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背后

到了休息时间，尤兰第一时间走向维奥莉特的教室。先不说最近的她经常和朋友待在一起，而且她本来就是个很少会留在教室里的人，所以要尽可能地快步小跑。本来是想要全速冲刺，但是在人多的走廊上这么做的话可能会撞到谁、反而更浪费时间。虽然觉得很着急，但也刚好遇到了正在走下楼梯的维奥莉特，就结果来说还挺好。

「小维奥！」

「欸！尤兰、你回来了吗？」

「嗯，今天早上刚回来。听基亚说妳有事要找我」

「欸……嗯、那个、我想说能不能聊一会」

「是吗……抱歉，难得妳都特地来了」

「只是我擅自过去找你而已，尤兰没有需要道歉的事情」

她和平时一样。一如既往的美丽以及温柔、是对尤兰而言的神明。明明只有几天而已、但体感的时间却觉得更长、在列车上就期盼着想要早点见到她。那是太过于强烈的渴望，所以虽然应该是趟没有不自由的旅程，但那份既不是饥饿也不是口渴的饥饿感却仿佛温柔的拥抱一般一直跟着自己。说自己想要见她想到很焦躁也一点都不为过，尽管现在她在笑着―—

但这种心情……这份违和感、是什么。

「……呐、小维奥」

「嗯？」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的脸色不太好，虽说和平时一样。不像正常人的健康肌肤颜色，维奥莉特的脸颊总是像白瓷一样没有颜色。头发和肌肤都是仿佛融化在水里的浅色，只有嘴唇是相对鲜艳的红色，这也是她之所以被说很妖艳的缘故。她的嘴唇看起来有点粗糙、不够湿润。但现在尤兰想说的并不是这种事。

不管是温柔的笑容也好、还是流畅的语调也好，都让人觉得现在正在看着人为制造出的作品一样。

这让尤兰想起了以前的她……在『一年前』、最后一次见到的维奥莉特。

那是放弃了一切、被拖入罪恶当中、被称为恶女的维奥莉特。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痛吗？不舒服吗？是谁？是谁的错？为什么？」

注意到的时候尤兰已经抓住了维奥莉特的肩膀。她睁得大大的眼球上、正映照出一个表情抽搐的男性。无论谁看都能很明显地知道维奥莉特已经陷入混乱当中、但尤兰的手却停不下来，也许是因为逼近的恐惧和那一天很相像的缘故吧。

维奥莉特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被逼到绝境，让嫉妒以及憎恨随意延烧的结果是杀害义妹未遂、然后被逮捕入狱──正因为知道了只有爱什么都注意不到、所以尤兰才会细心地架起了能够察觉到维奥莉特她身上的微妙差异的天线。这不但是为了她、也是出自于尤兰的不安和恐惧的保护策略。

上次见到的她确实是在笑。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面具、没有感情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并且稍微有点害羞的笑容。但是现在、简直就像是在重现那一天一样。

维奥莉特带着平静的笑容、用着对孩子说话一般的声音点了点头。就只是这样、快要死去的尤兰的心很简单地就甦醒了。他胸口一松、然后吐出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尤兰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紧绷的身体放松、尤兰放在维奥莉特肩膀上的手也随之滑落。

「因为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可能会说很久。但是、我有一件绝对希望妳能听一下的事情」

玛丽纯的双手在胸前互握、仿佛在向神祷告一样。但很遗憾的是、尤兰并不相信神，而且位于创造主这个意义上的神是维奥莉特。虽然玛丽纯的声音就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一样，但是尤兰并不会从她的眼泪当中找到任何的价值、也不会感到心痛。而且感到郁闷和麻烦是现在进行式的事情。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能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注意到吗？

「──等、等一下……‼」

如果仅仅只是厌恶的话、尤兰能够理解。维奥莉特会讨厌玛丽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都已经恨到想要杀了她的程度，所以她现在会有那种感情也不足为奇。但实际上、刚才的是一种为了后退的拒绝。就像是不想接近、也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一样。

「……如果尤兰同意的话、我没关系」

「吓了一跳……啊。真的很对不起」

只是现在的问题是、在听到别人对话之后理所当然地插入话题的这件事情。

了

比起因为那个慌慌张张远离的白色背影而感受到的焦躁、尤兰现在更担心维奥莉特。她被浏海遮住的视线正看向斜下方、勉强抬起的嘴角虽然美丽但也正因为如此而更显得扭曲。

关于偷听这件事维奥莉特并没有特别在意。因为虽然人有很少、但这里是校舍内所有人都会使用的楼梯，在这里对话的话就算被附近的别人听到或看到也都不奇怪。要说听到在既没有付钱也不是单独房间的地方的对话的话、该承担责任的应该是在这种地方对话的人这边才对。

