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終·兩朵花
《男女之間存在純友情嗎?(不,不存在!)》 · 七菜なな · 9296 字
既然友情是在轉瞬間萌芽,應該也會在轉瞬間失去吧。
如果我的人生是一部小說,或是一部電影——
那麼漸漸減少的頁數、剩下的放映時間,都會讓我明白正接近這段友情的終點。在迎來高潮之前會有一段顯而易見的精彩劇情,也會事先埋下伏筆,暗示將面臨重大危機纔是。
然而,這是現實。
人無法避免在毫無前兆的狀況下,迎來終結的命運。
花總有一天會枯萎。
就算加工成永生花,隨着時間的流逝也會褪色,最後腐朽。我在做的那些事情,終究只是在「延遲這段過程」而已。
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我產生這樣的想法,是在國二那年冬季的某一天。
認識日葵之後,過了兩個月。
時節來到一個月後就是聖誕節的某一天。
天氣開始吹起冷風,在我出門上學前,咲姐說着:「你穿這樣會感冒,這件拿去披着。」就將她的大衣借給我。
才正想着怎麼難得對我說這種體貼的話,她後來就補上一句:「到時候還不是我要照顧你,別給我添麻煩喔。」咲姐要是真的那麼溫柔,天都要降下紅雨了。所以聽她這麼說,我反而覺得有點安心。
就算是鄉下地方,聖誕節還是特別的日子。商店街高喊着要打倒AEON,因年末商戰的到來而焦躁不已。從事建築業的那戶人家,甚至已經心急地替自家裝飾上繽紛炫目的燈飾了。
而我也是。
這是我第一次跟日葵這個摯友一起度過特別有過節氛圍的節日。
聖誕節當天,插花教室會舉辦一場展覽。我最近爲了參展在着手製作花卉作品,屆時日葵也會來參觀。
這讓我做得相當起勁。至今都是爲了自己……或者說爲了那個就連容貌都不太記得的「女生」而製作作品。這是我第一次爲了給別人欣賞而製作飾品。
就在這時期,我的生活起了一點小小的變化。
到校之後,有個男生在換鞋子的地方跟我打招呼。
「很好啊。你乾脆跟日葵一起去AEON等人搭訕如何?」
後面那句話是她堆起滿臉笑容對着我說的。
「這麼說來,日葵呢?」
「欸,悠宇?下次乾脆挑戰看看女裝打扮好了?」
(跟我一起去看展覽的約定,重要性也沒有那麼高……)
聽我們這麼說,日葵也大笑起來。
「他說是姐姐借他的。」
堪稱我們學校的第一美少女,許多男生爲她神魂顛倒的傳聞,甚至使她被人稱爲「魔性」的存在。
我也不樂見日葵一直將戀愛視爲一種不好的東西。
♣︎ ♣︎ ♣︎
那個時候,我們都會三個人一起在科學教室喫午餐。我跟他說了自己的興趣,他也說着:「這是校慶時很多女生都有戴的那個嘛。你真的好厲害啊!」並表示認同。
這時,他感覺有些緊張地開啓了話題。
無意間,我的腦海中浮現日葵的笑容。
結果他也放聲大笑。
什麼意思?我說錯了什麼嗎?還是說,只有我認爲我們是朋友,他其實並不是這樣想……這方面的念頭開始在我的腦中打轉。
這確實讓我覺得很開心,但與此同時……我的內心卻也感受到一股異樣的痛楚。
所謂小小的變化,就是我交到了除了日葵以外的朋友。
但他接着開口說出的話,是我壓根沒有想過的事。
我們跟平常一樣閒聊起來。我記得那時應該是聊了前一天的電視節目。受到日葵的影響,從那時候開始我也經常看電視。日葵喜歡看松子.Deluxe或有吉那樣毒舌類型的藝人所主持的談話綜藝節目,他則是喜歡搞笑電視劇或音樂節目。
他摸着大衣的毛皮,感覺很親切地笑了。
「我纔不要!」
以九月那場校慶爲契機,不知爲何成爲我摯友的女同學。
進到科學教室之後,我們就開始喫起午餐。
