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危險的嬉戲」
《男女之間存在純友情嗎?(不,不存在!)》 · 七菜なな · 1.8萬 字
傍晚。
打工結束之後,我回到家裏……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我有點累了,好想趕快睡覺。
這麼說來,不曉得城山怎麼樣了?有咲姐陪着,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但她說想做飾品修行對吧?
……搞不好她已經回家了。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打開玄關大門。然而玄關前整齊地擺着一雙陌生的女生帆布鞋。
看樣子她是認真要住下來。反正爸爸也同意了,是沒關係啦。
這時,家中傳來一道輕快的腳步聲。
城山從二樓走下……來……咦?
眼前的光景讓我僵在原地。
不知爲何,城山穿着一身女僕裝。
該說是所謂的角色扮演款式嗎?不是布料面積大的正式款,真要說起來像是唐吉訶德會賣的迷你裙款式。黑白對比鮮明,相當可愛,但要在這麼冷的時期穿這身服裝需要鼓起勇氣。
不對,重點不在於勇氣啊!在我這麼吐槽自己的下一刻,城山拎起裙襬對我低頭。
「歡迎回來,師父大人!」
「咦?這是怎樣?是什麼世界觀?」
我們家這平凡無奇的玄關,跟女僕裝實在有夠不相襯。我該不會是因爲跟日葵分手而大受打擊,誤闖到哪個仙境了吧?
「城山,妳怎麼會帶那種服裝來……?」
城山揚起太陽般的燦爛笑容答道:
「我覺得日葵學姐會喜歡就帶來了!」
「啊~原來。瞬間懂了。」
她原本打算借住日葵家吧。
欸,那個「啊!」是怎樣?
「爲什麼啦!反倒是咲姐比較危險吧。」
「啊?」
目送咲姐出門之後,我總算進到家裏。
嗯……味道真香。這是放在我們家廚房過期商品紙箱裏的伯爵茶。即使是即溶紅茶,有女僕幫忙沖泡也能散發出華美的香氣。
「會在意的話,你借她衣服穿不就好了。」
「給姐姐大人看過之後,她要我穿這樣大掃除。」
「妳快去吧,咲姐。路上小心。」
「你明明很開心,幹嘛裝模作樣啊?青春期嗎?」
面對咲姐散發出來的駭人壓迫感,「咿呀……」城山發出呻吟,快哭出來了。明明是開便利商店的人,卻能散發出讓人害怕的殺氣,難道是《SAKAMOTO DAYS 坂本日常》嗎?
「我知道了!我會一直把帆布鞋放在手邊!」
難道在那個大揹包裏面,只裝了這套角色扮演大賽的服裝而已?這孩子嘴上說是離家出走,但我看其實有點像要去遠足吧???
「唔……」
「……城山,原來妳是會跟着起鬨的那種類型?」

「啊哈哈。」
「我、我把普通的衣服忘在家裏了……」
「難、難得做了這身衣服,我想玩一次看看啊……」
「…………」
「呃,嗯……」
「咲姐,那種事情拜託妳先說一聲啊。」
「欸,妳剛纔是用姐姐大人稱呼咲姐嗎?真的饒了我吧……」
這時城山一臉相當認真地點了點頭。
「哎呀,蠢弟弟。既然回家了,快點進來啊。」
「那不是女僕的臺詞,是新婚妻子吧……」
爲什麼啊?
回想起早上發生的事情始末,我有點提不起勁。
「是的!」
「蠢弟弟?你竟敢因爲不喜歡新人就逃走,膽子真不小啊。」
而且要是被告違反勞基法我們絕對會輸,所以拜託別這樣做喔,咲姐。
她既害臊又難爲情地從實招來。
這麼說來,女生們在校慶上都穿着哥德式禮服嘛。
她相當雀躍的樣子追究下去。
看起來有點雀躍,想必是知道對方是誰才錄取的吧。之前鬧出飾品退貨的問題時是拜託咲姐出面處理的,她大概是那時候得知的。畢竟這個人徒有一顆聰明的腦袋,基本上只要聽過一次便會記得人家的名字……
「喔~先不論狀況,這還真厲害啊……」
「米良會來打工是剛好嗎?」
「但校慶那時,大家都在服裝下了一番苦心吧。我以爲那肯定是配合悠宇學長的喜好……」
「逃走的是米良啦。她一看到我就突然跟爸爸說她肚子痛,立刻逃出便利商店,然後就沒有回來了。」
我爲什麼接過了她端來的茶啊?而且城山妳也不要靜靜地站在沙發旁邊待命啦。我看咲姐從早上就一直讓她做這種事情,玩得很開心吧???
我對這樣的咲姐回以特大聲的嘆息。
然後一臉極爲認真的樣子對她說:
這種能將細節做得無比自然的地方,果然能讓人體認到日葵作爲模特兒的強大之處。但我爲什麼會因爲看到國中女生玩角色扮演,而重新察覺到前女友的優點啊……
城山相當得意洋洋的樣子,展現她的服裝給我看。
聽好了,我平常雖然會因爲日葵的惡作劇以及榎本同學的喵喵而「咕啊……!」受到衝擊,還是很清楚哪裏是不能跨越的界線。要是在這個狀態下露出後頸的確很不妙,但我現在尚且把持得住,勉強能夠維持平常心。
咲姐踩着拖鞋打開通往玄關的門。
如果事先得知,我可能會找個藉口逃走吧。雖然我確實已經不在意過去的事情了,但心情不是很好也是事實。
「謝謝。非常香呢。」
「剛跟戀人分手的男人會相當渴求他人的溫暖。要是他跟妳說『我恢復單身了,拜託聽我抱怨一下』之類的話,要抱着戒心以備隨時逃跑喔。」
「呵!」咲姐淺笑了一下。
因爲我早知道回到家會變成這樣啊!
