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居住的城鎮 三

約翰從幾個禮拜前開始作相同的「夢」。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作這個「夢」，但他隱約察覺到鎮上有人跟他作相同的夢。

不過約翰沒有跟夥伴們提起這件事。因爲那個「夢」只有作夢的人才能理解，而且作夢的人不用說明也能理解。

在那個「夢」中，約翰從第三者的視角看着與「某人」訂下「約定」的自己。雖然不知道內容，但或許是因爲從其他視角看的緣故，約翰不認爲跟「某人」約定的「自己」是「自己」。

不認識的「自己」跟不認識的「某人」約定。約翰不知道那代表什麼意義，也不覺得那個約定重要。

從約翰開始作夢的時期開始，鎮上發生了外來者消失的事件。膽小的珂蕾特聽到這件事後露出害怕的表情，但約翰自然地認爲一定是作夢的某人履行了「約定」。

約翰之所以連這件事都沒說，是因爲那終究是「別人的事」。

這裏是封閉的城鎮。在鄉下城鎮常有這種情形，就連約翰他們出生長大的村子，外來者也得花上好幾年才能融入。除非在那塊土地上擁有自己的家，生兒育女，否則不會被當成自己人。

約翰他們離開村子，以冒險者身份來到離村子最近的這座城鎮，但即使在外來者較多的冒險者公會，這個道理依然不變。

不過以前的約翰認爲，那是因爲他們很優秀。

這個城鎮位於不上不下的位置，既不在魔物衆多的國境邊緣，也沒有迷宮，因此冒險者的工作不多。即使如此，冒險者依然有減少城鎮周邊魔物的職責在，因此這種城鎮的領主就算自掏腰包，也會提高魔石的收購價格，補助冒險者的生活。

