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世界改變的那一天

地獄般的景象縈繞在記憶當中。她萬萬沒想到過了七年也還是會夢到那一天的惡夢，當然這件事瑪琳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讓維奧莉特知道。

大家一定都知道了。明明知道卻也什麼都幫不了。就連成年人的傭人也做不到的話、只是孩子的自己又能做什麼呢。

瑪琳能做的事也只有一點點、就只有增加與維奧莉特談話的時間的程度。即使是這樣、只要他被母親給叫走就會變成泡影，結果也沒能幫到什麼。

而那樣的每一天宣告結束的時候、是在瑪琳開始工作未滿半年那時。

很突然地、貝爾蘿絲叫維奧莉特過去的次數顯而易見地減少了。而且她不但沒出房間、連牀也不願離開。

最後連站起來的程度都做不到了。

不和任何人說話。誰也不願意見。只是像在胡言亂語一般叫着家主歐德的名字。

「維奧莉特大人……您沒事吧？」

「我（僕）……我（私）沒事的」

坐在庭院長椅上的維奧莉特的頭髮隨着風搖曳。

不再去貝爾蘿絲那裏之後維奧莉特的變化很明顯。不僅頭髮稍稍長長了一點、語氣和服裝也變了很多。

在那時、瑪琳第一次得知維奧莉特是女孩子的事情。

那就是從以前開始感到的不協調感的正體。對一個將要十歲的少年來說，那從袖子裏看到的手腕、從頭髮的縫隙中看到的脖頸、衣服下看到的腰部，全都給人一種不可靠的纖細印象。

身高雖然有相應的高度、但身材卻是女性的，之前還以爲是纖細的少年，但現在無論從哪裏看都只是美麗的少女。

而那就是貝爾蘿絲看不順眼的地方吧。

『外表就像是她所愛着的歐德』的女兒漸漸變成了女性。貝爾蘿絲無法接受這種理所當然的現象，她藉由現實的夢境逃進了希望的碎片當中。貝爾蘿絲大概已經忘了脫離夢中的維奧莉特的事情、身影甚至是形狀了吧。

「對不起，瑪琳」

「誒……？」

「因爲我的任性，讓你看到了你不想知道的世界」

如果有人問我是不是不想知道，我想是這樣沒錯。也正因爲如此，從很久以前被父母放棄了自己的那時候起、瑪琳就會幻想着別人的家族的模樣。

維奧莉特到底對無力的自己期望着些什麼？

維奧莉特起身站到站在一旁的瑪琳面前。慢慢伸出指尖、剝開瑪琳的瀏海看向那縫隙中的她的眼睛。

所以這一定是同情。

瑪琳的紅色眼瞳。那個左右了瑪琳人生的背叛證明。

「你覺得這是個無聊的理由嗎？」

或者說、這是不是意味着即使是親子也不一樣呢？

而事實上、這可能是爲什麼這麼輕易地就讓一個人住在家裏工作的原因。

而且既然維奧莉特的父母都已放棄的話、這個位置就應該是她的。

「因爲覺得那雙眼睛很美」

『只是因爲覺得那雙眼睛很美』，就算這只是即將十歲的孩子所說的話、別人也只會驚訝地笑着說真是個愚蠢的理由吧。

沒有能保證食衣住的工作、或者說只是勉強及格，即使是現在也能輕易找出許多理由將她給趕出去。

那隱約打開的紅色光線所感覺到的、不是平時那種像是被舔着脖子一樣會起雞皮疙瘩的不快感。而像是通紅的夕陽、通往解放的倒計時開始的顏色。夕陽對於維奧莉特的母親來說也許是放棄了愛情的離別，但對維奧莉特來說那卻是終結謊言的希望的一瞬間。

如果這雙眼睛不是紅色的。如果是和父母一樣、沒有任何問題的顏色的話，那麼自己的人生又會有怎樣的變化呢？

觸摸到的手很小、從正面看過去的她比想像的要嬌小得多，瑪琳真切地感受到這個孩子是比自己小的孩子的事情。雖然瑪琳本身也並不像稱呼維奧莉特爲小孩那樣是成熟的成年人、但是她確實是比早出生幾年的自己更爲軟弱。