「沒有啦,不過你跟日葵不是說好像有什麼事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那並不是實際上看過的記憶。而是在我妄想之中,來看展覽的日葵。她一身便服,把UNIQLO的輕羽絨外套穿得像是高級品牌的服飾一般……然後站在我的作品前方,用至今從未見過的最耀眼笑容對我說着「不錯嘛」。
「今天還沒看到她。但差不多要出現了……」
「我懂~悠宇的臉比較偏向可愛型,這樣中性的感覺也滿不錯的呢~」
接着,日葵果真也摸起我大衣的毛皮說:
對方是同爲二年級、一個給人爽朗印象的男生。他的一頭短髮剃得高高的,身材很結實,好像是籃球社的正選球員。他給人感覺很沉穩,難以想像跟我一樣是個國二學生。
(注:一款南日本酪農乳酸飲料)
「那不然!你有空的話,展覽結束後我們三個人一起……」
「原因是……那個……啊,插花教室的老師不小心絆到花盆跌倒,結果腳骨折……不不不!也不是不用去探病啦,好像不是骨折,只是扭傷吧?
「哇啊,悠宇。你這件大衣還真時髦耶。是怎麼了?」
「咦……」
雖然不同班,但他某天在體育課時找我搭話,便成了認識的契機。在那之後我們也常一起聊天,偶爾還會一起回家。他平常給人相當沉穩的感覺,不過一笑起來就會露出很親切的酒窩,讓人印象深刻。
那個「迎接陰沈同學悠宇事件」,也變成有時是日葵、有時是他來做,每天都不太一樣。班上同學之間甚至流行起「今天會是誰?」的莫名賭局遊戲。
「哦。你這件大衣還真可愛啊。」
♣︎ ♣︎ ♣︎
從那陣子開始,我們都是三個人一起行動。多虧有日葵的訓練,讓我也進步到可以跟其他男生正常對話了。
「那場展覽停辦了。
「嗨,夏目。早安!」
「嗯,好啊。」
而且周遭投來的視線更是不得了。至今大家都覺得我們像是「日葵與她的寵物」,在增加了一個人之後,突然就散發出「現充小團體」的氛圍了。我就像是誤闖其中的異端分子似的,感覺有夠不自在。
一身白皙的肌膚,以及纖瘦的身體。
我揚起傻笑地說: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毫不介意這種事。宛如自從開學時我們就在一起行動似的,毫無隔閡地拿我開玩笑。
「一邊喫飯一邊聊下流話題不是很奇怪嗎……?」
我不禁說得比較大聲,然而他用更大的音量打斷了我的話。
「啊,是喔。」
到了十二月,寒流也越來越強。
「……我、我知道了。好啊。」
日葵吸着紙盒裝的Yoghurppe㊟,同時淺淺地微笑着。身旁的男生也笑着對她打招呼。
「怎麼了嗎?」
「那是什麼懲罰遊戲啊?我絕對不要!」
一回過頭,就有隻食指陷進柔軟的臉頰中。身爲我第一個摯友的那位女學生就站在眼前。
「反正你也滿小隻的,沒差吧?」
我希望摯友能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會這樣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對當事人來說這樣可能太雞婆了,但我也是有在替日葵着想。他應該不會做出那個讓日葵討厭戀愛的前男友一樣的蠢事,所以沒問題的。他們很相襯啊。
「別擔心啦。要是你感覺快要被人家帶走了,我就會出面說是你的男朋友,阻止對方。」
我總算明白他的意思了。總不可能這樣還聽不出來。他恐怕誤以爲我對日葵抱持着異性之間那種喜歡的情感。
「嘿嘿~悠宇,上當了吧~」
然而這段關係,就在那兩星期後崩壞了。
「我自己都覺得這個點子很不錯耶。我會幫你上個完美妝容啦~就當作是一輩子的回憶,來變可愛一下吧~?」
面對這番現充品評大會,讓我覺得非常尷尬。
「欸,今年的聖誕節啊……」
午休時,那個男生來到班上。
「日葵,早啊。」
