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視線、視界、視野

就在瑪琳口吐無法傳達到的詛咒的時候、瑪麗純本人則是還在學園裏。與維奧莉特剛好相反、瑪麗純她比起在外逗留更常直接回家，但今天姊妹兩人都做出了與平時不一樣的選擇。雖然應該有一半是由同樣的基因構成、但卻是兩個完全不像的人。

話雖如此，側身看着那個笑容的尤蘭想說、就算再怎麼相像、自己會思考關於瑪麗純的事情的那一天也永遠不會到來。

「尤蘭同學和姊姊大人從以前開始就關係很好對吧？」

「是啊……不僅僅我們，在這所學園裏的學生大多都是從以前就認識了」

只是站在那裏就流露出「開朗」這一印象的瑪麗純、與同樣笑着進行對話的尤蘭這副景象……是「很普通的事情」。至少、對在這個學園裏上學的大多數人來說、都一定會有這樣的錯覺。

但是如果、假設、基亞也在這裏的話……還有克羅地亞也應該能注意到。從尤蘭所露出的笑容裏看到的、只是個完全沒有反映出感情的假面具。

美麗地畫着弧線的嘴脣、微微眯起的眼角。聲音也很沉穩。要說這是在表露出不高興的話反而會被取笑的完美姿態。無論是誰看到都會認爲尤蘭在笑，但正因爲如此、所以才能明白那並不是「尤蘭的表情」。

真正的尤蘭絕對不是那種溫和的性格。就算是被認爲是親近友人的基亞也幾乎沒有看過尤蘭的笑容。藏在他數以百計的臉皮底下的、是個就連惡魔也有可能會被他弄哭的殘酷無情冷血生物。

而能讓這樣一個男人打從心底露出幸福的笑容的、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除了當維奧莉特在他面前的時候、尤蘭的表情就和「無」沒有區別。無論那是多麼溫柔多麼柔和的表情、無論他看起來是多麼地完整且完美，但在其中卻連一丁點的感情都沒有。

就只是在面具上頭用畫筆累積了一層層的顏料、畫出了適合當前場合的表情而已。

「因爲有中等部……果然從高等部纔開始就讀的人很少吧」

「這是很少見的事情吧？」

「果然是這樣啊……」

雖然在看着那個聲音和表情都一直在變化的女人，但尤蘭對她連一點興趣也沒有。

要是看到一臉消沉的瑪麗純的話、只要是稍微正常的人、或許會感受到某種名爲同情的感情。會想要把「因爲雙親擅自的行爲、所以什麼都不知道就被扔進貴族的世界裏」的瑪麗純視爲受害者、的這一件事絕對沒有錯誤。

只是在那些人當中、並沒有包含尤蘭而已。

（……浪費了不少時間啊）

尤蘭並不是因爲瑪麗純那副失落的樣子而感到心痛，而是在對如同惡作劇一般毫無意義的對話所造成的焦躁感咂嘴。

只是聊了幾句尤蘭就注意到了、瑪麗純那純潔且無知的一面。也許有人會說那是開朗和可愛，但正因爲如此，她是個對周遭所有的事情都不夠深思熟慮、的那一種類型的人。

這種類型的人雖然視野開闊但卻不夠深思熟慮。崇尚博愛、以善爲尊、將「多數決」視爲「平等」、將「把異端矯正爲平凡」當作「正義」。

從開始對話、直到兩人互相告別結束對話爲止、「尤蘭一次也沒有正面看向瑪麗純」的這一件事。

而事實上、瑪麗純直到最後都沒有注意到。

尤蘭知道那個少女很愚蠢。雖然她是個純粹且正直的人，但對尤蘭來說就只是愚蠢而已。尤蘭一直看不起她、想說那只是個總有一天要踩扁的東西而已。

一定……不會注意到的吧。直到尤蘭對她露出獠牙的那一天之前、她一定會繼續「相信」。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溫柔世界就在所有人的身邊。不但不知道自己所在世界的裏側、也不明白自己視野的狹窄。只知道乾淨、正確以及美麗的東西，就這樣在不知道夢想與現實的邊界的笑着。

「……不好意思，差不多到這裏可以嗎？教室裏還放着不少東西，我得回去拿了」

因爲不管怎麼把手伸向前方、都無法從正面抱緊自己的背後。

「沒那回事！難得認識了，所以我想和你多說點話、想和你友好相處」

「我和你的班級不一樣，而且同性的話也比較合得來吧？」

「我很高興能和你交談！之後可以再來找你嗎？」

「……是嗎？」

「呼……啊～未免太搞笑了吧」

如果是那種「將沒有注意到的事情當作沒有發生過」的人種的話，就算尤蘭再怎麼瞪向對方也是無濟於事。如果是瑪麗純自己不知道的事、是她沒有注意到的事的話，就算尤蘭幫她做出了怎樣的想像、假設，她也無法做出回答。

「啊、是這樣啊……！對不起，謝謝你能和我交談」

結束了一陣狂笑的尤蘭的臉、因爲愉快以及不愉快而扭曲着。雖然眼睛深處已經冷到快要凍僵了一樣、但嘴角卻比剛纔笑得更深了。

「噗、哈哈哈……」

沒能忍住的笑聲、從尤蘭捂住嘴巴的手指縫隙當中溢出。那是很少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並沒有任何的面具、那是尤蘭真心的暴露。

那麼、瑪麗純注意到這件事的那一天會到來嗎？

那一天是不會到來的。對尤蘭來說瑪麗純的價值不可能比今天還要更高了、尤蘭也不認爲她能理解尤蘭的世界是如何構成的。對那個博愛的少女來說、她絕對無法理解「如果是爲了維奧莉特的話、無論要毀滅什麼都無所謂的男人」的想法，話說回來，對尤蘭來說、瑪麗純早就已經在應該要被消滅的那一邊了。

「明天見」直到用力揮着手離開的那個背影消失爲止、尤蘭愣在當場一動也不動。

「沒事，不要緊」

因爲、因爲——那個女的實在是太滑稽了。

（……友好相處、嗎）

但是，貌似那個女的比尤蘭想像中還要遲鈍許多。

「嗯！請多關照、尤蘭同學」

如果得不到任何情報的話、繼續下去就只是浪費時間而已了。本來就不算是友好的對象，而且瑪麗純和尤蘭之間相性太差了。性格方面也是絕望的對不上線。

這種人不會把視線轉向那些「被矯正」的存在、而是自己在誤以爲世界「變圓」之後笑了起來。然後也肯定不會注意到那些「被削掉的角」之類的「小事」。他們深信、如果在自己的視野當中只有美麗的話、世界就是「同樣」的美麗。尤蘭無論怎麼想都無法理解那種危險的思考方式。

衝擊……沒錯，非常有衝擊性。也可以說是驚愕。因爲那個展開太過意外、出乎尤蘭的意料之外、他完全沒有想過居然會有這種可能性的存在。

尤蘭從原先坐着的窗框上起身、沒有打招呼就這樣轉身離開。這時有個可愛的聲音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