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你會排除我的愛」

♣　♣　♣

十二月二十三日。

學校已經放寒假了，我們得到了自由時間。

不過蛋糕店已經忙翻天了。平常總是帶着從容氛圍的廚房內，就只有今天大家都忙碌地走來走去。我也是一大早就來打工，並一直埋頭處理幫忙裝飾蛋糕的工作。

不愧是一年當中生意最繁忙的時期。我們家的便利商店最近這陣子也很忙，但是完全無法比擬……

「夏目！這個也請你處理！」

「好的！」

爲了這一天大量冷凍保存起來的海綿蛋糕，夾起鮮奶油跟水果。當這個狀態的蛋糕來到我眼前時，就要用裝進擠花袋的鮮奶油進行裝飾的工作。

只要一有鬆懈，感覺就會搞錯蛋糕的種類！

（這確實非常辛苦……！）

說到聖誕節的蛋糕店，印象中感覺最忙的還是二十四日。

但實際上進到這間店裏工作，才發現最忙的是今天，二十三日。因爲二十四日要專注於販售的關係，包含訂單商品在內的所有庫存，都得在今天做完纔行。

二十三日之所以是假日，說不定是考慮到蛋糕店的工作量吧……當我想着這種蠢事的時候，又有等着要裝飾的蛋糕送到眼前。

這時，負責站結帳櫃檯的店員打開廚房的門開口：

「店長，有臨時單！可以現在做第二組的十五號嗎？」

「冰箱裏有庫存啊。」

「客人希望不要放奇異果……」

「喔喔，原來如此。」

雅子阿姨朝我這邊的工作臺看了一眼。

第二組的十五號……啊，剛好就是我現在要裝飾的這個。

「呃──點了這個蛋糕的客人是……」

「謝謝光臨！」

以食用花爲主角的蛋糕。

「我把跟日葵交往後第一次出遠門約會賞楓的情境做成了蛋糕。」

「好啦。那麼，小悠。你準備好了嗎？」

感覺勸不聽的樣子。

幸好她還是有穩穩地重新拿好。

「小悠真的很擅長利用一些東西重現回憶或是他人的感情呢。」

「這樣要做給小葵的蛋糕材料全都湊齊了。」

確認商品之後，就要跟客人結帳。

「我要拿！」

（雖然趁着打工的空閒時間做了很多練習，但還是很困難……）

爲了重現日葵那天的心境，我細心地舀起鮮奶油，分別放入三個鋼盆之後，再用紅色的食用色素做出三種色彩。

「回憶？」

裝進盒子裏完成之後，我拿到櫃檯那邊。

若要針對這個主題補充說明……

我們一起把最後一個蛋糕盒放進後場的大型冰箱裏。早上這裏還塞滿了鮮奶油跟水果，現在則是放了滿滿的蛋糕盒。

就算變成那樣也不能用抹刀削落。更不可以讓三種顏色的鮮奶油混在一起。

榎本同學替我準備好店裏使用的海綿蛋糕跟已經切好的水果。還有細心地放進擠花袋的鮮奶油。

她媽媽也屈服了，便決定將蛋糕交給那個小女孩。見我謹慎地把商品遞過去，她也小心翼翼地接了下來。

雖然帶着涼意，但清新的空氣非常舒服。

當我緊張地在一旁看着時，紙盒稍微晃了一下。

「小悠。辛苦了。」

只要有不平整的地方，鮮奶油的厚度就更得抹得平均纔行。如果鮮奶油只在一個地方隆起，馬上就會給人雜亂的印象。

「六月那時你也是聽學校的學生們闡述心情，做了很多特製飾品吧。那個時候也是大受好評……除了少部分之外啦。」

注意到我做出勝利手勢，榎本同學也湊過來我手邊一看。接着發出「哦哦……！」的讚歎聲。

「呵呵呵。夏目，那你等等寫一下這個吧～？」

……鮮奶油抹好了。最後就用請新木老師訂的食用花代替水果撒上去──

「雖然過程很緊張，但能順利完成真是太好了。」

「今天晚上應該不會有地震吧……？」

「夏目。你那個不要放奇異果，裝飾完就先給客人。」

蛋糕的完成度比我預料中還要精緻。當我「呵呵呵」地開心笑了笑時，用手機拍下照片的榎本同學隨口說道：

「啊！」

我看着眼前多到要抬頭仰望的聖誕蛋糕，不禁被震懾住了。

但能做出來真的就像奇蹟一樣。

接下來就要製作送給日葵的原創蛋糕。

「今天各位都辛苦了。只要過了明天，應該就不會這麼忙了。我們一起撐過去吧。」

「咦……媽媽拿就好啦。」

「好～」

「就補上夏目最真摯的愛吧♪」

簡直就像鮮紅的楓樹林沉在溪流當中似的奇幻光景，直到現在還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那天天氣非常晴朗。

「好，這就來做吧。」

拿起抹刀，我在眼前的圓形蛋糕上勾勒出「那一天」的情境。

「好的！」

「是……」

「哇啊～！我開玩笑的啦～！」

「竟然把結婚申請書帶進廚房，真的很不可取呢。我要報警。」

「謝謝妳！」

我跟媽媽都鬆了一口氣，並相視露出苦笑。

「呼啊～做完了……」

榎本同學這麼說完，就開始清潔起另一邊的烤箱。

目送母女倆離開之後，我覺得很溫馨地回到廚房。

在最後收拾之前……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好！」

首先就跟這間店的蛋糕一樣，用兩片海綿蛋糕夾起水果及白色鮮奶油。

「感覺太像在立旗拜託你別說了……」

當我正要拿蛋糕給客人時，大概是幼稚園年紀的女生搶先伸直了雙手。她是個一頭綁着雙馬尾的可愛小女孩。

就連我也累到癱坐在椅子上。

「都這麼忙了，你們都給我認真做事。」

總算是做完該準備的數量了。

──集中精神。

「啊，對，就是我們！」

「那空出來的地方要怎麼辦？」

負責結帳的店員正忙着應對其他客人。她朝我看了一眼，示意要我直接拿給客人。

水很冰，反射太陽光輝的溪流顯得閃閃發亮。

……然後到了下午四點。

「補上放在那邊的對切草莓吧……」

「那我去收拾了。如果你遇到什麼問題再跟我說吧。」

「這種感覺很棒呢……」

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步驟。因爲沒有多的備用材料，一次就要成功。

我一面準備收納蛋糕的紙盒，但這番話令我費解地歪過頭去。

完全上色的紅、剛開始變色的黃色，以及鮮豔的橘色。我用三把抹刀將各色交互重疊在一起，並抹上海綿蛋糕。然後刻意在表面做出凹凸不平的效果，呈現出秋天鋪滿地面的楓葉地毯。這個做法不會讓三個顏色都混在一起，而是更加襯托出彼此的色彩。

「榎本同學也辛苦了……」

記憶就像昨天的事情一樣鮮明。

『我們兩個要永～遠都不褪色喔♡』

「做好了！」

（希望可以讓日葵鮮明回想起以戀人身分玩得很開心的那一天……）

這時動作俐落地切着水果的榎本同學惡狠狠地瞪了過來。她拿在手上的水果刀也閃耀銳利的光芒。

我着手準備包得很漂亮的食用花。

「拜拜～！」

「我～要～拿！」

回到廚房之後，只見雅子阿姨在慰勞所有店員。

「哇，好厲害喔……」

雅子阿姨面帶竊笑地拿了一張資料到我面前晃了晃。

打工的阿姨們也紛紛面帶笑容地離開。在少了她們的廚房裏，我跟榎本同學提起了十足的氣勢。

「請問空出來的地方要怎麼辦？」

重現出美麗楓葉景色的蛋糕。

「好啦～……」

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會讓我想起暑假製作后冠時的失敗回憶……我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好了。請多多指教。」

