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所謂的一面終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克羅地亞偷偷地看向沉默的維奧莉特。

她原本挺直的脊樑現在正彎曲着，在撥開垂下來的頭髮之後、眼睛就像是毫不妥協似地在紙面上滑動着。還聽到了幾次用鋼筆寫字的聲音。

她的眉間出現了淺淺的皺紋、讓表情看起來更加地嚴肅。如果是以前的克羅地亞的話、肯定會把那個表情誤解成『只是因爲討厭工作而心情不好』吧。然後就這樣擅自降低對維奧莉特的評價。

現在看來自己的視野真是相當狹窄。雖然那是隻能在一瞬間捕捉到的表情、但只要稍微看一眼就能明白。

她眉間的皺紋偶爾會變薄、彎曲成『へ』字的嘴脣也會放鬆下來。有的時候會突然鼓起臉頰。有的時候雖然歪着頭像是在思考、但卻突然會靈光一閃開始寫起什麼。

維奧莉特她是比克羅地亞想像中還要更容易在表情上表現出什麼的類型。

雖然她平時冷靜的態度也不是假象，但是在稍微放鬆了一點的現在的模樣也並非虛構。

而如果是把垂下的髮絲掛在耳朵上的現在的話、就能將維奧莉特的臉看得更加清楚。

原以爲灰暗的眼眸出乎意料地鮮豔。她的頭髮的顏色不是黑色而是接近白色的灰色。可能是因爲她的睫毛長到足以產生陰影的程度、所以她的眼睛給人的印象很強烈。原以爲她的嘴脣很紅潤、但那只是因爲她的皮膚很白，實際上那是柔和的粉色。

自己早就知道維奧莉特很美。從以前開始她的容貌就很美麗、隨着時間的推移變得更加妖豔絢爛，即使有了什麼變化也不會損壞那個美。

所以克羅地亞纔會覺得現在的自己不會再被維奧莉特的外表給迷惑。

越看着她、就越意識到自己所看到的表面是多麼地膚淺。

「那……那個、關於這個」

「呃──！！」

由於維奧莉特突然毫無徵兆地抬起頭讓兩人的視線對上，與發着呆的維奧莉特相反、對這預想之外的事情克羅地亞的肩膀誇張地抽搐了一下。沒有叫出聲也​​只是因爲太過驚訝讓喉嚨發不出聲音的緣故、不然克羅地亞就會因爲太過動搖而發出難聽的聲音吧。

雖然作爲王子、或者說更重要的是身爲男人沒有變成那樣而感到安心，但克羅地亞還是不由自主地往後坐了一點。

「那個……？」

「咳……對不起、怎麼了？」

雖然克羅地亞糾正了自己的姿勢、還故意用假咳嗽來搪塞過去，但恐怕這沒什麼意義。

那只是想要在被吐槽之前早點改變話題而說出口的話語。不過正如克羅地亞所想的那樣，維奧莉特似乎想起了她自己想要說的事情。

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又增加了。

（可以試一次吧……）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犧牲味道來延長保存時間。

「畢竟變更手續不能交給你處理，這個我會處理的」

這是常有的事。保存這個行爲只是爲了『不再劣化』，並非指這是最能夠保持原有的狀態的方法。而且最重要的是，爲了保存而加上了什麼的話、作爲代替就會有必須放棄的東西。

「關於這個茶葉」

『知道好的東西』也是身爲上位者的一種義務。雖說個人的喜好是自由的，但是要有看清東西好壞的眼光就必須從各種方面去判斷。

「確實在加工之後的味道會變差，但是有個例外，在現在這個時期販售的是味道下降之前的商品。當然那一部分的販賣時間很短」

克羅地亞爲了看向被維奧莉特指着的部分而稍微向前探出身子、讓那張紙上出現了兩個影子。

「雖然不是不行……」

因爲耽誤了時間、所以維奧莉特想要馬上回到工作當中，而就在維奧莉特伸手去拿放在兩人面前的紙張的時候。

正因爲如此，連沙龍的備用品也由學生會來處理，不過畢竟食堂的購買規模太大了，這部份就會由學園這邊的大人們好好管理。

也許是因爲在這所學園裏上學的大半都是貴族的緣故，這個學園十分重視自主性、還把各種各樣的決定權交給了學生，然後由身爲代表的學生會來執行。

數字並沒有什麼問題、品牌也是。

「那麼，你推薦卡迪納的理由是什麼？」

也許是因爲腦子裏已經記住了世界地圖的緣故，所以克羅地亞當然也聽過卡迪納這個地名。但那是個不太顯眼的地方，作爲觀光地自不必說，作爲農產品產地也沒有特別引人注目的東西。據說那裏到處都是綠色、山和河都保持着美麗的景觀。不過怎麼說呢、想要前往那邊很不方便。

「啊，……還是算了吧。畢竟只有這個時期才能買到、而且銷售的時間也很有限。很抱歉、請忘了吧」

「這些是、沙龍的備用品……吧」

「那個，是這裏……」

不過、這和維奧莉特的發言又有什麼關係呢？

只是維奧莉特似乎有點畏縮。她和克羅地亞一樣皺着眉頭、就像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一樣。

