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在絕望中沒有聲音
《這次我絕對不會再妨礙到你們!》 · 空谷玲奈 · 2256 字
人在什麼時候會去相信神呢。
會做出偶像崇拝的行爲、會向天空祈禱。會認爲只要星星劃過天空、願望就會實現。
會跪下、會劃十字祈求、會低下頭。僅僅希望、這麼做能夠改變某些事情。
× × × ×
在侏羅利亞有很多教會。從建國初期開始就在某些大型教會里附設孤兒院、那是與民居不同的小巧建築。瑪琳也是在那些教會之一當中長大的。
雖然熱心的信徒並不多、但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相信神,是個劃十字就知道是在祈禱的國家。在對孩子的說教當中、甚至會坦然地宣揚『神在看喔』,就這樣宗教以十分自然的形式混入了生活當中。『溫柔的神就在天上微笑着』這件事沒有人會懷疑。
閃耀的彩繪玻璃、用慈愛的表情俯視這邊的聖母像、青銅製的燭臺。
這裏是爲了讚頌神明而被修整得美麗整潔的地方,但或許因爲離大教堂很近的緣故、人跡相對稀少。也或許是因爲被樹木包圍、會給人留下陰涼印象的選址因素影響。而成爲了每個人幻想過的降注幸福之神的膝蓋上方所絕對看不到的、強烈地殘留著名爲懺悔的空間。
薄薄地堆積的塵埃說明了參拜者的數量。也許是神父和修女的數量很少的緣故,自從尤蘭來到這裏之後一次也沒有見過自己以外的人。也許是因爲某種意圖才讓尤蘭變成了獨自一人。
自己是第幾次來到這裏了呢。總覺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也有種最近來過的感覺。但實際上則是不滿雙手手指次數的常客。
(神啊)
抬頭仰望的彩色玻璃、就連如此陰鬱的自己看起來也覺得很美。接受了光芒、閃耀着的、是被認爲是因此而製作的神聖裝飾品。陽光照耀在五顏六色的玻璃上並投射到下方、愛與善良的化身燦爛地笑着。簡直就像是在說全世界都很和平一樣、能讓人聯想到巨大的幸福。
每次來訪時都很後悔。每次回去的時候都想說不會再來了。但儘管如此、自己還是無法不來。
雙手交錯,跪在聖母面前。雜亂瀏海掩蓋住的臉、緊閉的眼睛、深深地藏在深處的內心、無數次無數次地禱唸着。
(神啊……如果您真的是神的話)
如果您會拯救任何一個人、如果您是偉大的全知全能的存在。如果您視博愛爲善、如果您是引導人們的指針。如果您是不容褻瀆、如果您是尊貴的教祖的話。
(請拯救我的世界、拯救我的神吧)
指甲蒼白、緊握到被指甲刺入的雙手上滿是無法痊癒的爪痕。緊咬住的嘴脣、空虛的眼睛、缺乏營養的乾渴且飢餓的模樣、全身上下到處都破破爛爛。
祈禱什麼的、懇求什麼的,自己從來沒有相信過這種不確定的行爲。自己做夢也沒有想過、會有善行傳達到天上之後會有幸福降臨的這種事。
儘管如此、自己已經沒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無論尤蘭的思念有多麼沉重,只要對方是國家的話、想要有勝算這回事就已經是個大問題了。而實際上、尤蘭也並非帶着勝算行動。因爲他並沒有殘留下能夠思考那些事情的冷靜。
『怎麼了』在尤蘭問出口之前、瑪琳的表情變得扭曲。淚水從她那鮮紅的眼睛裏滾落、如同枯枝一般的身體跪坐在地。沒有語言、也沒有聲音、只是低着頭一動也不動。慟哭、悲鳴、咆哮,什麼都沒有出現在寂靜且神聖的神明腳下。
有誰、能夠、救救她嗎。
(──────有誰能)
比任何人都還要重要的她的世界、並沒有被改變。尤蘭這時明白了。
只是在慢慢絞緊自己的脖子而已。緩緩地、但是確實、這個國家將會殺掉尤蘭。只要他不停止庇護維奧莉特的行爲,國家就會像是要讓他明白這種行爲的愚蠢一樣、握緊那命懸一線的生命。在處刑臺之外、直到尤蘭被勒死的那一天爲止。
嘲笑也好。就算是扔石頭輕蔑也行。因爲不是別人、是尤蘭自己在自嘲着自己的無力。
就算要獻上這副身軀。
被她稱爲太陽的金色、與她說會聯想到夕陽的紅色碰撞在一起的時候。
挺直的脊背在顫抖、然後蜷曲起來。跪在聖母面前、依靠自己並不相信的神。溫柔優秀的好青年假面早已剝落、尤蘭悽慘地將額頭擦在地板上。這是多麼滑稽、這是多麼難看。結果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改變了尤蘭、改變了他們的世界的維奧莉特她那、
是誰都可以、神也好、惡魔也好、是什麼都無所謂。
她那身與其說是中性、不如說只是單純地排除了性別差異且沒有設計感的服裝。就像是小孩塗鴉的範本一般全身都是黑色。穿着既非女僕服、也不是維奧莉特替她選擇的私服的瑪琳、已然沒有了過往冷靜凜然的模樣。
門沒有前兆地被打開了,有個如同就要斷氣一般的聲音呼喚着尤蘭。尤蘭猛地抬起頭、慌慌張張地轉過身、並與將身體依靠在門板上才能站着的女性對上視線。
嘲笑我也好、當我是蠢貨也行、要打要踢要吐唾沫就都來吧。
「怎……、」
自己的生命和人生都是爲了那一位存在的。爲了這個人活着、爲了這個人死去。要是能夠遠遠地眺望維奧莉特笑着的模樣,僅僅如此自己就擁有誕生在這世上的意義。
所以想要拯救她、想要幫助她。無論要做什麼、不管要用什麼手段──因爲那是就算自己會死去也想要讓她得到幸福的人。因爲這就是爲此而生的生命、因爲自己是爲了這一點才活着的。
只有一個人知道尤蘭在這裏。不是沒有任何感情的熟人、也不是養育尤蘭的雙親、更不是那個令人厭惡的有血緣關係的人。雖然兩人只是透過維奧莉特知道對方的存在而已、但也正因爲是透過她、才能夠相信的對象。然而她比起待在維奧莉特身邊的時候還要瘦弱、那副遍體鱗傷的模樣與現在的尤蘭很相像。
「尤蘭大人……嗚‼‼」
(請願書也好、辯護也好、妨礙審判什麼的全都沒有意義)
只是想要救她、所以纔會對自己能夠做的一切插手。因爲比起只是一名傭人而被無視的瑪琳,他想說要是身爲貴族的孩子還繼承了王族血統的自己的話、對方至少還會聽一聽。然而結果就真的只是聽一下而已,並沒有得到比騷擾更大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