會是那個帶着小孩的媽媽嗎？

我照着指南的步驟裝飾，並在原本要放奇異果的空位補上對切的草莓。最後從上面淋下透明果膠再稍微抹平……好，完成了。

整體都已經構想好了。

今天就只剩下收拾的工作，還有……

我希望在這個小小的蛋糕上，可以營造出讓日葵不禁想要大字躺下去的那種龐大世界。也想留下跟日葵一起體驗過的證明。想做出一個讓她在感受着那股美麗的同時，拿刀子切下去的那種蛋糕。

「這確實感覺是會讓現在的小葵最開心的禮物呢。」

不愧是榎本同學，感覺還很從容……

「請問是不放奇異果的客人嗎？」

放好最後一個蛋糕，謹慎起見還是用冰箱裏的綁帶加以固定。這樣無論發生什麼事就都不會倒了。

「啊～是沒錯……除了少部分之外。」

雖然是有點苦澀的回憶，但那也是一次珍貴的經驗。

問題在於我完全沒能活用那次經驗就是了。

回頭想想，我總是如此。無論東京之旅還是校慶，就算我經歷了再珍貴的體驗，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化爲行動。

大概是因爲我還不夠成熟……但心裏也有着無法完全接受這個藉口的疙瘩。

我該前進的方向究竟在哪裏呢？我並不像東京的天馬跟早苗小姐那樣有着自己的特色。或者該說是作爲創作者的個性呢……

並不是只有我在做花卉飾品。

只要上網找找，多的是做工比我還精美的人。

我的個人特質就只是很喜歡花，而且稍微可以貼近客戶的心境而已。我不覺得這能成爲一位創作者的特色。

懷着這樣的想法，我否定了榎本同學的話。

「但是，那點程度的事情任誰都能辦到。我稱不上擅長。」

一邊這麼說着，我就將要給日葵的蛋糕收進冰箱。

好了。接下來只要整理完廚房，再把這個帶回家就好。

「榎本同學。我來打掃地板……咦？」

因爲榎本同學睜大了雙眼，讓我也跟着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辦不到喔。」

「咦……？」

聽她這麼說，我不禁感到困惑。

「只打掃地板不夠嗎……」

「不，我不是在說那個，而是關於飾品……」

只是將至今理所當然地在做的事情，取了一個名字而已。然而有時候光是如此，一切就會跟着改變。

……咦？

好好想像吧。

不過我懂喔。就連我也覺得太難爲情了，甚至想直接消失……

「這樣啊……？」

「以前也沒有辦過這種活動吧……」

桌上已經擺滿了爲派對準備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先想像出來再說。

榎本同學這麼說着並開始清洗做蛋糕的器具。

在踏進去的瞬間，拉炮就「砰！」地響起。拿着拉炮的雅子阿姨用非常開心的聲音說：

至於會不會辜負那些經驗，全都端看堅定的想像。

會把影片上傳到Twitter之類的吧。

「但我覺得那是一種才能耶。說到可以做出這種事的甜點師……對了，像在大型飯店，有人會負責製作特別訂製的結婚蛋糕吧。我覺得就像是那種程度的人喔。」

我拚命想把這個念頭化作言語說出口。

我不禁鬆手弄掉了拖把。

榎本同學非常不開心地發問。

「當然是可以顧及客人喜歡的水果，或是避開會過敏的食材之類的。但我覺得那在本質上截然不同。」

我跟榎本同學只能面面相覷。

啊！

也是需要一股腦地往前衝，遇到什麼就隨手累積起來的經驗值。

「喔喔，偶爾會在社交平臺之類的地方引發話題那種……」

「…………」

「怎、怎麼了……？」

「我覺得是因爲小悠很自然就能做到這一點，纔會沒有實感。以一般人的品味來說，要讓客人的心境實體化是不可能的。因爲那就代表可以窺見他人的內心世界吧？我就一直很佩服你，想說『這個人有辦法做到這種奇怪的事啊』。」

「我聽不太懂耶……」

「榎本同學！」

──讓客人重要的回憶添上花卉，封進飾品裏。

「啊，對了對了！我要跟你們說已經準備好了，打掃完就直接到家裏的客廳來吧。」

「…………」

「是！」

我想成爲什麼樣的創作者？

我忍不住抓起榎本同學的手。

我就只是拚命地注視着她的眼睛。

像是天馬跟早苗小姐……一邊從許多人身上分得一小盞燈，我才得以靠着那微弱的光線照亮腳邊向前邁進。

但如果可以……那就能成爲我身爲創作者的特色。

「哎呀～♪我想說怎麼會這麼慢才跑來看看……是不是打擾到你們啦？」

「討厭，你們怎麼這麼害羞啊～」

就在我茫然發呆時，那個點子突然就在腦海中浮現。

「那是因爲凜音都不感興趣，我纔沒辦的啊～媽媽可是一～直都很想辦的說！」

榎本同學的雙眼中盪漾着些許困惑時──

我覺得背部竄過一股戰慄。

榎本同學儘管茫然，還是注視着我的雙眼。

打掃完之後，我們一起前往客廳。

我還以爲這個話題已經結束，所以嚇了一跳。見我一臉茫然的樣子，榎本同學繼續接着說下去：

榎本同學感覺很過意不去地問我：

榎本同學帶着苦笑，壓了壓洗碗海綿擠出了泡沫。

卻又非常困難，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講纔有辦法傳達出去。

但是現在，視野一口氣開闊了起來。

雅子阿姨賭氣地噘起嘴脣。

「奇怪的事……」

「……喔，是喔。」

關於飾品？……剛纔她說用東西重現他人的回憶之類的嗎？

然後我們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開始進行打掃。

那條路的前方蒙着一層薄霧。

連忙離開彼此身邊後，我趕緊撿起拖把。榎本同學也換了一個新的洗碗海綿，重新壓了壓擠出泡沫。

「但你們家也是按照客人的需求來製作蛋糕吧……」

「媽媽，少囉嗦。有什麼事嗎？」

有辦法做到這種事情嗎？

……不知爲何，雅子阿姨就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出現在門口。

榎本同學傻眼地問道：

「如果這真的可以實現……」

如果沒辦法勾勒出終點，遑論選擇該前進的道路。

「…………」

儘管還不是很鮮明，但可以看出有着某種模糊的輪廓。

我一邊打掃地板，話題也漸漸深入下去。

「準備好了？」

感覺突然可以看見道路的另一端……

「唔，嗯……」

「花卉回憶飾品」。

雖然從事不同的行業，但我也很喜歡看那樣的影片。技術也很精湛，我也曾想過不知道能不能活用在我的飾品上……

「當然是沒問題啦……但那邊讓我很在意。」

「歡迎來到榎本家的聖誕派對～！」

至今都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前進。

她拿在手上那個擠滿泡沫的洗碗海綿隨之滑落，掉到了地上。

「一般來說，那是不可能的。要重現他人的心境這種事，以一般人的品味來說辦不到。」

「我啊，現在想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

想變成什麼樣子？

「媽媽，這是怎樣……？」

此刻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自己抱持期待。

「小悠，你有空嗎？」

「甜點師基本上都是表現出『自己的世界』。別人雖然會送上『做得好美喔』之類的稱讚，但那終究只是甜點師自己內心的世界。」

我們這才察覺到自己的姿勢。

我的心跳飛快，並湧上了莫名其妙的情感。但我並不覺得討厭，反而感到非常舒坦……總之，我心中閃過一道強烈的念頭。

♣　♣　♣

「明明是我的女兒，反應也太薄弱了吧。因爲明天會忙翻天，所以我纔想趁着今天舉辦聖誕派對啊～」

不過重點在於要如何運用。

突然對我這樣講，感覺心有點痛耶……

「榎本同學──！」

沙發上坐着一位先抵達的客人。

也就是住在後面寺廟的輕浮帥哥。

真木島拿着紅酒杯一邊搖晃着葡萄口味的芬達汽水，一邊面帶竊笑說道：

「啊哈哈。說得好像我不能出現在這裏一樣耶。也不想想是多虧了誰，你纔有辦法像這樣順利迎來年末假期啊？」

「期末考那時真的非常感謝您的協助！不好意思是我太囂張了！」

雅子阿姨說到做到，之前就趁着打工的空閒時間，請真木島幫我惡補了期末考的內容。

……我還是第一次發現，沒想到這傢伙也很會教人唸書。應該說很貼近不會念書的人的感受吧。

如果雲雀補習班是鋼鐵讀書會，這傢伙的教法就是很體貼初學者的懷柔讀書會。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形容是什麼意思，但感覺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

