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啓程」
《男女之間存在純友情嗎?(不,不存在!)》 · 七菜なな · 9782 字
隔天。
早上被穿着護士服的城山叫醒,一起喫了早餐……不對,漸漸習慣被角色扮演美少女叫醒的自己真害怕。
總之,我必須先確認一件事情……
「城山,妳還帶了什麼過來?」
「我想想……」
城山不再受到昨晚的委靡感影響。無論她是怎麼想的,表面上應該都不想讓我擔心吧。她這種地方真的比我還要成熟。
這樣的她大口吃着飯,揚起快活的笑容回答:
「兔女──」
「那個絕對不行,聽到了嗎?妳要是穿了那個我就把妳趕出去。」
「話還沒說完就被拒絕了……」
廢話。
要是讓國中女生打扮成那樣還藏在家裏,真的是一起案件了。如果不是身處在現代社會,根本會跳過坐牢,直接送上行刑臺了。
然後,我帶着護士城山前往便利商店。
從後門進到後場,跟剛值完夜班的爸爸道早。
「爸爸,早安。」
「店長!早安!」
爸爸露出沉穩的微笑。
「悠宇,早啊。芽依妹妹……今天的打扮也很猛呢。」
「謝謝店長!」
那應該不是在誇獎妳耶。但我不會多嘴。
總不能讓她擔心。
換句話說,我今年的跨年會過得一點都不和平。具體來說,就是咲姐會氣到叫我上全天班。儘管是自作自受,依舊超痛苦……
♣ ♣ ♣
啊啊!
這比一般的貴上三十圓左右耶!
「那也是幫了我們大忙啊。」
「……嗯。」
「好成熟的意見……」
(這麼說來,不知道米良決定怎麼樣……)
我們談着這些事情時……
「但昨天是悠宇不對。所以,你要好好跟人家道歉喔。」
她竟然粗魯地打開包裝,全部倒進嘴裏!
「好。像平常那樣就可以了嗎?」
爸爸看着電腦上直到明年初的計劃表,跟我說明工作內容。
……正當我重新下定決心時,米良說:
「好好好,麻煩妳嘍。」
城山一臉擔心地看着我。
爸爸朗聲笑了笑。
「啊,來了。」
臉頰鼓到讓人想吐槽妳是蠟筆小新嗎,還大口咀嚼起來。她不是辣妹嗎?點心確實感覺很好喫,但她的自尊心容許她在人前喫成這樣嗎……
嗯,這個嘛……
……在我下定決心的時候,米良說:
「但我覺得她不可以也用那種態度對待店長!」
「學長,我口渴了。」
坦白講,我隨時都在確認便利商店的新商品。這是我先買下來的點心,想留到之後品嚐。在得知時薪變成負數的現在,要說這是我打工時心靈上唯一的綠洲也不爲過。
米良擺出毫不在乎的態度,從我身邊走過去。
其實按摩是我的隱藏特技。平常總是被咲姐要求,自然而然磨練出了一身技術。根據咲姐的說法,似乎是「平常都在做飾品,雙手也會變得特別靈巧吧」的樣子。妳管我。
「啊……」
雖然從剛纔就在演「好不甘心!」的小劇場,但我其實沒有那麼不甘心。
「我沒事。」
後門打開,聽見一聲有氣無力的招呼。
她雙手緊握拳頭,大聲說道:
然而城山似乎有點無法接受。也是啦,無論理由爲何,她似乎都無法原諒會破壞飾品的人。
正當我這麼想時,吞下點心的米良說:
我絕對要跨過這個難關給她看!
