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絢麗之人」
《男女之間存在純友情嗎?(不,不存在!)》 · 七菜なな · 2.2萬 字
♣ ♣ ♣
過了一個月左右。
第三學期感覺一下子就過去了。轉眼間二年級學生的修學旅行來臨。
當天早上。
我抱着一個大行李袋要走出玄關時,咲姐從客廳探出頭來。
「你今天出發嗎?」
「嗯。去五天四夜,週末回來。」
「是喔。那路上小心喔。」
難得她坦率地來送我出門。總覺得溫柔到很可疑……當我這麼暗忖着,她果不其然拿了一張便條紙給我。
「拿去,這是伴手禮清單。」
「……那個,如果沒有經費也買不起伴手禮啊。」
咲姐毫不掩飾地嘖了一聲。
「你寒假時有打工賺錢吧?」
「把我的時薪設定爲負數的可是咲姐耶……」
她感覺真的很不甘願地拿出錢包,把零用錢塞給我。
……很好,只要有這筆錢,應該能多少玩樂一下。畢竟這次沒有紅葉學姐的贊助,也要努力討榎本同學歡心纔行,幫了大忙。
「那我會盡量買……嗯嗯?」
我重新看了一次那個伴手禮清單。
「爲什麼上頭還有城山跟米良想買的東西?」
寫下「表參道蛋糕店販售的,感覺很貴的馬卡龍跟起司蛋糕」的人絕對是米良吧。那傢伙想靠這個回收之前賠償飾品的那筆錢。
超難爲情的。不對,這種事情之前也有過好幾次,也感覺爲時已晚……呃,不不不,我怎麼差點就隨波逐流了,現在應該要完全斷絕男人的煩惱根源!
聽到這句話,我頓時倒抽一口氣。
「你聽着,我怎麼可能不惜利用修學旅行去見老家的鄰居啊。而且我要是去東京,小凜會疑神疑鬼的,麻煩死了。」
正當我想着這些時,有個褐發輕浮男從身後搭上我的肩。
「那就沒問題了吧。」
我接過一個起司甜饅頭,回答真木島的問題。
「感覺靠太近了,應該說碰到了……」
「那是你纔對吧……」
「再會啦,執着於過去之人(欸郎)(注:原文使用沖繩方言)。很期待你那令人愉快的旅途軼聞喔。」
「他說他是去沖繩。」
「我故意的。」
那或許不是榎本同學期望的形式。正因爲如此,我覺得應該報答她至今盡力的付出。
「啊,不……」
她對困惑的我,再一次重複:
聽她這麼說我纔回想起來。
「那個人果然是妳的男朋友嗎?我還是跟他說咲姐很在乎你比較好……」
榎本同學的眼神非常認真,絲毫沒有在開玩笑的樣子。這時,我也察覺到她在新年參拜時表示「有件事想跟你說」是什麼內容了。
那沉重的呼吸,讓我以爲她要說的是與這個完全相反的事情。
這時,「當──!」機場的大時鐘響起。
暑假去東京旅行,並去參加天馬的個展時,有遇到一個天馬稱爲老師的男人。態度很冷漠,但那個人也給了我建議。
榎本同學對這樣的我繼續說下去。
要是再繼續自掘墳墓,我就真的不用去修學旅行了……我於是慌慌張張地出了家門。
「旅行結束後,我會徹底死心。」
「你會在東京跟紅葉培養的孩子們見面對吧?」
話說到一半,真木島揚起一抹狡詐的笑容。
「嗯~?」
他一口一口嚼着在機場內商店買來的「Aji no Kuraya」和風起司甜饅頭……這麼說來,這是紅葉學姐喜歡喫的吧。
「怎麼,小夏啊?明明還在故鄉就要買伴手禮了嗎?手頭真是寬裕呢。咲良姐有拿零用錢給你嗎?」
……我心中萌生了一點惡作劇的念頭。
「啊哈哈,我要去沖繩與生命之母的大海嬉戲。偶爾接觸不會用到球類的運動也不錯吧。」
……我就這樣跨步向前走去時,榎本同學的身體突然湊過來。
於是,榎本同學明確地說:
爲了不影響到一般旅客,我們在大廳的角落整隊,笹木老師也在這時告知我們注意事項。到了這時才總算分成東京組跟沖繩組,等待各自的班機時間。
終結聯繫我們的那段初戀的時候到了。
「啊,嗯。謝謝。」
「你能擺出這種態度的時間也沒剩多久了。」
「小悠,我有個請求。」
竟說得那麼過分。
「咦,是嗎?我還以爲你會去找紅葉學姐……」
花了兩個小時左右抵達機場。
「胡碴男?」
但沒想到錢包會裝得滿滿的。雖然也可以說被加諸了很多限制,姑且算是個好兆頭吧。
我說出不曉得講了第幾次的藉口。
真木島有些瞧不起我地聳了聳肩。
「你不打算買些東西給可愛的弟子跟學妹嗎?」
「……等一下。」
咲姐對一點出息也沒有的我大嘆了一口氣。
「請求?怎麼了嗎?」
她是指天馬他們吧。我沒有跟咲姐提起這件事,但她應該知道照我的個性來說絕對會跟他們見面。
「但是,那樣……」
到了學校之後,操場上停着幾輛大型遊覽車。每班搭乘一輛車,並前往機場。
「只有修學旅行的期間而已。」
尤其是這……散發出絕大存在感的柔軟觸感非常不妙。
我的腦海中掠過這句話。
我誤會榎本同學了。
可能是對我的反應感到心滿意足,真木島對我揮揮手走遠。
但榎本同學早已察覺到我追求的目標了。
(最後一次了。)
既然這是她的期望,那我的回答只有一個。
自從暑假,榎本同學不再配戴那條曇花手鍊之後──或許就已經確定這一天會到來了。
「……再給我一張。」
「啊,榎本同學。」
真木島走遠之後,我嘆了一口氣。
「…………」
「小悠。」
具體來說是那樣,用雙手抱住我的手臂,緊緊貼着的那種。基本上男女之間不會這樣做……不,換作兩個男生更不會這樣做。
我記得是叫……彌太郎先生對吧?之前跟咲姐提起這個人時,她曾怒氣衝衝地打電話給紅葉學姐。
再次咂嘴的同時,她又追加了兩張諭吉大鈔(注:印在舊版日幣萬圓鈔上的人物是福澤諭吉)。真不愧是咲姐,拿年輕女生沒轍。我這個親弟弟心情有點複雜。
然而榎本同學沒有對此做出回應,注視着我。
咲姐感覺有些尷尬地撇開視線,忸忸怩怩又很不乾脆地說:
「咦……」
「就當這是最後一次,在這趟旅行期間讓我做你的女朋友吧?」
「不,我爲什麼要……」
……老實說。
機關時鐘開啓,跳着能劇的人偶跑了出來。我聽到莊嚴的日式樂器所演奏的音樂而看去,也到了前往東京的飛機差不多要登機的時間。
「如果……上次那個胡碴男也在場,你幫我轉告他偶爾打通電話。」
「疑神疑鬼?」
我看着陳列故鄉納稅商品的自動販賣機……哎呀,現在的故鄉納稅商品很多樣化呢。年底時咲姐也常訂購,但時代已經演變成能理所當然地在自動販賣機購買品牌和牛了啊。
「那我走了。」
「啊,太好了。我纔在想他要是也去東京會很麻煩。」
「那是日葵或紅葉學姐的屬性吧!欸,榎本同學!」
「是沒錯啦……」
「嗯,我們約好在課題活動那天見面。」
「懷疑我是不是又在盤算什麼事情之類的,還會叫我不要多事,令人受不了。她上年紀之後會變成一個麻煩的阿姨喔,小夏,你最好從現在做好心理準備。」
「東京組的登機時間快到了,笹木老師剛纔說要依照班級去做隨身行李的安檢。」
我轉頭一看,咲姐伸手按着後頸,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難得表現出難以啓齒的樣子後……
啊,對不起,是我多嘴了,我不會再提起這件事情了,所以請別散發出真的會讓人嚇尿的殺氣。好不容易來到春暖花開的時節,卻只有我周遭的氣溫不斷下降好痛苦……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很罕見,看看而已。真木島,你也是去東京嗎?」
「欸……」
嗯?還有什麼事嗎?