真木島身旁剛好有個空位，我就在那裏坐了下來。

「真木島，原來你是會參加家庭聖誕派對的類型啊。」

「要把獨佔美少女跟美魔女的聖誕之夜的權利讓給你一個人，還是會讓我很心疼啊。這是爲了保持世界平衡的必要勞動。」

「你當着兒時玩伴跟她媽媽的面講這種話之前，都沒有一點猶豫的嗎？」

「哈！事到如今有什麼好猶豫的。因爲這點程度就害羞的話，可沒辦法搭訕女人。你也稍微習慣一下比較好。」

接着他就向坐在對面的榎本同學說：

「欸，小凜。妳來當小夏傾訴甜言蜜語的練習對象。」

「莫名其妙。榎本同學，妳不用認真聽他講話。」

結果榎本同學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好啊。反正我們是命運共同體。」

「竟然答應了……」

真的拜託不要嘴上這麼說，卻爲了隨時可以迎擊而擺出鐵爪功的手勢好嗎……

「來，夏目也快換上吧♪」

「別擔心。你總是被女生喫得死死的感覺，就跟馴鹿非常像喔♪」

「怎麼了嗎？」

（……這樣啊。明天的這個時候，我已經在跟日葵共度聖誕節了啊。）

那傢伙是看完電影會想盡情討論感想的類型，所以我也事先調查好了附近哪裏有氣氛不錯的咖啡廳。

「那就趕緊來喫飯吧。」

精肉店「肉鋪太田」的自制烤牛肉。

雅子阿姨打開電視選了Netflix。

嗯──我很能理解榎本同學的心情。

「我不想在這個年紀還看媽媽穿聖誕老人裝。」

「住手。我開玩笑的。妳真的也太缺乏從容了吧……」

「啊，來看個電影吧。大家想看什麼？」

太過分了吧？

真木島一副已經完全習慣的樣子，跟我一樣穿上馴鹿帽T。接着就毫無遲疑地拿起筷子夾餐點來喫。

榎本同學氣噗噗地叱責我：

「啊，好的。當然沒問題。這裏就請交給我們收拾吧。」

才說完就順勢接下一記朝着鼻子而來的上鉤拳。我正準備要喫的炸雞也跟着掉到桌上。

喂，真木島，你不要配合電影劇情做出準備被嚇到的反應啦……

不過雅子阿姨苦笑着說聲「沒什麼啦，別擔心」。

「啊哈哈。我還得回去做寒假作業呢。這次就把我當成客人，放我一馬吧。」

「我也沒有很想看耶。」

「我也覺得不太好。」

「……小慎。要不要我把冰箱裏的鮮奶油全都塞進你嘴裏呢？」

「榎本同學，這樣好嗎？」

我將桌上整理得乾乾淨淨，榎本同學則是將碗盤都洗好了。

「有女朋友的男生不可以隨便誇獎其他女生。」

「今天沒什麼時間，只能端出買回來的料理真是抱歉喔～」

要是看到咲姐打算換上這種衣服，我應該也會盡全力阻止她。但我倒是很想看日葵換上聖誕老人裝就是了。

結果雅子阿姨只戴上了聖誕帽。

「竟然已經開始喫了……」

「這部就算已經知道結局還是會笑出來呢。」

直到三年前滿腦子都只有花的我，也變得能夠像這樣安排出跟可愛女朋友共度的理想約會計劃了。就算跟那個時候的我這麼說，應該也不會相信吧。人生真的處處是驚喜啊。

「咦～但是但是～……」

「吵死了啦換就換！」

「啊哈哈。畢竟我從小就常來打擾啊。來啦，小夏也喫吧。這家烤牛肉超好喫的喔。」

這時雅子阿姨端出了現成的派對餐點。

「我也是隨便耶。」

「明明是別人家的餐桌，真虧你能這麼不客氣耶。」

說真的，是我不太喜歡的節目。

「對不起喔。我好像有點太累了。可以先去休息嗎？」

榎本同學立刻抓住她的頭。

雅子阿姨這時忽然按着額頭沉吟：

「……小悠。在關燈看電影的時候這實在有點……」

「呀啊啊！爲什麼打我！」

「換衣服？」

雖然只是簡單的派對，但日葵應該會覺得高興纔是。然後再一起喫要送給她的聖誕蛋糕，度過一段平靜的時光。當然也不會忘了要送日葵回家。

這麼說來，今天打工時都沒時間喫東西，肚子真的很餓。看着我們猛喫的樣子，雅子阿姨感覺很開心地笑着說：

這時榎本同學回來了。

感覺大概就像這樣度過了兩個小時左右。

我拿到一件馴鹿帽T。

最後回到我家辦聖誕派對。

「勞煩妳準備這麼多道菜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這非常好喫。」

雅子阿姨打開她喜歡看的戀愛實境節目。就是那個一羣男女賭上心儀的對象而針鋒相對的那種類型。

「……小夏。你的表情感覺很噁心耶。」

「啊，榎本同學。妳穿聖誕老人裝很好看呢。」

結果我們決定看聖誕節必看的《小鬼當家》。

這是用我們當地產的和牛做成的極品烤牛肉。烤到全熟的牛肉肉質柔嫩到外觀完全無法想像，不分男女老少都能享用。

「你們幾個孩子，怎麼全都一點也不像高中生啊。」

「好痛好痛……」

在那之後，我們悠哉地享受了電影時光。順帶一提，榎本同學看得最認真。好可愛。

真木島竊笑不已。

「不、準、換。」

在那之後就到鎮上的飛鏢遊樂場之類的地方消磨時間。我有三個左右的候補選項，到時候再看心情決定吧。去山上的觀景臺眺望漸漸入夜的城鎮感覺或許也不錯。

「反正是爲了將來的女婿呀，別放在心上♪」

她一身正統派的裙裝款式，同時也戴着跟雅子阿姨一樣的帽子。

約會計劃很完美。

「我也來換～！」

「來～那麼大家也來換上這些衣服吧～」

榎本同學也說「既然小悠都要換了……」，很不甘願地拿着聖誕老人服裝站起身來。

我想說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而有點擔心。

「回應一下好嗎？呃，不要無視啊！」

然而她興高采烈地拿過來的服裝，我們都沒有想要換上的意思。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要高中生在家庭派對上穿這個難度也太高了……

