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Turning Point.「師」
《男女之間存在純友情嗎?(不,不存在!)》 · 七菜なな · 2986 字
那天晚上。
我繼續跟城山一起拿銀黏土試作戒指。
……但我一直想不通,不停恍神。
「悠宇學長!融化了!」
「咦?……啊啊,抱歉!」
我連忙把網子從手邊的卡式爐上拿起。放在那裏燒製的戒指,融化之後黏在上頭。
……看來我放得離火源太近了。
「抱歉,稍微休息一下吧。」
「悠宇學長,你沒事吧?」
城山替我感到擔心。
我試着對她笑了笑,但還是很生硬。
「今天打工可能讓我有點累了。」
「……你跟那個人發生過什麼事嗎?」
那個人……就是指米良吧。
我想了一下,認爲跟城山說那件事情應該不成問題。
「第一學期時,我有在學校接客製化飾品的訂單。米良是當時的客人之一,還對那個飾品許了願。」
「許願?」
「就是……有幾個跟我們同年級的女生來幫忙販售飾品,她們宣傳我的飾品是『絕對會讓戀情成真的飾品』,然後米良跑去跟喜歡的學長告白……聽說被甩了。」
「原來如此……」
城山一臉嚴肅地想了想……
國中的時候,我無疑跟城山有着同樣的想法,然而像現在這樣改變了觀點之後意見卻變得相反,真是諷刺。
沒辦法隨口說出「還有我們在」這種話。
昨天,爸爸說起那段過去時,城山格外感興趣。我察覺到她或許對於升學這件事有自己的一番想法,說不定那正是她這次離家出走的主因。
然而此刻我也不能隨口應付,對她敷衍說:「爲了跟我一樣度過開心的高中生活,好好努力吧!」城山很聰明,我膚淺的安慰會立刻被她看穿吧。那是辜負她的信任。
城山曾語帶自虐地說:「大概是因爲我忸忸怩怩的,跟我說話會覺得不耐煩吧。」我記得當時我非常能感同身受……畢竟在認識日葵之前,我也有類似的經歷。
城山有些猶疑地激勵我:
「……榎本同學也是這樣講。」
「那麼,是爲了日葵學姐嗎?」
「那是在遷怒啊,會相信這種事情的人才是笨蛋。」
「啊……」
「所以我說國中畢業之後想在姐姐的店裏幫忙。結果姐姐極力反對,因此吵了起來,我還說了很過分的話……」
「…………」
擺在卡式爐上頭的銀黏土戒指慢慢燒製成形。等燒到剛剛好就用鉗子夾起來,扔進事先準備好的冷水中。
「但是,我的飾品推了她一把是事實。我覺得就算只是個小小的契機,我也必須承受自己把那份心意換成金錢的事實。」
又讓她有所顧慮了。照理來說,我這個師父應該要說點什麼纔對。
但是,我沒辦法勉強她這樣做。
「嗯,我懂。」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我反問道:
這樣的生活好不容易快結束了,但一想到又要繼續經歷那樣的日子……國中的時候,我也抱持着一模一樣的心情。
「那也是原因之一啦……」
我也想支持城山的選擇。
「這如果是真心話,悠宇學長又爲什麼會那麼凶地跟她吵起來呢?一點都不像你。」
「我在校慶時可能說過,我在學校過得不怎麼開心……」
她稱我爲師父,我卻連這種事情都沒辦法給出回答,讓我深感無力。
這麼說來,我國中的時候也曾因爲類似的事情跟媽媽起過爭執。看不下去的爸爸因此提出如果能在校慶的飾品販售會上全數賣完……這樣的條件。聽城山說起煩惱,感覺過去的黑歷史也隨之襲來,很難爲情……
「怎麼說?」
「城山,我……」
光是自己的事情都應付不來的我,究竟真的有資格自稱是城山的師父嗎?