榎本同學走了過來。
這是第二次搭飛機了,心情上從容許多。
「呃,榎本同學。妳想,這不是摯友間會做的事……」
「剛纔小慎是不是在這裏?」
有點太出乎意料,讓我頓時語塞。
「你已經跟小葵分手了吧?」
相較之下,城山很替我着想,因爲東京芭娜娜在機場就買得到。明明只是寫下想要的伴手禮卻能提升好感度,這魔法太神祕了。
(……得好好跟榎本同學談談纔行。)
「呃,榎本同學?」
不,兒時玩伴的距離感就像這樣吧?
「唔……」
「……好,只有修學旅行這段期間。」
榎本同學淺淺一笑。
遠方傳來笹木老師呼喊學生們的聲音。我們也前往隨身行李的安檢閘門。
剛纔觸碰到的肌膚熱得發燙,步伐卻沉重至極。

♣ ♣ ♣
從家鄉的機場搭兩個小時左右的飛機。
上次感覺像被綁架一樣所以沒什麼印象,但這次確實搭了飛機,也用機上服務喝了蘋果汁,落地時「轟咚」的聲音真的好可怕。
第二次的東京旅行很順利。
爲期五天的旅行……話雖如此,第一天跟最後一天都包含移動時間,所以實際上能盡情在東京玩樂的是中間三天。
當中第一天是按照班級參觀國會議事堂、皇居外苑等知名的觀光景點。
這次不如以往,不會跟日葵說話,讓我有點擔心,但真的逛起景點時意外地沒什麼問題。像是之前不太跟我說話的男同學經常跑來找我聊天,而且不知爲何也被女生的小團體拉去,跟她們一起從熱門觀光景點的巨大電波塔上面拍了照。那裏的名產漂浮蘇打很好喝。
第二天就是校外教學兼自由時間了。
看得出來大家一早便滿心雀躍。可能是爲了之後盡情享用事先看好要去品嚐的甜點等等,所以沒什麼喫自助式早餐。
我一邊跟飯店同房的男生聊天,稍微喫了點優格跟水果。雖然接下來要去喫美食了,但目前還是需要補充糖分,不然遲緩的思考將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對鄉下人來說,可不能錯過享受都市美食之旅的機會。
「悠宇,你今天要做什麼?」
「啊,嗯。我預計去跟東京的朋友見面。」
我對班上同學用名字稱呼我有點感動,同時說出今天的計劃。那個男生一臉欽佩地問:
「喔~是怎樣的朋友?」
「飾品同好,是之前曾經當過偶像的人。」
「……女生嗎?」
「你們認識?」
「喂,夏目!這是怎麼回事!」
「那麼,今天是兼具校外教學的自由活動日。各位同學都要記得這是學校活動,行動時要有分寸。還有,千萬不可以單獨行動。要是發生問題,找誰都沒關係,總之要立刻聯絡老師。另外最重要的是別傻傻地跟着陌生美女走,尤其是夏目你這傢伙。」
「嘿嘿!」
……看到計程車招呼站有一羣女生團團圍着。
榎本同學看着那幅光景,「呵」地冷笑一聲。
「原來你男女通喫嗎!」
笹木老師立刻冷靜下來了。
當我們都愣在原地時,有個男人冒出來站到笹木老師面前。是個讓人感受不到任何氣場,臉上邋遢地蓄着胡碴,一點幹勁都沒有的先生。
「那傢伙也跟誰約好了嗎?」
「啊~她感覺喜歡來這招。」
「笹木老師,好久不見。」
『我在你們飯店門口。隨時都可以出來喔。』
「……你應該沒跟咲良講見到我的事情吧?」
「總、總之先聯絡天馬吧……」
不久後,跟笹木老師交談的彌太郎先生有氣無力地回來了。
結果彌太郎先生露出一臉狐疑的樣子。
「榎本同學……」
這麼說來,暑假第一次跟他見面時,也是像這樣在跟粉絲們互動吧。我沒有勇氣衝進那羣人當中,更何況要是現在去搶走天馬,感覺我這條小命真的會被女生們盯上。
「抱歉喔。因爲紅葉小姐跟那位叫……日葵嗎?她跟那個人約好要碰面。」
雙眼閃閃發亮的。好可愛。
我跟榎本同學「咦──……」地感到傻眼時,天馬露出苦笑。
我認出他的同時,那個人低下頭致意。
一走出飯店就看到當過偶像的人,這種體驗真有來到東京的感覺。我們學校的女生們在興奮尖叫的同時跟他要簽名,而天馬也很親切地一一回應,好厲害,不愧是社交高手。
「那個人比起販售飾品,將自己的體味裝進瓶子裏拿去賣可能還比較賺。」
笹木老師似乎也認出來了。
無須做任何解釋也能傳達出這種壓迫感:「說好只有修學旅行期間是女朋友對吧?」既然都答應了,我也不能甩開,就隨她高興……但周遭投來的視線真是讓人如坐鍼氈。
「講得也太難聽。」
「呃,是啊,我可忘不了你們幾個,無論好壞。」
當我苦惱着該怎麼出聲跟他說話時,天馬朝我這邊看過來。
真討厭不禁有點懂她的自己……我到現在偶爾還會夢到那年暑假的類綁架事件呢……
目睹完全是綁架現場的光景,大家都議論紛紛。
「因爲她鬧着脾氣說想營造出高調又充滿浪漫的感覺……」
看到那爽朗笑容讓無法相見的時光一下子消失,我的心也溫暖起來……然而這份欣喜卻稍縱即逝,旁邊那羣女生的目光一起朝我看過來!
「老師還記得我,真令人開心。」
彌太郎先生定睛看着我。
「爲什麼要弄得像綁架一樣……?」
看樣子他到這附近接我了,依然是個宛如溫柔化身的人呢。這麼想着,我走出飯店大門。
這時,她第二次伸手抱住我的手臂。
喫完早餐並回房間做好準備,一行人到飯店大廳集合。
不用多想,那是天馬。
但是,這該怎麼辦呢?
「不,是男生。這麼說來他現在是高中三年級,應該快要畢業了。」
「辛苦你了……」
真的別把我當成某個褐發輕浮男的搭檔。
在我感到心累時,天馬開口幫我解圍。
「小悠,我們走吧!」
他無奈又疲憊地拍了拍手,對圍觀的學生們喊道:
真的假的。
咿!
只聽到這麼一句話就想通了,可見笹木老師對那羣人相當瞭解。他們在學期間想必也發生過很多次類似的事情吧……
「犬冢遭人綁架了?車子開去哪裏了!報警了嗎?」
「唉,累死了。也替我這個被那魔女的突發奇想耍得團團轉的人着想一下啊……」
「啊~……」
榎本同學也看到她了。
「啊,很好。謝謝你在夏天參加個展時給我的意見。」
儘管內心懷抱着歉意,我姑且還是要完成職責。
「高個子,你最近好嗎?」
我這纔想起好像沒跟天馬聊過這方面的話題。
看到日葵的身影。
「那你跟真木島果然……」
這麼說來,他還沒跟我說要在哪裏會合。
正當女生們說着「咦~」、「可是~」不肯罷休的時候──
捕食了日葵的車子向前開走。
她感覺非常幸福地羞紅了臉。
不知道他是要考大學還是有什麼安排?我不曉得紅葉學姐那邊培育創作者是採取怎樣的機制,所以沒有主動提過……是不是要帶個東西恭喜他畢業比較好啊?