我奉上新出的巧克力點心。
「悠宇,新春裝飾品預計明天會到貨,你拿去裝飾一下。」
冬季代表性的草莓口味巧克力,以及層層堆起的餅乾派皮,是經典中的經典。包裝看起來也讓人覺得這不可能不好喫。
「嗯,明年的生肖是……」
「米良。」
「悠宇學長……」
她意料之外的現身,讓我不禁動搖。
「還算可以吧~♪學長,被學妹使喚的感覺如何啊~?」
爸爸的視線重新回到監視器畫面中的米良身上,拿着罐裝咖啡就口。
「悠宇學長……」
「昨天是我不對。我實在沒想那麼多,往後我會注意的,真的很抱歉。」
「期間限定的飲料感覺跟一般的沒什麼差別呢~」
中槍。
昨天那件事是我太白目,也由衷覺得過意不去,甚至做好心理準備,被她臭罵一兩句了。
在這樣的後場中。
「正因爲生性認真,纔會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就像悠宇這樣啊。」
「你們好。」
我去店裏買了新出的焦糖瑪奇朵。這是今年的冬季限定飲料,用了好一點的咖啡豆,還是經過深度烘焙的那種。
「她的本質想必是個認真的孩子。」
之後跟爸爸一起喝着罐裝咖啡,討論關於新年的準備。今年好像接到滿多年菜的訂單,媽媽心情很好的樣子。嗯嗯,今年感覺可以和平地跨年了。
「謝啦~♪」
「她心裏應該也很清楚,知道即使遷怒也無濟於事,而且悠宇也沒有惡意。但失敗的經驗還是會一直留在腦海裏啊,想笑談那些事情還需要一點時間。」
米良將我唯一的希望……
米良聽我道歉之後……
「…………」
即使如此也不會斥責我,果然很有爸爸的作風。
奉上飲料之後,米良吸了一口,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我可是在關鍵時刻能成大事的男人!
不過我想也是,發生了昨天那樣的事情,會蹺班很正常吧。
被提起昨天的事情,讓我內心刺痛了一下。
咕……!
……傳來後門關上的聲音。被留在原地的我,在城山憐憫的視線下渾身顫抖。
「對啊。她那個人一遇到不順心的事就會鬧彆扭,喜怒哀樂很明顯,我很喜歡呢。不過,那到現在或許也一樣。」
「店長,我去外面打掃喔──」
回頭一看……米良一臉不爽地站在那裏。
「啊,是。」
「沒事啦。」
「啊,是。」
總而言之,準備工作的我朝店裏走去。
咕……!
「……因爲被媽媽罵了一頓。」
休息時間,當我跟城山繼續聊關於布料的用法時……米良滑着手機說:
米良正在收銀臺後面補煙。她在跟大量品牌名稱拚命奮戰的同時,一個個細心地整理。
這麼說着,他對我笑了笑。
難道我會被說是被虐狂,是遺傳自爸爸嗎?咦,真的先不要……
我說不定還是沒辦法跟米良好好相處……
已經到了上班時間,但她還沒現身。
我老實地這麼說完,對她低頭致歉。
「學長,我想喫甜的東西。」
「什麼?媽媽以前就像那樣嗎?」
「嗯,早啊。妳來了啊。」
「米良來上班了啊……」
在我絕妙的按摩力道下,米良陶醉地說:
「啊~感覺滿普通的。」
不,我不覺得「只要道歉當然能得到原諒!」。
不,那應該是性癖吧?
真是惹人厭的找碴手段。她肯定知道這是對我特別有效的方法,該不會咲姐也和這有關吧?