「逃走了。」
而且不要真的叫一個來借住的國中生大掃除好嗎,我親愛的姐姐啊……
「這麼說來,蠢弟弟。那個新來的工讀生怎麼樣?」
「所以說呢?你們應該有好好相處吧?」
「嗯?這套服裝難道是妳自己做的?」
而且城山也是第一次見面就穿着布偶裝,個性非常鮮明的女生,大概是很喜歡換裝的人吧。這方面感覺真的跟日葵很契合。
「是是是。爸爸很快就會回來了,別胡鬧喔。」
「這種誤傳也太傷了!」
把飾品修行的要求擺在跟喫飯同等的地位,儘管語氣很可愛,但只給人一種惡妻的預感。
「芽依,要是這個蠢弟弟趁我不在家的時候對妳做了什麼,要立刻逃來店裏喔。別擔心,便利商店的防身用品很齊全。」
「師父大人。你要先喫飯?先洗澡?還是……先、做、飾、品?」
跟在廉價商店買來的服裝相比,質料看起來確實比較厚也很紮實。而且裙襬上有用布做成的薔薇花圖樣。
真不愧是城山,做得很好。看在我這種外行人眼中,一點都不遜色於專業人士所做的服裝。
「拜託不要灌輸那種像從女性雜誌上看來的建議……」
「…………」
「不、不是啦!我怎麼可能逃走啊!」
……嗯──因爲不用像面對日葵或榎本同學那樣臆測背後的意圖,相較之下或許會讓人坦率地覺得她很可愛。除了看在旁人眼中,我只像個讓國中生換上角色扮演服,沉浸在喜悅中的變態之外,這個情境是還不錯。
「咲姐就算了,我可不會因爲這樣感到開心……」
咲姐轉過身,將手擺在城山的肩膀上。
「爲什麼毫不懷疑啊……」
咲姐的太陽穴上顯而易見地冒出青筋。她揚起非常美麗的恐怖笑容,折響手指朝我逼近。
……怎麼辦?有點碰上危機了。應該說,如果是媽媽他們會在這個時間點回家的日子,感覺真的會被斷絕關係,逐出家門……
「咲姐?妳露出真面目了喔,咲姐?城山快嚇死了,妳收斂一下好嗎,咲姐?」
她說的無疑是米良。
「……啊!」
「當然啊。好像是媽媽認識的人來找她商量,說女兒在找打工的樣子。」
「呃,男生的衣服不行吧……」
「世界有夠小……」
「要是我先講了,你會逃走吧。」
「只要師父大人覺得開心,我這個女僕也很高興。」
「仗着自己有點可愛就裝病蹺班,真是囂張呢,我現在就去把她帶回來從事二十四小時勞動好了。」
看她姑且至少穿着外套的打扮,應該是準備去便利商店打工吧。
「你還是一樣一點都不可愛耶。有美少女穿着女僕裝迎接你回家,表現得開心一點嘛。」
「呵呵呵」什麼啦。
「妳有帶普通的衣服來吧?穿那種的比較好啦……」
一在客廳的沙發上坐定,女僕便替我泡了一杯熱茶。
但滿不在乎的城山心情很好地當場轉了一個圈。迷你裙輕盈地飄起來,不知道該看哪裏。
「啊!」是什麼意思?
我們聊着聊着,咲姐從二樓走下來了。可能因爲大白天都在欣賞穿着女僕裝的美少女,她的肌膚好像帶有光澤……
「我無疑正值青春期好嗎?因爲正值青春期,真的拜託妳能不能別在別人面前講那種話?」
接着她豎起食指抵在嘴脣前方,十分像個小惡魔女僕似的說:
……這麼說來,今天早上她說做好了舉辦聖誕派對的準備。這孩子想必是凡事都從形式着手的那種類型,這點莫名跟榎本同學的媽媽有同類的氣息。
「呵呵呵。」
咲姐快活地笑着要走出玄關……這時又像突然回想起來似的,揚起竊笑朝我看過來。
這個女生果然討厭我吧???
不過我們家媽媽在這一帶的人脈莫名地廣。該說她的業務能力了得嗎……
「我又不是咲姐,可沒有那種興趣……」
不不不,不是這個問題吧。不小心就被她牽着鼻子走,害我吐槽的方向變得很奇怪,得把指針拉回來纔行……
「難道妳……」
「咲姐,別放任一個國中生玩角色扮演了,借件衣服給她穿吧……」
渾身散發出比剛纔還強烈的憤怒氣息,「呵呵呵呵呵!」詭異地笑着。
「城山,總之妳能不能先把衣服換回早上那一套?等咲姐回來之後,我會叫她幫妳準備可以換的衣服……」
「登愣──!」
「不是,即使用講的也不行。我反倒要問,妳爲什麼不想換掉啊……」
城山一臉鬧脾氣地說:
「我都做好了,不穿很可惜啊。」
「呃,如果妳想穿這樣是沒差啦,但這個時期穿這樣不會冷嗎?」
「但時尚就是這麼一回事喔。」
「時尚……是嗎……?」
我不太瞭解這方面的事情,但角色扮演算是時尚嗎?不是,如果城山真的是自願這樣做的,那當然沒關係啦。
「啊,悠宇學長。剛纔那個問題的回答是什麼呢?」
「咦?剛纔的回答?」
她有問我什麼嗎?
見我費解地歪着頭,城山當場轉了一圈,用食指抵住嘴邊。
「你要先喫飯?先洗澡?還、是……」
「原來那是認真的嗎……?」
「啊──!悠宇學長,請讓我說完!」
「我纔不要,妳爲什麼這麼起勁啊?妳剛纔不是還很難爲情嗎……」
我看是因爲說過一次就豁出去了,越說越開心是吧?
放著有點不滿的城山不管,我詢問自己最深層的渴望。
想喫飯,還是想洗澡?
我跟着這樣的城山走向浴室。
我脫掉牛仔褲,放在城山女僕拿着的洗衣籃裏。
「恕我直言,我最喜歡喫了。」
這麼說來,城山在校慶時也若無其事地想把布偶裝脫掉對吧。我看她是那個吧?整個學年會出現一個認爲「同年紀的男生都很孩子氣,真心只能當兄弟看待」那種類型的女生吧???
城山高雅地低頭致意。
「師父大人的慷慨之心令人不勝惶恐。」
「另外,因爲聖誕節蛋糕沒有賣完,我就買回來給城山女僕當伴手禮了。」
我忽然覺得有點奇怪。
「解僱原因出在對僱主性騷擾就是了……!」
不是,嗯,我也不是一點興趣都沒有,既然生爲男生,都曾夢想過成爲那種成功人士嘛。但我覺得現在不是滿足那個欲求的時候……!
剛纔看了一下客廳,我發現她真的做了大掃除,害我嚇得不輕。連浴室都剛打掃完,飄散出帶有清潔感的味道,亦即別名黴味殺手的那個香味。
「妳剛纔那超假的新婚妻子舉止就有融入角色嗎……?」
糟糕,我完全輕忽了。
我恢復理智,當場抱住頭。
「悠宇學長,你一點也不懂耶。」
「那太好了。」
我是家裏有聘請女僕的有爲青年。大概是住在城鎮郊區的豪宅裏,過着每天開進口車來往公司跟住家的日子吧。咦?這樣不就是雲雀哥?
當我們吵成一團時,突然聽見有人打開玄關門的聲音。
「我是沒差啦。」
我突然覺得很難爲情。
「我、我這個女僕做錯了什麼嗎!」
爲什麼呢?飾品修行,這句話讓人莫名在意,就像摸起來有點粗糙的觸感。
「股價?股價啊……還、還行啦。」
「城山,妳可能覺得這是在玩,但要是被爸爸看到真的很不妙啊……」
「城山,我可以先去洗澡嗎?」
浴缸裏已經蓄滿熱水了,而且溫度剛好合乎我的喜好。我們家新來的女僕太優秀了……
妳是跟姐姐兩個人一起生活的吧?
