏,不過紙杯掉了還轉了個圈,水全灑在柏油路上。
「幽、鬼小姐……?」專員聲音裏夾雜痛苦。
「對……對不起!那不是我!真的!」
從現實角度看,那大概是幽鬼踢的吧。幽鬼沒穿鞋,赤腳就跑出來了。雙腳又疲軟得無法攻擊,實際上可能是揮拳吧。總之她一定做了些什麼,否則專員不會跌出去。
幽鬼對稍微遠離了的專員伸出手,專員也立即看懂她的意思,將安眠藥拋給她。
幽鬼注視着那顆裝成膠囊的安眠藥。她不善於吞膠囊,沒配水總是不敢喫,但現況由不得她任性了。現在就是克服困難,提升自我的時刻。幽鬼鼓起勇氣,張開嘴巴──
手卻停住了。
幽鬼的手腕,被幻影抓住了。
「幻影就貼在她背後」。可以感覺到她抓在手腕上的手,還有吹在脖子上的氣。既然手不能動,那就把嘴湊到膠囊那去,但她這才發現嘴也被捂住了。幻影的另一隻手,蓋在她嘴上。當然,實際上多半隻是幽鬼閉着嘴巴,但一樣是喫不了安眠藥。
就是白色的房間。
「我是幽鬼的專員,她有緊急狀況想請求您的協助。」
「有啊。喔不,應該說有過吧。」
專員不只問了發生什麼事,也問了她有何計劃。計劃的第一階段是讓幽鬼睡着,而第二階段──
「說得也是……」
現在的幽鬼依然痛苦。怎麼會這樣,爲什麼找不到祥和?這世上沒有哪裏是我想要的天堂嗎?
「那幽鬼妳是怎麼樣?」
「抱歉這麼晚還打擾您,『鈴鈴小姐』。」
「哎呀,怎麼啦,專員小姐?」
「那麼……她是要我『辦一場模擬遊戲』?和自己的幻影參加遊戲,利用遊戲消滅幻影,她的藍圖是這樣畫的吧。所以說得正確點,是想透過我跟供應商下單吧……怎麼樣,猜對了嗎?」
「……?」
「好冷……」
「請恕我多事……『我這樣做是基於對現況的獨斷』。我還不曾對您展示過口服藥以外的手段,現在是您有這樣的要求才這麼做的……」
專員說:
對方是語氣輕柔的女性,揚聲器傳來細小鈴聲。兩者都象徵着她這樣一個人。
對方是隻有登錄在通訊錄,過去不曾通話的人物。這麼晚了,顯示的又會是未知號碼,對方會接嗎──專員這麼想着將手機移至耳際,聽着撥號聲等候。
「『這種的』很少啦。」幽鬼回想着「CANDLE WOODS」的慘狀回答:「不過她們還是一羣很誇張的人吧。」
雖然事情是依照幽鬼的要求來發展──可是請這個人幫忙,真的沒問題嗎?
在平常的遊戲前,她沒有作過夢的印象。是因爲睡眠方式和平常不太一樣嗎──這次她作夢了。內容並不夢幻,近似回想。那是距今兩年多前──「CANDLE WOODS」末盤,和藍裏兩個人一起等待遊戲結束時的事。
「……既然您已經有這樣的認識,那多半也猜到幽鬼想請您怎麼協助了吧?」
「根本不覺得好玩。」她話說得毫不猶豫。「所以我纔會在這裏。」
專員問道。
先前通話時,專員已向幽鬼問過大致情況,知道她現在會看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幻影。幻影會數落、折磨她,想霸佔她的身體──儘管難以置信,然而鑑於幽鬼急切的樣貌和她對專員沒道理的暴行,是需要那種程度的異常狀況才說得通。難以置信,但合情合理。與專員替製作死亡遊戲的組織做事的際遇相比,可說是寫實得多了。看來「ROYAL PALACE」的遭遇真的讓她的精神變得很不安定。
「…………」
「除了安眠藥以外,我還會隨身攜帶『這種東西』。我認爲,它在這種狀況下會比較有效。」
「這是常有的事嗎?學會回聲定位的人,會有看見原本看不見的東西……看見另一個自己的事情發生嗎?」
「……非常精彩。」
鈴鈴想了想說:「那個幻影,會遵照她下意識的邏輯來行動是吧?」
鈴鈴,教導幽鬼回聲定位的全盲退休玩家。約在半年前,與幽鬼在以離島爲場地的模擬遊戲對戰過。
專員回憶着半年前的離島之戰,心想──
「不過,玩家世界裏有很多類似的事。」鈴鈴說:「像是夢到自己殺死的人來索命,或是困在路邊會有陷阱的妄想裏,不敢出門……然後變得抑鬱,無法再當玩家的女孩子還挺常見的。可以把幽鬼看作是這種事的延伸吧。她私底下好像發生了很多事,可能和回聲定位交互作用,演變成這種狀況。」
這段話──「與幽鬼對專員交代的如出一轍」。不僅委託的內容,連推論流程也完美相符,讓專員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多半是資深玩家纔會有的共識吧。對於面對如此超常事件也能迅速組織解決方案的幽鬼,以及心有靈犀般瞭解其意圖的鈴鈴,專員是敬佩不已。
但天花板猛一扭曲,伸出的手也一起變形,彷彿腦子攪成一團,意識開始搖晃。現實與非現實的界線變得模糊,若浮若沉的感覺充斥全身,接着──
「──幽鬼小姐。」
幽鬼回答。
「──喂,請問哪位?」
說完,鈴鈴又笑了起來。
鈴鈴卻這麼說。
她覺得自己很不擅於感受幸福,做什麼事都不覺得充實,纔會輾轉來到這裏。對於死亡遊戲的世界──她起先也沒感受到什麼命運的安排,只是覺得比其他事來得更踏實而已。
鈴鈴呵呵輕笑。
「──好哇。」
事實上,要請鈴鈴幫忙的事已經決定好了,但專員仍姑且一問。因爲幽鬼說──她不需要太多解釋也能瞭解幽鬼想要什麼。
笑聲觸動了專員的神經。「……謝謝您的成全。」道歉之餘,不安在心中渦漩成團。
(7/44)
但全是白費,幻影的力量比幽鬼強太多。狀況不是抓手捂嘴那麼簡單,全身幾乎無法動彈。幽鬼原先還在偷偷盤算用頭撞柏油路撞昏自己,這下也沒指望了。
可是──「她辦不到」。因爲她的腦袋正迅速失去力氣。
只差一點──就只差那麼一點點而已!
(6/44)
幽鬼作了個夢。
十分適合以單調無機形容的白色房間,不是未經鋪裝的水泥那種白,而是上了特別選過的白漆。在如此全由白色執掌的空間中,幽鬼清醒了。
「那您願意接受她的請託嗎?」專員問。
幽鬼在夢裏往天花板伸手。
藍裏一臉的不解,但幽鬼沒再解釋。因爲這沒什麼好解釋。
幽鬼其實也不記得藍裏究竟有沒有問得這麼深。畢竟在夢裏,這或許是幽鬼的創作。
幽鬼扭動身體,想掙脫幻影。
專員回答。
專員取出手機撥號。
那場遊戲期限長達一星期,但由於那名特異分子的出現,導致絕大多數玩家提前淘汰,遊戲狀況不再變化,迫使主辦方在第三天就早早結束遊戲。在第三天之前──僅存的幽鬼和藍裏二人,都在場地裏一個生活設備具全的房間裏耐心等待。
然後坐上駕駛座,摸摸「被幽鬼揍的胸腹部」。還在痛,揍得好用力。不過──從她的話聽來,那絕不是出自她本身的意願,全都是折磨她的幻影害的。
「這個嘛……」
「好像是。」
「不知道。」
到最近,才總算在這之中感到一點點價值,結果──
「看人啦。」
聽完專員解釋來龍去脈之後,鈴鈴只說:「這樣啊。」
「既然這樣,可以想見我們需要能夠束縛幻影的『規則』……讓幽鬼脫離單方面捱打的現況,把幻影拖到同一個擂臺上……對玩家而言,最有力的規則只有一個了吧,那就是死亡遊戲。」
聽鈴鈴的語氣,她對這通深夜電話似乎並不介意。
鈴鈴說出想法,並逐漸深入。
「這種死亡遊戲已經辦多久啦?」
這段期間,藍裏對幽鬼這麼問。
從那之後,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但這次,沒有立刻得到答覆。
「對,讓我幫幫她吧。」
被送往模擬遊戲場地的途中。
(4/44)
(5/44)
會拒絕嗎──專員不禁想。半年前的模擬遊戲,是由於她對視力受創的幽鬼有同病相憐之情,這次就扯不上關係了。那麼,得到一句「與我何干」也無可厚非──專員已經準備好碰釘子之後──
「……這種遊戲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優秀──幽鬼想用最後的力氣稱讚她,但說不出口,只好盡力表現在臉上。在墜入沉睡的世界之前,頂多只能讓眼角放鬆得友善一點。專員能不能看出來,就不知道了。
一回神,專員已來到身旁。
「要活過好幾場這種遊戲,感覺好扯喔。」
「看來有很多玩家已經變常客了呢。」
「……您願意接受嗎?」
「怎麼會呢?如果有這種事,我早就警告她了。」
她手裏──是一枝『已經空了的針筒』。
「我想想……就先辦場『儀式』吧。一場足以承受她想像力的高格調儀式……」
幽鬼回答。以她當時特有,比現在頹廢的語氣。
幽鬼打算把想得到的髒話全都拿出來罵一遍。
纔剛醒來,就覺得渾身發寒。
可惡啊。幽鬼憤恨極了。
很幸運地,她很快就接了。
藍裏原本也會與幽鬼保持距離,不過共度一、兩天之後,她們開始有些對話。
眼睛睜開,幽鬼在白色房間裏醒來。
專員稍舉一手。手上拿的不是安眠藥,也不是紙杯。
「但至少超過十年了的樣子。聽其他玩家說的。」
專員將陷入昏睡的幽鬼抱進後座躺下。
原因很快就找到了,因爲她──「沒穿衣服」。
不,其實她有穿T恤,可是原有的運動外套不見了。往頭上摸了摸,也沒發現髮夾。帆布鞋──本來就沒穿了。幽鬼天天穿的三件套裝,現在一件不剩。
「──嗨,睡醒啦?」
幽鬼往聲音看去。
幻影的她倚在牆上。
「……!」
只穿T恤的幽鬼急忙戒備,不過──
「放輕鬆一點。」
幻影譏笑幽鬼說:
「不用那麼緊張,不會發生妳害怕的事。」
她的裝扮和幽鬼一樣,只有一件T恤。
她的出現,使幽鬼想起前情。對──我爲了阻止幻影而睡着了。請專員聯絡鈴鈴,拜託她準備模擬遊戲──
而現在,來到這裏。
幽鬼重新查看環境。
白色房間,正方形格局,尺寸比幽鬼的三坪房間只大上一圈。天花板拉得很高,裝在上頭的燈將房間照得更白。
雖給人單調無機的印象,但不是什麼也沒有。最先吸引幽鬼注意的,是寫在一面牆上的兩個英文單字。
──「SNOW ROOM」。
「SNOW ROOM」──這就是遊戲名稱吧。用黑黑的墨水,大大地寫在雪白牆壁上,非常醒目。
「規則自己看一看。」
幻影抬抬下巴說。
「對不上?什麼意思?」
幻影表情變得更難看,最後照做了。
「那真是好消息,我總算是傷到妳了。以後我也會繼續往這個方向走。」
看來這個建築物有很多類似構造的房間排在一起。幽鬼嘗試直線前進三個房間,每間都只有門和監視鏡頭。別說沒見過運動服,就連可能藏的地方都沒看到。
幽鬼冷笑一聲。
可是──「瞭解了又怎麼樣」?遊戲開始了,無所謂,但這不足以構成使幻影安分的理由。她的目的是奪取幽鬼的精神主位,幽鬼醒來繼續活動以後卻沒有再度攻來是爲什麼?
