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崩壞之後
《這次我絕對不會再妨礙到你們!》 · 空谷玲奈 · 3227 字
『我覺得做不到』什麼的、就僅僅只是個藉口而已。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去做纔是錯誤的。如果知道該怎麼做的話、朝那個目標邁進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會被認爲沒有得到結果就只是因爲擅自放棄了而已。
會說出上述這種話的人並不會固守在同一個地方、會想要往前邁進。然而無論是邁出的那一步也好、還是後續的意義也好。他們甚至不會知道、在前進的方向上到底有沒有所謂的『成果』在等待着自己。
× × × ×
瑪琳所傳達的、是維奧莉特在墮入地獄之後的後續。
維奧莉特本來應該要被處以極刑、卻被減刑爲永久收監──因爲異母妹妹所給予的恩情。
每個人都被她的善良折服、都在稱讚着可愛且溫柔的瑪麗純。到處都是稱讚聖女的聲音、彷彿這個國家得到她的加護之後變得更穩定了一樣。原本就身爲王子的婚約者的她、身價又再度被拔高。而且無論是誰、都裝作忘記了、維奧莉特的存在以及她的人生。
『我想殺了他們』
在那雙深紅色的眼睛、或者說被染得通紅的眼睛裏,在哭了好一陣子的瑪琳所說出的話語當中的、真心話。尤蘭就像是看到了另一個自己一樣、打從心底完全理解她的想法。
無論是把她當成壞人的傢伙、對她斷罪的混帳、還有忘記她的人們、想要把那些東西全都殺掉。絕不允許那種東西變得幸福。要和她一樣、不對、比那更可怕的地獄與不幸都不夠彌補他們的過錯。
在那個事件之後、瑪琳也和尤蘭一樣被懷疑是維奧莉特的共犯。比起對尤蘭事務性的詢問、她受到了更爲嚴厲的審訊,對試圖庇護維奧莉特的她、世人的視線逐漸變得嚴峻。明明維奧莉特早已承認那是自己一個人沒有計劃性的獨斷犯罪,但每個人都像是沒有聽到一樣一直緊盯着瑪琳。
理所當然地被趕出瓦邯家的瑪琳、就這樣和尤蘭一起爲了尋找解放維奧莉特的方法而行動着。
但維奧莉特所犯罪行的根源也好、意義也好,誰都沒去思考就這樣直接將之埋葬到深處。在那件事之前的所有一切都沒被理會。明明就是依照法律的規範行事、明明就是用着正確的權利與權限大聲呼籲。然而他的和她的聲音、沒有傳達到任何一個人的耳朵裏就這樣消散了。
在維奧莉特的刑罰確定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不僅因爲四處奔走的疲勞與睡眠不足,在這個失去了神的空殼裏已經沒有了理性與思考能力。
一次又一次的請願、有時甚至懇求,但結果仍然不變地擋在自己前方。
已經再也、見不到她了。
已經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無法與她對話、無法聽到她呼喚自己的名字。
已經、看不見、她笑着的模樣了。
這隻手、永遠永遠無法碰觸到她了。
並不是誇飾、尤蘭認爲要是失去了維奧莉特的話、自己就一定會死去。在尤蘭的人生當中、失去了她的存在等同於世界的崩壞,在那一瞬間、心臟就會沒有任何預兆地停止功能。沒有任何根據、沒有任何理由、應該理所當然會這樣纔對。
可是爲什麼、自己現在還活着呢。這顆心臟還是一樣、依舊在跳動着。
抬頭仰望所見的一切都是幸福的象徵。彷彿能夠高興地說出、在博愛與慈愛、正義與秩序的名義之下、一切都是正確的。說出『要愛鄰人』的是一旁的天使、還是微笑着的聖女呢。
「啊、……」
這次不會再讓給任何人了。克羅地亞也好、其他的某人也好——就算是神也絕不相讓。
只是、在心中描繪的。在最後的最後、就算乾涸也無法捨棄的感情。
——直到現在自己還是不太清楚、在這種時候、爲什麼會選擇那個地方。並不是經過深思熟慮、或是覺醒了信仰什麼的,自己並沒有拋棄一切去侍奉祂的打算。
這樣的話、自己也一定會得到相似的結局。失去神、失去心、愛和信仰都被奪走的自己剩下的就只有與意志無關的心臟而已。雖然這麼說、總有一天它也會隨着身體的主人中止呼吸而停止吧。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就算要問理由、也不會有答案。因爲尤蘭就只是想要把這份憤怒、仇恨、還有憎恨全都發泄出來而已。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返回到那段時間的話。
在朦朧的視野中、仰望被粉碎的聖母。從破碎的尖端反射的光、比起完整時在祂背後的光環更加閃耀。滿是黏稠的淚水、彷彿融化般溼潤的金色、如同鈍刀一般瞪着那曾經是神的東西。
選擇成爲一個『懂事的弟弟』、把她的未來託付給一個自己無法信任的男人的結果、就會變成這樣嗎......