帶有空靈氣質,妖精般的美少女。
就像鎖定了這個時機一般,有人從背後朝我拍了一下。
「早啊~你們今天也很要好嘛~」
他這麼說着,很自然地就搭上了我的肩膀。這樣的舉動很有「男性朋友」的感覺,讓我不禁有些雀躍,也很開心。
「會、會很怪嗎……?」
「嗯。她是說要來看我插花教室舉辦的展覽……」
「聖誕節那天……能不能讓我跟日葵獨處一下?」
那個畫面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逝。
「啊,這是姐姐借我的……」
「啊哈哈!難怪,我纔想說很像是女裝。」
我跟平常一樣拿着便利商店的麪包,跟他一起走向科學教室。
流泄而下的一頭美麗長髮,髮色有點淡並燙着微微的大卷。
「啊,早安……」
「重點不在這裏好嗎!」
「日、日葵。拜託你不要做這種事……」
「日葵說她今天要去參加班長集會。」
總覺得有股這樣的莫名壓力:「比起第一摯友的我,竟然膽敢先去討第二順位的歡心,看來是調教不夠呢?」不不不,本來就是對方先跑來找我的,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難道要我在日葵來打招呼之前,都無視其他人嗎?那也太不可能了吧?
我愣了一下,他隨即稍微撇開了視線。
犬冢日葵。
「應該只有日葵想看吧……」
「總之展覽停辦就是了。咦?你說看電影……啊~那個,其實因爲展覽停辦的關係,咲姐就要我去幫她代班顧店……對對對,三姐。她說要去約會。
這件事讓我覺得很開心。
我覺得自己好像還講了「這也不用經過我的許可吧」之類,還有「祝你順利喔」這樣的話。但我不是記得很清楚。
應該說,我甚至覺得如果沒有我,兩人看起來就美得像劃一般。身爲運動員的他,跟好相處的女性朋友類型的日葵。無論怎麼看,我顯然都是礙眼的那個人。
「哦~難怪~我纔想說怎麼這麼可愛。」
站在我另一側的男生,笑着比我先說:
「反正也沒有女生在,我們偶爾也來聊些猥褻話題吧!」
我從自己帶來的麪包當中,將他喜歡的咖哩麪包交給他。一開始他看到我拿咖哩麪包給日葵,就說自己也喜歡喫這個。之後只要有剩下的,我就會一起拿過來。
他該不會……是想跟我們一起去玩吧?從來沒有男性朋友約我出去玩過,這讓我不禁開心了起來。
咲姐之前借我的那件大衣,不知不覺間變得像是我的一樣,每天都會穿去學校。並不是因爲被日葵他們稱讚我穿起來很適合而開心,只是我也沒有其他想要的大衣而已——我不知道在心裏想過幾次這種傲嬌的藉口。
「嗨,夏目!我們一起去喫飯吧!」
「但夏目也滿小一隻的,不覺得很適合他嗎?」
那雙杏桃般的大眼,是透徹得可以看見瞳孔的藏青色。
「所以那天我不能跟你出去玩了……抱歉。」
……聖誕節前三天的結業式當天,我對日葵這麼說。
到了聖誕節當天。插花教室借用市立圖書館附設的市民會館一隅,舉辦了展覽。
我坐在長桌前,負責接待來賓。
那天非常寒冷。人明明待在會館裏,卻還會呼出白氣。我在心裏默默抱怨着,暖氣如果可以開強一點就好了。
展覽停辦當然是騙人的。那是爲了讓日葵放棄跟我的約定,讓他可以更好約她而撒的謊。
而且咲姐要去約會也是騙人的……要是有哪個男人會跟那個目中無人的咲姐交往,我反倒想看看。
何況就算跟日葵的約取消了,照我的個性也不是隨便就有其他行程可以安排。一想到日葵要跟他一起出去玩,自己卻沒什麼行程總覺得有點討厭,纔會像現在這樣來幫忙展覽的雜事。
話雖如此,會來看展覽的也都是老師跟其他學生的親朋好友。一小時當中如果來兩三個人就很不錯了。這段時間都要一直坐着,感覺也是相當無聊。
過了正午不久,插花教室的老師從展覽區走了過來。