「也好,那就開始吧。」幽鬼應話。
再說──她也不是「省油的燈」。
然而幫手也嗅到事情不單純吧,以練習用的遊戲來說過於仔細,專員等關係人的態度也未免太認真了點。
難怪幻影不動手。可見讓幻影與自己一起參加遊戲,以「規則」束縛其行爲──的盤算成功奏效,鈴鈴確實意會了幽鬼的企圖。感激不盡。
──大概吧,不是幽鬼開的纔對。應該不是像攻擊專員那樣,是由幽鬼自己代理。儘管幽鬼現在對自己的感覺很沒自信,但她離那扇門有段距離,不太可能。和腳步聲的音效一樣,是某人遙控打開的。
無論如何,幻影都從打開的門出去了,幽鬼獨自留在房裏到處張望。
「……知道了。」
「…………」
「耍這種小手段……」
「不管爲什麼,讓開。」
「趕快開始吧,本體閣下。」
竟然對好意協助的人說這麼過分的話──專員雖想這麼說,可是幫手卻無所謂地回答:「那當然。」不知是打算全力以赴,還是死了也無所謂。
「那麼……接下來,就請『另一位』也開始吧?」
專員轉向另一個熒幕,顯示的也是白色房間,和幽鬼醒來的房間構造幾乎相同。
門左右各裝有一挺冷酷無情的槍械,大概是用來懲罰違規者吧。印象中,第一場遊戲──「MAIDEN RACE」裏也有這種東西。用來處罰欲以違規方式過門的玩家,與重要門扉密不可分,能和天守閣的虎魚,沖繩的西薩風獅爺相媲美。門邊的地面上,有塊畫斜線的區域,大概是「不穿運動服就進去便立即射殺的意思」。
這是用來管理遊戲進行的房間,與幽鬼所在的白色房間是不同建築。
因爲「幻影出現」在眼前。
幻影的表情僵了一下,問:「爲什麼。」
幽鬼不禁叫出聲。
發出「喀」的腳步聲。
幽鬼不跟幻影一起走,打開另一扇門離開起點。
「搞這麼誇張的場地出來,真是辛苦妳嘍。就這麼想擺脫我啊?」
「嗨。」
幻影發起牢騷。
顯示的是白色房間──遊戲的起點。一扇門開了,幽鬼東張西望之後發現鏡頭似的看了過來。
幻影不回答,只是咂嘴。
(8/44)
不久──
那有一扇門,雙開的大門。門緊密閉合,看不見把手、扭杆或鑰匙孔,不像能由內打開的樣子。
只告訴她這是新造的逃脫型遊戲練習場,請她協助展示成果。如此說來,鈴鈴告訴幫手玩的「SNOW ROOM」是不會真的害命的模擬遊戲,同時有其他玩家在另一個空間進行遊戲,兩邊狀況會互相影響──但不曉得對手是幽鬼,而且那邊是貨真價實的死亡遊戲,更不知道自己其實是扮演幽鬼見到的幻覺。
共有兩個,兩個上面都有大大的斜線劃過,表示「禁止事項」吧。第一個是禁止撕破、燃燒等譭棄運動服的行爲。
「是的,到目前爲止。」
然後將視野放遠。
纔剛進門,門就在背後關了起來。就像醫院或公衆澡堂常見的那種,會自動關閉。所以設計上不僅會自動打開,還會自動關閉──幽鬼這麼想着,環顧四周。
門後同樣是一片白的房間,和前一間一樣大。除了天花板角落的監視鏡頭和四面牆上各有一扇門外空無一物,連「SNOW ROOM」字樣和規則的說明圖示都沒有。幽鬼挑選正前方的門打開,踏進下一間房。
幽鬼的專員這麼想着,放開平板上的門控鈕。
房間裏的門,不是隻有出口那一扇,其他三面牆也各有一扇。都是學校教室那種拉門,門後還有其他房間吧。整個場地究竟有多大──找這套體育服究竟會多辛苦,目前還看不出來。
專員往其中一個熒幕看去。
「好受傷喔。有必要這麼絕情嗎……」
第一個是簡略到不能再簡略的火柴人在找東西。這空間只有幽鬼和幻影兩人,火柴人也畫了兩個。第二個圖示是其中一個火柴人從寶箱裏找到了「衣服」──大概是運動服吧。而第三個是其中一個火柴人穿着那件衣服走出房間,另一個羨慕地看着她。
幻影又抬下巴,幽鬼隨那方向看去。
幻影好心補充。
將聲音送進白色房間,但對象「並不是幽鬼」。
說完,鈴鈴按下麥克風開關。
不是突然出現,是緊接在幽鬼進房之後,從前方的門進房來的。似乎和幽鬼一樣,正一間一間地巡。
同一時刻,監控室。
什麼情況?──幽鬼納悶地走進第四間房,發現前方沒門了,大概是到達建築邊緣了吧。沒門就無法直線前進,便往左轉再繼續直線前進,認爲這樣遲早會遇到建築角落的房間。幽鬼就這麼在只有三扇門的邊緣房間之間移動。
因爲她覺得這樣做有意義。這個幻影,是根據她的下意識來行動。那麼,拿她的話來在精神上打壓她,應能削減她的力量。
──終於開始啦。
下巴所指的方向──「SNOW ROOM」的正下方,標示了規則。不是文字,只有圖案。由三個類似交通標誌或設施導覽的圖示排列而成。
最後在天花板角落,發現小小的監視攝影機。
結果──她背後的牆上也有圖示。
但是,畫面中的「玩家並非幽鬼」。
「可以請妳往旁邊挪一挪嗎?」
幻影走向其中一道門。
幻影有腳步聲的事實,令幽鬼嚇了一跳。那不是真的腳步聲吧,幻影沒有實體,而且又是赤腳,沒道理是「喀」。所以不是腳發出的聲音,是「另外製造的」──來自其他地方的音響。
又是類似的白色房間。
「知道了。」幫手的答覆從熒幕揚聲器傳來。
她靠牆站着,不是「SNOW ROOM」那面牆。保持同樣姿勢,動也不動。
「妳會『受傷』?」
聲音喀、喀地連續,幻影持續前行,很快就來到門前。那是有凹槽門把的拉門,而幻影當然拉不動門把,應該是開不了門──
「是啊。」幽鬼回答。
但沒想到,門卻「自動滑開了」。
沒錯──這就是這場遊戲最大的特徵。爲了管理幻影的行動,專員這邊「準備了另一個一模一樣的遊戲場地」。就在這個監控室底下,建築的一樓位置,並安排了另一名玩家,請她進行遊戲。然後將這邊遊戲進行狀況複製到主場地去,「營造幻影實際存在的效果」。這就是幽鬼單挑幻影的遊戲,「SNOW ROOM」的幕後祕辛。
換言之,幽鬼其實是和幻影的替身對決。
鈴鈴問。
專員放開按鈕的手指。
(10/44)
所以表演得不錯吧。專員鬆了口氣。她看幽鬼像是與幻影對話告一段落,便播放腳步聲和開門,營造幻影離開房間的效果。
甚至連實情都沒有告知。
那張臉,不像覺得有哪裏不對。
(9/44)
「不要問那麼多,照我說的去做。」
那樣子觸動了幽鬼的直覺,問:「那個……」
準備得這麼周到,可以想見那扇門就是出口。
「還有……離開房間的時候,能從妳現在正面那扇門出去嗎。不然會對不上。」
什麼話,怎麼會好。專員暗想。
她待的這間房與遊戲場地的白色房間是不一樣的單調,牆壁跟地板都是未經鋪裝的水泥,天花板還有鋼筋裸露,包上了像是灰塵的防火物質。房裏有幾張鋼管椅和桌子、用來監視遊戲情形的熒幕、用途不明的繁雜機械,還有一條條提供它們電力和訊號的管線。除了幽鬼的專員、鈴鈴和供應商,沒別人了。
幽鬼酸溜溜地回嘴。
幽鬼再一次望向幻影。
「還順利嗎?」
「對方已經開始了,妳也開始遊戲吧。」
「這棟房子裏有一套妳的衣服,運動外套也在裏面。只要能比我先找出來,離開這棟房子就算過關。」
幻影說:「過得怎麼樣?有什麼進展嗎?」
「總之就是逃脫型遊戲。」
第二個──是「禁止暴力行爲」。
鈴鈴對這位幫手說:
「啊。」
原來如此。幽鬼瞭解規則了。
「要認真玩喔,不用我說吧。使出妳渾身解數,推進這場遊戲。要是有一點打混的樣子,我就殺了妳,好嗎?」
「幹麼。」
「什麼都沒有。」幽鬼回答:「妳那邊呢?」
「嗯……跟妳差不多吧。」
幻影故意將沒有進展說得頗有玄機,從幽鬼身旁走過。
幽鬼隨她轉頭,看着幻影踏出腳步聲向前走,開門出房間,直到門自動關上。
同樣會自動開門,有腳步聲。事實上應該是有人在外部操作──但究竟是在怎樣的法則下管制的呢?只是隨意控制而已?還是真的有某個人在其他地方開門走出去了?
幽鬼覺得多半是後者。另一個空間──不知是實際存在還是在電腦裏面──還有一座與這裏相同構造的建築,裏面有另一個玩家到處走動。該玩家的行動會以腳步聲和開門等方式反映過來,然後幽鬼的心靈會賦予它幻影的「形體」。
也就是說,這場遊戲真的有對手。「SNOW ROOM」絕不是幽鬼單打,架構上仍是與幻影的對決。
那這個實際的對手究竟是誰呢──
這時,幽鬼趕緊將跑歪的思緒拉回來。不可以,現在那不重要。現在的重點是──這是一場對戰型遊戲,不能悠哉慢慢來。必須搶先幻影穿上運動服,證明自己纔是該存在的一方纔行。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幽鬼在房中央呢喃。
呢喃全被吸進白色房間的牆壁和地板,消失不見。
這裏大概就是邊間了,只有兩扇門。和先前的房間一樣──不,既然只有兩扇門,可說是比先前更空洞。
在這種環境下找運動服,究竟該如何找起呢。目前連「找」這個行爲都無從執行,只能到處巡視,讓幽鬼覺得遊戲還沒真正開始。源自遲無進展的徒勞感和焦躁,開始在心中蔓延。
幽鬼以嘆氣發泄這種情緒,動腳要離開邊間。
然而──就在下一步。
她的腳底往下一沉,傳來踩到狗屎般的感覺。
(11/44)
幽鬼下意識地往後跳。
然後查看地板。就在她眼前的地板上──前一刻她腳底所在的區域,「凹下去了」。
幽鬼走近保險櫃查看。
出自對自己正在「解謎」的感慨。
因爲隔壁房間──「已經有問題了」。
最先發現的問題是2號,下一間是6號,再下一間是17號──幽鬼稍微想了一下,不覺得號碼的配置有任何規則可言。似乎是完全隨機。
專員往顯示幫手的熒幕看。
幫手打開保險櫃門,並說:
她正準備解「第三個問題」。發現按鈕和解答問題的速度,都快得驚人。果然非比尋常啊──專員還在這麼讚歎,第三個問題也解完了。
她猜想這裏可能有藏開關,在房裏繞了幾圈──並且思考。
「或許該說總算發現了纔對?」
想着想着,幽鬼閒晃的腳踩中了開關。
這場遊戲──是那個鈴鈴設計的。
幽鬼一面解第四個問題,一面呢喃。
B• 聖阿芙羅黛蒂像(The Statue of Saint Aphrodite)。
並在地上縮成一團。好痛,不只手指,全身都痛。電流是經過手指,一路通到地板去──在仍未消退的痛楚中,幽鬼有此理解。喫這行飯的她,有過很多觸電經驗,而這次是數一數二。這問題怎麼看都只是遊戲初期的小試身手,懲罰的電流強度卻顯然不是那麼回事。
幽鬼將想法說出聲來。
(12/44)
「呃……!」
(13/44)
幽鬼的手指從按鈕退開。
「不要隨便跟我們說話。」鈴鈴回答:「請當這是真正的遊戲,真的有必要再聯絡。」
鈴鈴在監控室說。
儘管如此,專員還是覺得鈴鈴態度頗爲帶刺。她是不太喜歡這位幫手嗎──?
然後開門前往下一間房──
Q2• 下列何者爲自由女神像的正式名稱?
A• 自由照耀世界(Liberty Enlightening the World)。
接下來──幽鬼查看題文。四選一,答錯會觸電。亂矇也有四分之一機會答對,幽鬼也想試試電流的強度,便胡亂按下C鈕──
整個遊戲場地裏可能還有很多開關或問題,藏在乍看之下什麼也沒有的牆壁或地板裏。遊戲機制就是要把它們找出來,一步步接近運動服的所在吧。
感覺不是重要資訊。五五二十五──經過這一路上的探索,幽鬼心裏已對場地大小有個底了。可能是問題難度低,獎勵也相對小。
跟以前相比,聰明多了呢。
C• 自由領導人民(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
接着她開始處理題目。解開利用五十音表設計的問題,打開保險櫃後,只得到一枝簽字筆。看來不只有紙條,還會有這種物品。只穿一件T恤的幽鬼一樣沒地方放,像賽馬預測師那樣夾在耳朵上。
「……17啊。」
裏面只放了一張紙條。幽鬼撿起來看。
「──她好像發現了。」
幽鬼也在有問題的房間重複搜索,想找第二、三個開關,但沒找到。可能真的是一間一個吧──這樣的推測逐漸加深,幽鬼又到新房間找開關。
此後幽鬼同樣巡視房間找問題。
與其說狀況,應該說「牆壁動了」。圍繞房間的光滑白牆中──有一部分滑開,露出像是保險櫃的東西。
答錯懲罰:會有電流過妳的身體。
這棟建築物裏,總共有二十五間房。
C• 自由領導人民(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
「知道了。」
(15/44)
儘管沒幫助,幽鬼仍不希望留給幻影看,便收走了紙條。現在她只穿一件T恤,沒口袋可以放紙條,所以她將紙條折得細細長長,綁籤詩似的綁在頭髮上。
從電擊刑罰回覆後,幽鬼重新面對問題。
是開關。幽鬼全身都想起自己人在「遊戲」裏,剎那間進入備戰狀態審視周圍,慎防飛箭、鋸片等陷阱來襲──
「事後再一併彙報。」鈴鈴找個藉口搪塞。「不用遇到問題就回報,知道嗎?」
──緊接着,一陣劇痛竄過幽鬼全身。
提示2
她想,總之現在只能遇一個解一個了。其他房間地上也有隱藏開關,踩中了保險櫃就跑出來。問題的種類和難度各自不同,但全都是憑幽鬼的腦袋也能解開的水準。後來她一次也沒答錯,連開了三個保險櫃取出內容物。第一個和第一次一樣,是提示紙條──「提示5 不穿運動服就想出去會被射殺」。這種事看起點的槍械就知道了,不算重要。第二個是巴掌大的筆記本,讓人解開問題後寫備忘錄的吧。第三個是摩斯密碼錶,或許哪裏藏了需要用摩斯密碼解開的問題。
「真簡單。雖然纔剛開始,這也未免太簡單了吧。問題可能要再難一點,或是加重懲罰。不然這樣太不緊張。」
「喔?可是……不需要回報感想嗎?測試遊戲的目的不就在這嗎?」
這裏和先前的角房一樣,有部分牆壁滑開,露出保險櫃。且問題似乎已經解完,保險櫃門開着。幻影做的吧,她也發現這個遊戲的機制了。
部分牆壁滑開,露出保險櫃。櫃上的題號是──
幽鬼出聲確認。
「好像是。」專員回答。
這話讓鈴鈴愣了一下。
是在說幽鬼找到第一個問題吧。鈴鈴雖然目不能視,仍從熒幕傳來的低語,和觸電時的呻吟聽出來了。
沒錯,這是她找幫手時用的理由,頻繁回報營運方是很自然的舉動。
「……唔喔……」
並驚訝得叫出聲。
疼痛換取了「C」是錯誤選項的資訊,四擇成了三擇,但她不想試到對爲止,開始認真思考。自由女神像的正式名稱──幽鬼並不知道,只覺得能從選項的組成找出答案。這麼說來,方向不對的「B」和「D」大概都錯,主要是以字面相似的「A」和「C」混淆答題者。而「C」已經不對,正解就是「A」了。
Q2• 下列何者爲自由女神像的正式名稱?