「咕……」
穿上我們店的圍裙之後,她立刻走到店裏,爸爸則笑咪咪地目送她的背影。
我像個小僕人一樣,幫她按摩肩膀。
米良轉頭朝我看過來。
見我「咕唔唔……」地咬牙切齒時,城山擔心地朝我看過來。
「早安。」
我含着淚,將點心獻給米良。
「城山真體貼呢。不過我看着那孩子就會想起你媽媽年輕的時候,很懷念呢。」
米良瞥了我一眼,「哼」一聲轉身將東西放進置物櫃,然後對身爲店長的爸爸低頭打招呼。
「不管怎麼說,讓人家穿護士服也太變態了吧。」
「學長,幫我按摩肩膀。」
跟惹日葵不開心時相比,完全算不上什麼。老實說,如果她這樣就消氣,那還算是相當可愛了。因爲這樣便一臉得意的米良反倒令人莞爾。
啊啊,好懷念……
半年前惹日葵生氣,一下子說要去東京,後來又說不去,鬧得不可開交呢。感覺那次吵架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但情感比我豐富的城山就沒辦法視若無睹了。懷着身爲「you」頭號弟子的驕傲,堂堂正正地抗議。
「請妳不要欺負悠宇學長!」
「啊?吵死了,小狗。」
遭到米良威嚇,城山立刻進入膽小鬼模式,躲到後場的角落去了。
她維持着不會受到物理攻擊的距離,這次換成出言鼓勵我。
「悠宇學長!請你再加油一點!」
「嗯──但說到頭來是我不對啊……」
「像這樣被人當成僕人使喚,你還有臉面對日葵學姐嗎!」
嗯,抱歉喔。但現在的我,是妳尊敬的日葵學姐打造出來的怪物喔……快點……殺了……偶吧……
囂張起來的米良哼着歌說:
「從今以後,學長就是我的奴隸了。當然在學校也是,就這麼決定了。」
「那也太……」
「你想得到我的原諒吧?」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擺出極爲認真的表情說:
「把我當成奴隸帶着到處走,對妳來說有什麼好處嗎?」
「咦……」
「……唔!」
即使把像我這種除了「喜歡飾品」以外一無是處的人當成奴隸,反倒只會讓米良丟臉吧。感覺會被她的辣妹朋友們揶揄到不行……儘管這番話是我自己講的,但也覺得有些哀傷。
「哪樣?」
見我慌張的樣子,米良揚起不懷好意的笑。
整體來說像是小孩版的咲姐,但問題在於……她不同於咲姐,不會挑人說出真心話。
我沒有拒絕的權利。不過算了,我也很熟悉這項工作了。
「妳今天沒帶來嗎……?」
「拜託妳真的不要小看冬天在走入式冰箱工作這件事。那不是隻有真的真的很痛苦的等級,所以我們今天也一起補貨吧。」
她一臉認真,「嗯……」煩惱到最後……
我們聊着聊着,後場的門打開了。
一如預期的回答讓我快哭出來了。
「怎麼?不能被寶貝徒弟知道嗎?」
「我應該把這句話當成激勵嗎……?」
這時,反倒是城山不滿地鼓起臉頰。
我一開始之所以沒對城山提及我跟米良的過節……大概是覺得事情會變成這樣,而這化爲現實……讓我領悟到自己又做錯事了。
不過這代表對城山來說,「you」是這麼重要的存在吧。雖然讓人覺得很害臊,但我想坦率地接受這件事。
米良沒有察覺到,還暗暗竊喜。如果可以爲我們的「師徒家家酒」帶來一記重擊,想必相當痛快吧。
「不,我可不會被妳騙過去,就算是奴隸也會發飆喔。」
這時,城山用一如往常的態度對抗。
「不,不是因爲那樣……」
而米良也不是會放任別人反擊自己的人。她咄咄逼人地直接對城山大聲怒吼:
城山不顧她的反應,繼續說:
「學長,加油!」
「因爲飾品只是個裝飾品吧?我覺得真的相信只要戴在身上,就能讓戀情成真這種話的人才有問題耶……」
米良大嘆了一口氣。
「城山,這樣很浪費電,所以不可以一直開着冰箱門喔~」
然而城山的人生經驗還不足以自己察覺到這一點。
我們急忙將點心跟飲料收拾乾淨,朝店裏走去。
「即使如此,他想用欺騙的方式把飾品賣給我也是事實吧!」
她還只是個國三學生。
「休息時間結束了,你們快去補貨。」
米良揚起燦爛的笑容,雙手合十。
「…………」
「也是啦~要是被寶貝徒弟知道就糟糕了吧~說不定會讓她大失所望呢~笑死~」
聽到意料之外的這句話,米良愣在原地。
「悠宇學長做的飾品很厲害!我也因此得到了救贖!」
「悠宇學長,請你更有自信一點!學長一定能成爲優秀的奴隸!」
「……唉。」
聽到別人說:「你可以成爲一個優秀的奴隸,一起朝世界第一邁進吧!」有人會感受到命運嗎……
咲姐的拳頭髮出兩拳清脆的聲音。
然而,城山說──
那麼,今天也來補貨吧。
就算有事先告誡她,城山說不定會爲了對抗米良的言行,演變成相同的發展。
爲什麼稍微鐵青着臉,一臉尷尬的樣子?