「討厭！你們怎麼全都是現代小孩啦！」

而且香料用得相當絕妙，就算不沾醬也沒關係。不，不如說不沾醬說不定還比較美味。

在這當中，日葵用LINE傳來「明天約下午一點好嗎？」，於是我也回覆「好」……啊，因爲看電視笑得太開心，選字不小心變成「豪」……算了，她也看得懂吧。

正當榎本同學要出去換衣服時，雅子阿姨也在她身後想跟着一起去。

呵呵呵……當我遙想着明天的約會，坐在旁邊的真木島一副退避三舍的感覺。

「算了，是沒差啦……」

首先中午左右碰面之後先去看電影。就看日葵之前說想看的愛情片。

怎麼樣，這個約會計劃很完美吧。

結果就敗給激將法答應換上了……

「呃，你也來幫忙一下啊。」

「啊，這個炸雞也很好喫喔。是在中華料理店買的。」

「這我有點……」

「呃，那我也開動了。」

「噗～！」

「小凜，妳怎麼變得一點也不從容啊？話說到底，妳不想被他稱讚的話，不要換上這套衣服不就好了？我看妳其實很想被他稱讚吧？」

「…………」

除此之外，桌上還擺了很多派對餐點。於是我跟真木島一起一口接着一口，填飽青春期男生的胃。

「那接下來的時間就留給你們親密吧。」

她依序拿給我們裝在DONKI塑膠袋裏的聖誕節服裝……這麼說來，井上＆橫山二人組在校慶上也穿了這樣的服裝呢。

「我也都可以。」

「一想到這是最後一次聽到這種玩笑話，或許也覺得有點寂寞呢。」

隨着聖誕派對的主辦人離場，我們也就自然而然地散會。

「我都可以……」

我跟榎本同學一起動作俐落地收拾完畢。在這一個月左右的打工期間，已經習慣處理這些事情了。

「不，我不太適合這種服裝……」

「就是說啊。我懂。」

雅子阿姨雙眼發亮地說着「兩個兒時玩伴爲了夏目而爆發爭執……這就是青春啊！」之類的話。我想並不是那樣……

很可惜的是在這個場合也只能服從多數。我坦率地收斂表情。偏偏就在這時候，電影播到小偷被從窗戶丟出去的地方，結果又笑了出來。

真木島馬上就回家去了。

呀啊！

「因爲媽媽一旦變成這樣就會很煩……」

「不，剛纔那只是極爲正常的感想而已吧？」

「聖誕老人裝配上圍裙，總覺得很詭異呢。」

「看到馴鹿在端盤子也很奇怪啊。」

「店長說得對，我真的被喫得死死的……」

「呵呵！」

嗯──

總覺得因爲打工的關係而變得太親近，有點可怕……換作是日葵……應該不會出現這樣的情境吧。那傢伙基本上也不太會做家事。

「是說店長真的沒問題嗎？」

「她最近是有點在咳嗽……但應該沒事吧？畢竟那個人感覺只有健康這點可取。」

「之前好像也聽妳說過這句話呢……」

畢竟對榎本同學她們來說，明天才是最忙的時候。

撐過去之後，店長應該也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這樣就差不多了吧？」

「嗯。都已經弄好了喔。」

客廳都收拾乾淨了。

看了看時間，已經快九點了。當我心想真的該回家的時候，才發現有件事還沒說出口。

「那個，榎本同學。」

「怎麼了嗎？」

「我透過這次打工的經驗，感覺好像又掌握到了什麼。這些全都是多虧了榎本同學。」

「…………」

榎本同學微微歪過頭，直直注視着我。

當我走出店外，迎面而來的是澈底變冷的冬天氣息。

「媽、媽媽！」

接着跟早班的打工人員們說明媽媽感冒的事情。並跟她們說準備一些烤點心之後就專注於販售。

「……要訂十個整模蛋糕？」

這是因爲比起店裏的事，我更以自己的戀愛爲優先的關係嗎？

家裏太安靜了。

我順勢朝客廳看了一眼。

掛掉電話之後，打工阿姨問我：

我平常確實有在幫忙，但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處理所有工作……

待在牀上茫然地仰望天花板時，腦海中浮現昨天小悠對我說的話。

我也不是想聽他對我講出這樣的話……不過，是沒差啦。反正那個人又不是帶着惡意這麼說的。

「我沒事的！更重要的是水果的庫存量……」

打工的阿姨擔心地對我說：

♡　♡　♡

「凜音。接下這筆訂單沒問題嗎？」

「明天跟小葵的約會要加油喔。」

聽到電話另一頭詢問的事情，我不禁變得一臉鐵青。

「呵呵呵。因爲凜音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不小心就錯過跟妳說的時機……」

……勉強還夠吧？

至今從來沒有過媽媽不在店裏的狀況。

照理來說，媽媽應該已經到廚房做準備了纔對……

「糟糕。蛋糕不夠……」

我離開房間並走下樓梯。

媽媽虛弱地笑着說：

我打開冰箱，確認水果的庫存。

我連忙跑去確認冰箱裏的狀況。

我得好好處理纔行。之前給媽媽添了這麼多負擔，我必須努力去做纔行……

媽媽的房間就在一樓，我趕緊把她帶到牀上去。

我有種暈頭轉向的感覺。

「點、點心之家，『貓妖精』您好！」

媽媽無意間說出口的話，讓我倒抽了一口氣。

「我會成爲一個厲害的創作者。該說是讓榎本同學覺得有協助我的價值嗎……總之，我會成爲那樣的創作者，並努力讓自己總有一天可以報答妳。」

「好、好的。蛋糕種類可以依照我們店裏的庫存狀況挑選嗎……好。屆時會告知各款蛋糕的過敏原成分。那就等您下午三點前來取貨……」

「媽媽。妳怎麼還在……咦？」

「咦……」

今年沒有接到他們的訂單，還想說不知道是怎麼了……原來不是改向其他店家訂購，而是不小心忘記訂蛋糕了。

明天二十五日雖然是聖誕節當天，不過蛋糕的販售數量會大幅降低。不如說主要的工作甚至會變成是收拾店內裝飾。

如果這直接變成媽媽的負擔的話呢？

我伸了個懶腰……這時便覺得不太對勁。

「……該不會是我害的吧？」

不過想說的話全都說出口了。

也就是說，店頭的展示櫃很快就變得空蕩蕩的。

當我發現異狀的時候，時間還沒過中午。

我來到店裏，開始進行開店的準備。

在開店的同時，許多客人紛紛進到店內。爲了不要搞錯訂單，我一個個謹慎地應對。

「啊，小悠……」

我從冰箱拿來退熱貼，貼在媽媽的額頭上……雖然不記得放多久了，但應該不至於不能用吧？

「但我還要準備開店……」

「妳得乖乖躺着纔行。」

「也沒時間猶豫了吧。我得好好加油纔行。」

……只見媽媽整個人癱在沙發上。

「……三十八度。妳還是好好休息吧。」

「上吧──！」

「妳怎麼了？哇，發燒了……」

「……我真的有辦法一個人應對嗎？」

好奇怪。之前聖誕節遇到這些狀況都能輕鬆應對纔是。

在服務爲了只在這一天限定販售的蛋糕而來的客人們的同時，還要將客人事先預約的蛋糕交付出去。過了中午應該就能處理得差不多了。

這幾個月來……

「……會成爲厲害的創作者以報答我是吧……」

我拿着粥跟感冒藥回到媽媽的房間，看了一下夾在她腋下的溫度計。

「唔～……」

無論如何，我都得自己一個人來做纔行。今天主要是販售預約單的蛋糕，只靠我應該總有辦法應對……

販售過程很順利。

我跟平常一樣，隨着手機鬧鐘響起而醒來。

……總覺得愈說愈難爲情，害我一口氣就把話說完了。

「嗯。」

來客數比往年還要多。不只是事先預約的蛋糕，做來當天販售用的蛋糕也賣得很快。

「怎麼辦？我知道媽媽最近一直在咳嗽，沒想到竟然會感冒……」

「那、那我也要回家了。」

如此一來，至少到跨年過後都不會這麼忙。

「呵呵呵。昨天我有先喫了藥纔去睡的說……」

果不其然，在店內準備得差不多的時候，蛋糕店前面已經出現排隊人龍。

「但、但他們是老主顧了，必須做給他們纔行……」

「凜音啊，妳今天一直忙個不停，還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凜音，對不起喔。」

……不如說太過順利了。

聖誕節的時候，蛋糕店的展示櫃怎麼可以空蕩蕩的。我連忙對打工人員們做出指示，開始製作當天販售的蛋糕。

我點了點頭。

要是沒有水果，也只能跟客人說蛋糕都賣完了……但是媽媽不在的時候，可以做出這種決定嗎？

「那個我來處理就好。不然妳也會把感冒傳染給打工的大家。」

總之，只要撐過今天就好。

「啊～凜音，妳起來得真是時候呢……」

「……咦？媽媽還沒起牀嗎？」

雖然社團活動也請假很多次，但問題在於沒在蛋糕店幫忙的時間變多了。

就在這個時候，店裏的電話響了。

她的臉好燙。

在自己房間做準備時，我不禁這麼喃喃自語。

我從廚房的冰箱裏拿出要送給日葵的蛋糕。然後連忙到玄關穿上鞋子。

這通電話是老主顧，也就是附近的醫院打來的。

我到廚房煮粥的同時，不禁苦惱了起來。

榎本同學感覺有些遲疑……但還是露出一抹微笑。

更何況我都注意到媽媽一直在咳嗽了……

明天就是跟日葵交往後的第一個聖誕節了。

忽然被她叫住，我也回過了頭。

按照往年的狀況，剛開店是最忙的時候。

因爲我滿腦子都只想着小悠的事……我明明知道長期在店裏幫忙的打工阿姨離職，又遲遲找不到兼職人員而快忙不過來……

如果下午來客人潮中斷的話……如果聖誕節沒有蛋糕的事情傳了出去，從而影響到大家對這間店的評價……啊，說穿了，這些水果應該是要拿來做明天蛋糕的分……還是現在打電話問水果店……咦？但今天是他們的店休日……