從不被愛的世界之中被剃除的自己、與無法從不被愛的世界裏逃脫的維奧莉特。雖然知道這是同一個世界、但卻往不同的結局前進着。

在那一天拯救瑪琳的無疑是這隻小小的手。如果那時候的維奧莉特沒有理會的話、瑪琳的一生也許就在那個時候結束了。

沒有任何關係、只是稍微年長的小姑娘。沒有家人、沒有錢、也沒有教養。沒有任何優點、只是個無家可歸的髒兮兮小鬼。

當瑪琳回想起那張失去理智的側臉時、那天的噁心感又回來了。

「我不喜歡紅色的眼睛，因爲那就像是母親大人在看着我一樣」

營養的食物、乾淨的衣服、乾淨的水、溫暖的被子。

不一樣嗎？她是怎樣想的纔會說出那句話呢？即使同樣是紅色的眼睛也是另外一個人嗎？

「我會一直待在你的身邊的。因爲這是你……因爲這是維奧莉特大人所拯救的生命」

有着和母親一樣的眼睛的女孩倒在自己家後面。

獨自一人站在那裏忍着不哭的少女的身邊太寂寞了。應該支撐着她的人哪裏都沒有的事實也令人心痛。

有人會說『擺脫不給予愛的父母、被帶到博愛的修女那裏』是幸福。有人會說『即使不被愛、但擁有財富和權力的貴族小姐』是幸福。有人會說『活着的這個事實』是幸福。

人們會輕易地說某人是幸福的。比瑪琳和維奧莉特更加悲慘的人有很多、往下看的話沒有盡頭，就這樣裝作安慰的樣子踐踏着她們的心靈。

「爲什麼僱傭了我？」

看起來很悲傷、很寂寞，那個勉強做出來的笑容是扭曲的。

「……我不會辭職的」

維奧莉特盯着瑪琳的眼睛這麼說着。

我不想知道這樣的世界。

如果沒有人幫她實現的話、她的願望就有如垃圾一般。即使希望有誰能來拯救自己、但這裏卻沒有任何人在。在不斷重複這些事情的過程當中，願望不再是『無法實現』、而是變成了『自己所追求的全部都得不到』的模樣。

瑪琳在教堂裏見過那樣的人。雖然他是個真正的好人、而且也很溫柔和善，但瑪琳並不需要誤解了傷口的疼痛而笑的幸福。

溫柔的媽媽、嚴厲的爸爸。但是一發火就覺得很可怕的是媽媽那邊、而爸爸則是對女兒有太過天真的地方。

「很抱歉把你牽扯進來、不好意思讓你留下來陪我……如果你想要辭職的話、我不會阻止你的」

以爲只要對神的忠誠就可以解決一切的教會已容納了超過其容量的孤兒、所以總是很貧困。雖說那與還有着家族那時的生活是差不多的，但比以往的任何生活都要舒適。無論是所有的待遇、當然還有內心的壓力。

即使嘴上說了希望瑪琳留在自己的身邊的願望，但如果瑪琳不願意留下的話她也無法伸出手挽留。

即使不能站在一旁、但只要當維奧莉特回過頭時有個能面帶笑容的對象就足夠了。

「……眼睛？」

瑪琳很討厭自己的眼睛。

拯救了瑪琳的生命、而且至今仍緊緊聯繫着的人無疑是維奧莉特。

維奧莉特曾經以爲紅色是像燃燒的鐵一般的粘着的顏色。母親她那執着與盲目的信念纏繞在身體中的模樣慢慢地纏繞到維奧莉特身上、就像是被勒緊了脖子一般令人窒息。

將維奧莉特與父親重疊並要求愛的母親。那明明不是不貞而是一心一意、瑪琳卻感覺比和丈夫以外的人有牽連的自己母親還要髒的原因又是爲什麼呢？

瑪琳被遺棄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如果事到如今、父母還來帶她回去問說能不能重新再擁有愛的話―—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有的只會是不信任與厭惡感。