她是一位年紀不到三十五歲的黑髮美女。她的一舉一動都很有氣質,是個沉穩的人。我跟媽媽的個性滿合不來的,因此某方面來說,她就像是我的母親一樣。
她在插花教室上課時都穿和服,今天則是一身西裝的麗人裝扮。無論是哪一種打扮都非常適合她。
那位老師對我說:
「夏目同學。我們去喫午餐吧。」
「那接待工作怎麼辦?」
「我有請這裏的職員來幫忙了,別擔心。而且在來賓面前肚子餓到咕嚕叫才更是失禮呢。」
「啊,原來如此……」
老師說得沒錯。
走出市民會館之後,我們踏入附近一間豚骨拉麪店。店內有着復古的氛圍,從喫飯的地方可以清楚看到廚房的狀況。
老師在吧檯席坐了下來,沒看菜單就說:
日葵「噗噗噗」地忍着不噴笑出聲,滿臉笑容地俯視着我。她的手機鏡頭也正面對着我。
「這還用說嗎?是說,我真的很討厭那種苟且偷安的傢伙。雖然我自己一個人就什麼也做不成,讓自己破綻百出也有不對就是了~」
那是用大大的向日葵做成的聖誕花圈。作品名稱直接取了「嚴冬的向日葵」。其他作品都是做成插花或是像盆栽那種類型,就只有這個是吊掛式的花卉作品。
即使不是我的作品,日葵也會問得很仔細。
拉麪端上桌之後,我們一起合掌開動。看着眼前疊得像座小山一般的薄片叉燒肉,我的肚子總算咕嚕地叫出聲。老師輕聲笑了笑,這害我難爲情地撇過頭去。
「什麼壞事……?」
「我可是因爲他說悠宇也會一起來,才答應去玩的喔?碰面之後他才說悠宇突然不能來了,實在有夠可疑的啊~然後我正打算要回家時,他就突然認真向我告白了。我只覺得天啊~」
「你還是國中生,應該有跟朋友出去玩的計劃吧?」
喫完拉麪,我們一起回到市民會館。
而且我也聽不懂她到底是想說什麼。無論好壞,她的個性都是這樣非常坦率。
「那、那結果呢……?」
「別客氣。你就把這當作今天來幫忙的回禮吧。」
在我慌慌張張地醒過來的瞬間——響起一道智慧型手機發出「叮咚」的機械聲。
總之,確實有各式各樣的情感在我內心竄流。我沒辦法質疑日葵。對我來說,她終究還是我在這世上的第一摯友。既然如此,我被那傢伙利用了也是事實吧。
「咦~我去了悠宇家的便利商店之後,店裏的人跟我說『悠宇去參加展覽了』嘛。至於那位老師的腳……應該也不必多問了吧。哎呀~真沒想到悠宇會說謊騙我耶~總覺得見到你新鮮的一面了。是說,咲良姐是個大美人耶。平常聽悠宇那樣講,我還以爲她是個性格差勁、講話又很愛挖苦的那種人。要是知道你姐姐是個這麼漂亮的人,早就請你介紹給我認識了。而且悠宇家的便利商店竟然沒有賣Yoghurppe……」
「……其實我朋友,今天本來說要來看展覽的。」
日葵在接待處寫下自己的名字,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當我想着這種事情時,插花教室的老師便從展覽區走了過來。她罵說一直佇在入口處講話不太好,還不快點帶人家入內參觀。在我帶着日葵參觀的期間,老師便替我顧着接待處。
當我一個人陷入消沉的時候,日葵倒是咯咯笑了起來。
「喔,是這個意思啊……」
接着,日葵果斷地說:
放置在那裏的,是我製作的花卉作品。
寫完之後,日葵露出了滿臉笑容……這讓我的背脊竄過一陣冷顫。啊,這是她真的動怒時的表情。
聽她這麼一說,確實沒錯。要是跟自己不感興趣的異性單獨獨處,日葵也只會覺得傷腦筋吧。我的這番想法,完全是多管閒事了。
有時還會開玩笑地說着:「哎呀~就連別人的作品也這麼熱心地進行解說,悠宇真的有夠喜歡花耶~」讓我覺得很難爲情。
啊,這是她真的不感興趣,並想隨便帶過去時會有的反應。
花是向老師認識、有在利用溫室種植的花農購買。然而就這個時期來說,依然相當罕見。
所謂劈腿是指跟戀人以外的異性約會,但跟摯友以外的朋友變得要好,真的可以說是劈腿嗎?