這雖然是我的個人臆測……但城山之所以在學校格格不入,應該不是因爲她自己說的「忸忸怩怩的關係」,而是這一點吧。
啊啊……還以爲頭會被打破呢……
……米良並不曉得。
「悠宇學長!我很感動!我一直深信你是能在關鍵時刻成大事的男人!不愧是師父大人!」
「那個什麼師父的。太蠢了,是漫畫看太多吧。」
「纔沒這回事,城山很認真在努力做飾品耶。」
「米良,我的防寒外套呢?」
咲姐探出頭來,對我們說:
米良頓時滿臉通紅。
怎麼沒看到外套?
米良陷入苦思。
「啊,等等……!」
難不成──不等我這樣猜測,米良抽動着嘴角說:
「我就是說妳那樣很假啊。難道妳不知道這傢伙對我做了什麼嗎?」
我跟米良迅速做完走入式冰箱的工作。多虧如此,只花了平常一半的時間便完成,可以悠哉地處理其他工作。
總之……城山的這番話碰到米良的逆鱗了。
「我昨天穿着外套……就跑回家了?」
我傷腦筋地扶着額頭。
這樣的特質應該很難維持周遭人際關係上的平衡。
「……對吧。」
咦?「啊!」是什麼意思?
城山有着不像個國三生這年紀的冷靜目光,而且她說話意外地不留情面。正因爲她說的是對的,所以更尖銳刺耳。
正當我們這樣聊天時,心情不好的米良一邊拿着拖把打掃地板,一邊發牢騷。
「你昨天都能做到了,今天也沒問題!加油!」
被學妹欺負或是稱讚都開心不起來耶。
「好~」
「……唔!」
「飾品怎麼可能會有讓戀情成真的力量啊。」
跟她說千萬不能干涉我跟米良的過節。
「「……唔!」」
我立刻看向城山。
「……是。」
「啊?我又沒在跟學長講話。」
我跟米良回過頭的瞬間。
啊,這麼說來,昨天……
正當我們吵鬧時──突然從收銀臺那邊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瘴氣。
「我說啊,那樣聽了真的很讓人火大耶。」
「奴隸還是算了……」
因爲在店裏吵鬧,咲姐是真的會生氣。雖然比不上榎本同學的鐵爪功,但那個人的拳頭也非常犀利……
「不,妳是因爲討厭我才找碴的吧……」
「是沒錯,但還是有不能做的事情吧。」
「學長,那就交給你嘍~♪」
「咦?」
……不,這只是結果論。
「就說了不是因爲那樣……」
我回頭一看,米良愣了一下,感覺很尷尬。
「不要不要!我絕對不要──!」
她一臉事不關己地來回看着我跟米良。嗯,也是呢,畢竟昨天已經聽說了嘛。聽她得意洋洋地搬出來講會覺得很莫名其妙吧?
