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自我意識過剩

就算說了「我回來了」，也沒有人會回應「你回來啦」之類的話語。

雖然有的時候瑪琳會來迎接維奧莉特、但基本上自己大多都是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今天就在沒有事先通知的情況下晚歸了。

寬敞的這棟屋子現在也依舊是靜悄悄的。明明是住着四個人的家族、卻和自己一個人住的時候沒有變化。無論是聲音、存在、甚至連呼吸都感覺不到。

那就是維奧莉特與家人之間的距離。

「維奧莉特大人、歡迎回來。很抱歉沒能前去迎接」

「沒關係。都是因爲我沒有說會晚歸的緣故」

「您是去哪裏了嗎？」

「……被學生會拜託幫忙了、所以花了一點時間」

「欸……？」

瑪琳她那銳利的眼睛居然瞪到圓圓的、這還真是少見。不過要說是不是有那麼意外的話就確實是那樣沒錯。

畢竟是認識已久的瑪琳，她對維奧莉特的戀愛經歷知道得很清楚。而且『鬧彆扭的初戀』會變成什麼模樣、就算她沒有親眼看到也能有一定程度的預測。因此理所當然地很多事情都沒有進展。

但是這次和戀愛無關，所以沒有進展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僅僅只是維奧莉特的現實逃避與學生會的繁忙期重疊在一起的利害一致而已。

「好像是因爲今年的人手嚴重不足。所以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這樣啊……如果您累了的話，晚餐會送到房間裏」

「雖然說是幫忙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沒關係的」

維奧莉特把脫下來的衣服交給瑪琳、並依次接過瑪琳爲她準備的更換衣物。白色襯衫和藍色的荷葉裙。最後讓瑪琳把衣領整理一下後就完成了。

雖然要換上這種居家服有點麻煩，但如果穿制服出席晚餐的話就不知道會被說什麼了。

話雖如此反正也沒有要出門，只要不是睡衣、不是那種會降低格調的裝扮，對父親、以及對自己來說就足夠了。

「那麼，晚飯的時候我會再過來接您」

「嗯，謝謝」

如果是斷掉的線的話還可以重新系上。

「……非常抱歉」

「姐姐大人！」

「今天也是好好喫啊……」

瑪琳說的休息一會當然不是指睡覺、而是放鬆的意思吧。雖然只不過是出席晚飯，但她很清楚那會給維奧莉特的心帶來多大的疲勞。

「是的，這是在辛苦過後的全套服務」

至此所完成的景象就是『母親微笑着看向交談中的父親和女兒。聽着女兒說話的父親他直到剛纔爲止的不高興就像謊言一樣消失了』的一景。

「呵呵……那就拜託你了」

只是就維奧莉特的情況來說，從以前開始洗澡時就只有她自己一個人。雖然更小的時候的記憶已經記不清楚了，但是從懂事的時候起就是自己一個人泡在很大的浴池裏頭。而總是要維奧莉特待在自己身邊的母親卻只有在她洗澡和換衣服的時候絕對不會靠近。

雖然廚房的成員裏已經替換過了好幾個人，但是廚師長是從母親還活着的時候就在的老成員。如果認識的人被表揚了的話是件好事吧。因爲從以前就認識所以自己反而就疏忽了，或許自己也該去傳達感謝之意纔對。

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眼皮就要閉上，搖搖晃晃的意識就這樣噗通地掉進了夢的世界裏。

維奧莉特在深深地鞠了一躬之後馬上就坐下了。而就像是在勸諫心情不好的父親一樣，義理的母親在維奧莉特的面前慢慢地撫摸着他的手微笑。而在一旁的瑪麗純則是兩頰鼓起的說着「爸爸，你不要說那種話啦！」。那完全沒有魄力的樣看不出她是在生氣還是沒在生氣。只是發出效果音的程度效果是很有限的。

「因爲很難得、所以請讓我給您擦背和洗頭髮吧」

如果身體捲成一團的話衣服會起皺，所以維奧莉特爲了稍作休息而一個人獨佔了兩人坐的沙發。

「哎呀，真是無微不至啊」

「交給我吧。我可是知道最近您有點偷懶沒做頭髮護理的事情呦」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

「還有一些時間、請您先休息一會」

明明是掌握了維奧莉特的喜好的料理、但本應很好喫的晚餐卻已經沒有味道了。

但是自己和家人之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的聯繫存在。

在這個空間裏維奧莉特並非必要的物件。至少對於那個雙親來說、自己只有『觀賞植物』這樣的價值。也或許自己在他們眼中連一點存在都沒有。

「快點坐下。大家都特意餓着肚子等你呢」

令人意外的是，全員在用完餐之後很快就解散了。維奧莉特原本以爲如果是強行要求團聚的他們的話、自己將會被稱爲『品茶的時間』拘留住也不奇怪，但基本上父親他忙碌到就連早餐晚餐的時程也都被安排得滿滿的情況有很多。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別再等自己了，就直接開始用餐、然後解散不行嗎。

也許是因爲比平時還要用腦的緣故，即使身體感覺不到疲勞、但大腦卻想要休息。雖然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是集中精神這件事還是需要消耗相應的東西。

走出餐廳之後維奧莉特注意到瑪琳跟了上來。她沒有向任何人打招呼、或者說沒有能打招呼的人在。就像從一開始就沒有人一樣。

「欸……？怎麼突然說這個」

而理所當然的、在瑪琳來了之後這件事也依舊沒有改變。

因爲是每天的事情，所以事到如今也沒有想要加入的慾望。但是維奧莉特她卻無法理解『明明在這裏展開的是除了維奧莉特以外的團圓氣氛、卻還要特地等到自己出現』的理由。

讓女僕幫忙洗澡在貴族之間是常有的事。例如說爲了年幼的孩子、或者是爲了自己的美麗而專門僱傭來的情況，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因爲被搖動的感覺而醒來的意識首先認知到的是困惑地皺着眉頭、隱藏着厭惡感、並露出難以形容的感情的瑪琳的臉。而由於瑪琳就在這邊的這一事實所引導出的現況、讓維奧莉特不由自主地趕緊起身。