老師在拉麪裏撒了椒鹽換換口味,隨後便露出溫柔的微笑。
「你說『本來』就代表……?」
總算冷靜下來了。
我坦率地道歉了。
重點並不在於價錢啊……
但我還是沒辦法立刻轉念過來,不禁從口中發出奇怪的聲音。
「難不成這是以我爲主題做的嗎?」
這時,我臉上是怎樣的表情呢?
那匹馬很輕易就被射了下來,然而馬上之人卻是身經百戰的「魔性」日葵。很可惜的,他這番小手段起不了作用。
「畢竟其他作品通常都是白色或藍色,就只有這個是滿滿的黃色嘛。不過搭配的裝飾品是紅色的,自我主張很強,我一開始還以爲是其他成人學生的作品。總覺得就好的方面來說,這很不像悠宇的風格呢~」
我有點遲疑之後,還是直率地坦言:
「你看得出來?」
她是個舉止端莊,但內在豪爽的一個人。
「不是啊?我也是想那傢伙如果真的想跟悠宇當朋友,對你來說應該是好事一樁吧?所以纔會什麼都沒講喔。」
「什麼劈腿……」
在這個空間沒有多大的展覽區當中,總共有十個左右的作品隔着相同間隔擺放。我依照參觀方向一個個向她介紹。很幸運的是這時剛好沒有其他來賓,就算說話大聲一點也沒問題。
「我要一碗豚骨拉麪。給這孩子一碗大的叉燒拉麪。」
就算我拚命地這麼說,日葵也只是靜靜地盯着我看而已。她跟平常一樣拿出Yoghurppe就喝了起來。我被彼此之間的情緒差異給嚇了一跳,忘了跟她說這裏禁止飲食。
「嗯~像是突然衝過來就要親我之類的?有些人一旦被甩了,就會想靠蠻力解決問題啊~對方或許是沉醉於戀愛情愫之中,但對我來說感覺就像被野狗咬了一樣。」
「假設自己的朋友有個在相處時,比起自己更能帶來『好處』的對象,我覺得這種時候朋友與其跟自己玩,不如跟那個人維持良好關係,纔是真正的友情。換作老師會怎麼想呢?」
……她這麼幹脆地一語道破,讓我覺得很難爲情。不過她說得沒錯,這確實就是想讓日葵看見才製作的花卉飾品。
「嗯~?有啊~但很快就散會了。因爲悠宇不在嘛。」
「那你先跟我說一聲不就好了……」
「咦?……什、什麼意思?」
「但那傢伙人還滿好的啊。對我這種人也很親切,還認同我製作花卉飾品的興趣。我雖然很重視日葵,但我也把那傢伙視爲摯友。所以我纔會想,如果我重視的兩個人可以得到幸福,我也會覺得很開心……」
「喔喔,日葵跟向日葵啊……我也不確定耶,只是剛好想到這個點子。」
「呃,你沒跟那傢伙出去玩嗎?」
過了下午三點,喫飽喝足的肚子讓我想睡得不得了……正當我坐在接待的座位上打盹的時候,有一位來賓蒞臨了。
「這就是悠宇做的啊……」
咦?