「……啊!」
抱着猶如戰士趕赴死地的覺悟,準備穿上掛在走入式冰箱前的防寒外套……
因爲這終究是我跟米良之間的問題。
♣ ♣ ♣
之前在校慶上就對第一次見面的我……雖然實際上是戳到日葵的痛處,不過她是曾毫不留情地指出展示會上的各項缺點,最後甚至斷言「還是不要一起做下去比較好」的豪傑。
米良露出非常燦爛的笑容說:
她一副煩躁的樣子將拖把插進水桶裏。
「還、還不是因爲學長昨天說了那種奇怪的話!」
當然,總共有零食、杯裝泡麪、走入式冰箱三個區域……
城山補着冷凍食品的同時,雙眼亮了起來。
應該在昨天好好告誡她纔對。
米良強硬的口氣讓城山抖了一下。
其實說出「絕對會讓戀情成真的飾品」這句話的,是跟我同年的井上同學和橫山同學。但放任她們這樣宣傳的人無疑是我,因爲太想提升製作飾品的經驗值,覺得如果這樣可以吸引更多客人也好,而容許她們這樣誇大宣傳。
「沒想到會有人相信」這種話構不成藉口。
導致這種狀況的責任無疑在於我。
「米良,那件事是我的責任,跟城山沒有關──」
「少囉嗦!學長給我閉嘴!」
米良直瞪着城山。
目標改變了。之前她都是爲了找我麻煩而欺負城山,但現在完全注視着城山。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但來不及阻止,米良朝她逼近。
然後像瞧不起她一樣,指着她的胸口嘲笑道:
「我看妳肯定沒朋友吧?畢竟誰也不想跟一個這麼惹人厭的傢伙當朋友啊!」
「……唔!」
城山的表情僵住。
看到這個反應而覺得痛快的米良更繼續展開追擊。
「我就覺得妳格外袒護這個學長……不過也是啦。既然沒有其他朋友,那也沒辦法啊。難得放寒假也沒事做,只能跑來幫這種傢伙嘛。」
接着正面瞪視着她,揭開瘡疤似的說:
「但是,到頭來那也在逃避現實吧。嘴上喊着師父、師父,其實只是在諂媚他而已吧?叫他師父是要表達『我很尊敬你,所以不要拋棄我』這樣?所以不管要妳做什麼,他都只會說好吧?『不愧是師父!好厲害喔!』什麼的,我都聽膩了啦。雖然妳講得好像自己纔是對的一樣,但只是因爲沒有其他朋友,拚命稱讚方便利用的人吧。就算求人,也不會有人想跟妳這種傢伙當朋友啦!」
糟了,我連忙阻止她繼續講下去。
「妳別再說了!有錯的人是我吧!」
「啊?我又沒說什麼過分的話……啊。」
「……唔!」
她這麼說着,聲音顫抖起來。
「我真的很喜歡他──卻被學長害得失去了一切!」
那一刻感覺像是被迫面對他人眼中的自己,會輕易暴露出原本能在心裏掩飾過去的真心。
我懷着難以排解的情緒緊握拳頭。
一切都剝落之後,出現的是──一種憧憬。
這世界對這樣的人過於殘酷。
「我也很討厭像學長這樣的人。」
「……也是呢。」
「啊?隨便都能交到朋友吧。突然變得那麼認真,我才覺得莫名其妙。」
這麼說着,她走進後場。
「…………」
讓這樣的人露出那種表情,讓我感到無比懊悔。
米良用啜泣似的聲音對我說:
是因爲我羨慕米良。
「也有人做不到一般人都做得到的事啊。」
理智上很清楚之前那件事情自己也有錯,但不知爲何在面對這個女生時,內心十分不平靜。我確實對於這個理由感到有些費解。
循着她的視線看去,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她的嘴脣似乎有話想說,微微顫抖着。
她毫無疑惑地這麼說,宛如那是全世界的共通常識,是所有人類都能享有的事,無一例外,就跟「口渴去買果汁喝就好了」一樣的感覺。
但最後依然說不出口,緊緊抿着。
然而不瞭解自己的米良所說的話,則另當別論。
因爲,那是我所沒有的東西。
「…………」
換作是我對她說出一樣的話,說不定會被當成玩笑話笑着帶過。
米良毫無畏懼地站到城山面前,筆直地俯視她,用冰冷的語氣說:
能讓她如此拚命地一直緊抓着唯一一份戀愛情感的專情相當耀眼。
「說到底,我也無法理解你這個人。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因爲沒辦法跟大家一樣,所以努力去做不一樣的事情?那是在逃避現實吧,是在虛張聲勢吧。自命清高地對我說教,叫我不要把別人捲進來,你以爲自己是誰啊?你裝作毫不知情,但我的校園生活真的變得一團糟啊。在那之後也很難去參加社團活動,還被其他女生瞧不起,根本是人生中最糟糕的一段時期……」
這就是失戀的痛嗎?