「你是……彌太郎啊!」
「不敢當。」
「帶走那個動畫宅妹妹的人是紅葉,請別擔心。」
他急忙要拿出手機時,彌太郎先生出手製止。
睽違半年的重逢。
「日葵!」
「抱歉喔,我跟夏目有約了。」
這麼說來,她最喜歡這種活動了。我也不討厭,而且這次天馬他們都在,很令人期待。
他揚起耀眼的美青年笑容,對我舉起手。
我們學校的女生們一走出飯店,似乎就被那個金髮美青年的正統派帥哥氣場迷倒了。我也是前陣子才知道,天馬以前隸屬的「Tokyo☆Shinwa」鬧解散時,好像也引起了大衆關注。
笹木老師向所有人傳達自由活動的注意事項。
「啊,是小葵。」
……啊,那個人是……
不,這樣就作罷好嗎……
榎本同學走了過來。
「夏目!我好想你喔!」
副駕駛座的車門突然打開,從中伸出一隻手把日葵拉進車子裏!
解散之後,學生們各自湊成小團體,紛紛離開飯店大廳。也有很多人是第一次來東京旅行,大家感覺都非常開心。
我只有先告訴他時間,之前他說會配合這個時間行動……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剛好收到天馬的訊息。
我看她還在對第一次見面就被親手背的事情懷恨在心吧???
「我可沒在誇獎你。但現在最重要的是犬冢……」
爲什麼拿我當笑話變成一種慣例了啊……
在我的視線一隅。
「小葵!」
「啊?你是誰……啊!」
她從飯店大門走出來,看向這邊。但她完全不理會以天馬爲中心的騷動,像在找人似的四處張望。
「……啊啊,是這樣啊。」
「把她帶走的是我認識的人。沒事沒事,解散!」
馬上起疑心了。
等一下,尤其是最後那個給我等一下,可別想馬上在LINE上散播喔……
可能有人去找老師來,笹木老師一臉慌張地衝出飯店。
正當我們這麼聊着時……一輛線條流利的黑色國產車從旁邊駛近。
當我嚇得發抖時,那羣女生臉色大變地朝我逼近。
「咲姐要我轉告你,偶爾也打通電話過去……」
「………………………………」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彌太郎先生低下頭。
應該是那樣吧。這當中想必存在着我這種人無法理解的,複雜又細微的心思吧。我不太懂,所以還是不要繼續幹涉比較好。現在要是想插嘴,一定會距離笹木老師更近一步。也可以說是大叔化。
天馬安撫似的說:
「老師,總之我們先走吧。」
「……嘖。」
他對我嘖了一聲……
果真是這樣嗎?這個人會成爲我未來的姐夫啊。感覺有點可怕,我也不覺得能跟他好好相處耶……
我跟榎本同學被塞進停在計程車招呼站角落,一輛迷你廂型車的後座。已經有個人坐在裏面了。
「你好啊,夏目。」
「啊,早苗小姐。好久不見。」
現任大學生的大姐姐,跟天馬同爲受到紅葉學姐資助的飾品創作者。原本是舞蹈團體成員,現在在製作裝飾着天然石的皮革工藝飾品。
早苗小姐柔和地笑了笑,也隔着我向榎本同學打招呼。
「凜音,好久不見。」
「妳好。」
「修學旅行玩得開心嗎?」
「是,很開心。」
被包夾在相當和平地互相打招呼的兩人中間……呃,爲什麼會是這樣坐?早知道我就不要先上車了……
「早苗小姐,妳最近過得如何呢?」
「只是長了鬍子而已吧。那個人以前都會拿糖果給我~」
這麼說來,我記得早苗小姐的洞察力很強。我們有那麼奇怪嗎?正當我因爲微妙的愧疚感而緊張不已時,早苗小姐輕輕揚起微笑。
我放空地看着車窗外流逝而去的都市景色。許多高樓比鄰而立……說來老套,但也可以理解只能這樣形容了。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榎本同學一把將我拉回去。
「那個,就是……發生了很多事。」
「什麼意思?」
結果早苗小姐輕聲笑了起來。
「所以這輛車是紅葉學姐的嗎?」
「咦?但彌阿郎是不是跟咲良姐交往過嗎?爲什麼跟妳一起行動呢?」
「但首先,我們要能平安抵達……」
「嗯~先去喫午餐,下午我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這麼說來,你跟凜音有什麼安排嗎?」
「他之前被責編放棄,差點餓死在路邊啊~所以我稍微贊助了他一點~相對的,他正在幫我做點雜事~♪」
「所以說,妳要帶我去哪裏?之前說要讓我跟誰見面……」
明天預計所有二年級學生要一起去主題樂園,所以我打算那時候好好報答榎本同學。
「呃,嗯,就是這種感覺……」
「如果是夏目,我可能會考慮僱用一輩子喔。」
紅葉姐呵呵笑着……那笑容很漂亮,但看起來很假。高中的時候,她明明是個會笑得更開心的人。
我跟榎本同學一起愣住,早苗小姐則笑着跟我們說:
「我來開!」
「就是說啊~別看咲良那樣,她的獨佔欲滿強的,真讓人傷腦筋呢~新年回老家的時候也被她痛罵了一頓啊~」
「沒辦法啊~我下車的話會引起大騷動啊~♪」
「竟然爲創作者準備了這樣一輛車,真厲害呢……」
「所以我提議過要搭計程車,但他堅持要自己開車……他應該非常期待跟你見面……費了好一番工夫纔得到紅葉小姐的同意。」
那個時候哥哥打電話回來時也常提及他的事情。那時聽說他是個紅不起來的小說家,現在還是一樣嗎?
回頭一看,榎本同學半眯着眼瞪着我。
「早苗小姐?」
「呃,喔……」
她不知爲何一臉嚴肅地來回看着我跟榎本同學的臉。感覺像被仔細打量了一番。
「是喔。」
「呵呵呵,我開玩笑的啦。」
受不了那道溫柔的目光,我轉移話題。
哥哥念大學時,他也因爲工作一起到東京來了。
「總之先喫個飯吧~?日葵,妳有討厭喫的東西嗎?」
我忍不住躲開她投來的視線並點了點頭。
「呵呵呵,對耶~」
「我覺得沒有人會因爲這樣放心……」
「他上個月在高中畢業前考到駕照了喔。」
「……這要是被咲良姐知道很不妙吧?」
就在這時,早苗小姐露出苦笑。
「那個,話說回來,今天要去哪裏呢?」
「咦,這樣啊?」
「咦~我都這麼積極了,你怎麼還說那種話?」
(……畢業啊。到了明年,我也要從高中畢業了。)
在我自己想通的時候,早苗小姐用俏皮的感覺說道:
因爲天馬說「交給我吧」,所以我什麼都沒有想,覺得還是交給實際住在這裏的人比較好。
「紅葉小姐只資助到大學畢業爲止。在那之後我打算一邊工作,一邊繼續製作飾品。目前有收到以前經紀公司提出擔任幕後人員的邀約,我還在猶豫該怎麼辦……」
在學校發下來的志願表中,我先填了「升學」沒錯……但沒有想就讀的大學或是想學習的事情。而且之所以選擇升學,很大的原因在於日葵建議我這麼做。既然如此,還是去就職比較……
「喔喔,這麼說來,妳明年就是大三生了呢。咦,但妳不打算以創作維生嗎?」
拜託不要發生任何意外。我對着駕駛座上全神貫注的天馬祈禱,這趟東京的自由活動行程就此揭開序幕。
「我只是很正常地跟她聊天啊。而且那是因爲早苗小姐待人溫柔,纔會連我看起來都像那樣罷了……」
悠宇他們也在場,應該都嚇了一大跳吧。
「早苗。在修學旅行的這段期間,小悠是我的男朋友喔。」
我有沒有聽錯?