他們每年都會爲了住院患者舉辦聖誕派對，而向我們下大筆的訂單。

「真是的。既然身體真的不舒服，就跟我說一聲啊。」

一夜過去，來到平安夜的早晨。

不，從四月到現在，我時常在協助「you」的活動。

「總之後場的冰箱裏還有海綿蛋糕，麻煩請先去做好準備。水果的話，這裏有的應該勉強夠用……啊！」

正當我要拿草莓來切，並從冰箱裏整盒拿出來的瞬間。

我不小心絆到腳，當場跌倒了。拿在手上的那盒草莓掉到地上，草莓也跟着滾落出來。

廚房陷入一片寂靜。

「…………」

怎、怎麼辦……

總之先打電話給水果店……咦？剛纔不是說今天是他們的店休日？該怎麼辦……只用剩下的水果去做的話分量會不足……總不可能做出只有鮮奶油的聖誕蛋糕……

見到我微微顫抖，打工阿姨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凜音。這裏由我們來收拾，也會先準備好海綿蛋糕。妳去稍微休息一下。」

「謝、謝謝……」

我搖搖晃晃地走出廚房。

坐到客廳的沙發上喘口氣。冷靜下來之後，就會發現剛纔的自己有多麼慌張。

「怎麼辦？雖然順勢接下那筆訂單，但真的來得及嗎……」

面對信賴我們店的老主顧……也沒辦法現在纔去取消人家的訂單。但是沒有材料也無能爲力……

到了下午，店裏的打工人員也會減少，這樣人手就不夠了。如果店裏有個能放心交付裝飾工作的人就好了……但這種人又不會那麼剛好現身……

「怎麼辦……怎麼辦……」

我到媽媽的房間看了一下，只見她睡得很沉。

現在只能讓她好好休息了……店裏就由我……

但我能做到什麼？

人手不足。

……小悠真的很狡猾呢。

小葵也是，明明就說我是朋友卻對我說謊。

我不認爲這句話別有深意。更何況他也不是那種人。他只是很自然地說「是來幫朋友的忙」而已。

比起這個，我轉而看向小悠。

總之，我試着打電話給小慎。

「我不是在說這種事……」

但是……

小悠太過自然地站在這裏。他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纔對。但這果然不是我在作夢……

她總是自己獨享好處，什麼都不給我。

「你不是要跟小葵去約會嗎？」

一打開廚房的門，我頓時愣在原地。

『……雖然無法接受因爲這樣就覺得可以隨便使喚我，但總之只是先去拜託看看應該也沒差吧？』

「謝謝店長！」

當我猶豫不決時，小慎輕浮地笑了笑。

因爲我已經決定要對小悠死心了。

一開始還說會支持我的戀情。

『而且我等一下就要去跟女朋友約會了。纔沒有那個美國時間。』

「思考一個不在這裏的人也沒意義。我得去做現在做得到的事情纔行……」

『妳爲什麼不先聯絡小夏？比起我這種人，找他幫忙比較實際吧？』

一邊將口罩戴回去的媽媽發現我來到廚房。

「爲什麼每次都是我要忍耐呢……？」

「但、但是小悠要跟小葵去約會……」

再怎麼強悍的人，也不可能只靠回憶活下去。

「小悠。你怎麼會……？」

「對不起，我太晚過來了！海綿蛋糕準備好了嗎……咦？」

臉色好難看。

……難道我這輩子都要當只會抽下下籤的乖孩子嗎？

「什、什麼意思……？」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連忙從沙發上跳起來。

『啊？像我這種外行人就算去廚房幫忙，應該也只會造成店裏的負擔吧？』

糟糕，我睡着了！

雖然覺得既矯情又耍帥，但還是讓我有點羨慕。

『真的是個「只會抽下下籤的乖孩子」。』

層層抹上紅色、黃色及橘色，勾勒出漂亮的楓葉地毯。

只爲了小葵而做的蛋糕。

沒錯，就跟昨天一樣。

手上抓着手機，並大嘆了一口氣。

小悠就跟直到昨天一樣穿着我們店裏的制服，專注地在裝飾蛋糕。

『我還以爲妳在經歷那趟東京之旅後脫胎換骨了，但小凜還是沒變啊。』

總覺得在這個瞬間，我不禁屏息。

接着一臉認真地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起來的媽媽問道：

「……唔！」

『不如說，妳根本找錯人幫忙了吧？』

「我不是在說這種事啊！」

在這樣的狀態下，我不覺得自己能夠做到什麼。

這個人還是隻把我當朋友看待，而且也依然喜歡小葵。說不定這句話他也已經用過很多次，只是對我說了用在小葵身上的老話而已，雖然這樣一想也讓我覺得心情非常複雜……

「咦？」

因爲我這麼大吼的關係，小悠也皺起眉頭。

「還行。我想說感覺好點了就過來看看狀況，沒想到發生了這種事。遇到問題的時候，不立刻跟我說可不行啊。」

他手邊是用三種顏色的鮮奶油做出來的原創蛋糕。

「～～～～小慎這個笨蛋！」

媽媽試了一下鮮奶油的味道，然後點了點頭。

材料也不夠。

這下子我總算回過神來。

不可以妨礙到小悠跟小葵。

「啊，凜音。妳睡過頭嘍。」

差點就脫口說出喪氣話，這讓我連忙搖了搖頭。

「對、對不起。因爲我看媽媽在休息……」

當我累到閉上雙眼時，浮現的是一臉認真地做着聖誕蛋糕的小悠。

「這樣可以嗎？」

小悠感覺太過理所當然地笑着開口：

不知爲何，小悠人就在廚房裏。

平常總是說我對他很重要，但絕對不會給我最想要的東西。

「不錯呢。那就麻煩你做這個了。」

「媽媽，妳還好嗎？」

「但、但是，總比都沒人幫忙好吧……我現在要去附近的水果店找找水果……」

「剛纔真木島打電話給我啊。他說店長感冒了，店裏又碰上各種問題所以要我過來幫忙。我本來想順便買個草莓過來，但也不知道能不能由我隨便挑。」

「……不行。我現在是小悠的命運共同體。」

我瞬間懷疑自己是否還在作夢。

我忍不住掛掉電話。

「但是……」

這個事實，讓我覺得留在心中那根初戀的刺輕輕地掉落了。

看了一下時間，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那個對情侶行動特別囉嗦的小葵，不可能容許他約會遲到。

