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Turning Point.「紫」

♣ ♣ ♣

时节来到七月。

那个星期一，一大早就下起绵绵细雨。到校的我从走廊窗户茫然地眺望着下着小雨的景色。

从上周末开始，陆陆续续将特制的饰品交出去了。

客人的反应都非常好，听日葵说订单好像又增加了。这当然是令人感到开心的事情，但相对的，自己制作饰品的进度也停滞不前。也还没决定下一次要种什么花，至少在放暑假之前，想多留下一点时间。

「夏目。我有点事要找你。」

「……咦？」

回头一看，升学指导的笹木老师就在眼前。

我被他带到升学指导室去。就连班导、训导主任，还有园艺社的顾问老师也在里面。

当我觉得这个气氛好像很严肃的时候，笹木老师将某个东西放到桌上。

「这是你做的吧？」

「啊！」

是我做的花卉饰品。

那是上星期交给某位女学生的特制品。用紫色的桔梗永生花制作的发圈。为什么会在老师手上呢？

「这确实是我做的……请问，这个怎么了吗？」

听见我的回答之后，笹木老师沉吟了一番。他瞥了一眼训导主任的反应，接着向我说明整件事情。

「星期六的时候，买了这个饰品的女学生的家长，来向学校投诉。」

「投诉？」

笹木老师重重地点了点头。

「根据那个家长所言，好像是『有学生硬是把自己做的饰品塞给我女儿，并强迫收取费用』的样子。」

日葵把大量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纸盒装Yoghurppe塞进书包里。那应该是今天常备的份吧，但她最近喝的量很明显增加了耶。

（……但那现在也将划上句点了。）

「这件事还要经过一番详尽的讨论才能厘清，不过假设你说的是真的，而且校方也判断你们的活动没有问题……」

听了这句话，我不禁回望老师。

「……只有在把饰品交给她的时候开了收据。存根联在日葵那边。」

「很像那个老师会做的决定耶。哥哥之前也有说过，笹木老师是个可以沟通的人……但哥哥本人却不接电话。真是的，悠宇正面临危机耶──」

「啊，说得也是。」

「啊，悠宇。早啊～」

我紧咬双唇。

笹木老师说：

四位老师沉默地看着彼此。话虽如此，那主要也是笹木老师跟训导主任。班导跟顾问老师都只是面露「这下子麻烦了」的苦涩表情而已。

「啊……」

「……咦？」

「对啊～就是听那两个学姐那样讲，才会相信的～」

这次特制品的交易，并不是为了赚钱。首要目的是为了听取客人真切的意见，为了朝着下一个阶段迈进。

我对这项投诉的反驳，只因为这一句话就被打断了。

日葵一边打电话给云雀哥，一边问我：

无论自己倾注了多少热情。

笹木老师记下了笔记。

就在我脑中差点一片空白的时候，笹木老师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我这个反应，笹木老师微微点了点头。

实际上就是牵扯到金钱的问题。视情况……可能还会有警察介入。这真的很糟糕。不只是我而已，已经有很多人……就连日葵跟榎本同学也牵扯其中。就算我再怎么强调「其他人只是在帮我而已」……「不知道实际情况的他人并不会这样想」。

「嗯。我有先得到妈妈的许可了。」

「我有听说这个饰品的金额，绝非便宜的东西。对于高中生要买的东西来说，甚至有点太过昂贵了。关于这点，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吧？」

「这是真的吗？」

要是能在老师带走日葵之前，先跟她说一声就好了。我才这么想着，就在那区自动贩卖机前方看见日葵跟榎本同学。

「还好我有先听你说起这件事情。我先打个电话给哥哥好了。他应该已经抵达市公所了，会接电话才对……」

关于这个问题，事先就已经做好应对的准备了。

日葵取消通话之后，改用LINE传送讯息。我们一边稍微讨论着关于今后要采取的行动。

「总之，老师们说也要找日葵问问，所以班导应该在教室等你才对。」

现场弥漫着老师们沉重的叹息。

「啊？是怎样，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榎本同学也一脸生着闷气的表情喃喃道：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事前说明费用等项目，并取得对方同意的证据对吧？」

从楼梯走下来的学生，好像就在另一边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不知为何，我不禁伫足。