「順帶一提,這輛是發生擦撞也沒關係的車子,請放心。」
「很大聲喔~而且最近太忙,快過勞死了。」
上次個展確實有請業者來幫忙,但有時候應該有人會自己準備各項用具纔對。
「是沒錯啦,但剛纔那樣完全是綁架……」
……總而言之,既然有彌阿郎在,事情應該不會鬧上警局吧。
「呵呵呵,那個人講話還是一樣大聲嗎~」
「請多多指教。」
「有好幾輛車可以使用方便很多。我們滿常到處跑的,也經常要搬運器具之類的東西。」
「喔~原來如此……」
紅葉姐一臉困擾,無奈地聳了聳肩……她絕對很享受咲良姐的反應。
這時,我看向前方的駕駛座。
「早苗小姐……」
「沒問題!請相信我!」
……這樣子還是下車比較好吧?榎本同學都把手擺在門上,做好隨時都能逃脫的準備了。
「早苗小姐!」
紅葉學姐看起來行事隨興,原來在這種地方有明確地訂出規則啊。
「我還是跟笹木老師聯絡一聲好了。」
我在某個地方聽過「人際關係就像一面鏡子」這種說法。換句話說,我之所以看起來溫柔,是因爲早苗小姐正是這樣的人。證明完畢。
駕駛座上的紅葉姐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在這還有些涼意的季節中,她穿着一身優雅的幹練女強人打扮。偏向休閒風格的白色連身裙,搭配的那件薄大衣似乎是今年春季的流行款。是說這件衣服是她之前在雜誌上穿的那件吧。
時尚的辦公大樓跟商業大樓林立的樣子相當壯觀……這就是走在最前端的世界啊。感覺擁擠到快喘不過氣來了。
今天是自由活動日兼校外教學。
「喂,你的姿勢那麼往前傾,很難開車吧。我來開吧……」
「喂,沒問題嗎?」
◇ ◇ ◇
這時,早苗小姐不知爲何把手放到我的腿上,由下往上看過來說道:
早苗小姐用食指抵着下巴,可愛地微微歪過頭。
「喔……咦?那爲什麼只有修學旅行這段期間而已?」
畢業後該怎麼辦呢?
「這樣啊。咦,上個月?」
「對,有事時可以隨我們使用。」
「啊,妳還記得啊~?真厲害耶~那個人跟高中時相比,給人的感覺變了很多呢~」
「小悠,你對早苗非常溫柔呢。」
「啊,我跟榎本同學約了明天……」
看不下去的彌太郎先生對他說……
咦,怎樣怎樣?腳突然被捏了一下。
這個人裝作沒那回事的樣子,但其實很喜歡惡作劇。不愧是跟紅葉學姐有關係的人,而且不同於日葵等人,她真的帶着成年人的從容,更是惡劣。
「這樣啊。既然如此,不能捉弄過頭呢。」
坐在紅葉姐車上的副駕駛座。
「啊!好痛!」
「呃,這不是隻要相信就能解決的問題吧……」
「老師,請你先閉嘴!我會分心!」
原來如此。
太危險了……
「紅葉姐,妳也太突然了吧?」
「欸,剛纔那個留着胡碴的男人,該不是彌阿郎吧?」
「嗯──在製作飾品方面我嘗試了各式各樣的挑戰,但接下來也必須考慮就職的問題,感覺會無法投入太多時間……」
散發出黑色氣場,氣勢洶洶地緊握方向盤的天馬就坐在那裏。彌太郎先生則感到傻眼,同時在副駕駛座上安撫他。
早苗小姐無奈又傻眼地說:
正當我這麼想的瞬間──車子「喀咚」地晃了一下,緩緩向前駛去。車速一下子加速又猛地剎車停下,一路上搖搖晃晃的,害我很快就暈了。
「既然如此,今天就請你們陪陪我們嘍。」
「是沒有……欸,別喫飯了,快點進入正題……」
「那去我朋友開的餐廳吧~♪」
「……根本沒在聽人講話。」
算了,怎樣都好。
紅葉姐一旦固執起來,絕對聽不進別人的意見。從這種個性看來,她果真是榎榎的姐姐。
(……有點想睡了。)
昨天晚上跟女同學們玩到很晚,讓我開始打盹。這輛車的坐墊非常舒服,哥哥那輛車的座椅不但皮革很硬,還有點痛。她之所以選擇國產車,大概也是因爲跟哥哥的喜好相反吧。對抗心理這麼強烈,反而像在不斷喊着「我愛你」一樣嘛。他們也該複合了吧。然而紅葉姐變成我的嫂嫂會讓人有點傷腦筋……
(到底爲什麼這麼不坦率呢……)
我這麼想着,短暫地墜入夢鄉。
──這時的我還渾然不覺,這一天將是我人生中的分歧點。
♣ ♣ ♣
在天馬他們的帶領下,我們來到東京都內的巧克力專賣店。
聽說是世界級巧克力甜點師開的分店,店內飄散着十分高雅又香甜的氣味。我還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纔回想起是那個啦,之前在《松子不知道的世界》中有介紹過的店家。自己竟然身在電視節目中出現的世界裏,這可是在鄉下不太會有的經驗……
店內以黑色爲基底,裝飾得輝煌絢爛。即使如此仍讓人覺得沉着舒坦,多虧了經過精心考量的擺飾陳列。
這就是真正的CHIC吧……當我震懾不已時,早苗小姐爲難似的笑了笑。
「夏目,我聽說你喜歡喫甜點……」
真不愧是當過舞蹈偶像的人。
絲毫不覺得這樣的時尚空間有什麼大不了的,這就是頂尖女大學生的氣勢吧。大學生真是厲害,不敢相信再過一年,我也會到那樣的年紀……
「不好意思,我是喜歡,但現在有點沒胃口……」
「呵呵呵!也是呢。」
還散發出像雲雀哥真的動怒時的氣場。不要緊嗎?那是可以在時尚巧克力專賣店裏使出來的招式嗎?再待下去感覺真的會被列入黑名單……
「彌太郎先生,再講下去會被紅葉小姐罵喔。」
當我表現出堅決抗拒的態度之後,榎本同學有點消沉地喃喃道:
感覺像是能幹的大人們聚集的區域,這氣息十分強烈。
「那、那麼,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這時,識相的男人天馬「啊哈哈」地笑了笑。
「咦,榎本同學?沒關係啦,妳們本來就是姐妹……」
正當我忘了自己還頭昏眼花,忍不住向前探出身子的瞬間──
「不過,真是那樣呢……我之前聽紅葉說過『妹妹跟我不像』,但根本一模一樣吧。」
「嗯,現在這時間也剛剛好,接下來去那裏吧。」
「哎呀,紅葉學姐是人氣模特兒,被說像她也會感到光榮吧。當然以她的個性來說,會看到不好的地方也是無可厚非……」
暑假時在澀谷舉辦個展的地方人潮反倒比較多,但這邊的客羣階級明顯比較高。
這時我試探地問:
我喫下一口法式濃巧克力蛋糕,優雅的甜味十分舒服。榎本同學家的巧克力蛋糕也很好喫,但這兩者鎖定的客羣感覺本來就不一樣。這是在家鄉喫不到的滋味。
「……那我不客氣了。」
「不行啦,因爲紅葉小姐要我好好監視,別讓彌太郎先生多嘴了。剛纔那樣還算過關喔。」
天馬指着那裏說:
「來,啊──」
「……不行嗎?」
「跟高中時一天到晚黏着雲雀那傢伙的紅葉一模一樣,他們也每天都在做這種事啊。」
東京都內的高級地段。
在走回停在附近停車場的車子途中,我都在跟天馬講話。身後散發出沉重陰暗氣場的榎本同學就交給人生經驗豐富的早苗小姐了。
♣ ♣ ♣
這時彌太郎先生厭煩地說:
「跟紅葉學姐很像?是嗎?」
彌太郎先生喝了一口咖啡,一直觀察我們。
之前日葵會巧妙地用玩笑話帶過去……不,我說謊了,那傢伙也曾開開心心地參戰吧。過去的我們真的有毛病。
有點淚眼汪汪地由下往上看過來是犯規吧?
閒靜的辦公區裏,有很多穿着西裝的人。
「閉嘴。」
會是誰啊?難道是紅葉學姐?不,但那個人把日葵帶走了吧。
「……超級恩愛呢。」
「現在受到紅葉小姐資助的藝術型創作者有十人。在那當中,他無疑是最頂尖的喔,在國外也有受到肯定。」
那個紅葉學姐嗎!