D• 流放者之母(Mother of Exiles)。
其他的不知道,唯有這點可以肯定。若真是那樣,會造成遊戲命運分歧的就只有誰先找到正確保險櫃──也就是一場比運氣的遊戲。以逃脫型遊戲的常理來說,當這只是「第一關」會比較妥當。
「不──應該沒那麼單純吧……」
縱橫各五間,排成正方形。
A• 自由照耀世界(Liberty Enlightening the World)。
雖然已經在找了──可是這個房間真的也會有開關和保險櫃嗎?提示說這棟建築總共有二十五間房,每間都有藏問題嗎?若爲真,總共會有二十五個問題──等等──不一定一間一個,藏了兩、三個都有可能。那麼,運動服會放在如此衆多的保險櫃裏嗎?
題文邊的A~D選項上各有一個金屬按鈕,自然會導出答對就能開啓保險櫃,答錯就要受到「答錯懲罰」──大概是按鈕會導電吧──的結論。
B• 聖阿芙羅黛蒂像(The Statue of Saint Aphrodite)。
幽鬼來到下一間房,這裏沒有問題,只看見白色的六個面。
沒多看題文,只看清了標示在最前面的題號──「Q6」。
答錯懲罰:會有電流過妳的身體。
「……或許吧。」
只是個單純的問題。
幽鬼按下「A」鈕,還將T恤夾在中間作保險,結果沒有任何反應。可能像手機面板一樣,手指要實際接觸纔會作動。做得真周到──幽鬼不甘心地這麼想,用手指直接按鈕。這次沒再觸電,保險櫃開了。
途中,保險櫃上的問題掠過眼前。
幽鬼──依然保持警戒──接近保險櫃,對此物體的預設也沒有隨距離改變。保險櫃門上,有幾行文字。
「──妳怎麼會來這裏?」
可是狀況卻往完全不同的方向變化了。
待痛苦退去,幽鬼想起一件事。
裏面是空的,多半是幻影拿走了的意思──可是實際上是怎麼處理的呢?幽鬼仔細觀察保險櫃,發現底部可以活動,會讓「拿走」的紙條掉下去吧。看來不只會開門和播放腳步聲,連物品的取用都一併表現出來了。幽鬼就此帶着對遊戲的新理解,離開這個房間。
「……話說回來……」
D• 流放者之母(Mother of Exiles)。
(14/44)
「……這樣啊。」幽鬼低語。
以前,有人曾這樣問她。
問的人叫仁實,她是幽鬼的夜校同學,前玩家。
地點就在夜校。記得是換教室或班會前──因某些緣故,周圍沒其他人的狀況下。所以纔會有這段不能讓普通人聽見的對話。
「咦?」
「妳怎麼會來上學?」
仁實以一貫的粗魯態度問。
「妳不是還在當玩家嗎?又不像我這樣洗手不幹了……還需要上學嗎?」
喔,原來是講這個。
「有啊。」幽鬼回答:「想繼續當玩家,也需要最起碼的腦筋吧。」
幽鬼至今已上了近兩年的夜校,原因就跟她自己講的一樣。雖然不至於說從課堂上學來的知識,能直接運用在遊戲裏,但她覺得自己比之前更懂得動腦戰鬥了。
「是這樣的嗎……」
仁實這麼說之後又問:「妳是本來就沒上高中,還是輟學了?」
幽鬼是在學期途中轉入,所以仁實知道她不是直接升學。
「本來就沒上。」
幽鬼回答:「爸媽算是放任主義吧,平常不怎麼關心我,大概是九年國教唸完就放牛喫草的感覺。所以我就順他們的意,離開國中以後就到處亂晃了。」
「是喔……跟我家一樣。」
仁實語氣裏帶有些許共鳴。
幽鬼也因爲這共鳴,臉上多了些許笑意。
原本隨風飄零的她,糊里糊塗成了玩家。
這樣一句話就能介紹完幽鬼的過去。
有那個問題的房間。
幽鬼很驚訝。不──幻影是有自信纔去答題,沒什麼好驚訝的,但她還是想驚訝。到底是怎麼解的,不太可能是靠消去法吧。幽鬼還沒找出這個房間的問題,就少一個號碼能過濾。幽鬼始終在監視幻影答題,可惜數字被幻影遮住了看不見。儘管「被幻影遮住看不見」這件事本身怪怪的──總之,不知道答案是什麼,也就無法得知她的推導過程。
如此結論後,幽鬼離開房間。
真奇怪。幽鬼心想。
想從外側開,只能答對問題。
鎖煉動了。
在隔壁房繼續找開關,地毯式地踩地板。
過去每間地板都藏有開關,難道這間是藏在牆上嗎?還是因爲邊想邊找,踩漏了呢?想到這可能,幽鬼又將整塊地板踩個遍。
「嗯?沒有啦,我是在自言自語……不然呢?鈴鈴妳當然知道答案嘛,不需要我跟妳解釋。」
途中,房門開了。
丟出這句話之後,門再度關上。
然而沒找到開關。
鈴鈴打斷幫手的話回答。「吵死人了。」
專員看着她那樣子喃喃地說。
「……還有什麼,找開關啊。」
又是匪夷所思的發言,不過語調不像虛張聲勢,底下有某些實在的東西。會是什麼呢。
但就在那一刻,她與幻影的眼對上了。
那大大勾起了幽鬼的興趣。難道她──「會解了」?幽鬼好奇到找不下去,停下來開啓剛關的門,注視幻影像在解謎的背影。礙於答錯懲罰,她沒進房,只在門口盯着。
幽鬼按着門不讓它關上,目睹這一切,並想──答錯懲罰沒騙人,天花板會掉下來。爲什麼會掉下來?當然是因爲答錯了,幻影故意的。重複輸入門開了以後不必再輸入的數字──還故意答錯──觸發答錯懲罰。
因爲問題不在牆上,「是在地上」。
幽鬼一面答,一面咚咚咚地敲。
天花板,掉下來了。
「妳好。」
(17/44)
遲不閉嘴的幫手使鈴鈴臉色一沉。
「……還好。」
專員側眼看着這樣的她。
又聽到那個喀喀的腳步聲,表示進來的是幻影。「喔?別來無恙。」幻影一見到幽鬼就對她打招呼。
「這樣慢慢來沒關係嗎?」幻影說:「差距會愈來愈大喔。」
「傻呼呼地在那邊敲地板……」
「……啊。」
所以,她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幽鬼在白色房間之一低嘆。
「題號的排列看起來不像有明顯的規則。所以一般都會想找出其他二十四個房間的號碼,用消去法過濾出來……可是看樣子,『不是所有房間都有題目』。這麼一來,只有這個可能了吧。」
多虧有事可想,幽鬼覺得這次地板搜得特別快。
「叮叮噹噹叮叮噹噹」,有鎖煉猛烈摩擦的聲音。比起兩條鎖煉摩擦,那不規則的節奏更像是摺疊的鎖煉快速伸展的響聲──如果有「某種鎖煉繫着的東西」從上面掉下來,大概就是這種聲音吧。
完全看不懂。不,她知道這題在問什麼,就是答出題號──即「Q??」的部分。不懂的是解法。題號排列應該是沒有規則的吧?突然問「現在第幾題」,實在教人很傷腦筋。
幽鬼接近問題,讀了出來。
以上兩點,使她察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以一如原先的自然動作止步轉身,加幾成速度跑回去。
腳自然就往前伸,有追隨幻影的衝動──
幻影用嗤嗤的笑聲回答這句話,照樣是挾帶輕蔑的笑聲。這傢伙是怎樣。幽鬼不禁暗自埋怨。
幽鬼開門跨過門溝,回到鄰房的同時,背後響起一陣轟隆巨響。震動也透過地面撼動她全身,晃得她當場跌到。最後手撐着地,急忙扭動脖子腰桿等所有能向後轉的地方往回看。
看來幻影也有不少收穫,和幽鬼一樣,將許多紙條和小東西綁在頭髮上。這模樣無非是幽鬼的想像,所以正確說來,是她下意識「認爲」幻影很有進展吧。
但前提是得先懂得以鳥瞰視角觀看全局。
由於有此性質,玩家能推測出不明題號,不必得知所有號碼就能解開那個問題。況且,本來就無法取得所有號碼。幫手說得沒錯,不是每個房間都有藏問題,像真的將幽鬼留下來「踏步」的那個房間就沒有開關或問題,她完全是白費力氣。
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再度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逐漸伸直,跟着將石板吊上去,恢復原狀。
不到三秒,幻影已輸入完畢,按下執行鈕。
當然不是慶幸她遊戲卡關,是因爲她躲過懲罰。幫手故意輸入錯誤答案時,她心裏都涼了。幽鬼看不見幫手的動作,有可能來不及跑──可幽鬼真不愧是資深玩家。她似乎察覺到有壞事即將發生,提早撤離而躲過天花板掉落的懲罰。
可是,天花板沒有掉下來,門還發出代表答對的輕快電子音效打開了。
「不是要妳別跟這邊說話嗎?」
並這樣說。
幫手的聲音在監控室響起。
沒有任何背景,也沒有任何起伏,幽鬼當時的人格生不出那種東西。血統嘛──或許有可能。幽鬼繼承了不少父母的虛無個性。儘管成爲玩家以後,跟家裏完全沒有往來。從不問那邊有何動靜,也不打算去給他們看一眼,大概再也不會見面了吧。她不覺得變成這樣有什麼奇怪。
幽鬼繃緊了神經。
不過腦袋裏仍然在想那個問題。那題說不定特別重要,而且門還像是通往地下的活板門,答錯懲罰的感覺也不一樣。「這個房間的天花板會掉下來」──雖不知實際如何,當作答錯就會死並無不可吧。懲罰比其他問題重,可說是突顯出這一題的重要性,但既然現在沒得解,留戀也沒用,幽鬼繼續默默踩地板。
(18/44)
幽鬼想了想,假定這是要用消去法濾出解答。既然每間房藏有一個問題──這部分也尚未確定──刪掉其他房間的號碼,輸入獨缺的那個就行了。這假設或許可行,但也表示幽鬼現在解不了這個問題。而幻影也是這麼想,纔會擱置這一題吧。
「……?」
爲了壓死幽鬼。
幻影從中探出頭來,視線投向幽鬼。大概是看見她不僅沒被壓死,連一點傷也沒有,「哈!」了一聲。
魔方陣──指的是直橫斜每一列格子中的數字合計來皆相等的正方形矩陣。合計值因格數而定,三乘三爲十五,四乘四爲三十四,五乘五則是六十五。遊戲場地爲五乘五,共有二十五個房間,題號是以魔方陣的法則配置。
她解決那個問題之後前往地下室,話聲帶着下梯子的聲音繼續下去。
幻影也打量起了幽鬼。
在幽鬼想到像樣的答案之前,幻影動身了。她走過敲地板的幽鬼身旁,開門到隔壁房間。
幽鬼沒停下搜尋的腳,答話以後觀察幻影。
門完全自動閉合前,幽鬼見到她在問題邊蹲下。
鎖煉聲停下,天花板完全歸位。
眼前又是原本的白色房間。除了地上的活板門,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房間。
事實上,幫手說對了,所以通往地下的活板門纔會開啓。原本是想借由解開其他問題所提供的提示來告訴她,結果她自己先看穿了──
驚訝之中,幻影的雙腳已經降至門後的地下空間或通道了。
同時,也看見幻影搭在門上的手──指頭被門遮住了──「稍微動了一下」。
幽鬼才剛離開的有那個問題的房間──整面地板都被天花板蓋滿。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天花板掉下來的畫面,不太懂怎麼形容纔好──那就像是一整塊矽藻土浴室踏板或尚未鋪設的磁磚等扁平石板放大了好多倍,且蓋滿了整個房間的地板。好幾條鎖煉從上面吊下來,與那片巨大石板相系。
答錯懲罰雖設定得較重,難度本身並不高。是個明白道理後,小學生也能輕易解開的問題。
完全是隻能如此形容的狀態。
見狀,幽鬼心中一急。
「──果然是『魔方陣』啊。」
答錯懲罰:這個房間的天花板會掉下來。
幻影按過開關了吧,不用她搜,問題已出現在房間裏。一進門就看到問題的事──已經有過一次,但幽鬼還是感到驚訝。
可是──到底該怎麼解?