城山直直豎起手指,說出對我的要求。
「不不不,我已經沒有衣服可以脫了……」
那個人對一個純真的國中生灌輸了什麼啊!
「咦?不懂什麼?」
──想像一下。
因爲女僕太自然地跟進來,我也自然地把衣服脫掉了,白癡啊我。什麼「股價還行」啊,是我腦袋的螺絲松到不行吧!
這整個空間都直接栽進人生的黑歷史裏了,我的心情完全就是Go to prison。我要是好萊塢影星,甚至會華麗地展開狼狽的越獄劇啊。
「悠宇學長,你現在是師父大人,請用那種感覺對我下達命令。」
不過城山好像是滿需要投入的那種創作者。這或許是她磨練自己品味的一種方式。
男生會因爲這麼一句話感到受挫,真的拜託不要這樣。雖然我不是很有自信,但被年紀比自己小的女生用這麼認真的語氣這樣講還是會受傷……
「妳很失禮耶!」
今天下班回家,準備睡覺的爸爸。
全部啦。
「但我聽姐姐大人說,悠宇學長的夢想是讓穿着女僕裝的女生刷背耶。」
我醞釀出大富豪的氣息,繼續報告今天打工的事情。
(……咦?)
看來這是正確答案。
「不敢當。我不過是個打雜的女僕,不能收下那樣的禮物……」
忸忸怩怩地遮着內褲,儘可能不直視城山……現在的我,看在旁人眼中真的超噁心的吧?
我抓住城山的雙肩,強行把她推出盥洗室。
像在等着我似的,城山女僕接着丟出下一個話題。
「城山,我要洗澡了……」
有差啊。
「開除?難道是要把我開除嗎!要是被開除,等我把薪水寄回家的父母跟妹妹都會餓死!」
對我來說,也想跟城山學習布制飾品的技術。這當然是我真誠的想法,但是……
洗臉檯的鏡子倒映出只穿着內褲的我。而靜靜在身後待命的,是表現得相當堂而皇之的城山女僕。
城山提着洗衣籃,靜靜地在盥洗室一旁等着。我脫下帽T之後,放進那個籃子裏。
看來她對我的反應感到不滿。
跟認識的人撞設定很討厭耶……這時應該加入一點變化。好,不然年紀設定大一點好了。我是個有爲中年。這要是被別人聽到恐怕會失笑,但這裏只有城山在,而且是妄想罷了,在可容許範圍內。
「而且,就算看到悠宇學長的裸體,我好像也不會有任何感覺啊……」
好吧。現在我便作爲師父好好配合一下吧,反正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
咲姐應該有多少幫忙打掃吧……幸好我懷着這股不安,買了蛋糕來答謝她……
嚥下這種難以言喻的心情,我決定先洗澡。
「女僕對師父下令算融入角色嗎……」
「城山?這戲碼是要玩到什麼時候?」
「師父大人,請問今天的股價如何呢?」
「遵命。」
「那真是太好了。」
「難得我做了這身打扮,你也要完全配合融入角色纔行啊。」
討厭啦,這個女生是玩個遊戲也要認真才甘心的那種類型啊……
那就好。
「唔嗯,太好了。」
城山搬出這段第一次聽說的人生背景,感覺很滿足。她接着還嗚咽地假哭起來,看來是在演繹一個做錯事情而被主人責備的女僕。演技莫名投入這點像在對日葵致敬,真讓人火大啊。
這時城山畢恭畢敬地說:
「我真的拜託妳不要把咲姐說的話都當真!」
(這可不行啊──)
「唔……」
「咦?」
具體來說,自然而然地擺出「只不過是脫光光,有必要鬧成這樣嗎?」這種成熟從容的態度特別不好。在這狀況下,爲什麼是被看光光的我感到難爲情啊……
城山認真地感到費解。
「…………」
「呀啊──!不可以非法解僱女僕──!我要伸張勞動者的權利──!」
見我一直襬出優柔寡斷的態度,城山垮下嘴角送上致命一擊。
「別客氣。妳平時工作表現相當完美,我想慰勞一下妳。」
很像動畫之類的作品中,貴族回家後會出現的對話。這時要好好回應她纔行。今天打工時,跟平常不太一樣的地方是……
咦?是咲姐折回來了嗎……我回頭一看,站在眼前的是──
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之後,我對女僕命令道:
我接着「呼」地喘了口氣。
「……唉,算了。」
「城山女僕,我要洗澡。」
「師父大人,今天工作還順利嗎?」
「對了,城山女僕,妳可以喫草莓蛋糕吧?」
還是搞不太懂。
老實說,我不但肚子餓了,也想洗澡,不如說如果可以同時做這兩件事情是最好。真沒想到明明是二十一世紀了,遑論貓型機器人,竟然連一邊喫飯一邊洗澡這種事情也做不到。不不不,應該也會有人覺得這兩件事情分開享受比較好,但對一個嫌麻煩的懶人來說,同時做也很不錯。乾脆連飾品修行也一起……
然而城山──
不管了,既然如此就靠蠻力吧。
女僕究竟會不會突然提到股價這種話題是有待商榷,但既然城山覺得是這樣就好。
接着她回過神來,瞬間扔掉手中的洗衣籃。她當場蹲了下來,一臉悲愴地對我說:
「唔嗯。畢竟是聖誕節當天,炸雞滿熱銷的。」
不知爲何一副「唉唉……」的樣子聳了聳肩。讓人很火大耶。
……喔~還滿有模有樣的。原來她不只是一個最喜歡玩角色扮演的女生嗎?不,她無疑只是個最喜歡玩角色扮演的女生,但感覺獨樹一幟。她給我這種感覺。
……喔喔,好像家裏有女僕的日常對話。
對城山來說,似乎覺得穿着難得做好的女僕裝玩角色扮演比較重要。面對我提出中斷這場鬧劇的要求,她心有不滿地嘆了一口氣。
他提在手中,大概裝着晚餐的塑膠袋應聲掉在地上。
爸爸目睹親生兒子半裸地(看起來像是)在脅迫美少女女僕,而且那個美少女女僕不知爲何淚眼汪汪的樣子。
爸爸嘆了一口氣,看起來相當煎熬地說:
「……悠宇,等媽媽回家之後,我們三個人好好談談吧。」
「等等,這是誤會!你真的誤會了,聽我解釋!」
「沒關係,你別太責怪自己。我剛纔聽咲良說了,你昨晚和日葵吵架了吧?悠宇一定是苦惱於自己的人生,很累了吧。所以你會做出這種事情,也是爸爸跟媽媽的責任……」
「既然想要負責,先聽我把話說完啊……!」
糟糕,爸爸不像咲姐,他的精神承受力不足以應付這種突發狀況。