重現出楓葉地毯的情境，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蛋糕。

「睡了多久……哇，已經過一小時了！我的天啊，總之水果省着點用，然後價格算便宜一點好了！」

「這種時候，如果姐姐在就好了……」

「呃，現在不是顧着約會的時候吧。即使是以販售爲主，今天總不可能不忙……」

既然是自己決定的事情，就得自己遵守纔行。

「而且榎本同學平常都幫了我這麼多，我偶爾也要幫上妳的忙纔行啊。要不然就不能說是命運共同體了吧。」

雖然不想在這種狀態下出現在打工人員們的面前，但也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了。

但在此時此刻──我就是他在這世界上的「第一」。

……雖然我早就知道他會怎麼回答了。

「…………」

我慌慌張張地做好準備，並趕緊前往廚房。

「啊，那妳是在說這個花卉蛋糕嗎？我買來試做的食用花還有多，所以就帶過來了。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試着問了店長之後，她就叫我做看看……」

「……唔！」

明明就知道我還喜歡小悠。

小慎嘆了一口氣。

「……咦？」

◇　◇　◇

平安夜的上午。

我在自己家裏準備去跟悠宇約會。

挑了一套可愛的衣服，化了完整的妝，要給悠宇的聖誕禮物也準備好了。我站在房間的鏡子前面，擺出漂亮的姿勢，並再次確認了今天的自己也是無敵可愛。

然後下定決心，並狠狠瞪着自己。

「……一定要好好對悠宇說出口。」

說我也想加入他們的行列。

要因爲莫名堅持己見跟他道歉，並說再讓我們三個人作爲「you」一起活動吧。

讓榎榎主導也可以。

我會作爲模特兒成爲悠宇的助力。

也必須對榎榎道歉纔行。要因爲對她說了過分的話道歉，也要因爲至今對她撒了很多謊而道歉。

但是……

「唔嘎啊～……！好可怕喔～～～～！」

我獨自在牀上拍打着手腳。

然後才驚覺地趕緊起身。照個鏡子確認裙子的皺褶……很好，勉強過關。雖然絕對出局了，反正悠宇不會在意這種事。那傢伙就是這樣的男人。這點也好喜歡。

「不行。我可不能自亂陣腳……」

如果榎榎說「那就把戀人的寶座讓給我當作懲罰」怎麼辦？

腦海中浮現了穿着長裙水手服的榎榎對我喊着「喂，全部交出來喔！」……不不不，這是哪個年代的不良少女老大啦。

但要是事情真的變成這樣呢？

「不要不要不要！我也是真心喜歡悠宇啊──！我一點也不想交給她──！」

但是，即使如此……

「咦？……啊，這樣啊。啊～……不，沒關係！那也沒辦法嘛。你去榎榎的店幫忙吧。嗯……好。結束之後你再跟我說吧。」

然後掛掉電話。

「……噗呵呵。」

「這樣就好嗎？」

如果比起我，悠宇選擇了榎榎……

我心情很好地一邊哼着歌，並一臉沾沾自喜的樣子想着。

「呃，我直到剛纔也在榎本同學家工作，所以饒了我吧……」

畢竟聖誕節對蛋糕店來說是很重要的日子，我也能理解會希望儘可能有人手來幫忙。

「是、是喔。算了，妳要適可而止喔。」

只要好好面對，就會得到回報。

哎呀～這也沒辦法啊～要這樣做也讓我很心痛，但爲了守住我跟悠宇的完美生活，這也是沒辦法的嘛～♪

啊，是悠宇打來的！

我們也跑來買晚餐跟一些點心，但是……

……應該沒問題吧？

他說要去榎榎的店幫忙，所以希望約會的時間可以往後延。

那樣鮮明的畫面至今還揮之不去。

「悠宇，嗨～！我現在剛做完準備嘍～♪」

「我很冷靜啊～very very cool.」

現在就要好好寵她，以挽回名譽！

穿着蓬鬆的針織毛衣，配上迷你裙跟厚底靴。一身整體來說穿得很薄的超有毅力風格。揹在肩上的小小肩揹包也很可愛。

怎麼會有這種事……

……不過負責管理教師的笹木老師此時正在約會就是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啊，嗯。這是當然的。」

「纔不是。我什麼都沒做啊。」

「……事情是我搞砸的。也得好好補償一下才行。」

「噗哈哈～我就是最強的美少女，日葵大人！可愛到就連運氣都站在我這邊，真是罪孽深重啊～沒有任何人能夠妨礙我步上霸道！」

『…………』

反正毀約的是榎榎，這次我又沒有錯。

從現在起，就要重新開始了。

蕭條的鄉下小鎮的商店街前，儘管蕭條卻還是儘可能裝飾了滿滿燈飾的路口。世界第一的美少女無所事事地坐在那邊的長椅上等我。

正當我在哀嘆的時候，身旁的日葵露出一副淚眼汪汪的樣子。

手機在響。是電話啊？

「嗯呵呵～還好啦！」

「啊，結業典禮的時候確實有說過……」

「不，我是有想過去看電影或是觀景臺之類的，但都已經這麼晚了……」

「……比起跟我約好的事情，悠宇竟以榎榎爲優先？」

「噗哈哈哈──！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緊要關頭出現轉機啊～！我真是太厲害了，果然受到了神的寵愛啊！」