「哦。那還真是可惜呢。」
「但話說回來,夏目同學。你聖誕節來展覽幫忙真的好嗎?」
「悠宇,你沒發現啊~?也是啦,你本來就不是那種會懷疑人的個性嘛~那傢伙在找你搭話之前就一再對我示好了。這應該就是射人先射馬之類的意思吧?」
日葵無奈地嘆了口氣。
眼前的人是日葵。由於現在是放假期間,她當然穿着便服。一身UNIQLO的輕羽絨外套配上條紋襯衫。就跟我之前想像過的打扮一樣。
……順帶一提,在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傳過LINE給我。到了新學期,即使碰了面……嗯,也是那種氛圍。
「這、這樣啊。抱歉……」
「是說,悠宇啊。我不是跟你說過已經不想再談戀愛了嗎?你爲什麼還要做出那種事呢~?」
不不不。先冷靜一下好嗎?拜託不要一口氣砸來這麼大的情報量啦。剛睡醒的腦袋有點應接不暇。
不過,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我回答得含糊其辭。
「只要在這裏簽名就可以了嗎?」
「就跟花一樣啊。與其一顆顆種下種子,有時兩三個一起種反而會生長得更好。總有一天,等你長大成人應該也會明白這個道理吧。」
「對方剛好有點事。跟其他朋友一起去玩了。」
「……!啊,是、是的!請在這裏寫下您滴名字跟電話……」
「咦?怎麼這麼問……?」
設置在牆上的電視正播放着縣內新聞。老師一邊看着,一邊用相當優雅的動作喫起拉麪。
「嗯~我想說你可能是用我的名字做聯想,纔會選擇用向日葵吧。」
明明是老師自己問的,回應卻有些冷淡。
「怎麼啦~?接待可是展覽的門面喔~不可以睡着吧~♪」
「以後你可不能再劈腿嘍~?」
我用湯匙舀了一口湯喝下。口味較爲清爽的豚骨高湯,沁入直到方纔都不斷吹着冷風因而涼透的身體裏……
「那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追我,纔會接近悠宇的喔。」
看到這個作品,日葵不禁「哦」地輕呼一聲。
「呃,我喫普通份量的就好了……」
「不過,這次對方沒有做什麼壞事是沒差啦~但沒有經過當事人同意就安排這種事情,實在不是什麼值得讚揚的舉動喔。」
她平常就是這種感覺。但這樣反而纔好。與其硬要產生共鳴,或是表達同情等等,對我來說感受不到這種顧慮才更覺得容易親近。正因爲如此,她經營的插花教室待起來纔會這麼自在。
「……………………」
我也因爲這樣,一口氣轉醒過來……不,雖然醒着,感覺卻像還在作夢一般。
這時走到了沿着參觀方向數來倒數第四個作品前面。
「老師……」
「不、不是啦,就是、呃……」
向日葵的花語是——「我只看着你」。
接着她從向日葵的背面朝我看了過來,表情燦爛地笑了笑。
她一邊說着「哦哦」或是「嗯~細節的部分還有別種花啊……」,從各個角度欣賞了這個作品。
也就是說,呃,我該問的是……
日葵笑咪咪地這麼說,並用筆的尾端敲了敲我的頭。雖然不痛,但足以讓我認清這真的是現實。
「……啊?」
想必只有從正面看着我的日葵才知道吧。
「咦?」
我都對自己的愚蠢心生厭惡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認爲自己所做的事情絕對沒有意義。
「……悠宇,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你、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嗯~你真是問了個困難的問題呢。」
這是代表她的友情有「多麼率直」的花。
她說不像我風格的這番感想,就某方面來說確實沒錯。因爲做出這個作品的,並非那場校慶之前的我。