我只能儘可能息事寧人,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現狀。
「這套女僕裝是城山自己帶來的,我們現在是讓她貫徹女僕這個角色在玩而已,但她說幫我刷背也是其中一環,怎麼樣都講不聽,所以我纔會把她趕出浴室逼她放棄……」
結果爸爸不知爲何,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擦掉眼鏡後方泛出的淚水,爲了讓我放心似的揚起微笑。簡直就像碰到猛獸逼近時,不斷強調自己沒有敵意的人道團體成員一樣。
「我跟你說,悠宇。一般來說,不會有女生會到一個關係沒有特別好的男生家裏,還主動穿上女僕裝,想要進浴室幫對方刷背的喔。」
「你這樣講確實沒錯啦……!」
整個狀況太過強化成戀愛喜劇,再講下去也沒完沒了。
要是不解決這個狀況,我會被誤會的媽媽殺掉……對了!請城山自己說明就好了。如果聽到她本人親口解釋,即使是爸爸也會相信吧。
「城山!妳來解釋一下……嗯嗯?」
城山本人默默地看着我跟爸爸這段短劇般的互動。
最後一臉認真地想到了什麼,行了一個屈膝禮……亦即輕輕拉起裙襬的那種問候姿勢,對爸爸低頭致意。
「既然是悠宇學長的父親大人,也就是這個家的主人對吧!老爺,歡迎回……」
「是我做的啊……」
「這個馬鈴薯燉肉也非常入味,好好喫喔。而且是星形的紅蘿蔔,也太厲害了吧?我們家有這種模具嗎?」
我家爸爸平常是個穩重的好人,卻是那種一喝酒便無法控制情緒的類型。真希望我沒有遺傳到這樣的特質。
應該想像不到女僕煮鰤魚燉蘿蔔的樣子吧。不對,換作是平常城山的形象,也很難想像。看她說着「好喫的祕訣是要蓋鍋慢火燉煮喔」的樣子,我差點笑出來……
啊!不行。看到父親太過難堪的模樣,我差點無視這一切回房間去了。
具體來說,是在美少女女僕的服侍下喝到微醺了。
「是啊。我跟爸爸他們談過之後,說好如果可以在國中校慶上賣完一百個飾品,那就可以不去唸高中,踏上製作飾品的道路。」
「我姐姐喜歡喫日式料理,所以我滿常煮的。」
我明明只是想洗個澡而已……
♣ ♣ ♣
城山在女僕裝上穿了一件圖樣可愛的圍裙。順帶一提,那件是榎本同學放在我們家廚房裏的私人物品,看起來更像新婚妻子,角色扮演的主題真的不知道跑去哪裏了……
「……悠宇學長,你是怎麼看待我的啊?」
「但那也沒那麼誇張吧……」
「我會加油的!」
實現夢想的人較爲少見。
「百姐跟羽姐都結婚了,那也沒辦法啊……」
這時,爸爸感慨不已地將清酒杯送到嘴邊。
這麼說來,城山是在那時認識幫我顧攤位的日葵對吧。
「然後呢,結果怎麼樣?」
這時,很自然地幫我添好飯拿過來的城山,鼻子噴着氣,鼓足幹勁地說:
在認識日葵之前,我本來打算國中畢業後開始工作。踏上製作飾品這條路,追逐夢想……這只是好聽的藉口,其實是跟同學們合不來,所以不想去唸高中。
沒問題嗎?不會明天就拿戶籍謄本過來吧?因爲有榎本媽媽那樣的例子,我真的不敢掉以輕心。
「她們雖然也是朋友,但是沒有跟你站在相同立場對吧?我覺得像這樣結交到製作飾品的同好有不一樣的意義。」
好燙、好燙。
竟然已經叫她芽依妹妹了……
爸爸今天早上也很擔心她姐姐的狀況吧。酒果然會改變一個人呢,當作是這樣吧。
這實力足以跟榎本同學匹敵了。榎本同學常做西式料理,她則是擅長日式料理,方向剛好不同也很棒。她們兩個乾脆一起開間餐廳?也讓榎本同學穿上女僕裝……等等,就說不要做那種奇怪的想像了。
「可以嗎!」
馬鈴薯燉肉。
桌上擺着好幾盤菜。這些都可以說是大盤菜吧,像是馬鈴薯燉肉跟鰤魚燉蘿蔔,一盤盤都是讓人心想這是什麼時候買回來的經典日式菜餚,是我們家很久沒出現的和風家庭料理。就是這份溫暖輕鬆搞定了我們家的中年男子吧。
我能理解爲了失敗時留有其他後路的狀況比較好,但實際上不只是日葵,這也是聽雲雀哥跟咲姐說過很多之後得出的結論。
說完只讓人覺得是年少輕狂的丟臉事蹟後,城山不知爲何整個人湊近過來。
我深感厭煩地踏入客廳。
「我跟日葵還有榎本同學她們也會聊得很開心啊……」
如果端給咲姐喫,她無疑會說出「蠢弟弟,去把人家娶進門」這種話的美妙滋味。爲了避免被那個人喫到,我得現在全部喫光……
啊,原來那不是設定,是認真的啊。我還以爲是離家出走的藉口,所以覺得有點意外。
城山非常有精神地這麼宣示。
不可以喔。
不過,也因爲這樣,變成現在這個狀況了。
啊,剛纔的對話很像師徒,或許還不錯……
「怎麼了嗎?」
「請多指教!」
這是怎樣?她一臉莫名拚命的樣子。
見我大喫一驚,她心懷不滿地半眯着眼看過來。
在這之後,我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解開爸爸的誤會。
「什麼!」
「我回想起你國中的時候說過不升學,想去賺錢的事呢。」
當我們的師徒對話聊得很開心時,爸爸不知爲何也很高興地點點頭說:「嗯嗯。」
喔喔,原來是這一點。
到了現在,那對我來說完全是一段黑歷史。
「沒這回事喔。自己一個人努力,跟有同伴一起努力可差多了。」
聽到這件事的城山驚訝地問:
好,這時我這個師父得多誇讚一點纔行。帶着這份明確的使命感,我的筷子伸向另一道菜。
泡在浴缸裏,我仰望着天花板思考。
「是說,城山。喫完晚餐之後要做什麼?妳應該累了吧,這些東西我來收就可以了……」
「結果只靠我自己一個人,根本完全賣不出去。當我面對一座多到傻眼的庫存小山抱頭苦惱的時候,日葵來了。當時透過雲雀哥,請現在當模特兒的紅葉學姐在社羣上宣傳,後來才順利全部賣完。」
「我準備喫晚餐的時候,芽依妹妹說有幫我準備晚餐啊,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嗯──這麼說來,日葵也有很會攏絡人心的部分,但這個女生也具備年長殺手般的一面呢。竟然在轉瞬間連爸爸都馴服了,城山這孩子真可怕!
