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愛的告白」
《男女之間存在純友情嗎?(不,不存在!)》 · 七菜なな · 1.9萬 字
♣ ♣ ♣
早上,我將腳踏車停進了學校的停車場。
在那個星期六之後,又過了星期日,來到了星期一。
……死定了。
這兩天我完全睡不着。因此我的呵欠也停不下來。
……腦子裏亂糟糟的,根本理不出頭緒。我的人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啊?我在AEON驚嚇過頭,後來都沒跟榎本同學說上什麼話。兩個人一起搭計程車回家的路上,氣氛真的尷尬到不行。
當我走向校舍時,身後傳來了日葵的聲音。
「悠宇,早安啊────!」
聲音大到刺耳的程度。這傢伙的精神也太好了。
AEON那時也是,說要去買飲料,結果就自己先回去了。不管我用LINE傳了多少次訊息給她,也全都已讀不回。
……不過,現在她的招呼很令人感激。多少可以緩解一下我的心情。
「喔,日葵。早……安?」
日葵用一如往常的笑容朝我揮着手。
……她人卻在距離大概三公尺遠的地方。
咦,是怎樣?距離超遠的耶。爲什麼要隔着這段微妙的距離?她看起來也不像要朝我這邊走過來的樣子,只是一直站在那裏高舉起手猛揮着而已。看起來就像AEON服飾店專區的人體模型一般。
「日葵,妳是怎麼了?」
「咦,什麼怎麼了?」
「呃,過來這邊啊。」
「…………」
日葵的臉上依然帶着笑容,並站在那個地方做出擊掌動作。
「我知道!我知道了,放開我啦──!」
……面對的是空無一物的空氣。
在鞋櫃區換下鞋子之後,我們三個一起前往教室。
「悠宇,你其實是個白癡吧?在這種情境之下,還會說出那種不識相的話嗎?」
「…………」
「那麼,小悠,放學後見了。」
這是用牛奶跟巧克力的麪糊描繪出圖樣的餅乾。雖然我只知道做成正方形雙色棋盤狀的那種,但這上頭畫着逗趣的貓咪圖案。
位在三公尺遠的日葵,身體不禁抖了一下。
要是一放下戒心,最後可能所有家產都會被她捲走。
「小悠,你在做什麼?」
「小葵?」
「小葵,我有帶餅乾來喔。」
「我是做錯了什麼嗎?要是哪個地方惹妳不高興……」
榎本同學朝她那邊看了過去。
現在是怎樣?感覺就像網路出問題的線上遊戲一樣。真的超可怕。這傢伙星期六的時候還很正常對吧?
「我只會做這種事情而已……」
日葵捂着嘴角,打趣地用手肘朝我戳了過來。
「呃,這到底是在幹嘛!妳有什麼毛病啊!」
在走上樓梯時,榎本同學從書包裏面拿出了另一小袋的餅乾。
那個日葵完全被耍得團團轉。這想必是她小學的時候,經過各式各樣的歷練所成就的招式吧。
痛死了!不知爲何,日葵捏了我的屁股一下。
日葵就朝這邊靠過來了。
而且,真希望她別在四處都有學生的地方做這種事。因爲日葵很可愛,相對的也更加引人注目。
「不要抓着我的脖子若無其事地聊起來啊──!我可不是貓,是人耶!」
她拿着那個,莫名地振奮了氣勢。接着朝我瞥了一眼。一對上眼睛,又連忙撇過頭去。隨後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這才直直看向我。
妳這傢伙,要是我不小心大喊出聲該怎麼辦啊?
「咦?什麼意思啊~~?」
榎本同學拚命地點着頭。
榎本同學看起來真的有點厭煩。她們兩人之間的距離感還滿難以掌握的,這也讓我感到費解。
「榎榎,妳做事老是這麼強硬耶~~」
當我張着嘴不知道要做出什麼回應時,她便忿忿地皺起了眉間。抓住我制服的衣袖,使勁拉了拉。接着,她再次一字一句地打出招呼。
……做工好精細啊。
我們一邊保持着剛好三公尺的距離,緊盯着彼此。
這時,榎本同學有了動作。
我下意識用手掌捂住了鼻子。
「唉,爲什麼小悠的朋友偏偏就是小葵啊……」
妳是哪個年代出生的人啊?現在就連羣聚在居酒屋的大叔都不會說這個詞了吧。
「咦?所以,這是榎本同學親手做的……是嗎?」
回頭一看,我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小悠,早安。」
一陣莫名的沉默。
做得這麼漂亮的餅乾,我只在介紹東京蛋糕店的電視節目上看過而已。晚點我會自己喫掉的。日葵想必會跑來搶,但我絕不會讓她得逞。
「…………」
「呃,就是日葵她……」
太謙虛了吧。
「也有小悠的份……」
「咦,真的嗎?好耶!」
「嘿~~悠宇,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耶~~」
……就連離開的時候也是既冷淡又可愛。
「嗚哇,太可疑了……」
我朝着日葵走去。
「更何況我們也沒有在交往。」
在那讓人不容分說的氣魄下,我也回應了一聲招呼。
「…………」
我嘆了一氣。
「差不多好嗎?來,不要在這邊玩了,趕快進教室吧。」
……小悠──這是我的綽號。
踏上樓梯的時候,榎本同學揮了揮手,便向上走去。
結果她立刻就跟我拉開了距離。我前進幾步,她就跟着後退幾步。當我後退時,她也跟着拉回了距離。
「早、安。」
我不禁誠惶誠恐地收下了。
「呀啊──!榎榎,妳竟然騙我!」
「不,這樣裝傻也太過頭了吧。如果是我做錯了什麼……」
「什麼神魂顛倒……」
「啊,還是說,我打擾到你們了嗎?呵呵呵~~今天放學後我就識相一點,讓你們獨處好了?如何,要不要啊?」
「……早、早安。」
於是榎本同學感覺很緊張地朝我遞出了那個小袋子。
「人家還叫你小悠耶~~不要在我面前這樣放閃啊~~」
「啊,嗯。」
……咦,這是怎麼回事?這個女生是不是一口氣變得跟我很親近?跟星期六在AEON打招呼的時候天差地遠耶。原來她不是隻要經過一晚,臺詞就會恢復的遊戲中的村民嗎?
就在她要收下餅乾的前一刻──在她脖子後面使出一招鷹爪,抓住了她。
「這麼不信任我啊~~我只是希望親愛的朋友可以獲得幸福而已耶。」
是榎本同學。她用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抬頭直直盯着我看。
什麼……?只是要給個餅乾,就會這麼害臊地連雙頰都泛紅了嗎?超可愛的……啊,不,還是不要這樣一直盯着榎本同學的臉比較好吧。
榎本同學似乎不知道我內心這番動搖,費解地歪過了頭。
這時,有人從我身後打了一聲招呼。
日葵一臉緊張的樣子,一步步往後退去。她恐怕是打算直接朝着後方逃亡吧……呃,她是要不要上課啊?
