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留給你的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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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

去管樂社露個臉之後，我便前往科學教室。都是因爲小慎那個奇怪約定的關係，害我得在飾品製作期間都跟小悠一起行動。

（小葵爲什麼從以前就是那樣……）

一起逛校慶是那麼重要的事嗎？

我能理解那會成爲重要的回憶之一，然而那是最重要的事嗎？

（但要不是像她那樣自我主張強烈的人，應該沒辦法跟小悠交往下去吧……）

不過我已經死心了，所以怎麼樣都無所謂。

製作飾品也好麻煩啊。小慎爲什麼會在那種奇怪的地方這麼頑固呢？不要管我就好了。

也不用把國中時的「人情」一直放在心上吧……

一邊想着這些事，我伸手打開科學教室的門。

「午安。」

……咦？

沒有任何回應。沒人在嗎……但是教室門沒鎖吧？

我環視教室一圈，發現裏面只有小悠。他正背對着我寫些什麼東西。

這是無視我嗎……不，是他的壞習慣。

我悄悄靠近，隔着小悠的肩膀探頭看向他的手邊。

小悠一臉認真拿着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寫東西。左手不斷敲打手機的計算機程式，好像是在計算什麼。

筆記本寫着一條又一條飾品販售會收支的算式。

……原來如此。這就是笹木老師說的販售計劃書吧。

主要是花材與飾品零件的材料費。他正在儘可能節省這些開銷，試着讓飾品的單價壓在五百圓以內。

小悠不知爲何說得如此肯定。

「爲什麼？雖然確實很漂亮，但並非那麼重要的花……」

「欸，小悠。」

「更重要的是如果沒有這株花，我就不可能像這樣跟榎本同學一起製作飾品。對我來說，這是非常重要的花……所以我還是想用這個曇花當主角。」

「你知道綜合包的概念嗎？」

「那可不行。既然是新木老師代替我栽培，就必須準備適當的謝禮纔行。」

小悠把筆記本給我看。

「不行，就是要用曇花。」

小悠陷入沉默。

「怎麼了？」

「如果換成別種花，應該就能壓低成本吧？既然如此，放棄曇花就好了。拿別種花當成主角吧。如果你很在意小慎說的三個條件，我可以隨便找個理由應付過去。」

小悠連忙伸手扶我起來。我一邊拍掉裙子上的灰塵，眼睛緊盯着小悠。

「……啊，不是，呃……剛纔的意思是──」

「可以削減多少材料費呢？」

表情當中帶着「真的假的？」、「怎麼可能？」的疑惑。我表現出真拿你沒辦法的態度，指出筆記上的其中一點。

「咦？」聽到我這麼說，小悠轉過頭來。

「……唔！」

只要把散開的花瓣用樹脂固定，就能做出花卉材料費近乎於零的飾品。

因爲他真的沒有把我放在心上。

就跟麪包店把吐司邊灑上砂糖做成奶油酥條販售一樣。

「咦！榎本同學沒事吧？」

我再次指着「瑕疵品損失」這一欄。

「啊──！還是不行──！」

「我是一見鍾情。那個時候還很小，我卻覺得不但強而有力，同時充滿生命力。當時我就深信一定可以開出美麗的花朵。從花芽都還沒冒出來的時候開始期待，一直想着怎麼還沒開花，每天晚上都跑去老師家裏一直盯着看……然後就在國中時的某一天開了一朵花。」