正當我緬懷時……城山好像還不滿意的樣子。
妳有個姐姐在等妳回家纔對吧。
「哎呀,沒想到悠宇有個這麼機靈的弟子,我嚇了一跳呢。」
聽說如果想抓住男生的胃,這一道是必備料理。我當然也很喜歡。夾起一塊馬鈴薯放入口中之後,一股難以言喻的懷念滋味在嘴裏擴散開來。
洗完澡之後,在客廳的爸爸心情很好的樣子。
城山笑咪咪地替喝到臉紅的爸爸斟滿清酒。
「哎呀,竟然能看到悠宇跟朋友聊得這麼開心,我也覺得很高興。」
……嗯──這就是那個吧。
嗯,或許真是這樣沒錯。
城山微微歪過頭說:
「怎麼連爸爸都讓城山做這種事啦……?」
「芽依妹妹,妳要不要直接來當我們家的孩子啊?」
她看起來十分得意。
「啊,那是我用菜刀切的。」
既然通過校慶這個難關,我國中畢業之後應該跑去工作纔是,但我依然像這樣在唸高中。
「不要積極地成爲我們家姐姐們的替代品啦……」
她對這個話題如此感興趣嗎?這只是我不諳世事,自以爲國中畢業也能闖出一番名堂的過去啊……
「我不累。更重要的是,我想做飾品修行!」
「欸,爸爸。城山是我們家的客人,你也客氣一點吧。」
「唔!……我說啊,不要在城山面前提起這件事好嗎?」
「悠宇學長,是這樣嗎?」
「怎、怎樣啦,爸爸?你在感慨什麼……」
「好,那妳洗完澡後來我房間修行吧。」
「這是因爲我在校慶之後被日葵說服了。畢竟國中畢業就出社會的風險太大了,姑且還是要留個後路……」
……感覺好不可思議。在無疑成爲我人生一大轉機的國中校慶上,城山也同樣碰上了人生的轉捩點。我們兩個人像這樣變成飾品同好是一段奇妙的緣分。
「妳先想想自己現在的打扮吧……」
夾了一塊放在眼前的鰤魚燉蘿蔔放到盤子裏,用筷子切開……嗯──能像這樣用筷子輕鬆切開,卻不至於整塊散掉,可說是燉得恰到好處。這可不是能隨便見到的大師級功力呢。
「但最主要的理由還是因爲有日葵在吧。爸媽也希望我繼續升學,想跟日葵共度校園生活這個期盼也佔了很大一部分。」
我也無可奈何地坐到桌旁。說真的,心情上很想立刻逃走,但肚子相當老實。
「……沒事,我是在想既然悠宇學長都達成跟家人的約定了,爲什麼還是去唸高中呢?」
……不行,完全被城山牽着鼻子走了。
「可是、可是你想!咲良也長大了,完全不理我啊。百惠跟羽芽連過年過節都不回家……」
她真的有想回自己家的意思吧?
「不過妳真厲害呢。這真的很好喫。」
是說,我有不自覺跟着起鬨的壞習慣耶。跟日葵講話時也常發生這種事,跟榎本同學去東京旅行時玩的喵喵遊戲(封印)也是不小心便隨波逐流,應該反省。
「哎呦,不要讓事情變得更復雜好嗎──!」
「您這樣大力誇獎我會害羞啦~」
雖然知道她的手很巧,沒想到靈活到這種地步。
「好厲害!」
真的拜託不要突然在別人面前說出難爲情的話。這對正值青春期的孩子來說可是禁語喔。
「城山,這是在哪裏買的?」
……眼前這片光景是地獄嗎?
都一把年紀了,哭什麼啊。
總而言之,我接過飯碗。
「咦?啊,呃……」
即使如此,我依然不覺得高中這兩年的時間白費了。不但跟榎本同學重逢,也透過飾品累積了各式各樣的經驗。要是沒去唸高中,絕對無法認識住在東京的天馬跟早苗小姐纔對。
「總之,我就是因爲這樣繼續念高中的……這件事怎麼了嗎?」
「咦?啊,沒有……」
怎麼回事?
這含糊其辭的態度,以城山來說很少見呢。
在我感到費解時,爸爸沉穩地笑了笑。
「悠宇,芽依妹妹。晚餐喫飽之後,你們就到房間去吧。我來收拾,別擔心。」
「咦?啊,嗯……」
總覺得爸爸對城山投以柔和的視線。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究竟是怎麼回事……雖然有點在意,但他好像不太希望我追問下去。
總之,我們照爸爸說的喫完晚餐。
「城山。妳準備好之後到我房間來吧。」
「啊,好的……」
感覺她突然變得無精打采……
希望是我誤會了。只要一起聊聊飾品的事情,她想必會振奮起精神吧。
♣ ♣ ♣
回到房間後,我先稍微收拾了一下。
畢竟最近這一個多月來都忙着到蛋糕店打工、準備期末考,仔細想想都沒空打掃房間。
雖然說是稍微打掃一下……說穿了只是把散亂在地板上的東西推開而已。總之是整理到可以讓城山進來的程度了……應該……不,好像也不見得。
如果是日葵或榎本同學,在這狀況下進來也沒關係,但若要說有沒有跟城山交心到那種程度……算了,事到如今我在緊張什麼啊?太自以爲是了吧。不管我的房間整齊還是凌亂,城山都不會放在心上吧。
但那次只是請他們家提供一個可以讓我專心製作飾品的場地,沒有跟日葵他們一起追求完成度,或是針對成品做些討論。
沒錯,鍛造技法很帥氣。用錘子漸漸敲出形狀的那段時間,非常有「我在做飾品~」的感覺,能夠自我陶醉。是我很喜歡的一段時間。
我想着這些事情時,不曉得有什麼好玩的,城山用掌心搓玩着太長而垂下來的袖子。
「那開始飾品修行吧!」
這時我回想起來。
「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而且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雲雀哥。那個人會站在什麼立場呢?他平常雖然表現出比起日葵,更站在我這邊的感覺,但實在不會用一如往常的態度面對一個惹哭妹妹的男人吧……?