所以鄉下城鎮的冒險者只有級別2。一般而言，升上級別3就會前往王都，在迷宮賺錢。

他們很有才華。離開村子兩年就全部升上級別2，大家決定只要有一人升上級別3，就要跟其他冒險者一樣前往王都。

決定離開城鎮的他們，開始被居民視爲外人。素材收購價格被壓低，酒館送餐速度變慢，只要想到這是因爲他們「嫉妒」自己即將離開這種鄉下地方，就不會那麼生氣。

約翰認爲，自己會是夥伴中第一個升上級別3的人。

身爲戰士又是隊長的自己升上級別3，在王都的大規模迷宮中大顯身手，約翰一直夢想着這一天的到來。

他們有才能。自己有實力。約翰從未陷入過致命危機，因此深信不疑。

然而——這個想法不知從何時開始扭曲了……

夥伴中有個名叫珂蕾特的少女。

約翰是三人中年紀最大的，再來是史雷和凱菈，珂蕾特則是最小的，四人從小就是玩在一起的青梅竹馬。

年紀最小的珂蕾特總是跟在約翰他們身後。珂蕾特不擅長活動身體，行動總是慢半拍，三人雖然對她感到傻眼，但還是把她當成需要保護的妹妹。

失去靈魂的可悲『人偶』抱着這樣的想法，爲了實現『約定』，再次被『惡夢』囚禁。。

「他已經變成不死者了。」

正因如此，做了「約定」的約翰襲擊了艾莉雅。

「…………」

然後，從自己內心湧現的「感情」，讓約翰想起他原本不明白的「夢境」內容。

我不懂惡魔的想法。不過，如果惡魔想在這個離王都不遠也不近的地方做些什麼，那麼它應該會從這裏將這個現象擴展到王都吧。

我如此呢喃，珂蕾特喫驚地看向我。

年輕的光魔術師常被冒險者搶來搶去，被榨乾後就扔掉，有時也會有實力堅強的隊伍會收留他們。當時珂蕾特拒絕了，當時級別3的冒險者隊長看到約翰後，笑着說——你們真幸運。

「怎麼會……」

我抱着臉色蒼白髮出慘叫的珂蕾特逃離現場，在噴出的瘴氣中心，我感覺到約翰的生命力迅速消失。

凱菈變得動不動就強調自己的存在。史雷受傷後會隱瞞。而約翰——不知不覺間開始作那個「夢」。

約翰坐立難安，拖着剛治療完還很痛的腳，追上打算拋棄自己的珂蕾特。

『這樣我終於能幫上大家的忙了。』

「那是什麼!? 」

「——別走……不要走啊！！」

學會沒有攻擊力的魔術也很符合膽小的珂蕾特的個性，凱菈開玩笑，認爲只要三人一如往常保護「妹妹」珂蕾特就好。

「——！」

魔術師在平民中很少見，但來自外地的珂蕾特母親似乎是魔術師，珂蕾特開心地向約翰他們報告，她擁有光魔術與水魔術的才能。

幾秒鐘前還活着的約翰失去生命力，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混沌魔素。

爲此，他將自己的一切獻給了出現在夢中的『白色女子』。

「『夢魔』嗎？」

在那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就產生了一點變化……

那麼，看着這一切的自己又是『誰』？

無法逃跑

……不對，「

別想逃

」就是夢想，就是「約定」吧？

如果這是召喚惡魔之人的計劃，爲什麼不在王都這麼做呢？如果在這個地方開始行動有什麼意義的話——

惡魔已經不讓『任何人』逃離這個城鎮了。

「——誰都——

無法逃跑

——」

平民魔術師很少。能夠操控兩種屬性的平民魔術師幾乎不存在。而且還能操控光魔術的話，珍貴到知名冒險者隊伍都會來挖角。

「別靠近它。」

「不對……那是……『我』。」

後來，他們發現珂蕾特擁有魔術師的才能。

在公會的委託下調查墓地時，他們遭到不應該存在的歐克殭屍襲擊，於是兵分兩路逃跑。約翰不明白自己爲何會這麼做。如果是以前的約翰，或許會選擇戰鬥。知道歐克殭屍沒有追上來攻擊自己，而是追着珂蕾特她們跑之後，約翰心中湧起一股陰暗的感情。

不是有才能的約翰保護了珂蕾特，而是珂蕾特在暗地裏保護了平凡的約翰。

曾是約翰的不死者一邊喊着「那個字」，一邊攻擊發出慘叫想要逃跑的人們。就在這瞬間，我丟出的砝碼型擺錘擊碎了約翰的頭蓋骨。

約翰去了治療院，也向珂蕾特解釋不是這麼一回事，她卻以害怕的態度搖頭拒絕約翰，不知不覺間從他們常住的旅館消失了。

＊＊＊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凱菈也說不可能，只有才華洋溢的珂蕾特理所當然地認同她的實力，讓約翰心中再次充滿那種感情。

是成爲不死者後依然保有感情，還是因爲與惡魔訂下契約，所以痛苦纔有意義？

「……不死者。」

「不好，不能逃走！！」

不對，不是這樣。不是說好要一起搜查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離開村子來到這個城鎮成爲冒險者後，某天來自王都的級別3冒險者隊伍邀請珂蕾特加入。他們第一次發現，珂蕾特不是要保護的對象，她本身的存在就是他們的生命線。

約翰一開始以爲那是謊言，只是誇大其辭。即使如此，他認爲還是應該道謝，於是詢問櫃檯那名不知何時從冒險者公會消失的少女是誰，櫃檯小姐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告訴他那名少女是赫赫有名的冒險者隊伍「虹色之劍」中「級別5」的成員。

珂蕾特應該也明白已經救不了約翰了，而且事情還沒結束。

這麼一來，那個惡魔的真面目是……

珂蕾特總是在意自己在以成爲冒險者爲目標的夥伴中派不上用場，一直努力至今。她認爲就算學會魔術，彼此的關係也不會改變。

我在這個瞬間做好覺悟。預想最糟糕的事態……

恐怕是被迫答應不讓從外地來到這個城鎮的人，以及離開這個城鎮的人逃走吧。如果這就是我尋找的『惡魔』訂下的契約，那麼作『夢』的人可能已經完成契約了。

冒險者少女辦得到的事，自己一定也辦得到。非得如此不可。他必須向冒險者少女——艾莉雅證明自己不比她差，阻止珂蕾特離開他們。

我正要給倒地的約翰最後一擊，珂蕾特卻衝了過去，我抓住她的肩膀阻止她。

全身流血，已經不像是人類的約翰殘骸發出悲痛的叫聲，同時噴出大量瘴氣。

「——拜託了！！」

彷彿連鎖反應一般，一名試圖逃離變成不死族的約翰的女性，突然滿臉噴血地開始攻擊周圍的人。不只是那名女性。光是視野內就有幾十個人變成渾身是血的屍體，開始攻擊『逃跑』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約翰如此訴說，艾莉雅卻不理解，讓沒做任何壞事的約翰受傷。