「我只讓悠宇傷腦筋而已好嗎~~」
日葵跟我之間的距離雖然恢復了,但她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抱怨個不停。
那是怎樣的心情啊?感覺就像被一顆衛星環繞在身邊,也替我着想好嗎?
「呀啊──!悠宇,不要靠過來!不可以再更靠近了──!」
結果榎本同學就有些害臊地撇開視線,「嘿嘿」地輕笑了兩聲。這個可愛的小動作狠狠擊中了我的心。
「……!」
「所以說,爲什麼啊!」
「這也是小葵不好啊。誰教妳總是讓人傷腦筋。」
……她究竟在幹嘛啊?我不禁單純感到疑惑。
她竟然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了下去。
她將右手伸進揹在肩上的書包。接着拿出來的是……包裝得很漂亮的餅乾。
「妳、妳怎麼了嗎?」
「纔沒有。」
「這是榎本同學家裏賣的嗎?」
星期六在道別的時候,似乎就決定從下次見面開始要這樣稱呼了。而且也順便交換了LINE……雖然到這邊就是極限了。
「呃,我們又沒有在放什麼閃。」
「悠宇,你一臉色眯眯的樣子,人中都拉長嘍~~」
「真的假的?謝、謝謝妳……」
「小葵,妳是怎麼了嗎?」
「小悠,我來解決。」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相對的,妳是想拿走什麼當代價吧?」
「騙人~~你完全被榎榎迷得神魂顛倒嘛。」
「啊啊~~不是因爲這樣啦~~只是我剛好有種想跟悠宇間隔三公尺左右的心情……」
日葵不斷竊笑着,並湊近過來看向我的臉。可惡。早知如此,還是跟她保持三公尺的距離比較好。
仔細一看,袋子上並沒有貼店家的標籤。
……太厲害了。
「啥?爲什麼!」
「爲、爲什麼……?」
「因爲星期六的時候,你不是被她告白了嗎!」
「噗哈!」
這傢伙在走廊上那麼大聲地說這什麼話。
周遭的學生都紛紛朝我們這邊看了過來。
「日葵,妳給我過來這邊!」
「唔、唔哇!悠宇,會跌倒、會跌倒啦!」
我抓住日葵的書包,把她帶到走廊深處沒什麼人的地方。我向背靠着牆壁的日葵,解釋起這整件事情。
「妳可別誤會了。我纔沒有被她告白。」
「咦咦……但人家都在花店坦言她就是你那個初戀的少女了耶。」
「啊!妳這傢伙,果然在旁邊偷聽我們講話!」
日葵一副「啊,說漏嘴……」的樣子,並撇過頭去。她一邊吹着口哨就想從旁邊開溜,爲了不讓她逃走,我用雙手擋住了她的去路。
「別想逃。」
「嗚嗚……」
少了逃脫路線,日葵死心地停下了動作。
真的讓人頭都要痛起來了。
「難怪妳會什麼都沒講就跑回家。竟然顧慮這種奇怪的事情。仔細想想……自從替榎本同學修理飾品之後,妳就一直很奇怪耶。有事沒事就會搬出榎本同學的名字,還想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聽我這麼說日葵抖了一下。
「莫、莫名其妙的事情……?」
「妳絕對是在報復早上那件事吧!」
我是不是該解釋些什麼?不,爲什麼要這麼做啊?我又不是站在被抓姦的立場。說穿了,我們也不是那樣的關係。那她是在氣什麼?呃,應該是因爲日葵惡作劇……啊!
「妳不是說『要不要跟我體驗接吻』什麼的嗎,那個……嗯嗯?」

「……收到。」
很明顯不太對勁吧。
「妳是在說什麼鬼話啊!」
「我纔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我只是說了妳講過的話!」
那個日葵滾倒在六人座的桌子上捧腹大笑。她的雙腳甩來甩去的,這讓室內鞋飛了出去並撞上鐵櫃。
背後傳來一股冷顫……感覺就像被尖銳長槍般的視線看穿一樣。我僵硬地回頭一看,只見榎本同學直直盯──────着我們這邊並瞪了過來。
這如果是在打官司,一定會在壓倒性勝利之後,還能得到一張薯條可樂組兌換券的程度……所以說不要再管什麼披薩了啦!
「咦~~因爲悠宇說那不是奇怪的事情嘛。」
對我打馬虎眼是跟平常一樣,但面對我做出的反擊,她竟然那樣、那樣、那樣……不,不要回想起來。
毀謗人也要有個限度吧。
「唉。悠宇也變了呢~~以前還會說『到了三十歲我就要跟日葵姐姐結婚!』,多麼可愛啊……」
……害我不禁覺得那樣的日葵有點可愛。
其實要加工鮮花是一件很費時的事。畢竟這只是試做而已,我已經省略掉很多個步驟了。真的要做成商品寄出時,就得經過更多細節程序才能完成。
所謂永生花,也就是將鮮花長期保存在假死狀態的一種技術。要是在這個階段偷工減料,無論帶着多麼美麗的顏色都沒有意義。
「等到明天的這個時候,應該就會完成上色了。」
「不,拜託妳不要講得好像煞有其事一樣。榎本同學也在這裏耶。」
爲什麼臉紅到連耳根子都紅了?是披薩的廣告嗎?薄脆餅皮到披薩邊都是滿滿起司嗎?