我們從來都沒有幸福過。

一想到是哪一方更爲幸福、自己就覺得真是荒謬。

只是偶爾。當瑪琳看着一起去教堂的一家人、在路上擦肩而過的親子、燈火通明的某一戶人家的時候，忍不住會想說―—

那個身影、與僅僅四年就結束了父女時光的瑪琳非常相似。

「所以當我看到瑪琳的眼睛時很驚訝……竟然會是這麼漂亮的顏色」

本來瑪琳應該稱呼維奧莉特爲恩人才對，但別說報恩了、她只是嫉妒着維奧莉特、是個心胸狹窄且沒有力量的存在。

「你對我……有什麼期待？」

「爲什麼……」

什麼都沒有、什麼都做不了。只是個夢見那個景象會嚇醒、無法把維奧莉特帶出地獄的一個普通人。

「……那雙眼睛」

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被拉進去吧。

「因爲那紅色太過鮮豔、太美麗了。忍不住就被吸引住了」

不被父母愛着還被拋棄的自己也是、被扭曲的執着糾纏着的她也是。

『拋棄了家庭的父親』、『將丈夫的身影重疊到女兒身上的母親』、『實際上是被獨自留在巨大的宅邸裏的女兒』。

「但是……對我來說這是足以改變世界的重要事情。只要看着瑪琳、我就覺得自己可以不再被紅色眼睛的事情困擾」

「所以我想讓你待在我的身邊。只要看着瑪琳的眼睛、我就能覺得那不是一樣的」

像這樣的幸福應該在世界上到處都存在着纔對。

覺得無聊的話，笑一笑就好了。

但明明是最討厭的這雙眼睛、她卻對我說了那很美。那個話語、那小小的溫柔，竟然成爲了一切的契機。

在心臟的正中、生命的中心。正鼓動地發出聲音的那裏發出了柔和的熱度。

我想待在你的身邊。這次輪到我傳達了、告訴了我我的眼睛很美的她、你很美麗。

這毫無疑問的是同情，這也毫無疑問的是瑪琳第一次擁抱的愛情。

在那一天，不只是維奧莉特、瑪琳的世界也改變了。

××××

因爲和廚師商量了明天早餐的菜單、導致瑪琳回到自己房間的時間比平時晚了點。要是到了早上出現黑眼圈的話會讓維奧莉特擔心的吧。

「啊，明天的預定……」

因爲說了是在放學後外出，所以回來的時間會晚一點吧。瑪琳打開了常用的筆記本、修改着已經預定好的時間表。

隨着金屬劃過紙張的聲音、拿在手中的鋼筆映入眼簾。櫻花色的那隻筆給自己使用未免太過可愛，不過今後一定一輩子都不會換吧。

因爲那是作爲二十歲的紀念、維奧莉特送給自己的東西。

瑪琳長大了、維奧莉特也已經十七歲了。

因爲同情而開始的七年之間，就像那天說的一樣一直待在維奧莉特的身邊。就這樣看着自私的父母與一點點變得扭曲的她。

愛情代替了同情、瑪琳變得越來越珍視維奧莉特。隨着瑪琳對維奧莉特越來越重視、她就更加地討厭那些不重視維奧莉特的人。

（她看起來很高興，真的是太好了）

維奧莉特是個擅長壓抑感情、表情也很少的人。不過瑪琳也不能說別人、她自己的情緒起伏也很小。

而那樣的維奧莉特難得看起來很高興的模樣，就這樣進到平時憂鬱的晚飯座位也算是好的意義。雖然同席的那些傢伙誰都沒注意到，不過就算注意到了大概也只會對她說教吧。如果考慮到維奧莉特的心情的話、什麼都沒注意到還比較好。

我問了理由、她回答說是和尤蘭約好要一起出門。

尤蘭・克格魯斯的事我是知道的。雖然兩人互相透過維奧莉特見過面、但是幾乎沒有交談過。瑪琳所知道的尤蘭、是看着他與維奧莉特在一起的樣子而得到的印象，以及在維奧莉特的言行舉止當中所出現的他。

雖然名字和長相是知道的、也掌握了一定程度的信息，但瑪琳與他的關係卻與陌生人沒什麼兩樣。

「晚餐的量減少點會比較好吧……」

比什麼都還要強烈地希望她的幸福的同伴。

認爲維奧莉特很重要的同伴。

雖然回家會趕得上晚餐時間，但考慮到如果期間喫了點什麼的話、就得考慮到那點減少份量。

在慢慢地沉入夢的世界的意識之中，瑪琳期盼着明天的維奧莉特能帶着微笑回來。

在記事本上記下不可忘記的注意事項、並放在明天的衣服上頭，瑪琳一躺到牀上就有睡意襲來。

如果一個人出門的話還得考慮一下，但如果是和尤蘭在一起的話他也會從麻煩的好意中保護住她吧。明明如此地引人注目、維奧莉特卻不能正確理解自己的容貌有多美。雖然說那是因爲在連名字都不會被呼喚的家裏待了太久的緣故、所以不可能有這樣的自覺，但是外出的話就與有沒有自覺無關、人們的視線總是會被維奧莉特給吸引住。

儘管如此，瑪琳對尤蘭的信賴感還是非常地強烈，甚至可以稱之爲『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