聽說凱菈和珂蕾特被一名冒險者救了。據說那名冒險者是個看起來和凱菈同齡的纖細少女，而且年紀輕輕就一擊打倒了歐克殭屍。

臉孔被擊碎一半的約翰站了起來。看來沒這麼容易消滅它……

「約定」的人不是我。所以別攻擊我。

那個畏畏縮縮又沒有自信的珂蕾特，從那天開始展現出身爲冒險者的成長。

如今他終於明白……當時的約翰被一時的『嫉妒』衝昏頭，將靈魂出賣給惡魔。

「約翰！」

「——

雅古佐庫

——！」

即使如此，表面上還是沒變，他們組成感情融洽的兒時玩伴隊伍。可是……珂蕾特從某一天開始，和他們之間劃清了一條「線」。

不是因爲約翰他們有才能……而是珂蕾特在一般冒險者無法存活的狀況保護了他們，約翰等人才能這麼快就升上級別2。

這是「約定」，所以理所當然。然而艾莉雅卻攻擊了自己。

帶着以人類身份活着時的記憶，看着這一切的自己又是『誰』？

看到約翰突然變成不死者，路上的行人們開始騷動。其中一人轉身想要逃跑，下一瞬間，眼球劇烈轉動的約翰跳起，撲向那個人的背，用大劍劈砍對方。

約翰許下了『約定』。平凡的他希望獲得珂蕾特和其他有才華的人認同，希望她們不要離開自己。

珂蕾特恐怕去找艾莉雅了。她放棄平凡的他們，前去尋求艾莉雅的保護。

約翰擋住我的去路。

「——不是！我啊啊啊啊！！」

約翰嘴上這麼說，卻把大劍揮向珂蕾特，而不是我。

我瞬間將感情沉入心底，用匕首砍向約翰，擋住他的視線，再用黑色短劍貫穿不死者要害——心臟的魔石。

「……珂蕾特……」

「約翰……」

已經變成屍體的約翰倒在地上，最後露出詛咒般地表情呼喚自己的名字，令珂蕾特顫抖着倒抽一口氣。

「珂蕾特，告訴其他還有理智的人不要離開家。」

「…………」

只要不離開家，就不會被攻擊。我接連砍飛約翰與周圍的不死者的頭，平淡地下達指示，珂蕾特忍不住別過頭。

「快去。」

「……是。」

我已經習慣這種態度，事到如今也不會多想。我能做的不是幫助，而是拯救。

不過，在珂蕾特採取行動之前，我看見道路對面有好幾個人影逼近。是拿着武器的人類……但不是同伴。朝這裏過來的是化爲滿身鮮血屍體的冒險者們。

「凱菈……」

聽見珂蕾特顫抖的聲音，膚色蒼白、臉上流着黑血的凱菈伸出染血的手。

「——珂蕾特……救救我……我們沒有『約定』……不能一起死……」

「怎麼這樣……凱菈……」

凱菈似乎還保有意識，聽見凱菈的話，珂蕾特用雙手捂住耳朵，否定般搖頭。

我聽見她的吶喊，理解了「約定」中蘊含的負面情感。

珂蕾特是平民中罕見的雙屬性魔術師。凱菈對珂蕾特的過度保護，以及瞧不起她的言行舉止，全都是出自於凱菈對珂蕾特的「嫉妒」。

這座城鎮之所以會拒絕外來者，並非因爲封閉，而是對能夠離開這個封閉場所的人們感到「嫉妒」。

「凱菈啊啊啊啊！！」

惡魔利用了這份情感。與惡魔締結契約需要「願望」與「代價」。代價是許下約定的人的性命，雖然我之前不知道他們的願望是什麼，但我終於理解了。

恐怕建築物裏也有居民在作「夢」吧。那些人變成屍體後開始暴動，試圖衝出建築物，不死者們見狀，開始攻擊居民——攻擊「試圖逃跑的活人」。

聽見我脫口而出的低語，珂蕾特抬起淚流滿面的臉龐，我朝逼近我們的凱菈邁出一大步——

「…………」

這裏和王都這種人種繁雜的地方不同，卻離王都很近，嫉妒離開這裏前往王都的人們，有着「嫉妒」這種單純的共通認知，所以才能締結大規模的契約。

即便知道那是被操控的屍體，珂蕾特還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淚眼汪汪地望着我。

「拜託你，救救凱菈！她是我的朋友！」

「……我來救你們。」

「…………」

我瞬間跨越數米的距離，用短刀一擊砍飛凱菈的頭。

「珂蕾特——」

「……咦？」

那些作夢之人的「願望」，打從一開始就是「不讓人離開這裏」。

珂蕾特看着流着血淚往這裏襲來的冒險者們，懇求我阻止他們。

我聽見了某種東西被破壞的聲響，以及遠方居民們的慘叫聲。

我將情感沉入心底，靜靜地眯起雙眼。

「……我會殺光所有人，從惡夢中拯救你們。」

喀鏘！！

我從一開始能做的就只有這個……

珂蕾特見狀，發出悲痛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