看着眼前的光景,榎本同學不禁睜大了雙眼。
「那要是榎榎不在這裏,你就會像上星期一樣陪我玩體驗接吻啊?」
「啊,你現在承認了吧?你承認上星期有跟我玩體驗接吻吧?」
「噗哈──!悠宇,你真的超好笑的~~!」
「小葵,不可以妨礙人家做事。」
「悠宇,等你喝完那個冷靜一下之後再回教室吧~~」
「呀啊──!悠宇,你這樣拜託榎榎也太狡猾了吧!」
「哦~~……?」
我笑着回頭一看,只見日葵也一臉笑咪咪的樣子。
日葵從書包裏拿出了Yoghurppe。她猛吸着,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啊?」
「榎本同學?怎麼說話語氣好像很生硬……哇啊!」
「哇,白色的……」
「本來就很想睡了,不要一大早就讓我這麼累啊……」
「…………」
「妳什麼時候變成我的姐姐了?」
剛纔那樣也太狡猾了吧。
「也就是說,要先脫色,然後再上色嗎?」
「妳不要只挑關鍵字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平常因爲日葵都會來找麻煩,所以得花上更多時間就是了……」
「所以我就說那是奇怪的話啊!」
「咦,怎樣?妳今天是不是情緒不穩啊?」
這發言讓我嚇得面如土色。
日葵看起來怪怪的。
砰一聲,科學教室的門被粗魯地關上。躂躂躂……室內鞋發出的重重腳步聲漸漸遠去。
「日葵,妳這傢伙────!」
日葵立刻就被榎本同學從身後揪住脖子了。
「嗯,看起來要費兩道功夫就是了呢。但如果不這麼做,就算加工做成花卉飾品,也會很快就枯萎了。」
趁着榎本同學壓制住日葵的時候,我儘快將器材全都設置好。隨後便在這些鬱金香的花莖上割開切口,各自浸泡在好幾種渲染成暖色系的甘油溶液裏。
Yoghurppe的紙盒發出了被吸乾的聲音。冷卻結束。乳酸菌果真超棒的。
接着就將用以保溼的甘油跟爲了上色的墨水混合在一起。這項準備完成了之後,就要將花莖插在溶液裏,靜待花自行將墨水吸收上去……
「啊,我該去練合奏了。必須去參加社團活動……再見。」
她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就走遠了。
「妳是怎樣啊?讓人很難接話下去耶……」
「沒、沒有啊,還不都是悠宇說那種奇怪的話……」
「哦~~……?」
將書包揹上肩膀之後,又將耳邊的頭髮勾了上去。
「據說花是在色素當中某種成分的影響之下才會枯萎,所以纔要用乙醇溶液分離掉那個成分。但如此一來顏色也會一併被褪去,就會像這樣變成純白的狀態。」
不如說,妳纔是喫下去的那個人吧。
「我們兩人獨處的時候,明明就那樣卿卿我我的……」
飲料紙盒被吸到凹陷下去之後,她就仔細地將紙盒摺好收回書包。因爲一口氣喝光的關係,甚至還打了一個嗝。
「纔沒有。我看悠宇你是笨蛋吧?」
日葵「噗哈──!」地噴笑了出來。
「那顏色該怎麼辦呢?」
日葵的嘴角揚起一道邪笑……這讓我有不祥的預感。
日葵又拿出一瓶Yoghurppe。她跟平常一樣將吸管塞進我的嘴裏之後,趁着我嚇了一跳時,就鑽出我的雙臂逃了出去。
原本有着繽紛色彩的鬱金香,現在已經完全脫色了。將花排放在器材上之後,我向她解釋道:
被留下來的我,一口喝光Yoghurppe。
什、什麼意思啊?我知道她好像在評定些什麼。她的態度跟剛纔相比產生了很大的轉變,露出一副冷漠的表情。
榎本同學佩服地這麼喃喃道。
「啊?妳這傢伙,到底有沒有聽懂啦!」
「再說了,那對我來說是初戀沒錯,但榎本同學又不一定是這樣想。說不定這樣莫名打聽,還會給她造成困擾呢。日葵,妳要是有聽懂,能不能就別再干涉這件事了?」
♣ ♣ ♣
「榎本同學,麻煩妳了。」
「日葵,妳可不要推我的背喔。」
爲什麼我非得向日葵做這種像在澄清劈腿疑雲的事情啊?在這種地方要是被誰看到了,傳出奇怪的謠言該如何是好?
我忍不住揪起她的領口激動地反駁:
「爲什麼啊!這一連串的互動,還不全都是妳害的……唔咕!」
完全看不出情感的雙眼,直直盯着我看。我就像被釣上岸的魚一樣,開合著嘴說不出話時,她緩緩地站了起來。
「是妳自己說過的話耶!」
有種「怎麼會以爲如此可愛的我會忍不住想一直跟悠宇玩呢?未免也太自以爲是了,好噁心~~」的感覺。確實是很可愛,但不斷蠕動着雙手並想繞到我背後的行爲又是怎樣啊!
不,一點也不狡猾。
她的身體縮在我雙臂之間,一張臉就像要冒出熱氣一般漲紅了起來。那雙纖瘦的手抬到她的臉前面,像要避開我的視線一般輕輕顫抖着。
鬱金香的花在調配了各種藥品的乙醇溶液裏浸泡了一整個晚上。我小心翼翼地將它從密封容器當中取出。
這是什麼反應啊?
就像剛纔一樣。說着說着,我也朝日葵瞪了一眼。
被榎本同學的防守阻擋下來的日葵,趴在另一邊的桌子上伸展着身體。她嘆了一口氣,又喝起Yoghurppe。
「那傢伙到底是怎樣……?」
放學後,我們在科學教室進行新款飾品的試做會。
「妳不要斷章取義好嗎!我說的是,妳之前說要不要體驗接吻這件事很奇怪,所以我才……」
「這項工作要很有耐性呢……」
「接下來再上色。」
我將星期日準備好的花,擺在日葵跟榎本同學面前。溶液之中,可以看見鬱金香的影子。
接着,她又目不轉睛地朝着我的臉看了過來。
啊啊,就這樣走掉了……
面無表情。
「總之,我跟榎本同學之間沒有發生什麼事。得知她是當時的那個女生,我當然會感到驚訝。但那也不代表我們之間就要怎樣吧。對她來說,應該只是『真是一段美好的回憶呢』這種程度的事情而已吧?」
這時我猛地回過神來。
日葵猛吸着飲料,讓紙盒發出窣窣的聲音。她朝榎本同學看了一眼。這讓榎本同學不明所以地稍微歪過了頭。
我謹慎地處理着陳列在器材上的鬱金香。用乙醇分離掉的那個成分,也具備維持花的鮮度的功能。不含那個成分的狀態下的鮮花非常脆弱。
「是沒錯啊,那又怎樣?」
「一點悔意也沒有!」
「啊哈哈。但我還真沒想到可以一如我願到這種程度呢~~這可說是我有史以來最成功的傑作了。啊~~早知道錄影下來就好了……噗哈!」
給妳錄下來還得了。
只要這世上還留有這種東西,我就再也無法面對榎本同學了……是說,現在日葵笑到甚至抱着肚子,感覺很難受地顫抖身體。
「日葵,妳是要笑到什麼時候啊?」
「救命,完全戳中我的笑點了。不得了,笑到肚子好痛……」
「有多好笑?欸,到底是有多好笑?」
「這可能還要笑很久。悠宇,拉我起來啦。啊~~我不行了……」
「……真是的。」
我爲了將她從桌上拉起來,抓過了她的手。
接着不禁僵在原地。
原本仰躺在桌上的日葵,抓住了我的手臂。那對漂亮的嘴脣,呼出不同於剛纔的氛圍、帶着熱意的氣息。
日葵喘着氣,白皙的肌膚泛起一陣緋紅。大大敞開的制服衣領之間,可以看見雖然平緩,但確實鼓起的部分……也順便看見了包覆着那裏的荷葉邊布料。
「要親嗎?」
「呃,咦……?」
我不禁緊緊盯着日葵的臉。
眼前是那雙杏桃般的大眼,藏青色的眼瞳就猶如寶石般漂亮。看起來還有些溼潤。剛纔笑得那麼誇張,這也無可厚非就是了。
日葵呼出了一口氣。這讓我的瀏海微微地擺動了一下。這道氣息帶着她剛纔喝的Yoghurppe的香甜氣味。
「反正榎榎都認爲我們『親過了』對吧?那倒不如就讓這件事成真,不覺得比較划算嗎?」
「話說回來,你跟小凜進展到什麼地步了?」
「什、什麼划算,重點不在這裏吧。」
「日葵,妳到底是想怎樣啊?抓住我的弱點是想幹嘛?」
「日葵會做些挑釁,而榎本同學也跟着奉陪,跑去阻止她們的話,還會把我牽扯進去……真希望她們要吵去別的地方吵。」
日葵用單腳跳了跳,前去撿起室內鞋。
一邊拆着炒麪麪包的保鮮膜,真木島向我問道:
至今不都也是這樣。要是隻貪圖在這種時候累積經驗值,那就不是摯友,而是炮友了。
太扯了吧!