幫手玩的「SNOW ROOM」也有答錯懲罰。但那形式上僅止於測試用遊戲,懲罰純爲模擬。電流懲罰只是有點刺痛,掉落的天花板也是保麗龍製成,壓不死人。
幽鬼沒有錯過她目光中夾雜的「敵意」。
「妳在幹什麼?」
Q?? 這個問題是「第幾號問題」? 請於數字鍵盤輸入。
途中──
「什麼嘛──太可惜了。」
(16/44)
不過那樣成不了懲罰,因此她們事先規定好一旦觸發懲罰,輕度要原地等候一分鐘,重度則五分鐘。幫手也以爲對方是相同條件吧,從開門發現對手──幽鬼進房後,她故意觸發了懲罰,以求「拖延她五分鐘」。
對自己家人都這樣了,對外人只會更糟。在她後半生中,關係可謂深入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師父,另一個──是玉藻。玉藻還是她第一次這麼接近一個人。
「……咦?」
活板門原本是關上的,但隨着天花板復位後又打開了。
專員轉向顯示幽鬼的熒幕。似乎不能以鳥瞰視角觀看全局的她,還在門前傷腦筋。
而且標示問題的門,比過去大上一圈。看起來不像保險櫃,更像通往地下空間的活板門。其後方不是地下收納空間,就是地下通道了吧。由於門關着──問題還沒解開,不知真相爲何。
混帳東西──幽鬼抱着懊惱踏進房間,走近活板門拉拉把手。打不開,又鎖住了。保險櫃是開了就保持開啓,這扇門則是關上就會自動鎖定。從幻影剛纔的舉動來看,從內側纔打得開。
幽鬼都能感到自己的眉頭深深皺起。
幸好幽鬼躲掉了最壞的狀況,但也被幫手超越了。要是幽鬼繼續逗留,差距會愈來愈大。拜託妳趕快發覺問題的解法,快一秒也好──專員望着自己負責的玩家在熒幕裏抱頭苦思,向上天祈禱。
這念想是否上達天聽,沒人知道。
不過,幽鬼放開了抱頭的手說:「……我知道了!」
(19/44)
「魔方陣啊!」
幽鬼放開抱頭的手說。
沒有其他可能了。排列成正方形的房間,能推測數字,這兩者結合起來,世上恐怕只有一個概念會符合。
那麼,幽鬼也解得開纔對。既然幻影已經解開,所需的資訊──各房間的題號──已經夠解了纔對。
幽鬼趕緊巡視每個房間,用簽字筆在筆記簿上記錄出現的題號。作業當中,她發現有不少遭到擱置的問題。是幻影爲了解那一題找出來的吧。
巡完房間後,幽鬼又回到那個房間。
翻開筆記,旅行成果清楚映入眼中。
她立刻動手解題。用簽字筆在白色地板上作計算。
然而在學校的數學考試中,幽鬼只有把題紙擦皺的速度比人強。能心算的都需要寫出來纔行,一下就把地板寫成一大片。這一次,她也將這樣的資質發揮得淋漓盡致,畢竟現在很趕,又有一整塊地板可以當計算紙。
當她開始懷疑自己究竟能否解開魔方陣,自己是不是在畫「魔法陣」時,答案出來了。
「……這樣沒錯吧……?」
幽鬼將答案圈出來,但心裏還是很沒自信。
雖想盡快輸入解答,可是這攸關性命,於是她驗算了,既然是魔方陣,每一排加起來應該都一樣,還爲保險起見驗了兩次,覺得應該沒問題。
接着篤定心智,輸入答案。
按下輸入鍵。
然後往門口跳。
「那我就自己說自己的嘍……哎呀,這種設計真的很危險,很有遊戲的感覺,不知道對手那邊要不要緊……?」
氣到又冒出來,對我甩一巴掌──
幽鬼趕緊後仰,有東西掠過她的正上方,捲起的些許氣流撫過她裸露的雙腿,然後喀啷一聲撞牆,掉在地上。幽鬼爬起來,借聲音來向找出它的位置撿起來看。即使在沒有光線的黑暗中,她也用手摸出了它的真面目。
幫手說道:「或許另有內幕,不只是單純的測試遊戲……真的是這樣沒錯吧?」
走了不到二十步,碰到牆了。
聲音傳遍四周。幽鬼豎起耳朵,聽上下左右反彈回來的聲音。
「……果然啊。」幽鬼低語。
「您爲什麼──會有此顧慮呢?」
「我說,『不知道對手那邊要不要緊』。」
彈舌聲告訴她腳邊有東西,像是一口大箱子。上邊爲拱形,用手一摸,發現主要爲木造,到處有些金屬補強結構。
(21/44)
監控室。
專員只說到這裏。
路分成左右兩邊,回聲告訴她左邊是死路,幽鬼便先往那走走看。是她對這空間的第一印象──RPG地城的印象促使她這麼做。死路或許不只是死路。
這會不會是「寶箱」呢。
要是她看見了現在的我,會說什麼呢。肯定會火冒三丈吧。
逃脫型遊戲的要角──陷阱。
「真冷淡。」
「連這種地下空間都有,相當正式……而且同樣的場地還有一個,到底要花多少錢來準備啊?」
專員替鈴鈴拿起麥克風制止幫手。
到了地下空間以後,幽鬼環顧四周。地上的光到這裏幾乎逸散,什麼也看不見。用手觸摸地板,是石板地那種凹凸不平的感覺,牆壁也是如此。以地下通道而言,自然氣息相當濃厚,以洞穴而言又過於整潔,使幽鬼不禁聯想到RPG遊戲的地城。
「……這個差距,已經補不回來了嗎……」
「妳這是……拒絕嗎。」
也有過那種人呢。幽鬼心想。就某方面而言,她也是幽鬼的人生要角之一。看來比起交朋友,我更善於製造宿敵。
專員不禁想,幫手究竟嗅到了多少。會請專員開牌,表示她還沒有通盤理解──但專員還是認爲閉嘴爲上,否則可能毀掉這整件事。
周圍頓時亮了起來。
幫手嗤嗤笑了笑,回答:
手指碰到了像是鎖具的東西。
「那麼……這樣吧,我先開一張牌。說不定這張牌,會讓妳改變心意。」
地城的寶箱大多擺在死路。幽鬼敲敲箱體,想分析內容物,但聲音不怎麼反彈,難以辨識。想拿起來晃晃看,但像是固定在地上了,移動不了。於是幽鬼放棄旁門左道,選擇確認箱中內容的第一正道,將手伸向那應爲寶箱的物體上,可能有鎖具的部位。
且得祈禱幫手的直覺在這失靈。拜託別注意到「那件事」。專員祈禱着。
是吹箭。
一語不發地往房外走。「請問您去哪裏?」專員問。
「不如,我們趁現在互相開牌怎麼樣?如果妳願意告訴我這場遊戲的內幕,我就告訴妳,我爲什麼會覺得對手玩的纔是正式遊戲。」
觸地了。
然後問:「……請問您剛剛說什麼?」
想這種蠢事做什麼。幽鬼不禁莞爾。
如果幽鬼還有勝算──
專員往顯示幫手的熒幕看。
「問這個啊?妳這就像是自己說出謎底了嘛。」
沒錯。如果這場遊戲真的是練習用的測試遊戲,完全不會有人身危險,不應該有這種反應。專員要自己冷靜一點。
終於啊──專員心想。這同時包含對她取得光源和來到地下的感嘆。這下她又站上對手的擂臺了。
意料中事,所以才能即刻反應。陷阱是逃脫遊戲必備的舞臺裝置,也是地城不可少的機關。和不答錯就沒事的地上不一樣,接下來也得注意這種事了。
就只有地下最深處的「最終問題」一個了。
打得開。
(20/44)
最後,幽鬼的赤腳碰到冰涼涼的東西。
果然是通往地下。下方似乎沒有燈光,愈深愈暗,半途就完全被黑暗籠罩,看不見底下有些什麼。幽鬼試着將簽字筆丟下去,能聽到清脆的喀喀聲,至少不是無底洞。
「請您保持安靜。」
又來了。專員心想。即使鈴鈴再三警告,幫手還是不時對這邊說話,鈴鈴再不高興都不爲所動。
幫手如此解釋專員的沉默,又說:
「去抓幾隻野兔就回來。」鈴鈴回答。
專員不想再給幫手更多線索,又不說話了。
更具體的徵兆──是「咻!」的削風聲。
專員看的主要是跟隨幽鬼動向的熒幕。地底下和地上的白色房間一樣,也有監視攝影機。沒有燈光,所以全賴夜視紅外線。在幽鬼取得提燈後,才總算能以可見光觀看她的身影。
好在萬一觸動答錯懲罰時也逃得掉──但她多慮了。表示答對的電子音效響起,活板門開了。
鈴鈴離開鋼管椅站起來。
「…………」
「喔?這聲音應該是……雪名沒錯吧?」
同時──也想起了那個惱人的大小姐。
幽鬼往寶箱看,太黑了看不見內容。彈舌檢查是否還有陷阱埋伏後,她伸手取出內容物。上下其手摸了約十秒鐘,發現有開關便立刻啓動。
突來的光,使幽鬼不禁閉眼。
「其實──我一直覺得這件事有問題。」
「她要離開多久?是單純去洗個手,還是已經回去了?……如果時間充裕,我們可以聊聊嗎?『趁鬼不在』。」
冒險得到的資訊是,這條通道是一整條直線。
確實能開的感覺藉由神經傳過手臂,幽鬼幾乎以習慣動作的方式解開扣具打開寶箱。
過了幾秒纔好不容易睜開。
仔細一摸,並沒有鑰匙孔或鍵盤,像是學生書包或公事包那種單純的扣具,稍微用點力就動了。
以自身光線告訴幽鬼其身分的──是一盞「電提燈」。
幫手有了反應。
幫手認識專員的聲音。因爲專員在邀請幫手時曾與她見面,有過一些對話。當然,雪名沒說自己是幽鬼的專員,只報出自己的名字──從事專員以後就成了假名──雪名。
她不想在幽鬼奮鬥時說些不吉利的話,但事實終究是無法否定。畢竟幫手的地城沒有陷阱──和地上的答錯懲罰一樣,地下的陷阱全都是模擬性質,幫手可以更大膽地前進。
大概是上洗手間的委婉說法吧。很不常見,專員也是第一次聽到。在玩家的世界──鈴鈴退休前的世界,或許是那樣說的。
專員的語速不自禁地加快。雖有注意到自己不該主動與她對話,但爲時已晚。
熒幕中的幫手說:
嘴不禁停住了。
「──話說回來,做得還真仔細。」
這棟建築物沒接水,只有在戶外放個臨時廁所。鈴鈴離開後,房裏只剩下專員和供應商。供應商是遊戲關係人中少有的男性,平時話不多,整個房間靜得不像真的。不過兩人都專注於遊戲畫面,並不尷尬。
「夠了,請專心遊戲──」
幽鬼繼續走下去,不久後遇到分歧,隨便選一條繼續前進。黑暗世界中,只有彈舌聲和赤腳步行的啪啪聲。
在黑暗之中,幽鬼決心開始行動。
但幫手仍繼續說她的。
專員沒笑,以沉默貫徹拒絕之意。
先進入地下的她進度當然領先。接在地上之後的第二關──地城部分,她已經過了快一半。她用的照明,是地上找到的附燈原子筆,也就是錯過了提燈。提燈的光亮比只有一顆小燈泡的筆燈大得多,幽鬼在這部分佔了優勢。可是看樣子,幫手並沒有光線不足的困擾,照明優勢與實際遊戲進度的差距相比實在微乎其微。
──下一刻,她感到了危險。
現在幽鬼學會Echo location,回聲定位,以聽覺掌握周圍環境的能力,黑暗不再黑暗。在日前的遊戲──「Royal Palace」中,她甚至成功在看不見的狀況下揮劍戰鬥。幻影應也在這座地下空間裏,鳴聲等於告知自己的存在,有其風險──但儘管如此,幽鬼仍認爲這有其必要,不然什麼都免談。
專員注視着現實呢喃。
專員沒回答幫手的問題。
豎井附有梯子,幽鬼便順着它下去了。藉由上方照下的燈光一階一階地往下爬。從地面上看,感覺沒多久就會伸手不見五指,不過進了地下以後發現視線出奇良好,爬得很順利。
經過一次呼吸的時間,幫手繼續說:
門後是一條深深的豎井。
接着,她遇到T字路口。
「既然雪名小姐替她說話,所以鈴鈴小姐不在嗎?」
她果然察覺對方的遊戲纔是真的要搏命了──也就是這場遊戲真有內幕。
先彈一次舌。
幫手自說自笑。