××××

可惜自己畢竟沒有插嘴的權利，就算怎麼想都只是白費力氣。而且一想到連飯後的時間都要陪着他們的話、還不如現在這樣就好。

雖然料理並不是說還冒着蒸氣、但也沒有必要特意放到變冷吧。維奧莉特一個人用着誰都沒聽見的聲音打了招呼之後拿起了餐具。

但在打開了餐廳的門、看到正對面父親的表情之後，維奧莉特才理解到是自己的行動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今天就洗個泡沫澡吧」

自己的認知天真到令人做惡。難道自己還期待着那個父親他會在內心某處掛念自己的可能性嗎？儘管如此、那也只是個不會實現的夢吧。

目送走鞠躬後離開房間的瑪琳。維奧莉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然後就這樣上半身攤倒在沙發上頭。

維奧莉特一邊默默地喫着、一邊嘲笑着自戀的自己。當然、是假裝自己在咀嚼，但是因爲周圍的人也沒在注意她、所以沒有任何意義就是了。

「瑪麗純，怎麼了？」

明明說了肚子餓，但他們卻只顧着說話、沒有用餐的打算。

雖然自己已經從名爲團聚的柵欄裏逃了出來，但是如果沒有瑪琳的關心的話、現在自己就會陷入思考的熔爐當中了吧。

當被溫暖的手掌觸碰到的時候、就能感受到意想不到的平靜感。這是瑪琳爲了與親人接觸的機會極端地少的維奧莉特所想出的策略。

喫完最後一口餐點的瑪麗純幸福地笑了出來。看到她的那副模樣，享用着飯後紅茶的雙親滿意地點了點頭，大概之後會向廚師發出稱讚的話語吧。

在比家人還要溫暖的空間裏，內心被填滿的維奧莉特露出了笑容。只要沒有礙事的東西的話、她就能夠敞開心扉地悠遊在這份溫柔當中吧。

大口咬下柔軟的魚肉。

（原來是自我意識過剩啊）

雖然維奧莉特也有自己很有存在感的自覺，但在家裏卻變得像空氣一樣地輕。如果這個情況在外面也能通用的話就能輕鬆多了吧，想到這裏是應該認爲自己已經多少恢復了點呢、還是隻是自暴自棄地看開了呢？

「真的很抱歉……」

「太慢了，你在幹什麼」

感覺肩膀的僵硬感慢慢地消失了，如果是現在的自己、就一定能好好地感受到食物究竟是好喫還是不好喫了吧。

維奧莉特慢慢地轉過頭，剛纔那柔和的微笑已經消失在能樂面具的深處當中。甚至看不出她的心情是好還是壞。

而當維奧莉特疲憊不堪到覺得連洗澡都覺得麻煩的時候、或者是心情低落想沉到浴池底部的時候、又或者是幹勁在一瞬間全部都被削掉的時候。瑪琳就會用服務的名義幫維奧莉特洗頭與擦背。雖然在母親關在房間裏面不再出來的那時兩人曾經一起洗澡過，但是現在已經不能這樣了。

因爲從背後傳來的那個毫無防備的聲音，維奧莉特可以聽到自己的心在嘎吱作響。那個啪嗒啪嗒地接近並傳到耳裏的輕巧腳步聲令人感到厭煩。

維奧莉特沒有向任何人打招呼、只是輕輕地舉起了手，向着在自己後方列隊的數名傭人表示感謝。與往來的時間長度一樣、他們也是能夠好好地理解維奧莉特的立場的人。

如果是在喫飯的話就可以集中精力在這件事上。移動手操控餐具、張開嘴、閉上嘴、咀嚼、吞嚥，這樣反覆着。就算喫完了也沒有離開座位的打算，準確的說是因爲不想爲了離開座位而出聲打招呼、然後被對面注意到。

整理好自己的儀容之後快步前進。維奧莉特自己也不知道她爲什麼要這麼着急。

那個比地獄還要深的鴻溝已經無法填補了。

自己只不過是個會說話的小型擺設，有誰會在意呢？雖然維奧莉特回來晚了、但又有誰會注意到呢？要是維奧莉特沒有出來喫晚飯的話，那個父親大概就不會知道她晚上到底在哪裏、或者該說他不會知道維奧莉特有沒有回家吧。

儘管如此瑪麗純還是保持着笑容，微微染上粉色的臉頰是在害羞還是什麼其他的東西呢？只要是個人就會想要庇護這種生物吧。就連維奧莉特也覺得她很可愛。

「請問姊姊大人現在有時間嗎？」

「……嗯，沒問題」

在短暫的抵抗過後。維奧莉特以理性和思考抑制住想要拒絕談話的真心話。如果那個人知道她在這裏對瑪麗純做了什麼冷淡的事情的話、這次會是怎樣的說教呢？如果和以往的情況（前科）差不多的話，那個人就會露出有如惡鬼一般的表情並將自以爲是的正論一吐爲快吧。

變成那樣的話就真的太麻煩了。

所以，雖然接下來的話不難想像，但是維奧莉特還是毫無防備地接下來了。

「那麼，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現在能和姊姊大人談談嗎？在我的房間裏！」

看吧，果然和想像中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