(爲什麼)
沒去拯救維奧莉特的人、死了就好。沒有包含她在內的信仰什麼的、毀了就好。
無法抬起頭、接觸着額頭的堅硬地板奪走自己僅剩的體溫。鼻子深處發酸、試着咬緊牙根卻得不到想要的效果。接着從尤蘭眼球深處喪失去處的感情如同失去栓塞一般流出。
尤蘭很清楚自己的視野依舊搖晃無法平靜的理由。最後一次睡眠是什麼時候?最後一次進食又是什麼時候?那已經是無法回想起的遙遠記憶。在這種狀態下勉強自己的話、不僅僅是心情、就連身體也會迎來極限。真沒想到在這種狀態下自己還能把沉重的燭臺扔到那種高度去。
『自己的戀情無法實現』、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只要維奧莉特的思念能夠實現、就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了。不管對方是誰、就算是在這個世界上與自己最不相容的那個人也無所謂。要是她能夠露出笑容的話、在那份笑容面前的人不是自己也行。
誰都沒親眼見過、誰都沒聽見過的偉大的某人的完美的價值觀。要是那份偉大就是祂被稱之爲神的理由,要是對神的褻瀆是重罪、是對世界的否定的話。
當注意到的時候、已經站在大教堂的祭壇前方。
似乎有人注意到那個聲音過來查看情況。尤蘭在聽到驚訝的聲音與好幾個人的腳步聲之後、緊握住第二個燭臺的手被封住、來不及反抗就這樣被壓制。被扭住的手腕與被按住的後背動也動不了、臉被緊壓在地板上發不出聲音。
不是其他的人、而是要用自己的手、讓她得到幸福。
「你在做什麼!」
會死也好,死不了也好,全都無所謂了。尤蘭的世界毀滅了。除此之外的一切、就連思考都覺得麻煩。
尤蘭抓住進到視野當中的燭臺、用氣勢扔了出去。要是平時的話就算身體狀態萬全也要雙手才能將其拿起,但不知道是從哪來的力量、那份重量就這樣被他用一隻手拿起往眼前的玻璃扔去。雖然感覺肩膀的骨頭和神經發出了悲鳴聲、但這種事早就無所謂了。載着尤蘭的焦躁的金屬、就這樣畫出一條平緩的拋物線飛入聖母的懷抱當中。
如同瀑布一般顆粒連綿的水分、從眼角到臉頰、沿着臉弄溼了頭髮,最後在地板上形成了好幾塊的污漬。喉嚨深處就像是被絞住一樣收縮、乾燥的口中滿是鮮血的味道。
(……如果)
描繪在巨大的彩繪玻璃上的聖母、固定在一旁的天使銅像、經過打磨的燭臺上搖曳的火焰顯得熠熠生輝。在這裏、就連空氣都像是某種神聖之物一般。大概是因爲身處在莊嚴氣氛當中的緣故、感覺氣溫比室外稍微低一點。
承受不住那個衝擊與重量、玻璃碎片伴隨着破碎的聲音四散飛舞。那個裂開的聲音與悲鳴聲很相似。悲慘、悲痛、是能夠切開一切的尖銳度。是足以殺死守護國家的聖母的兇器。
再也不會把維奧莉特的幸福交給任何一個人。再也不會把重要的寶物交給不信任的人。
(已經、無所謂了)
「啊──‼‼」
那是不可能的想像、是作夢也夢不見的願望、是連孩子的妄想都不如的幻想。無論怎麼祈求、過去都不會改變、而未來則是這份不變的積累。而這個結果、形成了一個在扭曲當中成長的人的人生。
只要把、不需要維奧莉特和尤蘭的世界、全部破壞掉就好。
那麼褻瀆了我的神的你們這些傢伙、不是應該帶着這份罪孽和懲罰死去纔對嗎!
與沸騰的感情相反、急劇冷卻的大腦令人感到怨恨。明明是隻剩下本能的野獸……正因爲只剩下本能纔會這麼想吧。纔會懷抱着。如同那份無計可施的憎惡一樣的、後悔。
只是一個勁地想着、直到就算超越極限卻仍然強行活動着的身體連悲鳴聲都發不出、直到意識沉淪爲止。
骨碌骨碌骨碌、如同被攪拌一般的那些記憶被後悔的感情篩選出來。尤蘭所回想起的是數個場所、是許多的、轉折點。
一切的開端。維奧莉特一點一點地失去自我的日子。以及破壞了她的心的、最後也是最大的一擊。
(如果、一切都能、重新來過的話)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返回到那段時間的話。
(爲什麼、我)
然後如果要選的話,想說選擇儘量大一點、或目標多一點會比較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