抱起書包,她立刻就衝出了科學教室。
「噗哈~~~~~~~~~~~~~~~~~~~~!」
抓住我手臂的那隻手,緊緊地加重了力道。
日葵好像有說過,她現在去了東京,在那邊正式專職於模特兒的工作。
「你不用陪那個女生嗎?」
反正不會被任何人發現。這間教室中,就只有我們兩個而已。這邊的校舍在這個時段本來就沒什麼人會來。只要我有那個意思,就算是更進一步的事情……更進一步?更進一步是什麼事?不,知道是知道啦。但對象不該是日葵吧。
有個輕浮的帥哥走了過來。身邊還有個學妹隨侍在側。
「嘿!咻!」
「哎呀,那個姐姐也是個自由奔放的人啊。小凜可說是一邊幫她處理善後,一邊長大的。所以即使討厭同樣我行我素的日葵,卻也無法放任她不管。這種感覺也跟你一樣吧?」
然而這陣瀟灑的寂靜,也立刻被打破了就是。
「我就算了,妳不要去鬧榎本同學!」
「日葵────────────────────!」
幾天後。星期五的午休時間。
「……日葵,妳剛纔說了什麼?」
真木島的雙手各自拿着從合作社買來的炒麪麪包及可樂餅麪包。應該是買完午餐,正要回到他們卿卿我我的地方吧。
日葵輕輕地閉上了雙眼。
「……真木島啊。」
問題在於那道聲音,不知爲何是從日葵跟桌子之間傳出來的。
「你不是要做『戀愛』主題的飾品嗎?就拿我體驗一下吧?」
我吸着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Yoghurppe……獨處真是太美好了。我現在毫無疑問地就是個瀟灑的男人。
「不、不是啊,妳剛纔……」
「嗯,沒差。反正只是玩玩的對象。」
「我今天搭公車回家~~」
「你是這樣想的啊?……即使是玩笑話,我也不會對別人這樣說就是了。」
真不愧是輕浮男。
「親密的是日葵跟榎本同學吧。最近那兩個人一直打打鬧鬧的,害我都無法專注於製作上……」
……他跟那個學妹說着「這個男的就是小夏」、「啊,就是那個……?」這樣的對話……喂,你也不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拿我當話題啊。而且那個學妹還對我送上「學長,我會支持你的!」這種莫名的鼓勵。雖然搞不太懂,但她應該是個好孩子……
大概是智慧型手機。應該是LINE還是什麼的訊息通知吧。
在我吸起Yoghurppe的時間點,那個真木島露出滿臉笑容地說:
「哎呀~~玩弄榎榎比我想像中還更好玩啊~~悠宇又這麼單純,應該可以給我很多哏吧~~」
「哇,難道是要讓我雙手都動彈不得嗎~~?原來悠宇你有這樣的興趣啊,好鬼畜~~」
真木島不禁嗆咳了一下。
「畢竟小凜基本上是討厭日葵的嘛。」
我沒能甩開,還無意間彎下了腰。
「我有點想獨處……」
日葵一邊說着「啊~~悠宇真的太棒了……」,並捏着衣領扇風。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室內鞋不見了。四處張望了之後,便看到那掉在櫃子前面。
「爲什麼?反正等到我們三十歲的時候,都還是會『親』嘛。還是說,你真的只是要當替我阻擋相親的煙霧彈而已?悠宇你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嗎?」
她揮了揮手,身影就消失在朝着鞋櫃走去的另一邊了。被獨留下來的我,坐在桌子上蜷起身子苦惱地抱着頭。
這建議也太成熟了。
「喂,妳是要怎麼回去啊!」
「哪有說什麼~~?」
♣ ♣ ♣
妳這傢伙,竟然真的想要錄影喔!
她露出滿臉笑容。
國中的時候,我也受過對方照顧的那個人。
「啊!」
「膽小鬼。沒志氣。滿腦子只有花。」
「……!」
「嗯~~?怎麼了嗎~~?」
「榎本同學的姐姐嗎?那個在當模特兒的?」
「……我都說好了,那就快點親啊。笨──蛋。」
她顯得毫無防備。看來她是要將所有判斷都交給我的樣子。接着,她就像是要折斷最後一根稻草般,用細微到好像快要消失的聲音喃喃說道:
真木島跟那個女生揮了揮手道別之後,就若無其事地朝我這邊走過來了。
日葵的左手跟她抓着我的右手不同,那正藏在她自己裙子的口袋裏……是說,日葵的臉從剛纔開始就僵着一副「哎呀搞砸了」的表情。
「妳把藏起來的左手伸出來給我看一下。」
「不用跟小凜她們親密一下嗎?」
這時我驚訝地抖了一下,差點就要弄掉器材了。
「你待在這種陰沉的地方做什麼啊?」
……就在那個瞬間,直到剛纔那種熱氣翻騰的氛圍早已消去。
我在心臟還是怦咚怦咚地跳個不停的狀態下,去收拾起散落在另一邊桌子上的器材。正在進行上色工程的鬱金香則是直接收進鐵櫃裏。避免發生地震或是有學生碰撞到的時候跟着搖晃,得確實地將器材固定好。
我高高抓起日葵的左手。
這倒是沒差。這間學校本來就可以隨身帶着手機。而且這間科學教室這麼安靜,會覺得那道震動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也不奇怪。
從家裏拿出來的便利商店面包乾巴巴的。但畢竟是報廢品,這也理所當然吧。
「喝啊!」
──嗡。這時傳來了一道震動的聲音。
「不過在我看來,她們很要好就是了。那不過是她們自己在玩而已。鬧到一個地步之後,日葵就會遭到制裁,鬧劇也會跟着落幕,不用去搭理她們。」
「呀啊~~歇斯底里的男人好噁心~~」
那副表情散發出莫名的壓迫感,讓我不禁閉上了嘴。嗯,或許真的是我幻聽了。因爲剛纔那要不是我聽錯,就代表……
我並沒有把日葵看作是那麼隨便的對象……啊啊,可惡!這傢伙就是這麼可愛!爲什麼會長得這麼好看啊!那當然會很受歡迎啊!不如說,爲什麼我至今都只把日葵當成普通的男性朋友看待……
……不不不。我這是在做什麼啊?爲什麼像是要覆在她身上一般彎下身體呢?這不就像是真的要親了一樣。
日葵露出笑咪咪的表情。
「嗯~~跟一般而言的討厭又不太一樣吧。有種愛恨一線之隔的感覺……啊,對了。可能也因爲日葵跟小凜的姐姐感覺很像吧。」
呃,但我也並沒有在跟榎本同學交往。就算親下去也沒有任何問題就是。
「日葵,我看妳真的是在說我壞話吧!」
……那傢伙究竟想幹嘛啊?