大概是作過頭了吧。看來不該說出口的。因爲太過認真在工作當中、所以選了自己認爲最好的道路。可是維奧莉特本來就不太擅長有自我主張。

「啊……但是、」

「雖然是卡迪納那個國家的東西，但是侏羅利亞這邊應該也有經營的分店」

在被罵之前自己先改變話題、又或者是保持沉默已經成了維奧莉特的習慣。

「以前好幾次……作爲我個人的感想，在我的記憶中比馬爾克特還好喝」

雖說是沙龍，但並不只是單指現在使用中的這個學生會所擁有的房間。雖然基本上聽到沙龍就會聯想到這裏，但在學園裏到處都有和這裏類似的沙龍。

雖然克羅地亞並不是在意價格這種事，但如果味道沒有超過現在使用的東西的話就找不到特意去更換的理由。

「……感謝你的寶貴意見」

先不管維奧莉特的喜好如何，她的舌頭是值得信賴的。比任何一位千金小姐都優秀得多。至少克羅地亞還沒有見過比她還要優秀的人。

「啊……是的。關於那個、這個茶葉是不是因爲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而決定的呢？」

因此首先得要接觸到比大多數東西都好的產品。

「只是從以前開始就在使用、也沒有改變的必要。畢竟是馬爾克特的茶葉，質量和味道都無可挑剔」

「……維奧莉特喝過那個嗎？」

大概是理解了驚訝的克羅地亞的內心吧。維奧莉特在點了點頭之後從頭開始說明。

（她也很擅長察言觀色嗎）

「啊……和往常一樣」

「卡迪納……我聽說過」

馬爾克特是茶葉的品牌名，這個學園裏使用的東西大部分都是從那裏進貨的。不僅是學校、很多貴族也都一樣。是質量和味道都保證的一流品牌。老實說，至少在克羅地亞的知識當中沒有能夠比馬爾克特價值更高的品牌。

「……請繼續」

雖然克羅地亞沒有去過那裏、只有從別人那邊聽過的片面知識，但是至少他沒聽說過那裏能夠做出讓這所學園裏的學生滿意的東西。

「有什麼錯誤嗎？」

「確實卡迪納的產品沒有知名度，一般來說評價也不及馬爾克特。而且因爲出口的量並不是很多，所以我想如果是學園全體的量的話是無法準備的。但是……學生會只管轄沙龍的這部分吧？」

而且克羅地亞也覺得關於這點維奧莉特也是一樣。

面對沉思中的克羅地亞、維奧莉特的表情漸漸地變得不安。

因爲無論是提出意見又或者是不提出、她的角色都會是『被責備的一方』。

現在這裏以外的沙龍可以讓學生們自由使用、也備齊了最低限度的休息設備。並且學園裏的沙龍一律都由學生會負責管轄。

克羅地亞默默讀着維奧莉特用她那纖細的手指指着的文字、但在他的眼裏卻只羅列着讓人覺得毫無問題的單詞和數字。

儘管如此這也是一種商品，或許在平民之間這在一定程度上會是主流。但這個學園裏的學生不論好壞舌頭都很刁鑽。雖然每個人都會有自己覺得美味的東西，但如果只是看某個東西的質量的話、依靠的就不是個人的價值觀而是知識。

「啊啊。爲了食堂的使用而購買的部分並不經由學生會、而是由學園那一邊管轄」

「那麼、試着換一次品牌……不行嗎」

在維奧莉特的指尖觸碰到那張紙之前、克羅地亞的手就輕輕地從上方將其收到了自己手中。

無論便宜的好東西有多少價值，首先應該要學習的得是那個東西是否有與其價值相應的價格、或者是與其價格成比例的價值。

克羅地亞因爲不知道維奧莉特想說什麼而反射性地皺起眉頭。這並不是指他的心情不好、不過是個因爲『就算思考過後也沒有答案的疑問感』而露出的表情。

「其實，卡迪納的茶葉正好在現在這個時期採摘。卡迪納在這個時期收穫的東西得要花一年的時間才能夠賣出去，所以就性質上來說、爲了長期保存而加工的味道會大大地降低」

「原來如此……」

老實說克羅地亞不是不能理解馬爾克特的價值，但如果能夠得到比現在的品質還要更好的東西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只是如果有那樣的東西的話、克羅地亞應該會知道纔對。

畢竟更換商品這一件事已經超過了拜託她進行錯字修改的工作範圍。

隨着克羅地亞的手拿走文件的動作、維奧莉特隱約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總覺得有些尷尬的克羅地亞轉開了視線。

克羅地亞也不太清楚自己對維奧莉特是怎麼想的。雖說對她的印象是比最低值的那時候改善了很多，但儘管如此、在互相能夠信任對方之前還是有着不少的隔閡。

而且每當看到『自己不知道的維奧莉特』的時候，克羅地亞的心臟就會發出聲音鼓動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個心跳有着什麼意義。

「那……那個，非常感謝」

「應該道謝的是我這邊纔對吧」

「那麼，就是彼此彼此嘍」

大概是自己的錯覺吧，她的聲音感覺就像是樂器輕輕地彈奏的聲音持續的在空氣當中迴響着。

在克羅地亞的視線邊緣、他看到的是維奧莉特捂住了她的嘴角——就像是在笑一般。

或許只是他自己認爲是這樣吧。

「呃，維奧——」

「咦……你怎麼在這裏工作啊？」

（撞擊聲）「……！！」

「等等，你沒事吧……！？」

「欸、維奧莉特小姐？爲什麼在這？」

因爲被突然打開的門給嚇了一跳，想要站起來的克羅地亞的膝蓋和桌角相撞發出堅硬的聲音、他咬牙忍住了即將喊出聲的疼痛感。由於這個房間的傢俱很結實、所以相對地沒有柔軟度，柔軟的皮膚怎麼說也保護不了骨頭而發出了悲鳴。克羅地亞就這樣懷抱着疼痛與不滿注視着進到房間裏的友人。

「米拉……進來房間之前要先敲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