充滿熱情的小悠說個不停。

「嗯。通常會被當作超值組合販售，那麼你覺得爲什麼綜合包的價格可以壓低呢？」

就跟在東京時一樣。

「所以說用這個包裝成套組啊。」

「也太認真了。」

小悠連忙拉起衣襟扇風，慌張地重新面對筆記本。

我一邊說聲：「另一半是……」一邊在筆記本上圖解綜合包的結構。

小悠的目光感覺有些遙遠。

他大概是在回想當時的事吧。儘管已經過了好幾年，對於小悠來說想必是一段不會褪色的鮮明回憶。

「你說過那是新木老師給你的曇花吧。」

「其他飾品勉強可以換成更簡樸的零件，或是改用別種工法將成本壓到五百圓以下……但是曇花果然壓不下來。」

小悠卻這麼說。

總之先用有希望的預測敷衍過去，當天再說：「還是辦不到～」就好了。不過他這個人就是做不到這種事吧……牽扯到飾品時更是如此。

見到我愣住之後，小悠這才察覺自己說了什麼。他突然滿臉通紅地用掌心遮住自己的臉。

「把那些跟曇花飾品包裝成四個兩千圓的套組販售。如此一來，個別的單價就能說是在五百圓以內了吧？」

這個動作實在太過自然，一不小心就坐在他旁邊。坐下之後才發現「啊，坐在這個地方感覺好像很不自在」……如果刻意坐到別的地方又好像我很在意，那樣也很討厭。

既然是零售業，如果沒有公開一切加以精算的話，根本不會有人知道。

「呃……如果以點心來說，就是那個吧？許多點心包在一起販售的商品。」

「當然要認真啊。」

面對小悠的疑問，我只給了他一點提示。

「榎本同學太厲害了！」

「製作過程的瑕疵品損失」。

「咦……」

我指着筆記本說道：

「……嚇我一跳。」

「我明白組合販售的優點了。但是其他飾品的材料費都壓縮到極限了，我不認爲這樣就能抵銷曇花的材料費……」

「這種下意識撩人的發言已經對我不管用了。」

──我明明是這麼想的。

曇花相當稀有。光是如此成本就比其他花卉飾品更高。

「算是答對一半。」

小悠總算明白我的意思了。

然後笑着對我繼續說下去：

「爲、爲什麼？是因爲同時塞了很多種東西一起賣嗎？」

對這個人來說，心目中的「第一」就是這樣。任何人都絕對無法介入，只發生在小悠的世界裏的事。就連偷看一眼……也是任何人都辦不到。

「既然那是你的花，表示沒有材料費，乾脆用零圓計算如何？」

然後變成重心不穩的奇怪姿勢，腦袋裏想着「哦？」、「咦？」時，屁股已經着地了！

「……唔！」

只要利用這種綜合包的販售手法──就能抵銷曇花龐大的材料費用。

他突然抱頭大叫，嚇了一跳的我不禁往後仰。

「……有事。」

「那就不要用曇花吧？」

我們面面相覷，不禁相視而笑。

照這樣看來……嗯～確實不太樂觀。爲了壓低材料費，就要減少製作飾品的數量纔行。然而製作數量要是減少又會賺不回材料費。完全是惡性循環。

「可以喔。」

原來如此。我不禁感到欽佩。

「……什麼意思？」

就像只注視自己夢想中的未來，把大家都拋在後頭一樣……我已經不會再被他這種過度直率的衝動吸引了。

感覺不是刻意爲之。比較像是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他一直盯着販售計劃書……又不是這麼做材料費就會自己下降，即使如此還是不死心地從頭開始再次思考。

畢竟花材費用這個部分的成本會直接影響到飾品的完成度。重視品質的小悠沒辦法削減這個，所以只能勉強調整其他部分。

在我不禁認真看着他時，小悠突然停下動作。

（……這種東西只要大略估算矇混過去就得了吧。）

「啊哈哈～」小悠笑着敷衍過去，幫我拉了一張椅子。

看着小悠含糊不清地找藉口，我笑了一下。

屁股好痛。

「榎本同學！我沒有那個意思！」

「啊，妳聽日葵說了？」

「嗯。」

「總、總之要連同曇花也儘可能控制在五百圓以內……」

這確實是一大難題。零件的材料費可以壓低，但是最關鍵的花材費用很難削減。

「…………」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那個通常都是以較多價格便宜的商品搭配而成，所以才能降低整體的價格。就把這個邏輯套用在小悠的飾品吧。」

「嗯。」

「曇花真的很漂亮喔。花朵一點一點綻放的樣子，簡直像是在月夜跳舞的美麗芭蕾舞者，就是那樣的景象。我太想親手重現當時的美麗，所以才做出那個手鍊。」

就跟蛋糕店把蛋糕邊包成綜合包販售一樣。

他的眼睛沒有看着我。

也就是在花卉加工途中勢必會產生的瑕疵品欄位。因爲形狀太差無法拿來製作飾品，所以不能當成商品販售的東西。

「抱、抱歉。我沒想到榎本同學也在……」

他應該有想過這個辦法纔對。過了一段時間，重新沉思之後……他還是輕輕搖頭。

然而我的心情卻逐漸冷卻。

「…………」

（「又來了」。）

「把這些製作過程當中散開無法使用的花，『加工成套組用的飾品』。」

「纔沒這回事。那是很重要的花。」

然而總有個限度。

可能是回想起當時的事，小悠的表情顯得沉浸其中。就像是夢想未來的少年，或是遙想心上人的少女。

畢竟是要手工做出精巧的東西，實在沒辦法把價格壓到這種程度。他一次又一次削減同一個部分的費用重新計算，然後再次削減重新計算。

「只要利用這個就能壓在五百圓以內。」

小悠開心地握住我的手。

我不禁抖了一下，連忙撇開視線。

「才、纔不厲害。這沒什麼……」

「不，實在太厲害了！我一心只想着要怎麼削減材料費……竟然可以從損失當中獲得收益，總之真的太了不起了！」

找出一條活路的小悠立刻開始重新計算。

他的眼睛不再看着我，重新回到朝着夢想彼端前進的那個小悠。

我注視他的側臉──以及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同時回想起剛纔那番話。

「如果沒有這株花，我就不可能像這樣跟榎本同學一起製作飾品。對我來說，這是非常重要的花。」

…………

……臉好熱。

我用雙手捂住發紅的臉，含糊地喃喃自語：

「……說出這種話，真的很教人傷腦筋。」

我只不過是「第二」。

擺在「第一」的終究是飾品。

一天到晚說這種惹人遐想的話，最後還不是要背叛。

……即使如此，還是一再讓人看見希望，真是太狡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