「所、所以說,那只是開玩笑……」
抓起日葵的手,我將她從桌上拉了起來。
「咦……」
……不過,別看真木島這樣,他腦筋非常好。這傢伙過着腳踏兩三條船是理所當然的日子,還能至今不被人刺殺,也是因爲就算站在客觀立場看來,他很懂得察言觀色……我覺得真的是太浪費才能了。
「啊哈哈哈!小夏,聽說你最近很受歡迎嘛?」
她手上正抓着手機。鏡頭還確實地開啓着,映照出我傻憨的臉。在科學教室當中,響徹了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驚叫。
「悠宇,你對榎榎真是體貼耶~~難怪人都說男生就是忘不了初戀的生物。」
「打打鬧鬧?」
我一個人來到停車場後面的中庭。這裏有個我跟日葵一起種花的花圃。我坐在堆積在倉庫旁邊的肥料袋上,有氣無力地低着頭。
當我回頭一看,只見日葵將掉在地上的室內鞋掛在腳邊玩了起來,也沒有看向我這邊。
「少囉嗦!我纔不想被只注重當下
氣氛
的女生講這種話!」
「喂,日葵。妳給我睜開眼睛。」
「啊~~……我好像懂。」
「咦,她們不是從小就認識了嗎?」
我們是「摯友」吧?
他連忙將嘴裏的麪包吞進胃袋,接着就高聲大笑。
「喔,是喔……」
「嗯~~?悠宇,你是不是太在意榎榎,以至於聽見什麼奇怪的話嗎?」
「噗呼!」
看我差點噴出Yoghurppe的樣子,真木島樂得笑了起來。
……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
「你該不會什麼都還沒做吧?她不是都向你告白了?」
「告!……告白?那算是告白嗎?」
當我這樣裝傻地回答,真木島就冷哼了一聲,感覺有點瞧不起地笑了笑。
「原來如此。小夏確實是這種類型的處男呢。」
「少囉嗦。這跟處男又沒關係。」
雖然我也沒否定……我沒有否定就是了!但自尊心還是覺得很受傷,我就正值這樣難搞的年紀啦。
「說穿了,榎本同學也不是明確地向我告白……」
「看小凜那種態度,你是認真說這種話嗎?在我看來,那根本是東京赤坂高級日式料理的老店所做出來的超豪華十層重箱餐盒,還準備好餐後點心的餅乾跑去找你送到嘴邊的樣子呢。」
「你這傢伙的說法也太糟了,真虧你能把兒時玩伴講成這樣……」
連我都不禁退避三舍。
日葵還說得含蓄多了……不,我看半斤八兩吧。那傢伙也很愛講黃色笑話。
「真木島,我能明白你想講的,但她總不可能還惦記着小學的初戀吧……」
「這很難說喔。小凜的想法就跟從戀愛喜劇漫畫中跳出來的女主角一樣。甚至連我都只能選擇默默守望着她那股純愛而已。」
「……明明看起來是個那麼成熟的美人。」
「我完全同意你這個說法。小凜那種純真的個性,百分之百會讓她喫虧。」
他接着又拆開可樂餅麪包的保鮮膜,並直直盯着我看。
「好不容易遇見了白馬王子……卻是這個膽小鬼啊。」
而且這次要用的是暖色系的鬱金香。就算是戀愛的一種型態,其花語也絕非失戀。
「你這傢伙真的很令人火大耶。」
「小悠,這樣講太壞心眼了……」
但那種事情如果可以這麼輕鬆就做到,也不用這麼辛苦了。
我並沒有要放閃的打算啊。
「是、是沒錯啊。所以纔會選了鬱金香,只要像平常那樣去做不就好了。」
「日葵竟然會這樣……?」
「這也確實是真花啦。」
她將花擺上自己肩膀附近,面對相機擺出了自然的姿勢。真不愧是累積了豐富的拍攝經驗,瞬間就能引導出可說是最完美的構圖。
「就像真花一樣……」
這時,真木島抖了一下做出反應。
我想說些什麼而張了口。
「到時候再由妳來拍不就得了?」
「別管啦,快點跟我說。」
「啊哈哈。榎榎真是有夠可愛~~」
「什麼叫很會放閃啦……」
然而,只是呼出了空氣而已。被她看見了。就算找藉口也於事無補。榎本同學的左腳朝後方退去了一步。
榎本同學說着「我去補個妝!」就走出了科學教室。
我不禁用平常跟日葵互動的感覺吐嘈了一句。
看着眼前的東西,榎本同學陶醉地喃喃道:
「唔~~~~!」
「具體來說要怎麼做呢?」
「這次是要做『戀愛』主題的飾品耶。」
「小凜不會覺得討厭的話,你們就快點湊在一起吧。要不然等你成爲小凜的夫婿,進而成爲我弟弟的計劃,無論過多久不是都無法開始嗎?」
至於日葵,她則是一邊竊笑一邊揮手,目送她離開。
他說出這種令人不安的話。
爲什麼我身邊的男人們,都一心想要我成爲弟弟啊?我真的搞不懂到底是誤觸了哪個性癖,害怕到都要渾身發抖了。
「我、我來拍!我拍就是了,小葵妳不要插嘴!」
聽到要拍照,榎本同學「唔!」了一聲,感覺有點退縮。
「哦~~……?」
「……!」
真木島將可樂餅麪包也喫完之後,就拍了拍我的肩膀並站起身來……這傢伙未免喫太快了吧?
身體一朝我靠過來之後,她就輕輕伸手擺上我的肩膀,並帶着試探般的表情,在我的耳邊低語:
「……是沒錯啦。」
「日葵,妳不要太激她啦……」
「……真有趣。我再找個機會,稍微去推個一把好了。」
我立刻駁回。
「抱、抱歉。」
那傢伙究竟打算做什麼?