「欸，日葵。还好刚好碰到你们。发生了一个紧急状况。」

这是为了确保品牌性，更重要的是，也为了精准锁定能负担这样金额的客群。就这个观点来说，购买我饰品的客人当中，十几岁的人还占不到全体的百分之十。

没错。我做的饰品，售价很高。

这时，我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榎本同学生气方式就像切身体验过一样，感觉真的很讨厌……

「真的是被骗了买到没用的东西！」

「犬冢啊。我知道了。晚点我再向她问问。」

「小悠。早安。」

日葵等一下应该也会被找来吧。

接着，他从正面定睛看着我的脸。

「他说在听过日葵的说法之后，还要做很多讨论及厘清。在结果出来之前，要我先暂停贩售饰品。」

把饮料喝完再捏爆，你生气的方式还真灵巧……

「啊？你有什么不满吗？」

我还以为他会二话不说就要我「禁止贩售饰品」。他平常都是一副很恐怖的样子，我还满怕他的，看来其实是个会受学生喜爱的老师。

我向两人说明了刚才被老师找去的那件事。

「笹木老师怎么说？」

「……喔喔，原来如此。那也要再找你的家长谈谈……呃，这么说来，夏目的姐姐是那个咲良对吧？」

「咦？日葵，你们在做什么？」

他朝着我们教室的方向走……也就是说，应该是要去叫日葵过来吧。

「但我们学校没有禁止打工……」

笹木老师感觉很厌恶地啧了一声，被训导主任狠狠瞪了一眼。

「………………是的。」

话虽如此，我还是有种苟延残喘的感觉。当我踩着蹒跚的步伐离开时，班导就快步从我身边超前而去。

「咦？老师认识咲姐吗……？」

我顿时语塞。

虽然迟了一点，但星期日的时候大家在日葵家庆祝我补考通过……说真的，这完全是我自作自受，反而有种对不起大家的感觉。

「嗯？怎么啦～？」

「……我能明白。」

「夏目。关于这件事情，还有很多地方需要经过讨论跟厘清。虽然不会不准你制作饰品，总之先暂停贩售吧。如果是现在已经接了订单的部分，我会去跟对方说明，并请他们先等一下。知道吗？」

「一开始你贩售自制饰品这件事，有确实按照规定执行吗？」

「但不知道这些原委的家长，不会这么认为。知道吗？」

我们便朝着别馆走去。

这时，传来喀咚的声音。

「有证据吗？」

老师清咳了两声。

「榎本同学，你昨天后来就这样住在日葵他们家了啊？」

「啊，不是。不好意思……我知道了。」

「就算这是就法律上正当的交易，家长也不会把这种事情纳入判断的考量之中。他们只看见『自己的小孩为了一个同校学生制作的饰品，支付了这一笔费用为代价』的事实而已。如此一来，你不觉得家长当然会感到担心吗？」

「这、这样就好了吗？」

这就代表现阶段，那个家长所说的话更接近事实。

「悠宇、榎榎。我们还是到科学教室再说吧。我也不想让其他人听见……」

「……总觉得那个人以后一定会变成麻烦的奥客。」

做得太过火了。

看在不感兴趣的人眼中，「终究都只是个手工饰品而已」。

「总之，我们要站稳自己的主张。说谎的是那个人，我们只要把真实的情形说出来就好了。我们有对方签名的收据，再请那两个宣传队长来帮忙……」

「啊，关于这点，呃……」

（得冷静一下……）

这是我在国中那场校庆上，切身体会到的事情。就算售价是远比现在还要便宜的五百圆，也没有任何人要买。要不是有日葵，我的梦想早在那个时候就结束了。

「她是我第一次带班时的学生。当时她就能言善道到莫名其妙的程度。要是那家伙出面，真的有够麻烦……」

在交谈的好像是两个女生。感觉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噗咻一声，传来打开碳酸饮料瓶盖的声音。