「對啊~你還想聽其他的嗎?」
「真的要去那傢伙那邊嗎?」
……被人拿來跟紅葉學姐相提並論,好像讓她覺得很丟臉的樣子。不,我也理解那種心情,要是有人說我跟咲姐很像,我也會覺得心裏非常複雜。
雖然有這些方向性的差異,總之以外表來說,兩人的共通點滿多的。尤其是那個……存在感很強烈的那一部分……夠了,別再讓男高中生講下去啦,很害羞耶。
在我們相視而笑時,彌太郎先生跟天馬對彼此點了點頭。
(有好多像雲雀哥一樣的人走來走去……)
天馬感覺很過意不去。
「……就是說啊。」
但對彌太郎先生來說,似乎是指更內在的部分。他快活地笑着,揶揄似的說:
一身日常打扮,明顯與店內情景格格不入的彌太郎先生粗魯地把巧克力送進嘴裏,並責怪天馬。
「畢竟榎本同學喫得很開心。」
我沒有開過車,然而我十分清楚那真的很猛。就算是現在最新的超刺激遊樂設施也無法讓人感受到那麼強烈的生命危險吧,我還寧願待在咲姐的監視下跟米良吵架。
聽我這麼說,天馬點了點頭。
「嗯,但妳還是剋制一點吧……感覺很貴……」
「喔喔,你或許也知道那個人……」
榎本同學非常開心地勾起微笑。這正可謂是笑靨如花吧。
「可以嗎!」
「是我們的夥伴喔。今天就在這附近舉辦作品展。」
結果彌太郎先生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一樓有一個玻璃帷幕的展場,入口處有許多花籃……有如餐廳之類的開幕時,相關人士會贈送的那種巨大高架花籃,還擺放了好幾座。
「天馬,那個人是指誰?」
「就是那裏。」
花籃的數量……雖然不等同於一位創作者的評價,畢竟其中也有很多人拒收這種東西,但實際上花籃是一種淺顯易懂的能力數值。要不是個能力出色的人,可不會收到這麼多。
「我們的心情是有點複雜啦,他確實是個很有實力的人,所以這也無可厚非……」
我盡全力附和他,連忙站起身。
「我就說吧~接下來都由我來開車。」
至於被人說「跟紅葉一模一樣」的榎本同學……
早苗小姐婉轉地叮囑了一句。
「榎本同學,這很好喫耶。」
「是啊。從四月開始夏目也是高三生了,我覺得時機點剛好。」
「……是。」
唔!
「不好意思……悠宇也是,抱歉……」
「好厲害,竟然能收到這麼多人贈送的花籃……」
「那個,榎本同學?我沒什麼胃口……而且還在天馬他們面前……」
「但他很喜歡老師喔。」
「我不太喜歡那傢伙啊。」
可能是很中意我的反應,彌太郎先生竊笑着探出身子。
位於這種辦公區一隅的某間商業大樓。
「真是的,女人聯手就是這麼麻煩……」
我試着若無其事地退開身體,避開遞過來的叉子。而且兩個高中生在這麼高級的店裏餵食對方,感覺光是這樣就會被列入黑名單,太恐怖了。
「咦!」
不要在旁邊看好戲啦……
不,他爲了我這麼拚命很令人開心,所以我反倒也對他感到不好意思。
榎本同學漲紅着臉,渾身抖個不停。
「啊,嗯!也是呢!」
早苗小姐也有些尷尬地淺淺一笑。
「小悠,這很好喫喔。」
宛如自尊心的化身,尖聲笑着說:「我纔不會對男人這種東西撒嬌呢呵呵呵!」並拿着整疊鈔票賞人巴掌……等等,我的想像力未免太貧乏了吧?又不是星期日早上的動畫中會突然現身的反派角色。真的不像是立志成爲創作者的人具備的想像力……
被她打斷話,我抖了一下。
她用叉子切開鬆軟的法式濃巧克力蛋糕,轉頭看向我。
「嘿嘿!」
以外表來說或許是吧。紅葉學姐感覺是慵懶柔和型的大姐姐,榎本同學則是冷酷型……不,只論外表是冷酷型,平常的言行舉止也是冷酷型,只是變親近之後會有點失控而已。
看來是要去見某個人的樣子。
那個榎本同學就在我身邊雙眼發亮地把一塊塊法式濃巧克力蛋糕喫光。這個人也跟周遭格格不入啊……主要是在喫相這部分。
彌太郎先生大嘆了一口氣。看來這個話題到此結束了,超級可惜……但要是惹惱紅葉學姐也很可怕,所以我也閉嘴好了。
榎本同學用平靜……卻帶着壓倒性壓迫感的聲音說:
「對了,你說想帶我去個地方……」
「~~~~~~~~唔!」
「那種態度哪感覺得出來啊。」
他有些吊人胃口地停頓了一下。
……真的很猛。
「唔……只要妳之後別打小報告就沒事了吧。」
咿──聲音好冷淡啊──……
「小悠。」
超、超感興趣!
彌太郎先生嘆了一口氣。
「別傻了。就是因爲擺出這樣的態度,你們纔會一直輸給那傢伙。」
「老師,這話很刺耳啊……」
聽到三人這樣的對話,我緊張起來。
換句話說,真的是一位實力高強的人啊,還得到了紅葉學姐的認可……
「咦?」
這時,榎本同學歪過頭。
她指着花籃上寫的收件人姓名,轉頭對我說:
「小悠,這個名字是……」
「咦?」
聽她這麼一說,我定睛看了看那個名字。
在記憶中的一隅有印象。
「啊!」
我想起那個名字了。
與此同時,我看到裝飾在入口前方,這場作品展的概念作品。
『村上準──生命的融合──』
天馬緩緩推開展場的大門。
「午安。」
站在接待櫃檯的年輕女性對我們緩緩低頭致意。
我見過她,那是暑假時也有來天馬個展幫忙的女生。記得她是隸屬紅葉學姐經紀公司的新人模特兒。
「真的很厲害,沒有人能像你一樣那麼真心對待花材。」
重點在於他的作品主題。
面對這個話不多的提問,天馬點頭回應。
「不,這是……」
「伊藤先生、早苗小姐,你們好。」
天馬作爲代表跟他打招呼。
在這當中,我跟認真鑑賞那羣女性模特兒的天馬討論起來。
「生命的融合啊。真不曉得花跟女性哪個纔是主題呢?」
「是。他在裏面,請到那邊找他。」
我第一次聽到那個名字時,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事。
但就在這時,最後一個進來的彌太郎先生強調起自己的存在。
不過,這個空間快讓人昏頭了。
室內從牆壁到天花板,都是由堪稱純白的鮮明白色構成。雖然不至於……但總覺得稍微不注意就會撞上牆壁。我緊張到認真思考起這種事情。
「……你好啊。」
(咦?這麼說來,榎本同學跑去哪裏了?)
「村上在嗎?」
沒想到他記得我做的飾品,何況對方還是作品已經可以拿去參加國際競賽的人。天馬效果真厲害……
──是一整面鮮花。
懷着不同於剛纔的緊張感,我們稍微向前走。
我沒聽到那麼親切的話。真要說起來,比較像「喂,弱小創作者不適合待在這裏,快給我消失吧」的感覺。不,這明顯是我的自我意識太低而反應過度了吧……
「那、那個,初次見面,我是夏目悠宇。今天……呃,能跟天馬……啊,跟伊藤天馬一起前來參觀,那個……謝謝您的邀請……」
村上皺緊眉間,搔了搔後頸。
她直到剛纔都跟我們一起行動纔是……
因爲他入圍國外的競賽,電視節目介紹過他。我跟日葵都茫然地看着那段採訪影片,還記得我們一邊說着「好厲害喔~」、「對啊」、「搞不好悠宇總有一天也會發展成這樣呢」、「不,妳太看得起我了啦」之類的。
咿!
(能在這裏跟那個村上準見面?)