仔細想想,她也不是第一次摸黑行走。第十次遊戲──「SCRAP BUILDING」裏,不拿燈探索的狀況浮現腦海。
「『我現在的對手,是玩家名稱叫幽鬼的人物』,沒錯吧?」
(22/44)
專員愈來愈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怎麼會知道?懷疑有內幕還能理解,畢竟專員自己也懷疑所謂「測試遊戲」的說服力。可是,這應該不置於導出幽鬼的名字。
「老實說,我打從一開始就猜到了。」
幫手的聲音傳進茫然的專員耳裏。
「鈴鈴小姐找我談這件事的時候,我就猜到這跟幽鬼有關。」
「……?爲什麼……?」
好奇心漲破了決心,使專員忍不住開口。
「因爲鈴鈴是我跟她介紹的,大概半年前吧……」
「……妳跟幽鬼私底下會見面?」
「對,她沒跟妳說過嗎?」
沒說過,從來不知道。即使專爲幽鬼服務,她也不曾干涉幽鬼的私生活。
「那是妳們唯一的失算吧。」
幫手說:「同時也是致命傷。鈴鈴小姐和雪名小姐妳,都以爲自己和我是第一次見面。但事實上,我知道鈴鈴小姐和幽鬼的關係,知道幽鬼跟她拜過師。」
「………」
「鈴鈴小姐在這樣的情況下來找我,我當然不會覺得只是巧合,因爲我和她的交集只有幽鬼一個……自然會覺得事情跟她有關。」
專員無言以對。不能要求幫手不要說話,也不能要求她說下去,成了只會聽她說話的雕像。
「可是妳們說的,卻完全不是那樣。測試練習遊戲?……我只覺得,有沒有搞錯?不是我自誇,主辦方不太可能爲了這種事找我這種程度的人……再說遊戲的設定也很怪,爲什麼需要弄出兩個場地,狀況還互相影響?那爲什麼不直接在同一個場地玩?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去隱瞞對手的存在?」
當然專員也知道有這方面的瑕疵,但編不出好藉口。
「不用擔心,我會繼續遊戲的。」
牆壁轟隆隆地慢慢向橫滑開,連幽鬼的手一起拉動,嚇得她趕緊抽手。
鈴鈴說:「可是到此爲止,下不爲例。」
(26/44)
在不知哪裏有陷阱的環境裏分心是件危險的事,但她很難不去想這個遊戲的影子功臣──扮演幻影的遊戲對手。
「這個假設雖然合理,但我從鈴鈴小姐和妳身上都感覺不到惡意,不像是要誆我。或許妳們只是也不知情,可是這無法解釋妳們的認真氛圍……最關鍵的是,我的玩家直覺沒拉警報。雖然我已經是一把老骨頭了,對危險的預感還是很有自信。既然不覺得危險,那這件事就應該不是出於惡意了。儘管幽鬼得拚命,也是出於善意。也就是說,這是一場由於妳們的善意──或者是應幽鬼自己的要求而舉行的遊戲。可是──」
幽鬼,不斷深入地城。
一點也不會。專員心想。
(24/44)
幫手拋出第四次「爲什麼」。
專員爲難了。聽了這麼久,讓她情緒上覺得好歹該回個一句話──但現在管理好模擬遊戲纔是她的使命。要爲此否認到底嗎?這樣她會繼續遊戲嗎?不太可能,但就算認了,狀況也不會變。該怎麼辦。怎麼辦纔好──
專員愣了一下。在那樣的狀況下,確實只會那麼想了吧。
那究竟會是誰呢?
門完全打開,現出一條路。
「喔?……不可以嗎?」幫手裝蒜道:「我純粹只是認真進行遊戲,覺得多瞭解一點對手的背景──多瞭解一點遊戲內幕的話,會對我更有利。畢竟妳都說敢打混就殺了我……那我當然會覺得一有機會就『非要問問看不可』嘛,這樣纔夠認真。要是過頭了,我在這向妳賠個不是。」
「那麼當作對方要賭命應該是沒問題。接着是下一個疑問──幽鬼爲什麼會跑來這種遊戲?這肯定不是主辦方籌劃的遊戲,我從沒聽過只有兩個玩家的遊戲,這裏也沒有像是特殊服裝的東西,來找我的黑衣人又應該是專員沒錯。」
幫手停了一段吊足胃口的時間。
「什……」專員一時語塞。「……這您也知道嗎?」
滿嘴屁話。專員心想。
答錯懲罰:切斷妳的手。
「是啊,幽鬼有跟我說。她這個人真的非常不懂得怎麼處理人際關係……所以可能是發生了某些跟徒弟有關的重大問題。以此爲出發點重新檢視這場遊戲以後,我在設定上發現一件值得注意的事──那就是兩邊的進行狀況,『包括門的開關和腳步聲都會同步』,還做得很仔細。可以感到你們想讓玩家感受到,這個空間裏彷彿真的有另一個玩家,到處走來走去……這麼一來……這樣想或許有點太跳躍……」
「怎麼樣,咬中核心多少了?」幫手問道。
幽鬼甚至猜想過,說不定是御城或其徒弟從地獄爬回來了。
熒幕中的幫手聳了聳肩。
幫手笑了。似乎是覺得自己說的話好笑。
「妳這是什麼意思?」並對幫手這麼說。
題文底下有個洞。
「……難道說,妳一直說話是爲了鋪陳?」
「對。我等的其實是妳,不是鈴鈴,因爲我覺得她根本不願意跟我說話,所以一直在等她離開。」
幽鬼走進那條路,通過門的位置以後,門又轟隆隆地自動關上。幽鬼沒等它完全閉合,繼續前進。
專員請幫手協助時,穿了黑西裝隱瞞身分。又因爲不好意思要她配合幽鬼脫衣服,幫手穿的是原來的服裝,逃脫的必要物品也從運動服換成了「王冠」,設爲尋寶遊戲。
幸好幽鬼知道答案,不必親身體驗那個傳說。幽鬼將左手伸進洞中,觸摸鍵盤。手伸進去以後看不到鍵盤,但按鍵上的數字有浮雕,摸得出來。幽鬼儘快且慎重地摸,輸入答案「8」以後按輸入鍵。
但最後,幽鬼的結論固着於一點,並對那個人投出不可能聽見的問題。
「……這叫做真理之口嗎……」
在專員的記憶中,幫手是二話不說當場答應,一點也沒有滿腦子問號的樣子。
幾乎答對了,只有最後的最後稍有偏差,但大體上──最難料的大體上,她猜對了。
「遵命。」
「……她會不會是,『見鬼了』呢?」
和遊戲場地一樣,準備了另一個玩家。找的是誰?不能是隨處可見的三腳貓。這樣說或許有自誇之嫌,但幻影可是能威脅到破關六十二次的玩家,至少要有鈴鈴的水準。能滿足這個條件的人選──能從鈴鈴手中接過白羽箭的──究竟是誰呢?
第一個想到的可能,是鈴鈴。但她雙眼全盲,不適合需要閱讀題目的這個遊戲。即使能以點字或語音彌補,設定仍對幽鬼過於有利,鈴鈴無法勝任。幽鬼的專員和供應商,又都不是職業玩家,不足以扮演幻影。幽鬼所知的相關人士裏,沒一個上得了候選名單。
「故意不問的而已。」
路上,她開始思考一些事。
聽到這聲音的當下,專員已經準備好領死了。
「那麼……我就來說說我的推測結果吧。」幫手說道。
接着,換鈴鈴抓起了麥克風。
應該是這個名字沒錯。羅馬還哪裏的教堂,有一個這樣的人面浮雕,傳說中騙子將手伸進那張半開嘴,就會被咬斷。那是相當有名的文化遺產,就連不曾去過羅馬的幽鬼也曾在各個地方見過它的複製品,抱好玩心態將手伸進去的次數也不只一、兩次了。不過這一次,她可不想亂伸。
同樣有問題,也有人面石雕。第二題了,幽鬼照樣輸入正確解答往前進。接下來的第三、四題都順利解決,深入黑暗的地城。
她對狀況不是全無瞭解,可能是在房外聽見對話了吧。
「最怪的就是隱瞞幽鬼這部分了。這個對手八成就是幽鬼……但妳們爲什麼刻意不提?我滿腦子都是問號。」
鈴鈴回來了,大步朝這走來。表情與平時無異,專員卻在那背後見到妖鬼或惡魔般恐怖的形影,可以稍微體會幽鬼的感覺。專員放開麥克風,離開熒幕。
「所以這肯定是私人遊戲,那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最先是往報仇想。因爲我在『讓我以爲只是測試遊戲,結果會不知不覺殺害某個人』的設定裏,感覺到了惡意。某個和我跟幽鬼都有仇的人,要用她所能想到最可惡的手段殺害我們。」
繼吹箭之後,幽鬼又遇到幾次陷阱。有企圖將她砍成兩半的鋼絲、第二次吹箭、牆上的火焰噴射器,還有部分洞頂砸下來,遊戲可說是漸入佳境。氣氛也許是愈來愈險惡,不過這種殺氣騰騰的環境纔是幽鬼的主場。她一路見招拆招,毫髮無傷。
因此,她們應該是另外找人。
「……如果真的是那樣──」
──您打算怎麼做?
可是,她沒能問出口。
還是仁實或古詠等已經退休的玩家?
刀片沒有掉下來。
「說不定……幽鬼在最近一場遊戲裏與自己的徒弟正面對決,並殺死了她。雖然她只能這樣才能活下來,但承受不了失去徒弟的傷痛,開始看見她的鬼魂。所以安排一個模擬她和鬼魂對戰的遊戲,爲她做個了斷……」
專員想這麼問。
她接着解釋:
「妳在做什麼?」
走着走着,遇上了一面牆。不是普通的牆,材質與周圍相同,但中間有道縫隙──是一扇門。沒有門把,卻有個已經習以爲常的東西。
Q• 當☆△○+△☆□=□△□☆時,○應該填什麼數字?
幫手說:「我會繼續提高戒心進行遊戲,就算對手是幽鬼也一樣。」
「什麼什麼意思?」幫手回答。
沒過多久,又有一道門。
(25/44)
「我想了很多……而最有可能的假設,是她玩的纔是『真遊戲』。我玩的是練習用的,幽鬼玩的是會死人的真遊戲。這樣分場地就說得通,也能解釋爲什麼要瞞我。因爲怕我知道可能害死幽鬼以後會拒絕,或是答應以後卻在遊戲裏放水。」
那動作使專員心想,或許她們真的找錯人了──即使她是「最合適的人選」。
「問她那麼多做什麼?」鈴鈴對專員轉動眼珠。「我應該說過少問那麼多吧,找死嗎?」
可以當作跟傳說一樣吧。洞裏裝了斷頭臺那類的機關,答錯就會咔嚓。
幫手繼續說:
而專員本來是不應該與她通話的,只能說太過大意。忘了對方是退休玩家──長時間行走在搏命世界的人物。
答錯懲罰──「切斷妳的手」。
「……該不會是妳吧,『師父』?」
她根本不是想讓遊戲更有利,單純是想說出自己的推理,想知道真相而已。
「……這樣的推測,會不會太浪漫了呢?」
「前提上……我就直接把對手當成幽鬼了。因爲除了她,有什麼內幕我都無所謂嘛……這樣想沒什麼問題。跟幽鬼對戰是一回事,那爲什麼要分兩個場地?這樣有什麼好處?不方便讓我們見面嗎?還是因爲某些原因,她人在不能直接見面的地方?」
「……好吧。」
洞口周圍「雕成了人臉」,像是發怒,又像在恐懼,表情並不安詳。嘴的部分開了個洞,手伸進去,剛好是「手被那張臉咬住」的樣子。
幫手回答:「因爲看妳和鈴鈴小姐的樣子,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我就識相一點,自己推測就好。等整理好以後,再找個時機一吐爲快。而這個時機,就是現在。」
(27/44)
「……那爲什麼……」專員說。
「這背後到底有什麼目的?用到這麼正式的設備,還準備了兩個,肯定得耗費不少資金和時間。花這麼多成本來辦一場模擬遊戲的意義在哪裏?是幽鬼身上發生了值得投入這麼多資源的『重大問題』嗎?──一這麼想,我就想到了她的徒弟。」
大小正好能伸手進去。拿提燈往裏頭照,能看到數字鍵盤,是要人手伸進去作答吧。
會是藍裏或真熊那樣在第一線活躍的有力玩家嗎?