自從跟日葵一起行動之後,我的人生稍微變得開心了一些。當然,以前一直面對花卉的日子也很開心。但我確實感到了孤獨。
都是多虧了日葵,我纔會覺得有人在身旁看着自己,是一件這麼開心的事情。雖然也因此經歷過失敗,但我絕對不會想再回到過去那樣了。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在這個冬季的展覽中選擇了向日葵。我想表達出無論是在多麼寒冷的季節,只要有日葵在身邊,人生就會開心無比。
好一段時間……不,是經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日葵依舊看不膩似的一直端詳着這個作品。她實在看太久了,老師甚至擔心地過來觀望好幾次。
日葵盡情欣賞着這個將我的一番熱情具象化的作品,接着突然重新提起方纔的話題。
「你如果真的是替我着想,就不要只希望我能怎麼樣。」
「什麼意思?」
「要是我自己一個人得到幸福,那悠宇不就會落單了?這樣一點也不好。因爲,我跟悠宇是命運共同體⟨摯友⟩啊。」
「是沒錯啦,但我們要同時得到幸福也太不可能了吧?」
「越是困難,鬥志也越高啊~我們得摸索出一條可以兩人一起得到幸福的康莊大道呢~」
語氣雖然像在開玩笑,但日葵是認真的。
有時候我不禁會想,日葵是不是個比我還更具備夢想家特質的人?然而想歸想,我覺得要是說出口就太魯莽了。
「那要怎麼做才能達成啊?」
「總之就是那個吧~悠宇得改進一下你花心的個性纔行~」
「這、這倒是,呃,我會努力啦……」
被戳到痛處,我也沉默了下來。
日葵一邊開心地笑着,一邊鑽到花卉作品的後方。她從向日葵的另一頭,朝着我露出微笑。
「不然你就一直看着我好了?」
「五十分左右吧~?」
……看來,還是我比較具備夢想家的特質呢。這讓我不禁苦笑。
那究竟會是永恆?
[插圖]
抑或只是延遲了過程而已呢?
接着,日葵露出太陽般令人眩目的笑容說:
那幅光景,突然擊中了我的心。
「噗哈~!」日葵滿足地笑了出來,並來到我這邊,用自己的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肩膀。這讓我覺得相當難爲情,不禁就撇頭面向另一邊。
至今的那些話大概全都是謊言。我做出這個花卉作品並不是想給日葵看。而是希望她能像這個向日葵一樣,眼中只有我而已。
「爲、爲什麼?」
總覺得……分數比想像中還要低。不,確實不至於拿到一百分,但她應該是滿喜歡的。不過,日葵在面對作品時不會說謊。
這深深刺中我的心。
很可惜地,最後還是沒有得到「不錯嘛」這個感想。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卻一點也沒有感到不甘心。因爲光是有這個約定,我就已經夠滿足了。
冬季過去之後,就是溫暖的春季到來。
「好啊。畢竟我是專屬日葵的命運共同體⟨摯友⟩嘛。」
都已經站在夏季的入口了——我們依然出不了這座迷宮。
同樣的季節肯定會不斷流轉,我們也如此深信不疑。
日葵一臉嚴肅地沉思之後,換上滿臉笑容地說:
「……嗯。」
「嗯~……」
然而在那之後過了兩年的歲月,我們的友情之花迎來了跟過去不太一樣的春季。
「沒錯。我希望你能在更加了解我之後,再做個作品出來。到時候我也會再跟你說我的感想喔~」
「所以,下次當你完成作品的時候,可要第一個給我看喔?」
「嗯~我也說不太上來。確實是滿好的,但總覺得只有一半耶~既然是以我爲主題製作的,就希望你能更瞭解我的感覺吧?」
「瞭解日葵?」
「唔……」
「所、所以說,你覺得這個花卉作品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