沿着行進方向走,馬上就能看到他的作品們。
當我張望四周尋找她們時,村上用一樣的語調繼續說:
「啊,不。請別……啊,不用在意……」
太出乎意料了。
在看不到天花板和牆壁的界線、一片純白的空間裏,百花絢爛多彩地恣意綻放。身上纏繞了一層又一層花卉的女性們擺出各自的姿勢,沿着行進方向一字排開。
「夏目先生。」
「什、什麼事?」
被認爲是假人的女性眼睛動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好像不太會說話……」
感覺沉着冷靜,很適合「好青年」這個詞,有種雲雀哥變得相當年幼的氛圍。老實說,難以想像是個能創造出如此獨特空間的人。
「我的年紀比你小。」
「歡迎蒞臨,夏目先生、榎本小姐。」
剛好是升上高中二年級的春天。
「這、這些是假人嗎?」
她接着也注意到我們。
早苗小姐也不見人影呢。
──花卉創作者村上準。
這麼說來,在暑假的個展上我們交換了幾個作品。我的因爲都沒賣完,真的剩下超多……
這段互動讓我們不經意得知了彌太郎先生的立場啊……
見我發出奇怪的聲音,村上不解地歪過頭。
我知道,當然知道。
見我感到困惑,天馬忍着笑說:
「咦?是嗎!」
「……這樣啊。」
正當我因爲太過笨拙的口條而陷入苦戰時……哇啊!他突然靠得超近!是怎樣!
是一位運用花卉的年輕創作者,也是現在最受注目的人物。
態度文靜,卻絲毫沒有緊張的樣子。這恐怕就是他最自然的狀態吧。
「咦?啊。這、這樣啊……」
不只是奇幻的視覺效果,香氣也十分濃郁。真的充斥着各種花的氣味,隨時都會被嗆得快喘不過氣。
我慌慌張張地自我介紹。
「好久不見。那個……紅葉小姐的妹妹,以及……」
在學校自動販賣機前被當成可疑人士而惡狠狠地瞪着的時候,我真的焦急到不行。總覺得在那之後,來到十分遙遠的地方了呢,主要是角色崩壞的這層意思。
「主體應該是女性吧?村上的主題基本上都專注在將女性妝點得美麗又充滿魅力。」
我沒想到他是天馬的夥伴,還是受到紅葉學姐資助的創作者之一也令人感到意外。
接着只說了一句話:
他的語氣不像剛纔那麼客套,代表接下來是「與朋友相處的時間」吧。看來他是個公私分明的人。
我們沿着行進方向走在寂靜的展場內。
「啊,我是夏目悠宇。」
「我看過夏目先生做的飾品了。是伊藤先生帶回來的作品。」
呃,不過有點可以理解。認識彌太郎先生的人會明確地分成喜歡他跟討厭他這兩派意見,而我喜歡他喔,比咲姐好的意思。
難道是那樣?他想說「我比較年輕卻已經有所成就了」嗎?不,儘管事到如今纔跟我說這種心知肚明的事情……
這、這是什麼意思?
將花朵纏繞在女模特兒身上,體現出既妖豔又美麗的世界觀。這可不是湧現靈感便能隨便做到的事情,這代表他具備了足以實現的實力,周遭也給予肯定。
沒有……!
那位少年看向我們,點頭致意。
天馬面帶苦笑,將招待券交給她。
跟她對上視線的天馬他們微微點頭致意。看樣子是認識的人。
當然,我不只是因爲在競賽中入圍而記住他這個人。
被人用妹妹稱呼,榎本同學有點不滿。
同時,他的目光看向我。不經意加深了我的緊張感。
他是不是在瞪我?不,應該只是盯着我看而已吧?這樣不發一語地緊盯着我看,讓我非常坐立難安。
村上說:
「竟然這麼露骨又一臉厭惡地撇開頭……」
在這裏的全是真正的人類。
這樣的村上對天馬問道:
讓人回想起剛重逢時的榎本同學呢。
天馬說了「你或許知道那個人」。
榎本同學似乎對這蘊含着妖豔與絕美的空間感到震懾,有些退縮。
「咦?」
「喂,我也在場喔。」
「村上,謝謝你的邀請。」
「……伊藤先生,就是這個人嗎?」
村上站在我的正前方,抬頭緊盯着我的臉。
「我纔要謝謝各位特地前來。」
「悠宇,他的意思是講話不用那麼客氣啦。」
「我沒這樣說嗎?」
之前給人外向活潑的印象,這次的態度卻相當文靜,服裝也選擇了正式款,恐怕是配合這場作品展的客羣。真不愧是紅葉學姐的後輩,專業度好高……
這時,有一個穿着學生制服的少年站在那邊。
「嗯。這位是夏目悠宇。」
年紀應該比我小一歲,但感覺卻年長很多,果然是受到這個非日常空間的影響吧。抑或是因爲他已經擁有受到世界認可的經驗。
雖說是作品展……恐怕這整個展場纔是一個作品。只是我沒有察覺,配置之類的想必也經過縝密的計劃纔對。這是多大規模的裝置啊。
「謝、謝謝,即使只是客套話我也很開心。」
他跟剛纔一樣,不解地歪過頭說:
「我沒有說客套話喔。」
「啊,是嗎……」
語調超冷淡的啊……
不,我是很開心,只是我身邊的人大多都情緒比較高昂,遇到村上這種類型,有點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啊哈哈!」我笑了笑,村上更把臉湊近過來。
「夏目先生,你現在高二對吧。」
「啊,嗯,四月開始就高三了。」
「那一年後就能一起創作了呢。」
「咦?」
這是什麼意思?
可能是無法理解我的回應,村上皺緊眉間。
「怎麼了?」
「啊,不。這、這是什麼意思……?」
當我困惑不已時,天馬替我說明。
「村上認爲你會來這邊念大學啦。」
「咦?我嗎?」
原來是這樣啊。
現在是二月。儘管沒什麼實際感受,但明年確實就要從高中畢業了。哎呀,真的有夠不真實啊。在論及要不要來東京之前,這真的太難想像了。
這好像是他的地雷。下次有機會再問問看紅葉學姐好了,她大概很樂意告訴我。
「……啊,這樣啊。」
「天馬,對不起喔。你難得讓我見到村上,卻好像惹他生氣了……」
他的話說完了。
「喂,做作小子。」
「那個……」
「呃……就是畢業後的出路……」
村上苦惱似的沉默了一下。
「不,我沒事,只是……」
「……唔!」
他應該是覺得同爲運用花材的創作者,這場邂逅或許會是寶貴的經驗吧。但實際上,我不像村上,站在那麼崇高的立場思考飾品創作活動。畢竟就連那番話,我都沒辦法立刻給出回答。
這麼說完,天馬對駕駛座上的彌太郎說:
「嗯。他平常相當文靜,最糟的情況下,有時一整天都不會聽到他的聲音呢。」
「有某件事……讓我有點驚訝……」
天馬也笑着點頭。
接着連忙像要掩飾一樣微微一笑。她好像一直摸着手腕。
我無意間跟榎本同學對上眼。
「是這樣嗎?」
「是啊。我跟早苗到頭來也只是喜歡製作飾品而已啊。」
「那個……村上,你爲什麼這麼執着於來東京呢?」
她是怎麼了?
我反問之後,村上點了點頭。
「啊?不要把話題拋到我身上啦。」
「是、是指哪裏不是……?」
走出會場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他肯定很想跟你當朋友吧。晚點我再問他能不能告訴你LINE的帳號。」
我等着他繼續說下去……但沒有後續。
♣ ♣ ♣
「……創作者會被一大羣客人做出取捨選擇,唯獨在那當中存活下來的人才能得到磨練。如果想爬上巔峯,在人多的都市進行創作活動是很重要的事。創作者想窩在鄉下成大器這種事不是夢想,而是妄想。」
然後緩緩地說明道:
「這就是一切。」
「……唔!」
「夏目先生,你要不要也在這裏跟我們一起創作呢?我們能把你帶到更高的境地。」
「是喔。」
這樣叫他的彌太郎先生搔着頭,不耐煩地說:
見我完全陷入混亂,天馬再次……不對,這次是彌太郎先生開口說:
我試着詢問榎本同學。
展示會看到一半時,榎本同學跟早苗小姐便不見蹤影。她們似乎談了些什麼,回來之後變得不太對勁,不過早苗小姐跟平常一樣笑咪咪的。
「來東京的事啊。雖然不像村上那樣,但我的想法基本上也和他相同。不過也要考慮到跟家庭之間的平衡,也不是說非來不可。」
「我嗎?但我作爲創作者並沒有明確的目標。」
聽到最後這句話,我不禁語塞。
這個稱呼感覺像在說壞話一樣,村上卻沒有特別厭惡的樣子。在他們兩人之間,這個稱呼或許很正常吧。
「…………」
「爲什麼不來呢?」
「老師是一名作家喔。之前聽紅葉小姐說過,他的目標是寫出銷售百萬本的作品……咦?爲什麼是百萬本呢?這我倒是沒聽說。」
與此同時,展場內響起「鈴──」的輕快鈴聲。我仰頭朝音響看去時,村上很有禮貌地對我們低下頭。
「…………」
「彌太郎先生的目標是什麼?」
「我目前沒有要來東京的打算……」
「吵死了!你這傢伙真的給我閉嘴!」
而且他是在情緒十分沉穩的狀態下進逼,感覺更可怕。是怎樣?我有沒有打算來東京是這麼重要的事情嗎?