難以言喻的痛楚,讓我的心隱隱作痛。
但是……
我明明無法給她任何回報,卻還是說這樣也沒關係。
親近的人所說的斥責,能夠提點自己。
城山只留下這句話,就衝到後場了。
「城山原本就因爲在學校交不到朋友很苦惱,拜託妳別跟她說那種話。」
當夢想跟戀愛一起放在天秤上時,我很乾脆地放手了。
米良回頭一看,驚訝地睜大雙眼。
有人沒辦法感受到幸福。
「學長,我真的很討厭你。」
我不覺得米良的這番話帶有惡意。不如說,她似乎對我們的反應感到困惑。
聽到這句話──
「反應不用這麼大吧……」
城山正哭個不停,而咲姐在想辦法讓她冷靜下來。
不只是我跟城山,連咲姐也大喫一驚。然而絲毫不顧這樣的氣氛,米良拉着城山的手臂逼她站起來。
所以,我說不定是因爲不願正視這一點而做出反抗。
不是多了不起的事。
說不定會覺得「不管被米良那樣的人說什麼,應該都不在乎……」,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她願意尊敬像我這樣一事無成的人。
「妳是因爲交不到朋友,纔會製作飾品逃避現實吧。我來當妳的朋友,我會陪妳玩到根本不想管那什麼令人火大的師父或其他事情,所以妳做好覺悟吧。」
這個人至今想必都受到周遭人的疼愛。
「妳不原諒我對妳做過的事情也沒關係,只要能讓妳消氣,要我當奴隸或是任何事情都行。但是……城山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米良尷尬地拋下一句:
米良粗魯地擦了擦眼角。
跟她說話,猶如被迫瞭解到自己做錯了選擇,讓我很害怕。
有人沒辦法談戀愛。
我爲什麼面對米良時,會跟她針鋒相對呢?
啊啊,原來如此──
「我來當妳的朋友。」
她的雙脣顫抖,直截了當地對我說:
我擠出來的這句話,讓米良驚訝地閉上嘴。
城山乍看之下或許很擅於控制情緒。
「小狗。」
「米良,我果然還是沒辦法喜歡妳這個人。」
城山的眼中掉下斗大的淚珠。
城山整個人抖了一下。
她淺淺嘆了一口氣,正面瞪着我。
在場所有人都做出「……啊?」的反應。
親近的人所說的安慰,能溫暖自己的心。
一個毫不瞭解自己的人所說的嘲諷,有時最傷人。
拚命忍着淚水的米良,瞬間跟日葵的身影重疊了。
對此產生自覺之後,便感受到自己拚命掩飾的藉口──像是爲了飾品、爲了達成夢想而必要的事情等等,那些毫無意義的自我防衛都毫不費力地剝落下來。
米良的表情變得扭曲。
「…………」
我回想起城山昨晚說過的話。
有時候也會覺得完全不瞭解自己的人所說的話,正是不帶任何偏頗的真理。
但話語真的是很不可思議的東西。
她伸出雙手揉亂城山的頭髮。
也有沒辦法跟大家一樣就無法得到的事物。
「所以說,『我不會成爲像學長這樣不負責任的人』。」
世人常說,最重要的並非「說了什麼」,而是「對誰說」。即使是同一句話,根據對發言者抱持的好感度差異,意義會截然不同。
這撼動了我的心。
即使在我面前是這樣的態度,但在朋友面前應該是個開朗的好孩子吧,而且其他人也覺得她是個很棒的朋友,甚至會特地趁校慶,協助她在飾品販售會上惡作劇。
話語的價值,是那個人的價值。
願意認同我這種用自私的理由跟日葵分手的傢伙。
面對這樣的她,米良直截了當地說:
「所以說,妳不要在我面前這樣忸忸怩怩的!」
城山睜大雙眼。
──大概是因爲我忸忸怩怩的,跟我說話會覺得不耐煩吧。

城山在校慶上說過的話。
她不可能有聽見那句話吧。
米良說的話很粗魯。
但不知爲何……
我覺得那想必就是城山想聽到的話,不會在背後被說壞話,可以看出願意認真接受一切的意志。
這副身影,莫名跟國中校慶上的日葵重疊了。
日葵認同我這份熱情的瞬間──我當時的表情說不定也跟現在的城山一樣。
城山緊抿着雙脣,點點頭並用顫抖的聲音說:
「……好的。」
不會成爲像我這樣不負責任的人。
我想通這句話的意義了。
與此同時,我也理解了米良原本的性情。
更讓我痛切地體認到自己只看到客人的表面而已。
雖然粗魯,卻帶有誠意的一番話。