那麼過分的事……她應該是指米良的那件事吧。
「……原來如此。」
對認同自己的女生無法給出回報令人不甘。
我有稍微聽她提過。
直到現在也還是會被看不慣我們行爲的學生白眼。但我們也不完全是被害者,而且願意認真聽我們解釋的學生本來就比較少。
要是城山認定學校是個討厭的地方,就這麼長大成人,我也覺得於心不忍。我想相信這開拓世界的可能性,城山說不定會碰上對她人生來說重大的轉機。
當我在收拾卡式爐等道具時,城山忽然跟我說:
那個時候,我確實覺得十分灰心喪志。在那之後還鬧到要回收飾品,不但被笹木老師叫去,還被訓導主任瞪了一眼。
爸媽跟咲姐當時想必也是這樣的心情。
如果在沒有日葵的狀況下升學,我一定會碰上很多痛苦的事,馬上從高中休學了吧。
「我聽姐姐的話,拿到了高中升學的推薦資格,但我不太想去。一想到接下來的三年又會有同樣的經歷,我就覺得非常……那個……」
「我還以爲高中生會更聰明一點……」
我們一起做了品檢,確認成品。神奇的是,只看外觀上看不出來原本是黏土,完全就是個銀戒指。輕輕碰一下玻璃杯,發出了鏗鏘的金屬聲。
城山歪過頭。
如果不繼續升學,在製作飾品的領域中不斷努力,說不定能締造輝煌成就。放眼世界,確實有許多知名藝人、創作者都是如此。
但與此同時,我也覺得「好可惜」。
即使如此仍不會感到如坐鍼氈,果然還是多虧了日葵跟榎本同學,以及所有支持我創作活動的人。
「沒關係啦。光是悠宇學長願意像這樣讓我借住家裏,就幫了我很大的忙。」
伴隨滋滋聲冷卻,直到可以直接觸碰的溫度。
「啊哈哈,聽到這種事情果然會覺得很困擾吧。」
即使如此,我一點也不後悔去唸高中。
因爲在城山身邊,沒有日葵這樣的存在。
「……老實說,討厭的經驗或許比較多呢。如同爸爸之前說過的,我本來想國中畢業後立刻出社會工作,如果那麼做,討厭的經歷說不定會比較少。」
但我無法斷言城山一定也會遇到這樣的人。
但先不論這點。
確實曾因爲像米良那樣的事而受傷。
面對這堅定的態度,我露出苦笑。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我覺得悠宇學長很成熟喔。換作是我,要是碰上那種事情絕對無法原諒對方。」
「在那之後,她在我面前把飾品破壞掉了……」
(……該怎麼說呢……)
正當我苦惱該怎麼說的時候──
我稍微想了一下措辭。
「啊,不是……」
實在太心有慼慼焉了。
回收飾品造成的騷動,也確實害得我們在進行飾品活動時,依舊遭到許多學生白眼。
「…………」
……不。
「謝謝師父!」
「總之,那時候我實在大受打擊。就這方面來說,我今天犯的錯也是彼此彼此……算嗎?應該沒辦法這樣想吧。」
老實說,念高中的同時繼續製作飾品非常辛苦。不但必須唸書,時間會被班級小組會議等不想做的工作佔據,真的很痛苦。我也常會心想,做這種事情有什麼幫助,也不曉得這樣的時間對將來是否一定有幫助。
我回想起那一天沉入葡萄汁之海的番紅花。
「…………」
最後,銀黏土做的銀戒指完成了。
城山開心地將銀戒指套進手指。
我之所以覺得高中生活過得很開心,是因爲有日葵在。
城山點點頭,無力地笑了笑。
城山掩飾似的笑了笑。
「悠宇學長,你很慶幸自己有去唸高中嗎?」
都拚命活到現在了。
「因爲要是沒去唸高中,就不會碰到那麼過分的事情了吧?」
然後拿刷子拋光銀黏土戒指。
如果不念高中──說不定就不必做出爲了自己的理想而跟日葵分手的這種選擇。
「咦?」
過了好一段安靜的時間。
「城山,如果妳不想講就不用回答我……但妳跟姐姐吵架的原因,難不成是……?」
這當中或許也包含了身爲年長者的義務。
真是不可思議。
「……聽妳這樣說,我很開心。」
「沒這回事喔。即使跟我相比,也是妳成熟許多。」
(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打工,就做到這邊吧……)
城山點了點頭。
回想起白天跟米良吵得不可開交的事情,我感到自我厭惡。
(我現在希望城山去唸高中。)
感覺像是隻稍微削掉一點表面,不久後開始散發出閃閃發亮的銀色光輝,接着精心逐步處理最後的細節。
「做得比昨天還好喔。」
我們明年就是高三學生了。城山即使升上高中,也只能陪她一年而已。何況三年級跟一年級的學生本來就很難一直一起行動。
城山傻眼極了。
我昨天明明才被城山救贖,卻如此沒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