「反正我們隨時都能約會嘛。乾脆借部電影，兩個人一起悠哉地恩愛一下吧～」

當我感慨着冬天的女朋友這麼可愛的時候，日葵一邊搖着拋棄式暖暖包一邊說：

去蛋糕店幫忙的工作告一段落了。

我知道那股打從身體深處湧上，而且無法與之抗衡的情感。

只見負責結帳的咲姐爆出青筋站在櫃檯那邊。

「咦？難道是沒有任何計劃？」

不過，既然是榎榎的媽媽感冒了，那也沒轍。

「啊，這樣呀……但妳看起來好像很開心耶？」

「悠宇。打工那邊還好嗎？」

「那就去悠宇家吧？」

♣　♣　♣

要是被老師發現，又被叫去輔導室可就本末倒置了。

「沒關係啦～工作辛苦嘍♪」

我直接撲在牀上，興奮地擺動着手腳。

很好，約會的時間差不多要到了。我拿起頸飾……嗯嗯？

我騎着腳踏車，急忙前往跟日葵約好碰面的場所。

我確實有想過從觀景臺眺望的夜景應該也很漂亮，但天氣實在太冷了。到了山上感覺風又會很大……

嗯～這無疑是冬天的妖精。唯有在旅途中遇到就會帶來好運的那種存在才能這麼可愛。

「日葵，妳有想去哪裏嗎？」

好體貼。真不愧是日葵，這種時候還是會好好體諒我。

我對着鏡中的自己表明決心。

在校慶上綻放的那朵不合時節的曇花。

聽到我發出的怪聲而跑來的媽媽儘管覺得退避三舍，還是朝我的房間瞄了一眼。

「悠宇說要延到晚一點～啊，今天晚上我不會回來喫喔～☆」

沒問題。

她拿了一瓶罐裝熱可可給我。

我知道自己的肩膀自然而然地顫抖了起來。

「……蠢弟弟。竟然在這種忙得要死的時候跑來約會放閃，膽子真大啊。」

我家並沒有既定的聖誕節文化。小時候當然是有扮聖誕老人之類的，但基本上這個時期便利商店都忙得不可開交。

日葵苦笑道：

這可以拿來當藉口吧？

……雖然體貼過頭了還是讓我覺得不太對勁，但日葵也不是惡鬼。問題是出在讓女朋友顧慮這麼多的我身上。

「啊～也是呢。」

我心中還留着尖銳的刺。

「我是沒差啦。」

於是我──當場放聲大笑。

「日葵，今天真的很抱歉！」

……雖然是可以理解。

這時，悠宇語帶抱歉地對我說了。

「……妳啊。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了，但也稍微冷靜點吧？」

「走吧，悠宇。既然遲到了，就要好好寵我喔♪」

怎麼可能。

媽媽離開之後，我得意洋洋地用鼻子噴氣。

希望悠宇最後還是會選擇我。

我跟日葵牽着手朝我家前進。

「日葵，怎麼了嗎？妳不是要去跟悠宇約會嗎？」

也因爲這樣，我家裏沒有人在。

下午四點。

這個決定果然錯了嗎……

哥哥也說過這正是命運共同體的第一步……好像有說過啦。咦，應該有說過吧？算了。反正那個人大概會這樣說吧。

「啊，問題算是解決了。這都是多虧了日葵。」

好啦～既然都這麼決定了，我就得來做好縝密的計劃纔行呢☆

「而且老師也有可能會在平安夜晚上到處巡邏啊～」

隔着一條道路對面的便利商店那頭，聚集了下班回來的上班族跟一起回家的情侶，顯得熱鬧非凡。

「我退出『you』，而榎榎不能妨礙我們的戀人生活」。

「……夠了，別想別想！這樣一點都不像我喔──！」

媽媽露出一副可憐我的表情說道：

「咲良姐，對不起。但是別責怪悠宇好不好～？」

「真是的，既然日葵都這麼說，那就算了。我順便把招待妳的現炸炸雞放進袋子裏，等一下拿去喫吧。」

「耶～謝謝咲良姐～♪」

我家姐姐對美少女也太好了吧？

是說同時放進袋子裏的另一塊明顯就快過期的炸雞，該不會是我剛纔點的份吧？

總之買到食物的我們朝着我家前進。

後來我們在客廳過了好一段時間。

點亮日葵帶來的時尚香氛蠟燭，我連續兩天看了《小鬼當家》……但不是我在說，香氛的味道很好聞，而且氣氛真的超棒。這就是受歡迎的女人認真度過的聖誕節啊……

那麼，也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我在剛剛好的時間點站起身來。

並從冰箱拿出聖誕蛋糕的盒子。原本以爲今天沒機會給她了，幸好最後決定在家約會。

我放到桌上之後，對日葵說明：

「那個，日葵。今年的聖誕禮物……我猶豫了很久，但決定送妳這個。」

「咦？蛋糕？」

「嗯。想說平常在妳生日的時候都是送飾品。何況這是我們交往後的第一個聖誕節，我就想活用在榎本同學家打工時學到的技巧，並加點變化。」

「…………」

我打開盒子給她看。

表現出楓葉地毯情境的食用花蛋糕。日葵看了應該會察覺，這是在重現我們去賞楓那時的回憶纔對。

「…………」

「怎、怎麼樣？」

總之日葵好像也沒有心情不好的樣子。天啊～我的心臟真的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跳個很快。跟戀人共度的聖誕節，竟是伴隨着好像隨時都有槍口對準自己的緊張心情。可以的話，我甚至不想再體驗第二次了。

「啊，悠宇。我也有禮物要給你喔♪」

當我自己一個人完全「哇啊──！」嚇到時，忽然察覺到異樣。

是我在這世界上最重要的女朋友。

「你看，這次聖誕節的事情不就證實了嗎？如果只靠榎榎一個人，還是很難完美輔佐悠宇的夢想呢。畢竟榎榎還要幫忙自己家裏的工作，總不能一直只顧着悠宇吧？如此一來，必然還是需要我這個存在吧？既然她都侵害到我的戀情，就得要她乖乖認同纔行──」

面對日葵，我絞盡腦汁地思索。

我發誓過要成爲配得上日葵的戀人。

日葵的肩膀抖個不停，還拚命捂着嘴角。

難道她其實不喜歡？

我覺得總算是讓一直給他添了很多麻煩的那個人稍微認同我了。讓我得以告訴他自己再也不是受到庇護的對象，而是可以自己走下去的人。

「…………」

這麼說來，這完全是我人生第一次跟戀人過聖誕節，一點相關常識都沒有。難道現充們覺得即使是聖誕節也沒必要太嗨嗎？還是說我真的在某個環節做錯了什麼……？

奇怪了～？

與此同時，直到剛纔覺得日葵不對勁的地方，似乎也總算浮現出模糊的輪廓。

「咦，真的假的？我還以爲那個香氛蠟燭就是禮物了。」

日葵是戀人。

不，她喜歡這個禮物確實讓我很開心，但總覺得有點平淡。我還以爲日葵應該會做出更誇張的反應。

掠過腦海的是我跟雲雀哥的約定。

這樣講當然沒錯。

就在我頓時冷靜下來的瞬間，果不其然響起一陣爆笑。

結果就這樣被她反問。這究竟是怎樣的心境啊～？

「當然，我是這樣打算的……」

在我拚命給自己找藉口的時候，日葵感覺很開心地戳了戳我的臉頰。

由於用的是榎本同學家蛋糕店的材料，因此味道是掛保證的……但該怎麼說呢，剛纔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害得我喫不出滋味。日葵也是很平淡地邊看電影邊喫。

是、是我想太多了嗎？畢竟今天的約會都泡湯了，說不定是因爲這樣，纔會有點提不起興致……

啊～但該怎麼形容這種莫名懷念的感覺呢？好像有點開心……不不不，我可沒有被虐傾向喔。就像在電視上看到以前說要在搞笑界闖出一片天而啓程的老朋友，而產生「那傢伙還是一樣很搞笑耶～」的那種感覺吧？雖然我實際上並沒有那樣的朋友啦……

「哇啊，好期待喔。」

但身爲一個人，不應該認同這樣的理論。

當日葵失控的時候，我就要負責阻止她。

「那個，日葵同學？這是怎樣？」

「呃，那該怎麼說呢……不不不，我當然不覺得討厭……是說日葵，妳是這種個性嗎？……啊，對耶是沒錯。但今天也太突然了吧，而且不知道咲姐什麼時候會跑回來……」

受不了耶。

說真的，該怎麼說呢……這讓我非常不開心。

「跟世界上最可愛的女朋友，做點……不可告人的事吧？」

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東西。而且緞帶還滿長的，當我感到匪夷所思的時候，不知爲何她開始拿緞帶纏在自己身上。