(23/44)
幽鬼低語。
完全猜對了。專員心想。
白士抵達了最終問題。
(28/44)
地城深處,有個寶箱。
漆成了金色。反射着白士手上筆燈的光,閃閃發亮。過去發現的那些寶箱之中,沒一個這麼豪華,顯然是與衆不同。裏面放的多半就是最終目標──離開遊戲所需要的王冠吧。
白士就站在寶箱前。
「爲什麼站在那裏發呆?」
鈴鈴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
「趕快繼續遊戲,妳該不會是想打混吧?」
尖酸的言語。自先前「那件事」以來,鈴鈴的發言明顯更加刻薄。「我很認真。」白士回答。
「看起來像是最後一個了,我想小心一點。每個玩家都會這樣吧?」
「……哼。」
鈴鈴大概是故意哼給白士聽的。
白士拚命憋笑,心想着現在能用這種態度對待我的業界人士裏,還活着的只有她一個了。
鈴鈴,活動世代比在玩家世界中資歷已經很老的白士還早。雖然這次是她們第一次見,且沒有前後輩的直接關係,兩人之間仍發生了源自世代差距的上下關係。因此,白士會忍不住用敬稱,鈴鈴則都是那種高壓態度。白士已經很久沒有這種體驗,反而覺得愉快。
僅是如此,答應這件事就值回票價了。
鈴鈴和雪名來拜訪時,白士相當驚訝。因爲這種事──先不提還在第一線活躍的時代──在她退休之後幾乎沒發生過了。她這個九十五次記錄的保持人,知名度竟不怎麼高。經過「CANDLE WOODS」的玩家大換血之後,名聲也隨之消亡。
況且其中一人還是鈴鈴,幽鬼拜過師的人物。這麼一來,事情多半跟幽鬼有關吧──白士先有此預設,又聽她們說工作內容是十分和平的測試遊戲,讓她不得不懷疑事有蹊蹺,最後還是忍住不問接了下來,現在纔會在這裏。
白士接近金色寶箱。
尺寸與沿途的其他寶箱相同,差別只有漆成了金色──以及前面牆壁上寫了一道「問題」。
Q• 輸入地下入口至此最短路徑的總和。
不消多久,便跑進了一條死路。
這麼一來,是問題有陷阱嗎?幽鬼更加仔細觀察題文──
接着──
背面有她計算魔方陣排列時畫的格子。現在有這麼多資訊,再來只剩單純的加法了。白士不到十秒便完成心算,輸入答案。
接着──指尖纔剛觸碰鍵盤,就停住了。
幽鬼叫不成聲,在地上痛苦扭動。
可是很不巧,幽鬼被迫停留。因爲她正在解石門問題──這是第五道了。
白士按下輸入鍵,顯示在液晶熒幕上的答案消失了。
幽鬼仔細看過以後,發現寶箱狀態有點怪。玻璃地板都掉下去了,寶箱卻留在原處。再仔細觀察之後,答案揭曉了。寶箱周圍和底部有幾個金具,將它固定在牆上。
和真理之口石門和地面上的保險櫃一樣,答對纔會開的類型。
這不是第一次了。手腳切斷的事發生過無數次,左手也不只一次了。然而,她到現在都無法習慣那種痛苦。只要她還是人類,就不會有習慣的一天吧。不過幽鬼站起的速度仍比普通人快得多,撿起掉落的提燈照亮牆壁。
真實之口湧出一團白色棉花。
另外,她也在寶箱上見到兩行字。幽鬼的位置與寶箱的間距──即洞的寬度,還不足兩公尺見方,想看清那兩行字並不難。
要人急,「要人亂猜」。
說着,幻影往上看。
劈頭就這麼問。
白士出聲說。
「…………」
放在寶箱裏的,應該就是最終目標王冠了。拿了它離開場地,白士就完成遊戲,對方GAME OVER。對手是否真是幽鬼──幽鬼玩的「SNOW ROOM」是不是搏命的真遊戲──終究沒從雪名口中問出來。對於自己對雪名說的那些推理準確度,她其實也半信半疑,但好歹也信一半了。在白士看來,就此輸入正解很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決定下得很快。
「唔喔……!」
難道要冒這個險,按下輸入鍵嗎。
(29/44)
因此她想的是──「究竟可不可以答對」。
來自幽鬼切斷的左手。幽鬼儘可能小心抽出仍在洞裏的手,以免傷害內部組織,並將其擺在路邊,使用最後一次回答權──插進右手按C。她也不確定C對不對,但矇對了的樣子,門開了。
幽鬼看着伸進人面浮雕口中的左手。
就像是小學男生會在下課時間畫的那種密密麻麻的迷宮。在迷宮裏有一塊寫上「GOAL」的區域,迷宮邊緣有四個入口──各標上了A~D記號。只有一個與終點相連,必須找出來輸入答案──意思就是「花時間就解得出來,用來耗時間」的問題,幽鬼完全被它拖住了。
接着用筆燈指向四面八方,檢視周圍。
憑筆燈的光量,看不出陷坑有多深──無論如何,掉下去就爬不上來了吧。白士的肉體已經沒有能力達成這種特技,所以纔會離開玩家世界。
白士這個破關超過九十次的老練玩家,其實肉體已經羸弱到連普通運動能力都無法期待。這場「SNOW ROOM」是以解謎爲主,她才玩得下去,不然根本不是能參加遊戲的狀態,答錯一次就完了。儘管事後當然會獲得救助,事實上也已經被遊戲淘汰了。
幽鬼加快腳步。
沒錯,是要重複利用那些數字吧。先從地圖找出入口至此的最短路徑,再對照地上的魔方陣,合計路徑上的數字輸入就能解開了。
幽鬼沒有回答她的招呼。
「──啊!」
地城很暗,她又只有一半視野,難以估計坑有多深──但起碼有十公尺吧。看樣子不是本來就是坑,幽鬼左右看看後,在兩側牆邊見到了玻璃板。原本它們是擔任地板的功用吧,但基於某些原因往兩邊掀開,讓玻璃板上的人掉下去。所以,這是個陷坑。
答錯懲罰:切斷妳的手。
四面八方響起強烈的警報聲。
「……!」
白士稍作思考──不禁對這樣的自己笑出來。
幽鬼試着檢討解法,一段時間後想到可能要利用魔方陣,並俯視來路,將路線上的地面房間號碼加起來。幽鬼再怎麼說也在遊戲界打滾了幾年,記得來路怎麼走,魔方陣排列也記錄在了筆記本里頭。兩者一對照,答案就出來了,幻影必定也做了同樣的事。
是問題。
見到一直在眼中,但不曾注意過的東西──寶箱周圍的地面,是「一層玻璃」。往下一照,可以看見底下空間不小,所以是「陷坑」吧。一旦答錯,腳下這一大片玻璃就會崩塌,使白士墜入深淵。
途中,地城像在責怪幽鬼的粗心,洞頂有長矛陷阱掉下來。幽鬼躲是躲了,但仍有幾根削過她的身體。但她沒有因此減速,帶着一身棉花一直跑。
接着──想像成爲現實。
白士仔細觀察題文。
問題底下有一座迷宮。
「──嗨,本尊閣下。」
好啊,去死吧。她想。
答錯懲罰:寶箱周圍崩塌。
答錯懲罰:「寶箱周圍崩塌」。
Q• 下面的迷宮中,能抵達終點的入口是A~D之中的哪一個?
白士取出筆記。
(30/44)
「地上的魔方陣嗎。」
忽然一陣強烈的警報聲。
嚇了幽鬼一跳。
幻影算錯了嗎?不,不太可能。幻影從頭到尾都佔盡優勢,卻在最後粗心犯錯的事,教人難以信服。再說──根據幽鬼先前的考察,對手說不定是白士,她無法想像那個人會犯這麼愚蠢的錯誤。
將提燈向前舉,仔細觀察。
正是地圖,寶箱開到的物品之一,繪有地城的俯視圖。白士在地圖上順最短路徑滑動指尖,並沒有構成任何數字,當然也沒有數字寫在地圖上。白士用筆燈照着地圖,更仔細地觀察──
即使這個選擇會逼死以前的徒弟──
黑暗裏突然有聲音就夠嚇人了,還是音量那麼高的警報聲,把幽鬼嚇得可以。
怎麼考慮這種傻事呢。大概是交情夠久了,容易對幽鬼移情。白士該做什麼,其實根本不用考慮,只有全力繼續遊戲一途。雖不知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確──但就算正確,遊戲也是幽鬼自己要辦的,那白士就該善盡舞臺裝置的角色。
什麼情況?感覺像按下緊急按鈕的聲音──該不會是「完蛋了」吧?這聲音是報告幻影找到運動服?幽鬼心裏突然焦慮起來。
首先衝進幽鬼眼裏的,是寶箱。漆成金色,熾烈反射幽鬼手上提燈的光芒。幽鬼想接近寶箱──
卻發現它前方的「石板地斷了」。
Q• 輸入地下入口至此最短路徑的總和。
警報聲感覺就來自門的另一邊,離得很近,這大概是最後一道門了。這個問題不僅會拖時間,還是選擇題──也就是亂猜也可能答對,讓幽鬼感到出題者的惡意。根本就是設想到會有這樣的情境,故意做成選擇題。
視線另一端──幻影頭上的位置──是那口金色寶箱。
「看就知道了吧……『我搞砸了』。」
「出了什麼事?」
警報聲已經停止。
「──……」
幻影就在坑裏,正試着爬出這個四面巖壁的坑。
發現地圖劃成了二十五個區塊。
所以不能答錯,說什麼都要一次過關。
熟悉的長相和聲音,對幽鬼說話了。
然後注意到了。
幽鬼在想像中「割捨左手」──在不確定的情況下選擇了D。
既然找死,那就成全妳。在這裏變成屍體吧。
先看看最短路徑再說吧。白士取出「地圖」。
「※※※※※……!」
地面就斷在幽鬼腳尖前,成了一個大坑。
「……這樣就完蛋了吧。」白士說。
答錯懲罰的部分。寶箱周圍崩塌──可是這個狀況「算不上崩塌」吧?地板是沒了沒錯,幻影也掉進坑洞,怎麼看都像是受到懲罰。但以現象而言,只是玻璃地板打開了而已,不是崩塌。說到「崩塌」,指的都是場面更大的狀況吧。
讀過答錯懲罰後,白士皺起眉頭。
不是害怕答錯,她確定答案正確。解這類謎題時,她對正確解答也會有「就是它」的預感,而這次也的確有。解法和計算都肯定無誤。
幽鬼驚歎着停下。
但既然這樣,怎麼解釋這個狀況?
地下入口至此最短路徑的「總和」,第一眼根本看不懂在說什麼。這一路上沒有像是數字的東西,就算要量路的長度,也不知道該以公尺還是公分爲單位,更何況根本沒有丈量工具。
她也發現了落入陷坑的傻蛋。
原來是地圖上有幾條淡淡的虛線,縱橫各四條,以等間隔將整個地圖分成五五二十五個區塊。白士能從這圖案聯想到一件事──以及它對應的數字。
答錯懲罰的敘述,與實際狀況不符。
難道這──
「並不是懲罰……『只是陷阱』?」
對,跟幽鬼最先開啓的寶箱一樣,蓋子一開就有吹箭射來。這一次,多半是幻影在回答問題的那一刻觸發了陷坑。
答錯懲罰指的「崩塌」,規模應該更大。不僅是地板,天花板和牆都會塌下來,弄得混亂不堪。怎麼看都像是會崩塌的玻璃地板,其實只是與答錯懲罰無關的陷阱罷了。
換言之,這個寶箱設了兩種陷阱。不僅答錯當然會遭到懲罰,答對了也會受到陷阱攻擊。寶箱上頭一次出現問題的情況,造成了這種混淆,而這個混淆逮到了幻影。
等一下──那現在什麼情況?幻影回答問題了,沒有觸發答錯懲罰──
所以是答對了?
寶箱的鎖已經開了嗎?
