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再見了、初戀
《這次我絕對不會再妨礙到你們！》 · 空谷玲奈 · 2768 字
墨水的味道、筆尖在紙張上劃過的聲音、堆疊起來的紙的陰影。與其說寂靜、不如說在這個空間裏就連空氣都像是停止了一樣。無心地重複着同樣的作業。偶爾聽到的聲音是連自言自語都算不上的呻吟聲、根本沒有在進行對話。這兩人只是待在連表情都無法確認的距離裏做着各自的工作。
那是曾經戀慕、以及被戀慕的兩個人。
然而現在──現在的維奧莉特與克羅地亞的關係又到底是怎樣的呢。
× × × ×
時間是在放學後。在克羅地亞偶然發現和平時一樣爲了推遲迴家時間而留在校園裏的維奧莉特之後、就變成了現在的這個情況。
身爲學生會長的克羅地亞坐在會長桌的座位上、而維奧莉特則在原本用於接待客人的沙發和桌子那裏專心整理文件。本來應該也在的米拉尼亞則是因爲其他的工作而離開了座位、至於其他的學生會成員則是還沒選出。雖然聽說他們已經習慣就兩個人在處理工作的情況，但就算習慣了、也依舊無法解決時間和工作量與人數不成比例的狀況。
於是、不知道第幾次被邀請來幫忙的維奧莉特同意之後的結果就是、總算是完成了交給她處理的『本日的工作份量』。而從剛剛開始就皺着眉頭緊盯著文件的克羅地亞的臉上則全都是疲勞。
「克羅地亞大人、請稍微休息一下吧」
「妳累了嗎？我叫人過來……」
「不是我，而是克羅地亞大人」
維奧莉特在稍微看了看另一邊、打斷正把手伸向呼叫鈴的克羅地亞的話之後站了起來。在這個場合下需要休息的並非只是來幫忙的自己、而是被龐大的工作量給擊潰的克羅地亞。
以他的性格來說、他似乎沒有想過要在工作結束之前休息。但在疲憊的狀態下想要正確判斷事物也是一個難題。有時候比起持續削減精神一直做下去、倒不如先移開視線放鬆一下還比較好。
「依照您現在的情況，過一會就會需要重新審閱內容、效率很低。請先冷靜下來，如果可以的話請您在那小睡一會比較好」
當維奧莉特向在門外待機的服務員點了熱飲以及可以單手取用的甜點之後、克羅地亞似乎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她剛剛所說的話。克羅地亞睜大了眼睛、臉上全是對維奧莉特的行動與發言感到驚訝的模樣。
他那副無法馬上應對突發事件、毫無防備時的表情與尤蘭非常相似。
（……和尤蘭、嗎）
其實尤蘭與克羅地亞非常相似，那一定是誰都沒有注意到的微小的共同點。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的話，是不會在克羅地亞當中找到任何人的吧。不如說相反、那個自己還會在尤蘭當中找出克羅地亞的殘片、接着重複這個行爲、並且會在尤蘭身上尋求那份思念。明明自己比誰都還要清楚、在擁有相似外表的別人身上尋求某人身影的這種行爲是多麼地愚蠢且沒有意義。
不管自己身在何處都在尋找那個人。無論自己和誰在一起都會想起那個人。那就像是已經被烙印上去、如同生了根一樣不願遠離。在她心中理所當然地存在的戀慕之情無論何時都在發熱發燙，眼睛、耳朵、鼻子、五感的一切，無論何時都在盼望着那個人。
就在那樣的她思念着克羅地亞的時候、維奧莉特的心卻已經被燒爛、眼看就要崩潰。因爲她把太過強烈的野心和慾望當做了戀慕之情、並以爲在自己身上燃燒的火焰還不夠猛烈而注入了油。她相信在這個身體被燒光、或者說把『某個人』燃燒殆盡之前自己就會擁有幸福的戀情作爲結局。
「……我稍微休息一下」
儘管如此、維奧莉特也還是想要說出口，儘管這只是自我滿足。這不是爲了克羅地亞、而是爲了自己的謝罪。必須要好好地結束它、必須要面對它。否則、自己就依舊還是待在那個牢獄裏的、無法繼續前進的自己。
所以，那在沒有人會幸福的道路上前進的初戀，維奧莉特決定讓它落下帷幕。