「因爲原本是日葵自己說要退出的吧？而且這次榎本同學的事，也不是該受到這樣責怪的狀況……」

根據事前聽到的內容來說，日葵說得沒錯。

「嗯呵呵～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打算，但剛好想到『別的好東西』了～」

我們已經決定好要走出兩人的小小世界，在外頭活下去了。

「不，日葵。這樣……不太對吧？」

我頓時放心下來。

在我感到傻眼的時候，日葵「砰！」地拉開拉炮。

那個時候我覺得非常開心。

「嗯。我覺得做得很棒耶。嚇了我一跳。悠宇果然超靈巧的呢～」

究竟還需要什麼？

「咦？爲什麼這麼問？很好喫啊。」

也就是說，日葵是因爲一直很想講這件事，纔會完全靜不下來吧？所以就算約會遲到也沒關係，收到我送的禮物也沒有放在心上。

「…………」

以原則來說，她或許是對的。

……或許直白地問這種事情，會讓人覺得很不識相……

但爲什麼無論過了多久，都沒有向前邁進的感覺呢？

日葵雖然露出有點驚訝的樣子，最後還是笑着對我說：

但這樣真的好嗎？

我忍下了差點就要咳血的衝動。

日葵所說的，確實沒錯。

……奇怪？

但要是認同了日葵這樣的理論，之後會受傷的人並不是我。就算狀況變成像在責怪榎本同學一樣，我也要認同她嗎？

結果日葵從肩揹包裏拿出一束神祕的紅色緞帶。

「咦？不行嗎？爲什麼？」

這份心意沒有任何虛假。

她滔滔不絕地說着自作主張的言論。

……啊，這就是那個吧。非常久違的既視感。再說了，這真的也太狡猾了吧？竟然在這個時機點來這招啊……

「但我跟悠宇戀人間的聖誕節，確實就因此縮短了一大半喔。悠宇應該不是那種只顧着工作，而不重視家庭的人吧？」

換句話說，這就是那個意思吧？不，除此之外不做他想了吧？我的天啊先等一下我不就說了不可以這樣突襲嗎！

我們立刻就切了蛋糕並分着一起喫。

「只是一味地寵愛對方，並不是真正的愛情。知道嗎？」

咕譁啊……！

一邊聽她這麼說……頓時有種莫名其妙的「噁心感」朝我襲來。

「嗯……？」

當我苦惱得想在地上打滾時，日葵忽然說道：

還需要的──想必是捨棄這個小小世界的覺悟。

我是日葵的戀人，但不是對她言聽計從的人。

在腰際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之後，她抬起眼看過來並可愛說道：

「禮物就是──日葵美眉完全迴歸『you』喔～！」

「呃，喔。對吧？」

見我難以理解這個意思時，日葵一臉得意地向我說明：

掩飾着一口氣發燙的臉，我完全亂了陣腳。

但我現在如果接受了日葵的意見……應該就沒資格成爲她人生的夥伴。

這句話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對了。仔細想想，答案其實很簡單。）

一股微微的寒意從背後竄起。

日葵感覺無法理解地靠近我的身體。壓上大腿的日葵的手，不禁讓我覺得像是陌生人的肢體接觸一樣。

「……咦？」

前陣子去賞楓時，我宣示會跟日葵作爲戀人走下去。所以雲雀哥就把日葵託付給我了。

爲了日葵，我該做的是什麼呢？

「噗哈──！悠宇，你完全猜錯嘍～！」

「那個，日葵。妳該不會不太喜歡這個禮物……？」

「嗯呵呵～悠宇也真是的，有夠悶騷的～你在期待什麼呢～？」

揹負着太過沉重的包袱，就沒辦法向前邁進。

所以我們纔會無論過了多久，都離不開這個小小世界。

我很沒出息地回想起國中時的那場校慶。

在回家途中順便跑去的摩斯漢堡那裏，日葵惡作劇般地說：

「你那樣熱情的眼神只要看着我就好了。讓我獨佔嘛。如此一來，不管你做了多少個飾品，我都會幫你賣掉──我們就成爲這樣的命運共同體吧？」

謝謝妳。

我真的非常高興。

妳找上我的那個時候，真的讓我幸福到都快哭了。

在那個小小世界裏的回憶，對我來說無疑是人生中的寶物。

但是，如果是那個「特等席」讓日葵墮落的話──就是我的過錯。

我一直以來寵壞日葵的後果，現在回到自己身上了。

所以，我必須說出口纔行。

會「適時又正確地引導彼此」，應該才正是我們理想中的命運共同體。

我緩緩抓住日葵的雙肩。

喉嚨幹到不行，緊咬的嘴脣也痛得不得了，內心更是難過得要死。

我一點也不想講。

好想忘掉這一切。

我知道自己正要說出很愚蠢的話。

也能聽見「只要接受這樣一般的戀愛，既開心又有趣地活下去不就好了」的心聲。

但是，如果那樣就能得到幸福──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選擇這樣坎坷的人生道路。

「……也是呢。要不是有日葵，我就是個什麼都辦不到的傢伙。這樣的人竟然還得意忘形地說教，真的笑死人。多虧妳這番話讓我清醒了。也讓我清楚瞭解到自己原本的模樣。」

「咦……？」

「正因爲喜歡妳，我纔不想看到那樣的日葵。」

這想必不全是她的真心話。

「……唔！」

「不，沒關係。日葵說得都對……仔細想想，也一直都是這樣。」

我自認是世界上最瞭解日葵的人。

不只是我，也要帶着日葵一起。

「悠宇不是欠了我一輩子也還不清的『人情』嗎！那爲什麼不肯聽從我說的話呢？悠宇無論如何，都應該最優先考量到我纔對吧！」

這三年來，我一直看着日葵。

而我只是茫然地注視着她這副模樣。

這也是理所當然。

我再次打斷她的話。

「既然榎本同學有自己家裏的店要顧，相對的，是我該變得更強大。我的目標，是就算不借用夥伴的力量也得以立足的創作者。」

儘管聲音沙啞，而且還顫抖個不停……但我將自己的真心話全都告訴她了。

然後像是回過神來一樣，連忙想收回這番話。

日葵……只是一臉茫然。

我在腹部使勁撐住就快動搖的決心。

「我──不想讓我們的夢想，結束在『只是好朋友一起玩玩』而已。」

日葵把她所有的想法全都吼出來之後，不斷喘着大氣。

日葵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

日葵也感到很混亂，對於第一次遇上的狀況而困惑，我知道她是因爲這樣纔會無心地說出這些話。

到頭來，我們──其實打從一開始，關係就不平衡到甚至無法一起追逐夢想啊。

美少女就連眼淚都這麼美啊。我不禁想着這種蠢事。

她就像是難以接受自己描繪的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似的，悄聲地脫口反問：

在內心深處以爲「應該總是有辦法順利解決」、「日葵想必會體諒我」。

──我是這樣想的。

我非常喜歡那雙漂亮的藏青色眼睛。

「但是，那就算『沒跟日葵一起也沒關係』。」

「從今以後，我也會爲了日葵製作飾品。就算成爲戀人，這點也不會改變。」

「…………」

「…………咦？」

是個到了關鍵時刻還是擺脫不了把所有事情都交給別人的壞習慣，又缺乏歷練的人。

這樣啊……

「四月我說要去東京的時候，也是悠宇留住我的吧！要是沒有悠宇，我現在說不定已經成就了更厲害的事蹟！但我全都捨棄了耶！我的人生全都獻給悠宇了，爲什麼悠宇不給我呢？這樣也太不公平了吧！」

……我知道。

「要是沒有我，悠宇還不是什麼都做不到！不管是國中那場校慶，還是至今的販售，要是沒有我，悠宇根本就無法作爲創作者走到這一步吧！」

我看不清日葵的表情。

即使如此，這些話還是足以應聲折斷我人生中的寶物。

「……所以我會還給妳。從妳身上得到的一切，以及妳失去的一切，我全都會還給妳。我會用上自己的人生全部還清。」

「……像悠宇這樣自己一個人什麼都做不成，偏偏只會出一張嘴的愛花笨蛋，不如就那樣一輩子幹枯還比較好！」

「因爲我不覺得日葵那樣講是對的。」

但我大聲地打斷日葵說到一半的話。

「你討厭我了嗎？」

「悠宇？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聽我這麼說，日葵「啊！」輕呼一聲。

因爲我至今從來沒有否定過日葵所說的話。

說出口了。

正因爲如此，也只能繼續向前邁進。

「我最喜歡妳了。世界上最喜歡。」

隨着這句話，她的淚水也自眼眶潰堤而出。

「還清之後──我們就回到陌生人的關係吧。」

天啊，好可愛。這傢伙的臉蛋真的有夠漂亮的，可惡。

「我不知道要花上幾年的時間，也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方法纔好。但我絕對會還清。所以，在那之前就隨妳高興地活下去吧。已經不用管我也沒關係了。妳就把那份『溫柔』用在別人身上吧。」

「那……」

「悠、悠宇。剛纔我不是……」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當場就此站起身來。在她的手撐着桌子時，不經意間就把我做的蛋糕給壓垮。

即使對於能倒映在那雙眼睛當中的「特等席」還感到有些依依不捨……

「那就──」

這讓我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天真。

日葵說出口的話語超乎我的預期。

一想到這裏，我也不禁脫口說出喪氣話。

「像日葵這樣有才能的人，爲了我這種凡人浪費人生也太奇怪了。比起我所說的想跟日葵並肩而行這種不可能的理想，妳的說法正確多了。」

這也讓我實際體認到自己已經來到無法回頭的地方。

但能感受到自己抓着的肩膀抖了一下。

「……一直以來，還不是因爲有我才勉強做得起來。」

……我捨棄了。

我的決定將重要的回憶連同那個小小世界一起燒燬了。

這是爲了前進。

爲了不要犯錯。

我拚命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事情。

再怎麼回首，那個小小世界都已經不復存在。

這並不是失去。

只是讓一切迴歸自然而已。

如同春天會有百花綻放。

如同夏天會有茂密的綠葉。

如同秋天會褪色。

如同冬天會讓一切枯萎。

因爲這纔是我們本來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