「我啊,是真的很喜歡悠宇對花卉飾品的那股熱情喔。所以纔會拜託榎榎擔任模特兒啊。儘管是小學時候的事情了,戀慕之心終究是戀慕之心,也是悠宇心中獨一無二的初戀。能將這點封進IG那個方格當中的人,就只有榎榎而已。」
「還是說,你能對我也抱持那種……戀慕之心嗎?」
他猛然地回過頭,用莫名正經的表情向我問道:
「不好嗎?」
「總覺得你已經很會放閃了嘛。」
「但對小凜來說,反而覺得這種膽小鬼才好的樣子。真是的,我那個兒時玩伴看男人的眼光也真夠差勁。」
榎本同學不禁震了一下。
「命名爲『純情與劈腿渣男』。這張照片要是配上鬱金香,不覺得超猛的嗎?」
「既然榎榎辦不到,那這次也由我來擔任模特兒好了~~」
「先用這個鬱金香樣品拍下幾張照片。這樣可以確認當這個花擺在榎本同學身體的哪個部位看起來比較亮眼之類,或是用怎樣的構圖去拍,可以讓客人更加一目瞭然等等……」
「悠宇第一次以『戀愛』爲主題所做的花卉飾品啊~~成品想必是既可愛又飽含熱情~~因爲,那可是會表現出『悠宇對於模特兒的戀慕之心』嘛~~擔任這個飾品的模特兒,對悠宇來說應該也是個特別的對象吧~~?」
我帶着苦笑這麼說,榎本同學的臉頰就泛紅了起來。接着埋怨地朝我瞪了一眼。
日葵看不下去,便出手救援這個場面。
在那另一頭,榎本同學睜大了雙眼。我看見各式各樣的情感在那平靜的表情當中奔流不息。
「這就是完成上色,而且又經過兩天左右的乾燥之後,所完成的鬱金香永生花。」
「但一想到真的要做,我就覺得很緊張……」
「拜託你別做些奇怪的事喔……最近日葵也有點怪怪的,我都夠焦頭爛額了。」
「誰要感謝你啊!」
科學教室的門開啓了。
「總之,今天就要用這個來決定飾品的形式。」
「雲雀哥就算了,你跟榎本同學只不過是兒時玩伴吧……」
「我要是不說到那個份上,她說不定會放棄擔任模特兒喔。」
「拜託你可不要多管閒事喔!」
……走掉了。
「你至今不是也做過了很多花語是跟戀愛有關的花,但光是那樣就顯得不足對吧?悠宇你想做的,應該是更能打動客人的心……讓每個看到的人,都能產生像是墜入情網一般那種『特別』的作品,不是嗎?」
「飾品的形式?」
「這樣好嗎?」
那天的放學後。
啊,妳看。這豈不是害得榎本同學一張臉完全紅了起來。不要動不動就打斷話題啊。
我謹慎又恭敬地將永生花擺在桌上。
「啊?」
她從書包裏拿出化妝包,並狠狠瞪向日葵。
我跟日葵還有榎本同學,一起在科學教室進行樣品的拍攝。
……這傢伙,如果平常都是這樣一臉正經的樣子,就真是個帥哥呢。當我想着這種事情,只見真木島忽然露出了竊笑。
日葵拿出智慧型手機,讓我們看了映照出榎本同學一臉驚訝的畫面。
日葵站起身來,伸手拿了一朵鬱金香。
「榎榎,既然要擔任IG的模特兒,不習慣讓人拍照的話會很痛苦喔。」
他伸手託着下巴,「唔嗯」地陷入沉思。
「怎麼個怪法?」
♣ ♣ ♣
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在一陣拉力之下,我的身體朝着日葵靠近。完了──我不禁產生這樣的想法。當就要我的身體毫無抵抗地觸碰到日葵的瞬間──
「怎、怎樣啦,我說了什麼讓你這麼介意的話嗎?」
「是喔~~?這樣啊。既然如此,那也沒轍啦~~」
看到這個反應,日葵也揚起了竊笑。她刻意地輕輕吻向手中那朵鬱金香。
「你很煩耶!看是要虧我,還是要虧榎本同學,好歹也選一個吧。」
「怎、怎樣啦?」
他用像在演戲般誇大的動作揮了揮手之後就背對了我。
「一點也不猛好嗎!」
「呃,那個,這不過是樣品而已,不用那麼投入也沒關係……啊,走掉了。」
這種暖色系的漸層效果,很難用一句話去形容。主要是紅色、黃色以及粉紅色這三種顏色吧。從帶點雅緻的深沉顏色,到淡薄的清爽色彩都有。
當我們因爲這種微妙的氣氛而困惑時,身後的日葵一邊撐着臉頰,並伸手戳着我的背。
日葵這麼說是對的。
榎本同學猛地站起身來。
「由於這次是從鬱金香這個題材開始切入的,所以還沒有決定要做成怎樣的飾品。而且這也是第一次請榎本同學擔任模特兒,妳如果可以提供協助就太好了……」
「哦~~?」
「啊哈哈哈。這都是爲了小夏啊。好好感謝我吧。」
──這時,響起了一道「嗶嗶!」的相機快門聲。
「……!」
「……總覺得比起以前更拉近了跟我之間的距離……不,她以前也會這樣纏着我,但莫名有種勉強自己的感覺……」
日葵在極近距離淺淺一笑。
她眯細了雙眼。
不過,這也無可厚非。平常自拍的感覺,跟被同學拍攝大不相同。更何況榎本同學感覺也不是會積極想讓自己拋頭露面的那種人。
榎本同學看了我們的互動之後,便鬆了一口氣。她將手抵在胸口,感覺很茫然地說:
「嚇……嚇我一跳……」
「對、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也因爲事出突然而嚇了一大跳……」
說着,我便瞪向那個日葵。
「日葵,妳最近還真愛搞偷拍啊……」
「呵呵呵~~超有趣的♡」
竟然對這種不正經的事產生興趣……
不論我再怎麼阻止她也聽不進去,而且我也無能爲力就是了。
「那就開始吧。榎本同學,妳也準備好了嗎?」
「唔,嗯。沒問題。」
終於可以進入今天的正題了。
榎本同學等一下要去管樂社練習合奏。也就是說,必須在半小時內完成這件事情纔行。
正式拍攝時會用數位相機,但現在用手機拍就可以了。
在日葵擔任模特兒時已經拍習慣了,我也很清楚拍攝的順序。就這點來說,拍攝工作進行得很順利。我一邊對榎本同學做出姿勢的指示,並一邊擺上鬱金香的花。
這時的重點在於要多累積一些拍攝的張數以及靈感,一直執着於一種構圖並不好。總之要拍下很多照片,之後再做精確的篩選。
一邊在手機上做各種調整,我迅速地將一張張照片拍攝下來。
「榎本同學,妳把右手抬起來。」
「像、像這樣嗎?」
「這樣變得有點像在敬禮了。希望是比較像在遮着陽光的感覺……」
「……好難喔。」
雖然她這麼說,卻很快就能理解了。
「────!」
「小葵!我真的超討厭妳!」
「小悠,難道你……之前都跟小葵……」
榎本同學回過神來,看了一下時間。
「……這麼不乾脆,真是讓人煩躁啊~~」
爲了將這點拍進照片當中,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看起來也像是一直以來都在追尋着什麼,而且只差一瞬就能觸及的期待。
「曇花?」
「你明明就想利用IG拍攝的名義充實自己性感照片的收藏。」
不能只有我自己有這種感覺。得傳達給模特兒知道纔行。要怎麼辦?呃,我也知道只能說出口下指示就是了……
「差不多該來拍張性感的吧!」
榎本同學完全陷入混亂。感覺就像「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鬼話?」。嗯,說得也是呢。我也這麼想。不如說榎本同學立刻擺出像是曇花的姿勢,人也太好了。
「你明明就很想拍。」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拚了命的表情」。
「啊,要開始練習合奏了!我先走嘍!」
當我在腦中計算着製作日程時,日葵突然開口說:
跟日葵怎樣?