离开指导室之后，我重重地垂下肩膀。

「不、不是！我有确实听取对方的要求，并事前告知饰品的制作主题跟费用。是在对方同意的前提下才进行制作的！而且……」

但是，我应该要做得更谨慎才对。只顾着眼前的目标，而错失了不该迷失的东西。这完全是我致命性的失误。

我朝着楼梯下方的那一区自动贩卖机走去。

……也就是说，本来就该尽量不要卖给未成年者。我们也应该更加理解这点才对。

「那只局限于有明确雇主的状况。你应该知道学生擅自做出赚钱的行为会有问题吧？」

我听见了那一头的学生尖声的怒骂。

听她们说，今天好像是两人一起来上学。

「就是有个向我买了饰品的学生……」

「笹木老师……人超好。」

我懂。

日葵跟榎本同学听着听着，脸色也渐渐变了。原本一边喝着Yoghurppe的日葵，使劲地捏扁了纸盒。

笹木老师一副「哎呀」的感觉，这才收敛起表情，一脸正经地说下去：

应该说，之前也有被问到这一点。我照着日葵跟我说的，解释了我们的贩售通路。

不管做出来的品质有多么优异。

「我、我们的饰品销售额，是算在我们家经营的便利商店事业的一环。也有确实遵照法律上的程序……」

「……唔！」

「……是的。」

这是不是就叫不祥的预感呢？我看着日葵她们渐渐走远，无意间就朝自动贩卖机的方向回头看去。

「真的是气死人了！」

随后就发出铿锵一道像在砸东西似的声音。

与此同时，也伴随着碳酸饮料喷洒出来的声音。

「哇啊，好脏！都漏出来了啦。」

「少啰嗦。反正打扫时会擦啊。」

「你是不是有点太暴躁了啊？」

「还不是因为说『绝对可以两情相悦，我才会花那么多钱去买耶』。」

忽然间，我对这句话感到很在意。

我蹑手蹑脚地靠过去，专注听着她们的对话。

「你却马上被甩了嘛～」

「真的无法原谅。而且我之前就觉得跑来推荐的那两个学姐很烦了。」

「『那个』不能退货吗？」

「开什么玩笑。那不就像是我去跟人家说自己被甩了一样。」

「也是呢～仔细想想，这椿生意还真赚呢～」

垃圾桶被踹倒，空瓶在地上四散的声音响彻走廊。

「做了『这个』的那个男的也是，真的干脆去死一死好了。」

啪嚓一声，这时传来像是捏碎了某种轻盈物品的声音。还能听见另一个人说着：「哇啊，好浪费～」

「…………」

我的心脏飞快地跳动着。

不会吧，怎么会有这种事，不可能吧。尽管脑中拼命浮现出这样否定的话语，内心冷静的部分却早已有了确信。

……我觉得喜欢异性的那份情感很美好。

「啊！」

日葵难得放任情感发出怒吼，感觉好像深深烙印在我的耳底。

眼前的光景，让我只能茫然地在原地伫足。

跟我对上眼的那两个女学生慌慌张张地就想逃走。

国中的时候，她曾受到真木岛脚踏五条船的其他女朋友们嫉妒，因而被推到马路上，并差点被车撞。那时在她心中留下的伤，想必还没消失吧……不，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

我就是对日葵产生恋慕的自觉，才会强烈地想再更上一层楼。

……我之前就有听过那女生的声音。

抓住她们的肩膀留住人的，是从我身后折回来的日葵。下个瞬间，她高举起手，朝那个短短鲍伯头女生的脸颊使劲地打了下去。

当我察觉「一件事情」之后，便在那葡萄果汁之中屈膝。榎本同学在身后说着：「小悠，会弄脏喔。」并拉着我，但我还是甩开她的手，捡起了饰品。

淡色的花被渐渐染上了紫色的渐层。将它放在掌心上拿着的那只手，感觉正在颤抖。

她说自己喜欢同一个社团的学长。那个学长好像说过喜欢的是个性沉稳的女生。因此希望我能做出一个大和抚子般的女生感觉会戴的饰品。

当她说着那个学长很帅气的时候，我觉得那样有些稚气的表情还不错。

粉红色番红花的永生花被捏得又皱又扁，并浸泡在那散发出廉价气味的果汁里。

「等一下！」

虽然是没听过的品牌，但是比芬达之类还要便宜，一枚硬币就能买到的那种葡萄果汁。

喜欢一个人的「美好情感」，「不一定就是纯净无瑕」。

「这是人家那么认真又努力做出来的饰品，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但是，日葵却说恋爱是一种危害。

「…………」

走廊上，洒了一滩紫色的碳酸饮料。

我不禁朝着自动贩卖机那边走去。

那个女生打扮很时髦，但感觉很吵。而且态度还有点强势。说真的，是我相当难应付的那种女孩子。

那两个女生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我。不过，那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映照在我眼中的……是她们的脚边。

因为，我现在总算明白，那真的「只是一句毫无虚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