「嗯……？」
看了眼被端過來的茶具之後、放棄抵抗的克羅地亞沉重地站了起來，然後坐到剛剛維奧莉特坐着的對面沙發上、並有點不耐煩地移開了視線。總是堂堂正正、對自己是王子這件事既有責任又有自豪感的這個人，卻出乎意料地像個孩子一樣。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一天的維奧莉特』其實也擁有能夠迎來這樣的一天的可能性。
因爲什麼都沒有說出口、自然也不會被任何人責怪。因爲知道那段日子的只有維奧莉特而已。因爲克羅地亞根本不記得『真正的』維奧莉特的罪。
維奧莉特在放下杯子之後、緩緩地低下頭。回想起自己至今爲止的所作所爲、明明應該更早誠心誠意地謝罪纔對，但是直到今天爲止、維奧莉特還是無法好好地面對自己的罪過。
那一定是因爲自己直到現在都認爲『不是隻有自己的錯』的緣故。只知道用那種方法應對的自己只認爲自己是個受害者，或者該說不願意去否定。就算是現在的自己也一樣覺得自己很可憐、單單只是對那沒有變化的環境感到死心而已。打從自己從那個家裏出生的時候開始、就從來沒有認真地對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反省過。在自己內心的角落當中、那撮無法熄滅的『都是你們的錯』的餘燼依舊持續悶燃着。
克羅地亞把溫熱的茶杯靠近嘴邊、然後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他一定比他本人感覺到的還要疲勞吧，如果能放鬆一會的話多少能夠恢復一點。看着對面比剛纔還要放鬆的眉間、維奧莉特也放心地輕泯一口茶潤喉。
像這樣能和他一起度過平靜的午茶時光，以前只在夢裏做過。明明自己一直渴望着這件事、但在實際迎來它的這一天裏所看到的景象卻發生了變化。那是執着且戀慕着克羅地亞的維奧莉特絕對看不到的東西。在她無視周圍恣意暴走的同時、也親自踩碎了各種各樣的可能性。
「克羅地亞大人」
「至今爲止給您添了許多麻煩、非常抱歉」
因爲自己已經無法在獨自一個人活着然後死去的世界裏生存下去了。因爲自己已經無法滿足於放棄、隨波逐流、只是等待着終結。因爲自己有想要攜手前行的人、有想要待在一起的人。就算得不到回報也沒關係。僅僅只是因爲、有個只是想着他、維奧莉特就能允許自己繼續活下去的人在那而已。
現在回頭一看。自己終於能夠接受那些拼命地想要移開視線的事情、以及不願再次想起的時光。當意識到自己對尤蘭的感情的時候起、也一起注意到了那些當時沒看到的人們。
在那段日子當中、被戀慕的克羅地亞並沒有過錯。拒絕無法接受的戀慕是理所當然的，維奧莉特的行動只是陰暗的掙扎。就只是擅自將那件事當成『讓維奧莉特受傷的原因』。就算是身在那種痛苦的背景以及環境當中、把它當作對無關的第三者動手的理由僅僅只是個連藉口都說不上、只是在亂髮脾氣的麻煩行爲。
「…………」
有了變化的是、維奧莉特，眼前的人就和以前一樣。他的心的所在也好、自己那些被捨棄的各種各樣的慾望也好，都希望能在這一年的時間當中沉入陰影底下。而這些變化、大概是她帶來的結果。
但是、克羅地亞他以爲『維奧莉特的罪』是指之前她對他採取的行動。
她移開視線、裝作放棄的樣子、不願重新認識自己丑陋的部分。即使成爲了罪人、也不想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因爲維奧莉特會被關進那個監獄裏都是周圍那些傢伙的錯』，所以就算結果是她犯下了罪行──別人也好、自己也罷、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是個完全沒有反省的想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