也许是因为混乱的缘故、刚刚还弥漫在维奥莉特脸上的记忆阴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担心、不安还有疑问混杂在一起的表情，而在困惑的维奥莉特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在她重新戴上面具之前、尤兰打断了她的思考。要在她的大脑整理好之前、要在她回想起各种各样的事情并将其整理好之前。

扭曲的脸、眉头不可靠地低垂、而且咬紧牙根……就像是要哭出来的脸、与维奥莉特凝视过来的视线重合在一起。

尤兰忍不住发出了真心的声音。那是种混杂着不愉快与猜疑心的非常不高兴的声音。虽然一时很着急、但维奥莉特似乎因为对玛丽纯的发言感到惊讶而没有听清楚。虽然就这点而言尤兰感到安心、但是现在的问题是玛丽纯的发言还有那句话的意思。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妳能把它忘了」

「那个、今天放学之后……我有事想找尤兰同学」

被打断的维奥莉特以及不高兴突然被插话的尤兰两人把视线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维奥莉特用着比刚刚更加强烈的困惑以及惊讶的眼神看向对方、然后呼唤了那个人的名字。

「啊……对、对不起、妳会不会痛？」

在自己离开的那几天里、是谁？做了什么？在自己到达不了的地方、在那个自己影响不到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谢、谢谢！」

「这样的话，今天放学后就可以——」

「…………」

一切都停止了。语言也好、空间也一样。

「……我会听的。会好好地听完全部」

尤兰用双手捂住了鼻子和嘴，精神越是冷静、刚刚的失态引起的疼痛就越多。尤兰的耳朵都变红了，但要说在意的话只能说事到如今已经迟了。

「因为我明天也有空」

「哈？」

「玛丽纯……？」‍‍‍‍‌‌‍‌‌‌‌‍‍‌‍

「不是、等一下」

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那是种完美的回应、使用着笑容、是过于美丽的拒绝话语。只有尤兰知道，那是维奥莉特自行筑出的墙、那是她在面对想要推开的东西的时候的一种自我防卫。

尤兰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在恳求一样。沉重、有点痛苦、但是绝不坚强。那是个如果维奥莉特摇头的话就会轻易破碎的愿望。认真的尤兰的表情甚至会让人感到害怕、但同时、也总觉得就像要哭出来一样。

拒绝玛丽纯的恳求是很简单的事情。既不会在意、也不会因为拒绝而产生罪恶感──至少尤兰是这样。

「拜托了……！」

必须要在维奥莉特放弃各种各样的事情之前、告诉她说还没有必要放弃的这一件事。

「尤、兰、怎么了」

「那个、所以尤兰同学今天能借我一点时间吗？」

「呵呵，也许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着急的尤兰呢」

「嗯。如果可以的话放学后比较好，只是妳今天有安排了吗？有的话明天也没有关系」

‍‍‍‍‌‌‍‌‌‌‌‍‍‌‍

在维奥莉特打算向与刚刚不同、正在害羞地挠着脸颊的尤兰微笑地点头同意的这个时候。

「那么、等会见……」

「不要紧，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自己回来迟了吗？一切又要变为泡影了吗？绝对不允许那种事再次发生了。

「小维奥、我有话要跟妳说」

玛丽纯带着安心的表情擅自将对话进行了下去，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拒绝是针对自己的东西。不对、是在那之前、连自己被拒绝了都没有注意到。

「很抱歉突然插入对话。但是、那个、我刚刚听到了」

（明明已经全都准备好了。明明总算可以和她说再也不会有问题了）

「对不起、尤兰，我擅自做了决定」

「那么、要约什么时候好呢？如果需要时间的话、就最好不是课堂间的休息时间对吧」

「不会、我的事还好。比起那个、果然小维奥妳发生了什―—」

当―—当―—，尤兰的声音被上课的钟声撕裂。虽然某种违和感和不适感卡在尤兰的喉咙里无法消除、但是他现在并没有任何能够追回挥手告别的维奥莉特的方法。

在尤兰从被独自留下的场所离开、返回自己的教室的路上。

就算如同漩涡一般的疑问正在转变为对玛丽纯的焦躁感、但他也绝对无法联想到那一个与玛丽纯非常相似的纯白色女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