「…………」
幽鬼往幻影看。
她正往寶箱努力地爬。她明白多少了,剛纔的「搞砸了」是哪種意思?是以爲自己答錯了,還是儘管答對,卻沒有想到腳下的玻璃其實是陷阱?──無論如何,她一摸到寶箱就會知道了。
在那之前──幽鬼必須先開箱。
於是幽鬼稍微後退。
並以這段距離助跑。陷坑近兩公尺寬,要跳過去很容易。幽鬼拿着提燈照明,踏出赤裸的腳起跳了。
落在固定於巖壁的寶箱上。
固定得很結實,人跳上去也沒掉下來。幽鬼銜住提燈提把,以雙腳靈活地扣住寶箱,用只剩一隻的手對箱蓋施力。
果不其然,寶箱順暢地打開了。
然後──幽鬼不禁倒抽一口氣。
連內側都漆成金色的寶箱裏,「裝着幽鬼的運動服」。
從玉藻,又恢復成幽鬼。
「可以互相爭奪」。
往下一看。
幽鬼冷笑一聲。
還以爲她要說什麼呢──幽鬼將視線移開幻影,拿起運動褲回答:
「不會呀,我不覺得。」
她見到了玉藻的幻影──或者,視爲原本以幽鬼爲形的東西變成玉藻了,會比較合適。仔細想想,變成什麼樣都不奇怪。畢竟本就虛幻,外表是誰都無所謂。哪個樣子在攻擊幽鬼上更有效,變成那樣就對了。
耳熟的聲音嚇得幽鬼面無血色。
幽鬼把話全吐了出來。
幽鬼接住了它,將提燈的光傾注在紙條上,讀出內容。幻影也往幽鬼看來。
幻影回答:「可是那好像戳到妳痛處了嘛……哎呀呀,我輸掉了,好可惜喔。這樣事情就解決了,幻影消失了,徒弟也不見了,可以回到和平的玩家生活了。用害死我換來的。」
幽鬼沒答話,只是她沉默的意思與忽視略有不同。
腦袋每個字詞都用光了,對方再反駁就沒轍了。
幻影大概是覺得幽鬼上鉤了,繼續用可憐兮兮的聲音說:
言語衝出咽喉,留下一股燥熱。
幽鬼繼續說:
「纔不是那樣。只是因爲妳就在旁邊,想跟妳說說話而已……」
幻影仍執意對幽鬼說話。
幽鬼將屁股塞進寶箱裏,藉此支撐體重。仔細控制右手和雙腿,穿上運動褲。
幽鬼怒吼。儘管那等於是着了幻影的道,她也實在憋不住。
──就在那時。
「喂……妳左手怎麼了?」
(32/44)
「規則啊……妳真的很愛規則耶。」
「可是啊,妳最好要有心理準備喔。只要妳還是妳,就會有第二、第三個我。以後妳都要這樣嗎?一個人弄得雞飛狗跳,一直弄到心裏做了某個了結,沒事一樣忘了這一切又站起來……然後一直重複下去?」
「……少在哪裏耍白目!」
幽鬼感到心裏一陣惱火。
雖然每一樣都是重複生產了幾萬件的東西,但幽鬼一眼就看出那是她的。不是根據污漬或脫線等小地方,只是一種直覺。它們有多年來用舊了的慣用物品特有的氣場。
「──慢着。」
有人對她說話。
「纔怪,妳就是會。因爲『妳』就不是個人……打從心裏對萬物都沒有任何憐憫或重視,對任何事都不抱敬意,連裝都不裝。這世上的一切妳都不在乎,不管是我、妳自己,還是九十九次的目標,妳心裏其實都覺得無所謂。」
「我跟妳沒什麼好說的。」
「……咦?」
(34/44)
來自幽鬼全身的傷口。截斷的左手,被長矛劃破的皮膚,電傷的體內組織──幽鬼不曉得這痛楚究竟來自哪裏,找也沒意義吧。
幻影用玉藻的聲音、玉藻的樣子說話。
在那裏的,是玉藻。
以包包頭爲註冊商標,面容出衆的少女。幽鬼的前徒弟,整件事的開端。
「在哪個門答錯了嗎?……不,不對。是割捨了吧?最後一題是四選一,妳是警報響了以後太着急,豁出去亂猜,結果猜錯了吧?」
紙條是這樣寫的。
這時,鞋中有張紙條掉出來。
那讓幽鬼不自禁地高興極了。不只是因爲裝在寶箱裏,或設爲遊戲的最終目標而已。那讓她感覺到,現在這個不安定的自己能夠恢復應有的狀態了。要是兩隻手都還在,她甚至會樂得高舉雙手。暴露在空氣下的全身肌膚,都在渴求運動服特有的膚觸。
幻影的形體,隨着她的話逐漸扭曲。
哪有可能,不過就是幻影。玉藻已經死了,不存在於這世界的任何一處了。幽鬼可不想帶妄想的她回家,重啓妄想的師徒關係。
是幻影。她攀在陷坑巖壁上,朝着寶箱爬。距離還遠遠構不到幽鬼,至少先喊個聲這樣。
「這樣妳也要丟下我嗎?想再殺我一次嗎,幽鬼姐……」
「……不是。」
只用一隻手戴髮夾很困難,幽鬼便連腳也用上了。搞得跟猴子一樣難看,但總算是戴好了。
見狀,幽鬼也默默繼續。運動服衣褲、髮夾都穿戴好了,於是她拿起最後一樣──帆布鞋,把腳套了進去。
(31/44)
「怎麼樣啊──『幽鬼姐』?」
「喂──妳真的要就這樣走掉?」幻影繼續說:「把我丟在這裏,只靠妳一個活下去?」
「所以『妳』需要規則。不拚命把自己釘緊,周圍每一件事就會分崩離析……不重視任何事物,別人自然也不會重視妳,跟任何人都建立不了健全的關係。剛想要建立,又會被自己搞砸,然後又自己在那邊痛苦掙扎。無法與人接觸,到處遊蕩的幽靈,那就是妳這傢伙的本性!不是嗎!」
「還是說那是爲了分散我的注意力,想盡可能拖延我穿衣服?」
玉藻。
那樣的人,就在陷坑裏。
任何一位玩家發現運動服時,「禁止暴力」的規則便立即失效。
(33/44)
幻影仰望着幽鬼說。
「妳就是那種人吧。緊要關頭可以毫不猶豫地割捨肢體,一點執着也沒有。這世上任何東西對妳來說都不重要。所以才能做出那種事。簡直不是人。」
「……!」
幽鬼沒答話,穿完褲子就處理髮夾。
片刻,幽鬼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幽鬼很想反駁。
但什麼也說不出來。她一直對自己說,得趕快說點什麼,不能任她信口開河,不說話等於默認。什麼都好,趕快反駁──但口不從心,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可是幻影不說話,沒有不甘心的樣子,也不是不屑得啞口無言,就只是表情不太滿意地爬她的陷坑。
已經穿不下去了。抱着這種心情拿起鞋子,恐怕會氣得扔過去。
「如果我真的像妳說的那樣不是個人──跟誰都建立不了健全關係,哪找得到人幫我啊。這場遊戲根本就辦不成好嗎。這個『SNOW ROOM』,還有在這裏跟妳吵架的這狀況,就是我有人性的證據!」
「有專員,有鈴鈴,有供應商……還有不知道是誰的那個對手。有他們的幫助,我纔能有這個場地和妳一決勝負。」
「我有很多人可以依靠。」
「……我再也不會弄得這麼難看了。」
「幽鬼姐,不要拋棄我。不要丟下我……不要殺我……」
「不是妳說的那樣。如果是,現在纔不會這樣。」
「……把妳說話的力氣拿去爬牆怎麼樣?」
現在幽鬼聽得見的人,就只有一個。不──「那不是人」。
幽鬼對幻影砸下她的話。
「咦……?」
「妳以爲那樣就可以讓我怕東怕西嗎!」
「──『妳就是因爲這樣,纔會連我也殺得掉吧』?」
「喂,不要不理我嘛。聊一下……」
遭她怒罵的幻影──露出卑鄙的邪笑。真正的玉藻絕對不會有那種表情。
不是心理的痛,是身體的痛。
事不宜遲,幽鬼將衣服拿了起來。
專員在監控室發出疑惑的聲音。
不只是運動服,帆布鞋和髮夾都在。
「現在說這做什麼,規則就是這樣,這就是這種遊戲。」
幽鬼身上忽然一陣刺痛。
提示20
幽鬼不回答,默默穿上運動服。
可是感到痛的瞬間,幽鬼也感覺到腦袋無比明晰。想說的話、該說的話,都井然有序地組織起來。啊啊──對了──不就是那樣嗎。「都請人弄成這樣了」還要裝睡嗎,忘恩負義的東西。
幽鬼俯視着幻影回答:
視線投射在熒幕上。畫面中不是幽鬼所在的地下,是地面上,是起點那間標有遊戲名稱和規則的房間。
一部分牆壁滑動了。
是第二項,「禁止暴力」的圖示部分。換成純白的牆壁,看不見該項目了。
隨後,專員又見到鞋中飄落的紙條。
那是什麼?專員不知道遊戲裏有這個東西。按照原來的遊戲設計,之後只要幽鬼離開遊戲場地就結束了。遊戲已分出勝負,不會再有起伏纔對。
「呵、呵呵……」
這時,專員聽見鈴鈴的隱笑。
「妳好像很驚訝嘛,專員小姐。我沒告訴妳,這也是當然的吧……」
「什麼意思?」
「就是妳看到的那樣啊。」鈴鈴理所當然地說:「『禁止暴力』的規則遮起來了,也就是再也沒有那條規則了。幽鬼的鞋子裏不是有紙條掉出來嗎?那就是告訴她規則刪除了。」
「這……」專員一時語塞。「爲什麼!這樣不是全毀了嗎!」
「禁止暴力」是讓幽鬼和幻影對等較量的重點規則,能拘束幻影靠的全是它。刪除以後──
「那我問妳,妳怎麼會以爲我會讓她平白回去?」
鈴鈴說:「因爲禁止暴力,不能動手搶,幻影只能眼睜睜含着手指看她走,所以幽鬼可以平安離開,輕輕鬆鬆解決掉幻影……『妳以爲我會允許這麼沒意思的結局嗎』?」
她語氣很柔和。
但底下卻藏着並不平靜的情緒。比先前對幫手的態度更濃、更深。
「……您是故意瞞我的吧。」專員問。
「對,因爲妳一定會反對嘛……我是在快完成的時候,請供應商加進去的。」
專員往供應商看,他沒有辯解,只是移開眼睛。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生氣的呢。」
跑過地城,前往地下入口。
最後她還是輸給了幻影,活板門被她慢慢推開。
白士望向有十公尺高的洞口。她的肉體已經沒有能夠徒手爬出這條豎坑的體力。
(36/44)
幻影就在幽鬼背後說話。
「妳以爲這樣就跑得掉嗎?能結束這一切嗎?想都別想!妳自己也不能接受這麼沒意思的結局吧!妳這次幹得掉我,我也遲早會回魂出來抓妳!把妳拖進地獄裏去!」
「那就待會見了。」
幽鬼將提燈放進寶箱,捏爛紙條。
既然妳這麼想要,我就給妳。
但她已經清楚記住內容了。暴力解禁──想裝作沒看過也沒用。和消除不了幻影一樣,她忘不了紙條內的記述。
應該只是錯覺,對幽鬼卻是現實。一股向後的力量拉住了她。
被擺了一道,在最後的最後中招了。不是不能注意到纔對,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看見玻璃地板中間有條縫,知道可能會打開纔對。玻璃不是崩塌,只是打開──也就是能發現這是與答錯懲罰無關的陷阱纔對。愚蠢的東西。居然被遊戲內幕分了神,遺漏了重要線索。
幽鬼在心裏對背後散發強烈存在感的幻影說。
成功拖動了幻影一步。
稍停一下,門就自動轟隆隆地「慢慢」打開了。
抵達第五道門時,幽鬼聽見了腳步聲。
答錯懲罰:這個房間的天花板會掉下來。
光線頓時傾注下來,亮得幽鬼不禁轉頭──且因此見到幻影也往她爬來。幽鬼趕緊投身光明爬上地面,動手關門。
幽鬼只回答這一句話。
白士在陷坑底下聽見的。
還以爲血管會爆開。
算是以牙還牙吧,這樣應該多拖延了幾秒──幽鬼抱着出了口鳥氣的感覺,邊跑邊回頭看。沒見到幻影,好像甩開了。
幻影還在,往這爬來。不再像先前那樣罵個不停,默默動手。
幽鬼跑過開一扇又一扇的門,一個又一個房間,不停遁走。
要拿去天堂還是地獄,都隨妳高興。
成功前進了那麼一步。
「咕、唔──」
她往下看。
之後是借彈舌跑過地城。
幽鬼不多等,拔腿就跑。衝過通道,拐過彎角,穿過來時給幽鬼嘗過苦頭的陷阱──比幽鬼還要高的長矛羣,來到先前喫掉幽鬼左手的門邊。
(35/44)
「所以……您纔在最後的最後拆橋了嗎?」專員問。
「──喂喂喂,還活着嗎?」
幽鬼半呻吟地說。
白士放任身體深深陷入背後的軟墊。陷坑底鋪了軟墊,掉下去也不會受傷。
可是──見到天花板因答錯懲罰壓下來,又立刻關上活板門退回地下。
「而且白士,妳自己出不來吧?既然無法進行遊戲,要妳繼續也沒意思。」
「測試遊戲結束,辛苦了。稍後會派人救援,在那裏等着吧。」
然後往最近的拉門衝,打開就跳進隔壁房間,回頭看情況。
Q?? 這個問題是第幾號問題? 請於數字鍵盤輸入。
它──它原先有開得這麼慢嗎?來時多慢,離開時本來就該多慢,但對於正急着跑得幽鬼來說實在慢得不得了。最後纔開三分之一就趕電車似的側着身子鑽過去。手上的提燈卡住了礙事,當場就丟了。
天花板碰地一聲砸下來,臟腑都爲之撼動。幽鬼當然沒傻到會慢慢看天花板拉回去,往出口死命狂奔。