「戒指?原來如此,這樣的話……」
這種應用方式可說是樹脂飾品特有的吧。
「啊,那很帥氣!」
城山將垂下的帽T袖子捲了卷綁起來,然後又解開……害羞時這麼做是很可愛,但那是我的衣服喔,妳可不要綁太緊。
這是東京的天馬所使用的方法。他用這種技法制作出許多種原創的骷髏(Skull)戒指。
「對啊。優點是使用液體樹脂製作,設計能比較多樣化吧。大小跟粗細能隨着準備好的模型自由改變,而且也能改變色彩跟圖樣,所以認真做起來滿有趣的。」
她欽佩地「喔~」了一聲,並對我微微一笑。
城山走了進來……我僵在原地。
只是當成興趣的話,現在花個一萬圓也能買到最基本的初學者製作套組。
「聽、聽你這樣講,我會害羞啦……」
不行。
跟天馬和早苗小姐他們有針對完成的飾品交換意見,但也沒有一起做過飾品……想像一下就很有趣的樣子。希望總有一天可以跟他們試試看。
「那很萬能耶!」
「是啊。既然要靠自己的手做出形狀,在習慣之前必須經過無數次反覆的練習。不過以製作飾品來說,我覺得任何手法都要花時間慢慢習慣。像妳做的布制飾品也是,在練出這麼好的技術之前,想必也是非常努力。」
就是讓液狀的樹脂在紅外線燈的照射下硬化。製作程序是將液體注入模型當中再拿去照燈,相當單純,即使是初學者也比較容易掌握訣竅。
用鍛造技法制作的話,難免會做成較爲單調的形狀。
「脫蠟技法有什麼缺點嗎?」
「我也想跟悠宇學長一樣,做戒指之類的飾品!」
「果然要花很多時間學會這項技術,還有初期成本很高吧。一開始要買齊專用道具便需要花上一筆錢,實際上我也是上了高中,才總算能改用鍛造技法。」
東京的天馬製作的飾品也是以銀戒指爲主。
不知爲何,城山穿着內襯而已。
那裏收着幾個試作的飾品。話雖如此,大多都是做到一半覺得做不好,或是覺得「跟想像不一樣」而沒繼續做下去的東西。我拿起其中幾個算比較好的幾個戒指。
「…………」
結果城山打從心底感到費解地歪頭說:
「呃,妳的衣服……」
「日葵學姐的頸飾也是這種呢。」
我連忙拉開櫃子的抽屜,拿出一件比較新的帽T。儘量不直視城山,將衣服交給她。
「請進。」
「喔~好方便喔!」
然而即使同樣是銀戒指,根據製作方法還是有所差異。
正因爲如此,看到日葵跟榎本同學一直配戴着,讓我滿驚訝的。但只要仔細一看,便會發現一點一點地在劣化。

自從暑假開始,他們家的客房便讓我當成工作室使用。除了雲雀哥幫我準備的道具之外,也有很多我帶去的東西放在那裏。
類似集訓……那種感覺的話,之前是有在日葵家辦過。
「那麼,具體來說妳想做什麼?如果想做技術上的練習,我覺得一邊實際做飾品一邊討論比較好……啊!」
……我製作飾品的道具都放在日葵家,該怎麼辦呢?
我不禁「噗呼」地噴了一聲,連忙轉頭背對她。雖然她身上的襯衣有遮到腰部,還是不知道該看哪裏。
「喔~原來如此……」
「啊,是。那麼……」
這孩子真的很危險耶。下次有機會得請日葵或榎本同學提醒她一下……等等?但要是說明了現在這個狀況,不就會進入我遭到制裁的發展嗎?
「那缺點是什麼呢?」
摸不透,那個人太難捉摸了。
「更重要的是,還不習慣的時候會很危險。之後妳想做看看的話,還是希望妳儘可能在有我或是妳姐姐看着的時候嘗試比較好……」
這也讓我覺得難爲情,清了清嗓子。
「跟鍛造技法相比非常容易,畢竟入門門檻截然不同。」
「什麼爲什麼?」
城山笑着說:「哎呀~穿這樣還是會冷呢。」將帽T從頭套下……不,比起冷應該有更需要注意的事情吧。
「另一種金屬製戒指的做法是脫蠟技法。」
「那個……睡覺的時候可以穿我的帽T嗎?」
那就好,剛纔是我多心了吧……或是城山也有點累了吧。畢竟她今天也忙碌不已。
「那個──修行要做什麼呢?」
嗯?她好像恢復精神了。
「再怎麼說,我也不想把女僕裝當成睡衣啊……」
「但相對的,也有壽命比金屬還要短的這項缺點。只要過個三年就會變色,也經常因爲劣化而融掉。」
城山稍微想了一下……
「另一種主流是金屬製吧。我會用銀,優點果然還是在於耐用及帥氣。」
「鍛造技法的優點果然還是耐用吧。清除越多金屬內的雜質,密度就會越高,也越耐用。尤其銀是相對柔軟的一種金屬,再加上比較不會劣化,很適合做成飾品。」
「爲什麼!」
我覺得再怎麼說也不能以這副模樣跑來男生的房間啊!
見我自己一個人苦惱呻吟,城山有些退避三舍。表情跟第一次看到《大法師》時一樣。
我打開桌邊有上鎖的抽屜。
「金屬製的戒指有兩種做法,我選擇的是叫鍛造技法的方法。簡單來說,是用錘子敲出形狀的做法。這種方式或許很有金屬製品的感覺。」
這孩子也太沒防備了吧?看她這麼開心地穿着自己的帽T,心情有些微妙。啊,不是不是,這不是奇怪的意思。該說是保護欲嗎?就是「我得保護她」的那種感覺,不難理解爸爸爲何會對她說出「要不要當我們家的孩子」這種話。難道這就是父性嗎?
「果然很難嗎?」
我將透明的試作戒指拿在手上,城山定睛看着。
但如果是要做來販售則另當別論了。專用道具的穩定性比較高,品質也肯定有差。
真不愧是城山,很懂嘛。
我交疊起雙臂,「嗯──」地想了一下。
「除此之外,有些人會對樹脂過敏。要是不適合的人配戴在身上會導致皮膚出問題,所以必須事先向客戶確認這一點。」
另外還有我也常做的手法,可以將東西放進樹脂中包起來。像日葵那條頸飾的戒指一樣將鵝掌草放進去,榎本同學那條手鍊中的曇花也是用同樣的手法。
既然是請專業人士製作,便能保障品質,令人放心許多。因爲在做原創銀製飾品時,大多會在一開始就觸礁。
不久後,我的房門被「叩叩」敲響。
呃,確實直接去拿就好,但我都跟日葵分手了,她還說要退出製作飾品的團隊,超尷尬啊。
只有我覺得緊張也很蠢,於是我調適回平常心。
以我的狀況來說,因爲是以花爲主,戒指的外形單調也沒關係。就這層意義來說,也是有好有壞。
城山試着伸長手臂,但我以男高中生來說算是高挑的,我的帽T穿在以國中女生來說算是嬌小的城山身上,袖子當然會太長,在中途便向下彎折了。
「製作工程粗略說明起來,只是用蠟做出喜歡的模型,送去給廠商而已,之後會由專業的技術人員配合那個模型鑄造出飾品。」
當我想着這些事情時,聽見一道走上樓梯的腳步聲。看樣子是城山洗好澡了。
還是讓她穿咲姐的衣服比較好吧?但如果沒經過允許跑進她房間,之後可是會沒命……
正當我獨自感到揪心的時候,城山幹勁十足地說:
(不,但是照雲雀哥個性來看,說不定……!)