「好厲害。榎本同學,這也太不得……了?」
不知爲何,剛纔表現出不輸給女演員演技的榎本同學,現在卻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緊緊盯着我看。
這「不是懷着戀慕的表情」。
「小、小悠,照片如何……?」
日葵走向榎本同學。接着便在她的耳邊,似乎悄聲說了些什麼。
是怎樣?對我的反應感到不滿嗎?呃,這也沒辦法嘛。當一個人真的被震攝到時,語彙能力就是會下降。
「好啦……」
這個回答關係到日葵的性命,讓我不禁說得有點誇張。但這番話也毫無疑問地是我的真心話。沒有比這個更適合作爲「戀愛」的模特兒了。
頭髮長度?眼睛顏色?身高?胸、胸、胸部大小……之類的嗎……?
剩下十五分鐘啊。差不多要做最後的衝刺了。原本設想好的構圖全都拍完了。接下來就需要強烈的靈感……煩死了,日葵又在戳我!
這確實就是「戀愛」。
當我看向日葵時,發現她不知爲何對榎本同學投以冷漠的視線。發現我在看她之後,立刻就「嘿!」地像在開玩笑一般聳了聳肩。
日葵直挺挺地豎起拇指。
「這、這樣啊……嘿嘿。」
「
日葵
美眉覺得
很閒
。」
榎本同學緊盯着那張笑咪咪的臉。
她緩緩放下抓起來的椅子。接着心懷不安地朝我凝視了過來。
……嗯。確實是會做出這樣的反應啦。
她盯着我的眼中帶了一點質疑的神色。
「榎本同學,怎麼了嗎?」
榎本同學抬起手,給我看了她左手腕上的飾品。
「…………」
這樣好嗎?長相那麼漂亮,卻這麼好哄沒問題嗎?以後會不會被奇怪的男人騙走啊?即使我不是站在那樣的立場,也不禁擔心了起來。
「但多虧如此,悠宇也拍得很滿意,這樣不是很好嗎!」
「榎榎,那是開玩笑的啦~~♪」
但是,這些全都沒有帶給我任何衝擊。無論哪一張照片感覺都似曾相識。說穿了,總覺得「跟日葵很像」。我能感覺到咲姐所說的「停滯的小世界」。
我本來打算這個週末就要正式着手製作了,但這也無可厚非。IG的正式攝影是安排在黃金週的第一天,所以回推起製作期間大概是……
接下來只要她的表情可以再自然一點……是說,日葵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戳着我的背,實在很煩人。
然而嘴邊卻又像是要否定內心的期待一般,懷着不安的心情輕咬着嘴脣。
天啊,也太好哄了。
睜大雙眼,像是要攀附着什麼的氛圍。
就在那個瞬間──
然而,那也讓我覺得確實就是「曇花」。
「榎本同學,我想拍曇花。」
我下意識地動了手指,按下快門鍵。「嗶嗶!」的快門聲響起,就將那道身影拍了下來。

「好、好喔。」
……曇花。
我茫然地盯着那張照片。
「日葵,這次又是怎樣?」
「姑且是已經拍了很多張……」
當一個人在面對人生中僅有一次的邂逅時,是不是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呢?或者是一整年當中,只能在七夕的夜晚相會的織女與牛郎,見面時說不定也是面帶這番神色,牽起對方的手。
我跟榎本同學同時回過頭,卻只見日葵一臉笑咪咪的樣子。她的笑容完美到簡直讓人覺得剛纔那句嗆人的話應該是自己聽錯了。
重回攝影工作。
「因、因爲,小悠,你、你跟小葵……」
這場攝影工作極爲健全。剛纔是日葵在開惡意的玩笑!
那也理所當然。因爲剛纔那些構圖,全都只是依循着拍日葵時的構圖模式而已。若要講得極端一點,那些全都是「並沒有非榎本同學不可」的照片。
「什麼────────!」
「拍得超好。超級可愛。正式拍攝的時候也麻煩妳這樣拍。」
一瞬間,相當龐大的情感從那上頭奔流而去。那些全都平復下來之後,榎本同學的太陽穴附近都顫動了起來。
榎本同學跟日葵的差異在哪裏?
咦?
無意間,那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就是戴在她左手腕上的花卉飾品。
「沒有、沒有,我真的沒有!榎本同學,妳不要把日葵的話當真……」
太完美了。
不,並非如此。這些都只是一般而言的客觀差異而已。說穿了,只是一些數值罷了。有什麼可以表現出榎本同學的個性呢?點心嗎?還是偶爾會散發出的壓迫感?乍看之下難以親近,但其實只是怕生的這一面?
榎本同學默默地拉開跟我之間的距離。
「不是這樣。該怎麼說呢,我想將榎本同學拍得像曇花一樣……啊啊,不,我指的不是姿勢……」
接着,她發出了足以撼動整間科學教室的驚聲大叫。
那真的是轉瞬之間。這時,降下了一片寂靜,我們三個人任誰都沒有做出動作。而且,也沒有任何人開口。
「小心我真的把妳趕出去喔!」
「絕對不拍。拜託妳真的閉嘴好嗎……」
那麼,「榎本同學的風格」又是什麼?
發現是自己被耍,榎本同學立刻抓起了椅子。
她賭氣地噘起嘴巴。
奇蹟般沒有糊掉。那簡直就像從電影膠片中擷取下來的一幕。該怎麼形容那樣的表情纔好呢?