那傢伙準備動手了──幻影應該看不見紙條內容,是從神情察覺情況有變吧。喔不,她可以直接讀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
幽鬼暗自發誓。
「我沒有拆,只是耍個小詐而已。就算她『打不倒』幻影,至少『逃得掉』吧?那她跑就好了。只要能跑到出口,這個遊戲的規則自然會替她消滅幻影……」
「不要只出一張嘴!──抓得到就來啊!」
而門卻在即將關上時推不動了。
(37/44)
幻影正在地下推門。幽鬼壓下全身體重去抵抗──同時覺得自己很蠢。畢竟實際上應該只是幽鬼自己在掙扎,第三者看來恐怕是場精彩的默劇。可是對幽鬼而言,這是無比迫切的現實。
「現在這樣……是因爲我要做個『了結』!」
即使沒有來時的助跑,她的雙腿仍穩穩踩上了通道地面。着地的衝擊從腳掌麻上來。
幽鬼的頭因此傾斜,重心向後偏,無法往前伸腿。只差那麼一點點,卻被幻影抓到了──和日前的大逃亡如出一轍。當時多虧有優秀的專員替她收拾,而她現在不在這裏,只能自己設法解決。
鈴鈴說:「起初聽妳說這件事那時,老實說我對她失望透頂,什麼叫做殺了徒弟大受打擊,拜託救救我?……太庸俗了吧。沒想到她是會有這種天真煩惱的懵懂小妹妹。原本以爲她是能爲了繼續當玩家不惜代價,死也要繼續的人,我纔會不遺餘力地幫她……」
還有股力量往上推來。
鈴鈴這麼說之後結束通話。
「妳心靈深處其實也覺得自己甩不開我,所以纔會這樣,不是嗎?」
「對……是爬不出去沒錯。」
邊跑邊掌握地形不太容易──幽鬼一路跌跌撞撞,但仍抵達了下一道門。同樣不等全開就鑽門縫,然後再跑,鑽過第三、第四道門。
她已經來到起點房間,剛進去就發現牆上的規則缺了一部分,只是沒時間看清楚。多半就是「禁止暴力」的圖吧。
「……!」
開始與扯她頭髮的幻影拔河。先前輸了,這次可不能輸。幽鬼咬緊了牙,腦袋已經傾斜了十幾二十度,得把全身力氣都用上。臉自然也極度繃緊而扭曲,都覺得自己已經變成怪物了。幽鬼想到房間角落有裝攝影機。拜託不要看,不要看現在的我──腦袋裏冒出這種搞錯場合的念頭。
「才、不是……」
幻影的手還離得遠,只到巖壁的七成高,還要一陣子才能爬出陷坑吧。幽鬼沒有利用時間優勢以外的選擇,必須趁現在儘可能甩開幻影。她望向地城通道,穿上帆布鞋的雙腳蓄滿力氣,手拿着提燈──
不是音效,是赤腳在石板地上踏出的噠噠聲。來自幽鬼的想像。幻影正在逼近──能聽見腳步聲,已經很近了吧。幽鬼愈來愈焦急,更用力地鑽門,拚命挪動手腳想盡可能延後被她追上的時刻。
不過──她高揚的嘴脣仍戰意濃烈。
爬上梯子,推開活板門。
出口的門已經打開,能看見外頭的景象,專員的黑頭車就停在寬敞的空地上。就快了。幽鬼就要跑完通往出口這不到十步的路程──
但在那之前。
幽鬼用力往前挺脖子。
幽鬼見到幻影的手肘從門縫頂出來。想踹回去,卻直接穿了過去。依然是打不到她,可惡。怎麼辦,再這樣下去幻影也會爬出來,搶走運動服。幽鬼開始後悔自己不該抵抗,先跑再說纔對。快想個辦法,有沒有能夠反擊的方法?幽鬼掃視周圍──
亂按一通之後按下輸入。
途中,又聽見幻影的聲音。
她再也不要弄得這麼難看,這絕對是最後一次。
「別想跑!」
目光聚焦在活板門的題文上。
幻影邊說邊扯幽鬼的頭髮。
「對。接下來的事,她得自己看着辦……」
耳機傳來鈴鈴的聲音。
聲音開心極了,帶有某種低級的喜悅。
就只是區區的一步。
還沒多想,手已經動了。
起跳了。
「已經好了嗎?」
幻影正推開活板門,要爬上地面。
頭皮一陣疼痛。
鈴鈴拿起麥克風按下開關,對幫手說:「喂喂喂,還活着嗎?」
意義卻是無比巨大。因爲只要這樣,不僅幽鬼能進入「地版畫斜線的區域」──還能把背後的幻影也拖進去。
鈴鈴深坐鋼管椅,壓出嘎吱一聲。
如果答對了,地板照樣會打開,該怎麼辦纔好呢──白士沒想多就得出解答。對,以陷阱攻陷阱,要利用途中那個陷阱──
幽鬼她,「被扯住了頭髮」。
幽鬼嘶吼着往前伸腳。
「……還活着。」白士回答。
「──看吧,就是會這樣。」
鈴鈴說「她」,執意保密到底的樣子。
終點前的斜線區是用於警告玩家,而兩邊牆上裝有無情槍械,將化作懲罰的執行者。沒穿運動服的人一旦踏入斜線區,就會立刻槍斃──幽鬼是這樣推測的。
現在,她要驗證這個推測了。
「妳──妳這傢伙──」
幻影也察覺了吧,拉得更用力。
但幽鬼死命踩住了。
拉扯之中,兩旁的槍械動了。槍口略指在幽鬼背後──也就是對準了違規的幻影。遊戲管理員應該看不見幻影,是從幽鬼像在與她拉扯而推估的吧。
但是──沒下一步動作了。
槍沒開火。
這是當然,因爲那形同對幽鬼開火。儘管對準的位置略在幽鬼背後,但子彈總會有「偏差」。就算要表現出幽鬼與幻影的對決,就算設定應該與真正的遊戲一樣,做到這地步也太荒唐。
不過,不開槍就糟糕了。
不做到那麼荒唐的地步,解決不了這件荒唐事。
「……開槍。」
因此,幽鬼說話了。
「開槍!不要猶豫!」
(38/44)
「──開槍!不要猶豫!」
幽鬼的聲音透過熒幕,在監控室響起。
深坐的鈴鈴聽見以後往前傾,對專員問:「怎麼了?」
「……那個……就是……」
專員支支吾吾地回答:
「──辛苦了。」
沒有人。沒有幽靈般的玩家,也沒有死氣沉沉的體育服玩家,什麼都沒有。
「謝謝關心……」
漸漸地,情緒平復下來。
建築之外是一片空地,沒什麼其他人造物。除了疑似專員的車、剛離開的建築──以及旁邊的另一棟建築以外,沒別的了。其他人是在那裏監控遊戲的嗎,另一場遊戲就在那裏面嗎,看不出來。
「下不了手的話,不如就讓我來吧?」
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以免跌倒。
第二發削過幽鬼的肩。不僅皮膚,也能感覺到運動服肩部也被扯開一個大洞。這件穿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破成這樣。除了這一發,下一發和下下一發,都在幽鬼身上和運動服上留下傷口。好不容易找回來老搭檔,現在說不定得新買一件了。
第一發在她脖子擦出一陣刺痛──但那刺痛告訴她傷口不深。子彈的速度應該比痛覺得神經信號傳導快得多才對,爲什麼還會覺得「痛」呢──她還能冷靜地這麼想。說不定和見到幻影同理,是大腦幫她調整了時序前後。
鈴鈴對專員耳語。
與幻影拔河的幽鬼──因此向前摔倒,腳一跪、手一撐,然後──
好可憐喔。鈴鈴心想。心情愉快得不得了。
但幽鬼看見,專員從那棟建築裏面出來了。
「…………」
接着──專員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妳想怎麼幫她?」
(39/44)
「……不,我自己來。」
渾身盜汗,面無血色,手自然而然捂上了嘴。完全是噁心時的姿勢,而心裏確實也覺得噁心。若不是鈴鈴和供應商都在這個房間,說不定已經吐了。
具體來說,就是不自然地繃直了。
隨後──
在某一發之後,將幽鬼往後拉的力量消失了。
幽鬼對空中說。
「多休息一下吧?妳很累的樣子。」
玩家常會這樣。在緊要關頭中的緊要關頭,感官容易沒有任何預兆地變得極其敏銳,變得無所不知。自己的身體狀況、敵方玩家的動作,甚至無從閃躲的災禍,無微不至。
沒有屍體。
彷彿──「後面真的有人在拉」。
心裏覺得愈來愈可笑,不禁「呵、呵呵……」地手按起嘴憋笑起來。
但那不足以發泄,笑聲愈來愈大,彷彿稍不留神就會變成狂笑。鈴鈴知道那會毀了自己溫柔大姐姐的形象而拚命忍耐,將瀕臨爆炸的愉悅壓在體內。
專員的手扶上結滿汗珠的額頭。
專員沒有回答。
吹進耳裏的聲音,嚇得她魂都飛了。
稍候片刻,不見任何人應聲。
但專員也見到了疑似幻影在施暴──不是錯覺,是實際現象,能正確瞄準幻影,就是因爲緣自於此。
「很有可能。所以……幻影也進入那個區域了,她才喊『開槍』……」
其中一發,入侵了幽鬼的後發,刷刷刷地卷着頭髮飛出去。頭髮不過是一束細線,當然談不上擊穿,但能感到熱與摩擦。接觸子彈的部位會燒斷,這幽鬼是知道的,可是──「爲什麼」接觸到?來自前方的子彈,應該不容易接觸後發。而且不只一發,幽鬼有許多子彈穿過頭髮的感覺,這是怎麼回事?彷彿幻影「真的拉起了她的頭髮」,使得子彈容易打中──
專員這麼回答後搖搖晃晃地站起,要去接幽鬼了。
兇殘的聲光炸開了。
幽鬼低語。
專員也很快就發現幽鬼,往車的方向比了比,幽鬼也跟着那手勢的方向往車走。幸好腳沒中彈,可以正常走路。
「…………」
幽鬼來到戶外。
是散亂的頭髮。她自己的頭髮,有長有短。往後一摸,摸得出頭髮參差不齊,好像斷了很多。還能見到兇手──大量的子彈、彈痕,以及從幽鬼傷口湧出的棉花。
對──這才叫玩家。很懂玩嘛。
沒有別人。
專員不願往真的是靈異現象的方向想。
(43/44)
(41/44)
「幽鬼小姐她……停住了。站在出口附近的斜線區……」
沒別的了。
但能感到猶豫在心裏盪漾。這也難怪,開槍恐怕會誤擊自己負責的玩家。她的目標當然是幻影,但十足有可能造成不幸。只是爲了消除幻影,爲了影響幽鬼的潛意識,有必要冒這種險嗎?會這麼想,無可厚非。
「……那到底……是什麼情況……?」
「啊……對了。」
時間感恢復正常了。
隨後聽見的是噠噠噠噠噠的連續槍聲。
幽鬼在燒焦味之中回頭。
「GOOD GAME。」
四下張望。
那瞬間,幽鬼甚至覺得時間變慢了。
「……!……」
(40/44)
看見的──
然後說出心中的疑問。
這指的是──前不久發生的事。幽鬼在終點前幾步停住,像是在與幻影拉扯,而她的頭髮,發生了難以解釋的現象。
鈴鈴拍拍專員的肩。
監控室,專員操作平板。
寧願當作自己只是累了。
從畫面中幽鬼的樣子來看,幻影已經不見了吧,這場遊戲的「規則」消滅了她。要是讓幽鬼等太久──真正的遊戲不會那樣對待她──說不定她的潛意識會推翻認知,讓幻影復活。最好趕快去接她,以絕後患──連說這些話的力氣,專員都沒有了,所以她沒再多說些什麼,走到走廊上。
鈴鈴站了起來。
「不了,把工作做完再說……」專員婉拒鈴鈴的好意。
畫面上是懲罰用槍械的介面。該射的目標似乎已經不在了,兩挺槍械都恢復預設角度。
──「辛苦了,雪名」。
「也沒有怎麼辦──當然是看妳自己呀。」
利用違規擊殺幻影。
幻影的事已經讓她受夠了,不想節外生枝。只是風吹的,肯定是這樣沒錯。專員不斷這樣說服自己,可是──
於是她自己回答:「GOOD GAME。」並對自己這可笑的行爲有些靦腆。
太好了──沒有害死幽鬼。雖然擦過幾發,但並無大礙。她真的發自內心,比第一次從遊戲中活下來還要深刻地,爲幽鬼慶幸。
連一顆顆子彈拖着煙飛來,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只有瞄準而已,可是……現在怎麼辦……?」
是從氣息感到事情已經結束了吧。
當然,那裏沒有別人,只有幽鬼一個。
鈴鈴在腦中描繪那畫面。
(44/44)
「被幻影拉住了嗎?」
可是她──從肩膀動作來看──是搖頭了。
(42/44)
她想起自己有句該說的話,感覺好久沒說了的那句話。既然以玩家身分殺了對手,那就說吧。聊以憑弔。
「那麼……現在是什麼情況?」鈴鈴問。
會是風吹的嗎?希望是,以物理現象而言只能這樣想。出口的門已經開了,有風吹進來並不奇怪。因爲室內外氣壓差什麼的,發生局地性強烈氣流。頭髮看起來繃得很直──只是熒幕上看起來像,實際上是松的吧。應該是這樣。希望是這樣。
她聽得出專員坐在熒幕前,便從背後將雙手搭在專員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