……不,我很清楚,我一定是在害怕。榎本同學要是跟平常一樣「欸嘿!」地露出滿臉笑容說出「新娘子♡」之類的話,我真的會受不了地大叫:「咕啊啊……!」所以纔不提及這件事吧……少囉嗦,她說不定會這樣講啊。
「……什麼事?」
後來由彌太郎先生開車,送我們到飯店附近。在這段期間,爲了完成修學旅行的作業,我們和天馬他們聊了很多事情,像是同世代的人在東京作爲創作者進行活動的生活及經驗等等。這不是十分深入的課題,這樣就夠了吧。
「欸,老師,爲什麼是百萬本呢?」
「咦?是嗎?」
「你也不用去想製作飾品的目標或巔峯這麼艱深的事情,因爲我們只是想要跟你一起創作而已。」
這麼說來,榎本同學畢業後有什麼打算呢?畢竟我自己也非常不確定,所以下意識避開了這方面的話題。
跟我當朋友……這對村上來說有什麼好處嗎?
「妳還好嗎?身體不舒服的話……」
同時對剛纔的事情道歉。
彌太郎先生一臉厭煩地這麼說。
咦?
自從離開村上的展示會場之後,她就像這樣心不在焉的樣子,一直在發呆。
然而彌太郎先生冷笑了一聲。
我一叫她,榎本同學顫了一下。
「啊,嗯。畢業後啊,嗯──現在說不定還有點無法想像耶。」
這麼說着,她感覺相當悲傷地微微一笑。
「就、就這樣?」
村上的氣息好像變了。感覺有點冷漠……難道他是在生氣嗎?
天馬歪着頭問彌太郎先生:
「咦?什、什麼?小悠,你剛纔說什麼?」
「但來這邊比較好啊。」
天馬說了句「總而言之」,接着說:
被留在原地的我們……在天馬的建議下照着行進路線走了一圈,之後離開了作品展。
「說得也是……」
「我也嚇了一跳。村上比平常還健談呢。」
「因爲人很多。」
「……模特兒們輪班的時間到了。那麼,我得去做事了。」
「我跟你說過要把話講得更清楚一點吧。適合把心裏的想法全都說出來啊。」
「不是,待在家鄉也可以做飾品啊……」
「那是很令人感激啦……」
「啊,老師卻是有明確目標的類型呢。」
「嗯?榎本同學?」
超強勢!
說完這句話,他走進裏面。
「不過悠宇,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考慮一下。」
「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東京人多反倒是很正常的事吧。
接着,他從正面注視着我。
……臉變得超紅的耶。
「這裏生活起來是比較方便啦……」
「是嗎?」
「什麼事?」
我湧上一點興趣,向天馬問道:
早苗小姐也面帶微笑地這麼說。
「…………」
不過,現在更尷尬就是了。
不過,這個嘛……
「那不是心情不好,反倒相反。」
「那也沒關係啊。實際上,有那般崇高目標的人比較少吧。」
這時,副駕駛座上的天馬說:
差不多該回飯店了。我們向陪伴我們一整天的天馬他們道謝。
感覺即使追問下去,她也不願意回答。榎本同學不知爲何尷尬地從我身上撇開視線……接着果然還是一直摸着手腕。
早苗小姐則以沉着的表情注視着她的模樣。
(……經常遇到這種只有女生才能介入的氛圍呢。)
如果她身體不舒服就糟了,我也要多注意她一點。
不久後,車子抵達飯店。要是變成今天早上那樣就麻煩了,所以我請他們在不遠處讓我們下車。天馬從副駕駛座的車窗對我們揮手。
「悠宇,下次見了。」
「嗯,再見。」
我接過他們替我們準備的伴手禮巧克力組,向他們道別。
……目送那輛車子駛離的同時,天馬跟村上的話像根小刺,紮在我的心頭。
♣ ♣ ♣
回到飯店之後,我們跟班上同學們一起喫了晚餐。
之後跟班上的男生在大浴場泡澡時,我們聊了今天的體驗。他跟朋友一起去逛了很多間喜歡的球鞋專賣店,並打算以家鄉與都市的品項差異爲主題寫報告。興趣跟實用性都有兼顧到呢。
回到房間後,他大大伸了個懶腰。
「明天也要早起,我要先睡啦。」
「或許早點睡比較好。」
畢竟明天一早要去主題樂園。
某方面來說,這就像修學旅行的重頭戲。我今天也滿累的,還是好好休息消除疲勞吧。
(畢竟明天是跟榎本同學的最後一次了……)
想到這件事,我有點心痛。
不,我不再迷惘了。
咕啊啊……!
儘管發生過那些事情,我也沒有無情到能眼睜睜地看着三年來一起努力的搭檔誤入歧途。
她穿着輕鬆的便服,一臉不解地看着我。她拿着錢包,應該跟我一樣想來買飲料吧。
我立刻回應那句純真的話。
……然後果不其然,爽快的爆笑聲響徹四下。
糟了。最近太少受到這種動搖,都露骨地表現在臉上了。看着我這樣的反應,日葵的肩膀顫抖起來。
什、什麼──!
我還是有人性的。
她伸手捧着泛着紅暈的臉頰,微微低着頭說:
我一口氣喝光可爾必思,並「呼」地喘了口氣。
當我獨自啜泣時,日葵一臉不解地停下喝可爾必思的動作。
「我也打算拒絕他們。」
「跟榎榎也是?爲什麼?」
「咦?啊~對啊……」
「悠宇也是想攝取乳酸菌嗎?」
日葵的表情一變,呆愣地反問。
「那不是重點。」
「……咦?悠宇?」
「喔,是日葵啊。真巧耶。」
咦!是怎樣?到底是怎樣!
「今天我們去跟紅葉學姐資助的創作者們見了面。那時候,他們問我要不要也來東京,還說想跟我一起創作。」
這傢伙!一般來說會在這個時候這麼做嗎!