不會成爲像我這樣不負責任的人。
會真心主動去拯救自己傷害到的人。
那想必是我所不瞭解的,真正的米良。
米良一臉不感興趣的樣子,聽着她用阿宅特有的機關槍速度說着。
「…………」
「不必了!」
城山真厲害啊……啊,被城山的詞彙量傳染了。
便利商店打工的休息時間。
「因爲我不想變成像學長這樣的騙子。」
咲姐像要抑制頭痛似的壓住眉間。
米良一副「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地反問。
聽我這麼說,米良她──
隔天。
「也讓我彌補吧。讓我爲妳做一個──真的可以讓戀情成真的飾品。」
「……算了,妳儘管說吧。」
我這麼心想,對她說。
「布制飾品雖然不起眼,但有着無限大的潛力,很厲害喔!不僅什麼素材都能做成飾品,還能拿完全不同種類的素材相疊,呈現出獨特的立體感,很厲害喔!如果是金屬製的飾品,無論如何都很容易變成只有一種素材,但布制飾品可以用一小塊碎布或是不穿的衣服……就連老舊的牛仔褲都能當作素材,所以很厲害,而且把這些東西疊在一起能表現出鮮明的厚度,很厲害喔!例如將這種蕾絲跟丹寧布料疊加在一起,能讓厚度產生層次感,很厲害──」
「啊~真是夠了!這傢伙真的只會聊飾品的事情耶!而且稱讚的詞彙量只有『很厲害』,到底是怎樣啊!」
──我也跟她一樣,能做什麼來彌補她那段失去的那段戀情嗎?
「如果學長無論如何都要這樣拜託,答應也可以喔?」
米良的臉瞬間漲紅。
「呀啊啊啊啊!反對暴力──!」
「昨天姐姐大人有跟我說,所謂的討厭,是執着的另一種表現。說穿了,會主動對一個人找碴到那種程度,在旁人看來就像在不斷喊着:『I love you。』」
米良於是發飆,然後所有人一起被咲姐痛罵了一頓。
我怕遭到波及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專心當個擺設。
……後場一片寂靜。
「但鎌子學姐其實還滿喜歡悠宇學長的對吧?」
「對了!只要悠宇學長也一起當朋友就好啦!」
「…………」
……陷入苦戰了呢。
城山得意洋洋地哼哼兩聲,繼續說:
城山拿在手上,開心地說着:
「我絕對不要。」
「啊?我纔不要。」
只求不要惹火咲姐就好了……當我這麼想時,制裁完城山似乎心滿意足的米良對我「嘿」地揚起挑釁的笑。
我一個人帶著有點難爲情的心情低下頭。
在我坐立難安時,不知爲何被人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腳。犯人米良不屑地冷哼一聲。
但城山極爲認真地歪過頭說:
「好!」
城山愣在原地。
「我沒看電視!」
我回以一抹爽朗的微笑。
「啊?爲啥會變這樣!」
「我聽不懂。」
「比起那個,昨天的電視劇……」
「米良。」
米良大吼道:
最後放棄改變話題的米良直接趴在桌上。
米良沉默地聽她說完之後,說了一句話:
我懷着難以釋懷的心情,開始準備新年的裝飾。
嗯……也是呢。
但單方面到這種程度還是令人擔心,因爲我也心有慼慼焉,畢竟阿宅一說起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就會忘我啊……
我苦笑時,看到我們這番互動的城山靈機一動。
我窩在角落變成擺設品,以免打擾到她們,同時觀察她們的互動。
「那我再說明一次!」
「啊?爲什麼?」
在方形的四人座桌子上,擺滿了色彩繽紛的各種布料。
♣ ♣ ♣
與此同時,她一把抓住城山的雙馬尾。
她胡亂抓着頭,試着轉移話題。
「妳少得寸進尺了~~~~!」
「……💢」
好刺耳啊……
城山的表情不知爲何瞬間亮了起來。
而米良一副「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啊?」的樣子。
「咕啊啊啊啊啊……!」
聽到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