看得出是一種複雜的感情。
「日葵,怎麼了嗎?」
「不,剛纔那個還是忘了吧……不過已經沒時間了。我週末兩天再仔細想想。可以的話,希望妳星期一也能再來拍攝……」
「閉嘴。現在正是關鍵。」
「還不都是小葵不好!我要洗刷至今的所有憤恨!」
我不禁皺起眉間。
那對我來說,就是榎本同學的一切。只在短短的幾小時當中,在深夜綻放的白色花朵。只爲了一個瞬間的邂逅,就不惜犧牲睡眠也要一直觀賞下去的花。
我豎起拇指給她看。
「啊哈哈。榎榎,妳真是坦率呢~~」
曇花的花語是「豔麗的美人」、「虛幻的戀情」,以及──「就算只有一次,也想見你」。
「悠宇,你就這樣架好手機,不要亂動。」
「……?……??」
……都是因爲真木島之前說了那種奇怪的話,害我這番反駁聽起來格外像是藉口。
結果榎本同學的臉頰就像年糕湯裏的年糕一樣,軟化了下來。
榎本同學的動作戛然而止。
「我纔沒有想拍!」
「哇──!榎榎,再怎麼說女生都不能這樣做啦!」
接着,日葵就輕輕拍了拍都快哭出來的榎本同學的肩膀。
榎本同學睜大了眼睛,並轉頭朝我看了過來。
「嗯,謝謝妳。」
榎本同學抓起包包,就揮着手走出科學教室。
目送她離開之後,日葵也湊了過來。
「我也想看看照片。」
給她看了手機之後,她便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呵呵呵~~榎榎好可愛喔~~」
「說真的,我覺得很不得了。」
甚至想將花卉飾品合成在這張照片上,直接公開貼文的程度。
但那樣還是有違我們的原則……而且我也產生了一點……不想讓其他人看見這張照片的心情。
這就是足以挑起這番獨佔欲的一張照片。
「日葵,妳是跟她說了什麼啊?」
「嗯──不告訴你♡」
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看着日葵耀眼的笑容,我不禁這麼想。
「接下來只要做完花卉飾品,再到榎榎家叼擾就好了呢~~」
「是啊。都是多虧了日葵妳的幫忙。」
「對吧~~悠宇,你再多慰勞我一點吧。」
真的,我總是受到日葵很多的幫忙。
……但相對的,也增加了很多麻煩事就是了。
「你決定好要做成什麼樣的飾品了嗎?」
正因爲如此,我這麼回答:
妳有注意到嗎?就算佯裝成跟平常一樣開玩笑的感覺,妳的臉上還是泛起了一陣鮮豔的緋紅。
就只有在這個瞬間,我感受到一陣冰冷的寂靜。但那短暫到甚至讓我覺得可能是自己誤會了,回過神來,只見日葵露出了平時的傻笑。
我回頭一看。
「……沒辦法。因爲妳是我的『摯友』。」
在花店發生的那件事,讓我深刻地明白了。我不禁看見了悠宇「戀愛的表情」。
我是你的「摯友」嘛。
「嗯~~?」
他的態度很冷淡,而且也沒有朝我這邊看過來,就只顧着做無謂的器材整理。比起那種事情,我希望他可以看着我說話。
「如果是這張照片,就想將重點放在表情上,所以我本來在猶豫做成耳環還是髮夾,不過榎本同學的頭髮很漂亮,做成髮夾比較好。」
不同的顏色也會有不同的花語,這個表情確實正好符合紅色。
好希望他能對我露出那樣認真的表情。
說不出口,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這是最讓我無法忍受的事。
然而,他看的並不是我這個人。
說得也是呢。
捨棄不了的這點,就是一切的敗因。這一星期以來,我都一定會準備好後路。要是失敗了,我打算就好好迴歸摯友的身分。
正確來說,我不覺得自己會贏。
然而日葵仔細地保養,直到現在還戴在身上。
在我面前,他從來沒有展現過那樣的表情。悠宇竟然有着我所不知道的一面,這點不知爲何,讓我覺得苦不堪言。
若是想繼續當悠宇的摯友,只要我稍微忍耐一下就好了。
……我說不出口。
對我來說,那是這世上最重要的東西。
……這個頸飾當中,還留着兩年前我們相遇時的空氣。
「做髮夾。」
我希望他能像平常一樣說着「這纔不適合妳」之類的話。那樣我就能回他一句「我纔不想被悠宇這樣講呢」。
悠宇這麼說。
從今以後,這點想必也不會變吧。深深刺進心中,那名爲敗犬天性的毒,一定會緩慢地毒殺我的未來。
我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而已。
無意間,我說出了這句話。
那是直到剛纔榎榎還戴在身上的東西。還殘留着她的溫暖,以及初戀香氣的東西。
「這個藉口也太隨便了吧?妳連一點擦傷都沒有好嗎?」
跟飾品什麼的沒有關係,我就是想獨佔那樣的表情。
「…………」
當日葵說想要「戀愛」飾品時,那個瞬間,我想拍下她的照片。
花語是「愛的告白」。
「『戀愛』的花卉飾品。專爲我做的那種。」
從明天開始,就會正式進入製作的程序。
「說得也是~~」
紅色的鬱金香。
難以干涉、難以破壞,也難以取代。對我來說,最無法容許的就是存在着這樣的可能性。
我不禁這麼想。
「爲妳做的?」
然而最近,我的摯友實在太可愛了……讓我覺得有點傷腦筋。
◇ ◇ ◇
然而,爲了向前邁進,又不得不捨棄。
這一個星期以來,悠宇都一直沒有要跨越那條界線的意思。
……明明對我來說,早就不認爲你只是個朋友而已。
我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並不是喜歡悠宇在製作花卉飾品時的表情」。我希望他那雙傾注了滿滿熱情去燃燒,就像玻璃珠一般的眼中,只倒映着我的身影。
完全無法作爲商品販售的東西。
只見日葵正緊盯着我。她一邊用手指卷着卷着,玩弄起耳邊的頭髮。
我好想近距離看看那個表情。
有氣泡跑進樹脂裏的失敗品。
「做什麼?」
「……沒辦法。因爲妳是我的『摯友』。」
……然而,這場樣品攝影結束後,過了一個星期時,我才發現這其實已經是敗犬纔會有的想法了。
因爲,那不是對一個「摯友」該懷抱的感情。
所以,我纔要做得更好。
要進貨正式製作時會用到的鬱金香、準備器材,並製作販售用的飾品。當我要開始進行這些準備時,日葵悄聲地說:
聽了這句話,讓我不禁撇開了視線。總覺得日葵戴在脖子上的那個鵝掌草頸飾,散發出一道細微的光芒。
既然沒辦法得到更多,至少也不要再失去些什麼。唯獨這個我們兩人的友情包包,絕對不讓別人拿走。
「欸,悠宇。」
我跟日葵之間不會有戀愛情愫──這是從國二那年至今的約定。
但是,悠宇看着的是鬱金香的樣品。
「哦~~秒答耶。」
「嗚嗚,剛纔被榎榎弄到的傷口好痛……」
「那就挑選紅色的鬱金香比較合適呢~~也很適合榎榎。」
我們之間建立起來的友情,成爲我們之間的關係發展下去的阻礙。
「說得也是。」
日葵這份友情的震撼,一起前進的同一個夢想,還有──我曾發誓要一輩子珍惜這個摯友的心情,全都凝聚在那之中。
所以我纔會敗北。
或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擔任悠宇的飾品模特兒。因爲只要能成爲第一個戴上悠宇做的飾品的人,他就會用那熱情的雙眼看向我。
啊,我被甩了──這樣。
還下意識地拉過短髮,想遮住泛紅的臉頰。那雙漂亮的藏青色眼睛還溼潤了起來,像是抱持着期待一般盯着我看。
「是說,妳也來幫忙一下吧。」
「嗯。爲了我總有一天墜入情網的時候……不行嗎?」
說穿了,我這個人並不會將自己的一切,都拿去押在說不定會輸的勝負局面上。
因爲那是我們這兩年來的所有點滴。就像無論開心的事情還是難受的事情,統統都塞進去的包包一樣。
「也做一個給我吧。」
但是,又會覺得捨不得。
我一直以爲悠宇是我的,直到這時才發現根本不是這回事。還以爲自己知道悠宇的一切,事實上卻只是我自以爲是而已。
想佔爲己有這種事,可不是出自友情,而是「其他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