「悠宇學長!我可以進去了嗎?」
「但要做飾品的修行是吧。不知道具體來說她想做什麼呢?」
「優點如同我剛纔講的,成品品質較爲穩定。而且是用蠟製作模型,即使失敗了,也很容易重做一次設計。再加上是將金屬灌入模型當中,跟鍛造技法相比,設計也會比較多樣。」
一個是用樹脂凝固製成的樹脂戒指。
「首先,我常做的戒指主要分成兩種類別……」
我接着將一枚銀戒指放在桌上。
請城山在坐墊上就座之後,我們隔着桌子面對彼此。
我這麼回應之後,房門隨之開啓。
「悠宇學長的很大呢!」
「啊,也是呢……」
即使如此,便宜的還是很快壞掉了。這也是理所當然吧,畢竟製作過程中要一直用錘子敲打,再拿噴槍去燒,都會帶來損傷。
「一般來說,應該是耐用程度會比鍛造技法做出來的成品差。因爲形狀在鑄造的階段便決定好了,金屬裏無論如何都會混入雜質。」
話雖如此,只要不是太纖細的設計,依然十分耐用。
以結論來說,如果是第一次挑戰製作原創飾品,我覺得脫蠟技法的門檻比較低。
「但無論哪一種,都不是能現在馬上嘗試的。我手邊雖然有鍛造技法的道具,但如同我剛纔講的,這對初學者來說很危險,而脫蠟技法也不是馬上就能完成送來的。」
這場修行需要的不是試作品或口頭說明,是讓她立即體驗到製作戒指的樂趣吧。
「啊,對了。」
我從衣櫃下層搬出一個收着飾品零件那類東西的紙箱,從中拿出一個銀色包裝。
「用這個試試看吧。」
「這是什麼?」
城山拿在手上端詳。
包裝上寫着「Art Clay Silver」。
「這是銀黏土。一如字面上的意思,是一種可以像黏土一樣捏成形的銀製飾品素材。」
「黏土?用黏土做飾品是什麼意思?」
我打開外包裝。
乍看之下,就像白色紙黏土。
我把銀黏土撕碎,也拿給城山。她像在玩黏土一樣試着揉捏。
「真的感覺很像黏土耶。這能做成銀製飾品嗎?」
「這做出來的東西當然不完全算是銀製飾品,但也是相當接近的東西,以第一次接觸銀製飾品來說,是非常優秀的素材喔。」
製作順序是先用這個銀黏土做出喜歡的設計,再讓它乾燥,然後用家用瓦斯爐燒製成形。之後只要用銼刀或刷子拋光表面,自制的銀製飾品便完成了。
「如果是簡單的設計,妳只要一小時左右就能完成了吧。」
至今我都是爲了日葵做飾品的。以一直擔任我專屬模特兒的日葵爲基礎,構思出給人中性又爽朗印象的飾品。
就算要跟日葵分手,也希望以自己的理想爲目標,所以我才拒絕了日葵想回歸「you」的要求。
因爲紅葉學姐而體認到自己有多不成熟。
城山一臉得意地挺起胸膛。
(……啊!)
照亮腳邊的燈光是想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之前都隨便應付過去的課題,似乎終究伴隨着輪廓浮現了。
(……我不惜踐踏日葵的心意,是想以哪裏爲目標呢?)
我把以前用這包紙黏土做的戒指放在桌上。
但神奇地不會感到不快……這說不定是因爲對方是城山。在她面前,有種再怎麼虛張聲勢都沒用的感覺。
「我在學校遇到討厭的事情時,姐姐就會這樣做。」
後來認識了天馬他們,也想跟他們踏上相同的道路。因爲我認爲在那前方一定存在着我所追求的強大創作者。
做完一連串說明之後,我們立刻決定動手做看看。
到頭來,我真的只是想用飾品綁住日葵而已嗎?
思緒像一盤散沙。
城山嚇得抖了一下身子。
照亮腳邊的燈光消失,頓時有如獨自被丟到黑暗之中。
「……咦?」
那可能是因爲她與生具來的敏銳直覺,抑或說不定是因爲知道對方也是認真面對飾品的同好,纔會心有靈犀吧。即使是會讓人感到抗拒的撫慰話語,感覺也能坦率地接受。
接着她緩緩地摸着我的頭。
在這種令人厭惡的想法讓腦海變成一片漆黑的瞬間──
「啊,沒事……」
「這就是完成品。」
忽然覺得腳邊一片漆黑。
「沒有啦~我覺得悠宇學長很down啊~」
「在燒製成形並拋光過後,會像這樣呈現出漂亮的銀製面。拿筆之類的東西敲它也會發出敲打金屬時的聲響,很不可思議吧?」
雖然也曾以榎本同學爲模特兒,或者替學校學生打造客製化飾品,但基本上果然都是爲了日葵製作的飾品。
這時,城山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接着在戒圍棒……也稱爲戒指鐵棒或戒指整形鐵棒的長型圓柱鐵棒上,裹上一層較厚的銀黏土。用水沾溼交疊處,便能像紙黏土一樣黏在一起。在這時把多餘的黏土削掉,戒指的基底部分就完成了。想拿美工刀刻出圖樣則需要適應……但城山的手藝靈巧,感覺很快就會上手了。
「怎、怎樣?」
不,說不定是因爲城山的直覺比較敏銳才能看出來吧。總之我放棄抵抗,城山摸着我的頭繼續說:
「真可怕呢……」
很久沒用銀黏土了,想做個講究一點的飾品。決定設計的時候,基本上要先從主題定案。而主題當然是想送出這枚戒指的對象……
短短半年的戀愛,好像否定了我的這三年。
拿起城山用銀黏土捏出來的戒指,確認狀態。在設計簡單且帶有厚度的戒指側邊,用細的工藝刀刻了「MEI」的字樣。她似乎也有考量到燒製過後好不好拋光這一點,城山果然具備冷靜看待大局的目光,纔會培養出能自然考量到下一步程序的能力吧。
(……而且城山果然很厲害。)
(我也不能輸給她。)
城山的臉微微泛紅,「嘿嘿嘿」地笑了笑。
「…………」
「妳爲什麼會這麼想?」
我矇混過去似的笑了笑。
「那真的很糟糕呢……」
但我跟日葵踏上了不同的道路。
不需要特殊的道具或是請廠商製作,在家裏便能完成。就這一點來說,門檻比前面提到的兩種技法低上許多,價格也不貴,現在在大型網購平臺都能買到入門套組。
後來認識了日葵……之後就變成爲了日葵製作飾品。
我突然感到一股寒意。
「悠宇學長!」
「……唔!」
然而,日葵不在身邊的我不曉得該爲了什麼製作飾品纔好。
「真厲害呢,不像是第一次做出來的成品。我去樓下客廳把卡式爐拿上來,就一路做到燒製的階段吧。」
「乖喔乖喔,沒事的~」
「好的!我也做得非常開心……」
「是會在Kewpie三分鐘料理節目上看到的那種……」
那個時候,我想對榎本同學說什麼……?