我緊咬着脣,回想起白天跟天馬及村上談過的話。
「我、我……」
「可能有一點……」
「啊……」
在我感到困惑時,日葵尷尬地交纏着雙手手指。
日葵打開錢包,在自動販賣機前挑選飲料。果不其然跟我一樣選了可爾必思。這傢伙果然也想喝乳酸菌飲料啊。
「這……嗯,那很好啊。悠宇也沒想過畢業後的事情吧。」
「哦~?」
首先要從對自己的決定抱持自信開始。儘管沒有根據,要是不朝着這點前進就什麼成果也得不到。
「……唔!」
「…………」
不對,我也太動搖了。即使是紅葉學姐,也不會讓一個未成年的人涉險……不,有這個可能呢。抱歉,我真的不相信那個人。這樣評論親姐姐的朋友應該也很奇怪,但畢竟是紅葉學姐啊。
「開、開啓了新世界啊……」
刻意把這種話說出口,讓我感到有點厭惡。
天啊,真沒想到日葵會因爲跟我分手,墮落到這種地步。幾年前那種狗血劇的發展竟然真實存在……這就是東京的黑暗面吧。
「不得了的事……」
「這麼說來,妳今天是跟紅葉學姐一起行動對吧?她有對妳做些奇怪的事嗎?」
「…………」
呃──自動販賣機在樓下吧。
日葵不知爲何滿臉通紅。
「她對妳做了不得了的事嗎!」
(……睡不着。)
簡直像沒有任何人在一樣……有種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存活下來的感覺。這麼說是不是有點太有詩意了?算了,反正只有我一個人,沒差吧。
一直想着這些事情,不知不覺間快過了一個小時。
「我需要具備足以消除那種不安,獨自一人也能獨立的自信與強大才對。」
冰涼的甜味讓我覺得腦袋清爽不少。
「我想要得到自己一個人也能走下去的強大。我不會再說『要全部帶着走』這種天真的話,我只有飾品……只要有飾品就足夠了。」
我試着將對話延續下去。
聽到這句話,我確定了。神啊,可以的話,真希望我對這方面的事情遲鈍一點……
日葵有些不安地反問。
「日葵,我們雖然像那樣分手了,但我希望妳得到幸福,因爲妳是認同我飾品的摯友,也是我的第一個戀人。事到如今,就算說這種話妳可能也不相信,不過我真的這樣想。」
「咦?爲什麼?你明明難得交到了創作者夥伴耶?當然,來東京發展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但咲良姐也會協助你……」
日葵露出非常驚訝的樣子。
只要找咲姐商量,她肯定願意幫我。
可是那個「大家一起創作」不一定會爲我帶來益處。縱使我像這樣跟天馬他們一起創作,到頭來都只是在重複做同樣的事情吧?依賴他們的溫柔,結果自作主張,毀掉一切……這種冷冽刺骨的不安糾纏着我。
她只喝了一口可爾必思,有些悲傷地說:
「日葵──────────!」
精神格外清醒。
「妳不孤單……唯獨這點妳要記得。而且比起我,妳真的可以去找雲雀哥商量……他平常或許把妳數落得一無是處,但遇到關鍵時刻,他絕對會幫妳擺平……」
我一本正經地抓住日葵的雙肩。
她一如往常地跟我說話,我也不經意一如往常地做出回應。

再加上對方是日葵,這句話大概也否定了我們的這半年。
接着她的身體突然朝我靠過來,湊近到極近距離……在下意識打冷顫的我耳邊細語:
「對啊。」
身體明明很累了……我從牀上起身。總覺得想喫點甜食。我拿起錢包,走出房間。
爸爸媽媽也是,只要我認真拜託他們,應該也會答應。
聽見這道聲音,我轉頭一看。
聽我這麼說,日葵有點驚訝地睜大雙眼。我不等她回應,在此將明天預計在主題樂園對榎本同學說的話告訴日葵。
「我已經不再跟人交往了。」
「不過,該怎麼說呢?都市果然不一樣呢~無意間開啓了新世界。」
日葵皺起臉來。
果然沒有傳達出去。這也是無可厚非,畢竟發生了那種事,她當然無法相信我說的話,然後漸漸變得無法相信他人……而邪惡的魔女就是看準了她的內心有機可乘的時候。感覺像是漢賽爾與日葵特(注:漢賽爾與葛麗特,《糖果屋》中的兄妹)呢。我也有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但我就是這麼動搖,所以請原諒我。
是日葵。
她跟紅葉學姐一起去了哪裏?應該說,她遇到了什麼事?難道是跟成熟大姐姐一起到都市不爲人知又不爲人知的地方見世面了嗎!
……咦?這是什麼反應?
搭電梯到了樓下,這層樓應該也有我們學校的學生纔是……但四下超安靜,大家應該都爲了明天,早早就寢了吧。
雲雀哥!你讓親妹妹去做了什麼啊!不,我之前就很懷疑他有沒有把她當親妹妹看待,你竟然真的把她賣給紅葉學姐了嗎!我很尊敬雲雀哥,但這未免太令人傻眼了!
「噗哈~~~~!你這傢伙竟然真的在煩惱!還在留戀嗎~?」
聽我這麼說,日葵陷入沉默。
我坐在附近的沙發上喝飲料。
在我跟天馬他們去品嚐時尚巧克力的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當我感到戰慄時,「啊哈哈!」日葵尷尬地笑了兩聲。
「別再說了!沒想到日葵會遇到這種狀況……在我沒有發現的時候變得這麼嚴重,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事情……」
……超想喝Yoghurppe啊,但再怎麼說,東京的自動販賣機應該沒有吧。不然買別種乳酸菌飲料……啊,有可爾必思,就買這個吧。
……不像之前一樣說話帶刺?好像是?這一個月來,只要在教室碰上,她明明一直都冷嘲熱諷的。
「有點什麼!」
但我覺得必須說出口。我認爲的強大創作者,不是會猶豫要不要說出這句話的傢伙。
來到自動販賣機前,我挑選起飲料。
可是……這樣啊。思及此,我流下幾滴眼淚。
我沒發現她若無其事的表情,講得口沫橫飛時,她投來別具深意的眼神。
不,等等,冷靜一點。
「不,本來就是哥哥叫我去的啊……」
「往後我要自己一個人走下去。跟榎本同學之間也是,這趟修學旅行就是最後了。」
「悠宇……?」
榎本同學似乎也已經下定決心,不再跟我有所牽扯的樣子……
「咦?悠宇?你在說什麼啊?」
「既然這麼重視我,那要不要複合啊?」
「那個,悠宇?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但沒想到日葵……會被那個紅葉學姐荼毒……)
「既然悠宇都這樣決定了,我不會再說什麼。悠宇是會朝着自己決定的未來向前邁進的人,我也知道那正是悠宇身爲創作者的強大之處。」
接着她關上瓶蓋,背對自動販賣機。這段簡短對話的結尾,果然像在示意我跟日葵之間的關係結束了。
現在在班上確實還是會因爲許多事情而吵吵鬧鬧。能像這樣沉穩地對話,也能讓人體認到我們的關係與以往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這樣就夠了。
我想追上天馬跟早苗小姐,還有村上。我覺得我稍微接近了那個目標。
──未來,我肯定能抬頭挺胸地說這是正確的選擇。
然而走向電梯的日葵忽然停下腳步。
「但這樣真的好嗎?」
「咦?」
聽我反問,日葵直直注視着我。
「那樣真的可以抬頭挺胸地面對未來的自己嗎?」
「…………」
我不知道。
我怎麼可能知道未來的事。
但只有過去是明確的。因爲我的不成熟,把我跟日葵之間的關係悉數破壞掉了。其實考慮到飾品,不做出背叛日葵心意的選擇纔是最好的吧。
我不知不覺間握緊着拳頭。
「我傷害了日葵。儘管我不認爲那個選擇是錯的……但那是因爲我不夠強大,無法帶着一切走下去……」
「不是悠宇的錯喔。」
日葵打斷我的話。
接着日葵注視着我的雙眼,再次明確地說:
看起來像雲雀哥,也像紅葉學姐。看起來宛如天馬,也宛如早苗小姐。
這副表情想必是做了某種覺悟,很像某個人,但我想不到是誰。
在那之後,我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茫然地注視着窗外。
應該面對未來的決心錯失了什麼嗎?
日葵的眼神似乎跟至今不同……不,看起來是以往的日葵,卻好像不一樣。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不,不對。
那個時候,我打算放棄未來。
看在日葵眼中,我跟那個時候一樣嗎?
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至少跟今天早上的日葵相比像判若兩人。難道今天在紅葉學姐帶她去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嗎?
要賣出一百個外行人做的原創飾品。
留下這一句話,日葵這次真的走進電梯,消失了。
當我困惑時……日葵微微一笑。
即使如此,我還是對摺磨自己的不成熟感到厭惡不已。
這終究是不可能的。
「不是悠宇的錯。」
乾脆自己一個人比較好──
彷彿一直目送大家不斷向前邁進一樣……無論過多久,無論做什麼,感覺都像只在同一個地方不斷繞圈子,與其感受着這種焦急……
不知爲何,我回想起國中的校慶。
「別放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