然而,日葵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我跟城山分別拿着一半,各自制作簡單的戒指。城山感覺很開心的樣子……真的宛如第一次玩黏土的孩子一樣,開心地捏着。
正當此時,我忽然察覺一件事。
「雖然有點害羞,但心情會變得非常平靜喔。」
那我要做什麼呢?
由於本來就像捏黏土一樣捏成形,所以也可以鑲上天然礦石,或是加上自己原創的圖樣。而且柔軟度非常高,也能嘗試各式各樣的設計。
但那不是日葵所期望的未來。
「好厲害喔。這真的是用這個黏土做的嗎?」
城山定睛凝視着手中的戒指,視線都不曾離開過。
「……唔!」
要爲了什麼製作飾品,纔有辦法成爲像天馬他們那樣強大的創作者呢?
我再次在腦海中想像想送戒指的對象,但還是一片空白。之前只要面對飾品,馬上能浮現這樣的對象啊……
爲了傳達心意給只見過一次面的初戀女孩,我想到可以製作花卉飾品。
「不過這種東西即使不配戴在身上也有很多運用方式,像是掛在包包上。總而言之,以自制飾品的入門來說,銀黏土的銀製飾品可以享受到箇中樂趣,我是滿推薦的。」
她不僅靈巧到快速完成了戒指基底的部分,也相當專注。剛纔還很輕鬆地在聽我說明,現在已經徹底切換成創作者模式了。
我立誓未來要成爲一個不輸給紅葉學姐,也不輸給大家的強大創作者。
(……我想成爲什麼呢?)
「悠宇學長。」
日葵至今都是我的飾品核心,現在她消失了,頓時感覺只留下空蕩蕩的空間而已。
……看來她完全看出我精神上大受打擊了。
無法專心。
「很down是什麼意思?」
城山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
「咦?是怎樣?這是在做什麼?」
我回過神來並看過去,她一臉費解地搖晃着我的肩膀。
至今我做的事情都是白費工夫嗎?
簡直像被看透心思似的。
「是這樣啊……」
在東京認識了天馬他們……我以爲他們的目標就是我的目標。雖然走得緩慢,但還是找到了向前邁進的方法。但那個目標是哪裏呢?
──就真正的意義來說,我有想製作飾品的理由嗎?
「沒有人可以不斷跑下去。現在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而已,她很快就會回來了。」
──腦中一片空白。
『榎本同學,我啊,想着一件愚蠢的事──』
城山拿在手上看。
不行,我的注意力不夠集中。
這麼說來,要爲了誰製作飾品呢?
暑假。
那不是眼前的白色黏土,完全是散發着耀眼光澤的銀戒指。她將戒指套進手指,發出讚歎:「哇~」
「喔~好厲害!」
「咦?但你剛纔說是相當接近銀製飾品的東西對吧?這是什麼意思呢?」
「你不用擔心日葵學姐啦。」
前幾天在蛋糕店打工時,我還覺得好像快要掌握到什麼了。
「我把銀黏土捏成形了喔,你怎麼了嗎?」
起初是國小的時候。
「跟利用鍛造技法或脫蠟技法做出來的成品相比,這耐用度非常低,有可能因爲比較強的衝擊扭曲變形。畢竟原本就是黏土,這也無可厚非,但戒指有可能因此卡在手指上。」
是日葵。
聽咲姐那樣講,昨晚我也想了很多,最後還是沒有得出答案。現在這個疑問,再次像個危險的徵兆般浮現。
「根據姐姐的說法,就是『哇啊那傢伙要淪落成downer了,糟糕』的樣子。你今天一整天都很心不在焉啊。」
「嗯──算是……直覺吧。」
「直覺啊。」
這時沒有用奇怪的道理牽強附會,對我來說反而很感激。
「悠宇學長的這三年不可能是白費力氣。你的熱情也應該確實傳達給日葵學姐了。」
城山這麼說着,像要幫我加油打氣似的緊握拳頭。
「正因爲邂逅了悠宇學長做的飾品,我也才能努力製作飾品喔。契機的確是日葵學姐沒錯,但我不覺得悠宇學長的熱情是假的。我是真的喜歡悠宇學長的飾品,所以想一起努力下去。」
她接着在我背後推了一下。
「所以悠宇學長要做的,不是回頭或是停下腳步喔。」
「…………」
那率直的眼神,讓我的身體爲之一震。
我真蠢。
只不過是一次失戀。
怎麼會只因爲失去了半年的戀愛,便想否定這三年的時光呢?
日葵沒事的。
城山的這番話,不知爲何像在我背後使勁地推了一把。
我要做的不是回憶過去,感到後悔。
咲姐也說過。縱使不會再有交集,也不代表就此結束。只要以這段經驗爲基礎,成就我這個創作者。
即使走在不同的道路上,我也應該磨練自己,直到我這個人發出的亮光足以照亮她纔對。
仔細想想,我打從一開始就想成爲可以像那樣將滿腔熱情傳達給大衆的人。
希望將足以改變他人人生般散發出強烈光輝的心意,封進一個小小的飾品當中。我想成爲這樣的人。
爲此,我現在能做的,只有一步一步向前邁進而已。
說不定是做錯了。
但我不能接受止步於此。
「如此一來,真不知道誰是師父呢……」
我做錯了嗎?
實際上,我像這樣得到了救贖。
──說不定那正是我所憧憬的「強大創作者」的答案。
或許在那時牽起日葵的手,一起成就我們這段戀情也是一種幸福。
我還是想以理想中的創作者爲目標。
「謝謝妳,我覺得心情好了一點。」
「不,沒這回事。」
我覺得自己太沒出息,露出苦笑。
「啊哈哈!我也沒資格說大話就是了。」
沒這回事。
即使被人說是笨拙,就算被指責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