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變化之後」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1.2萬 字
亞爾斯離開現場,露姬也如影隨形地跟隨他而去。維札斯特目睹這一幕後,重重嘆了一口氣。疲勞洶湧襲來,裂開的傷口已經無所謂。畢竟光就結果而言,已經得以避免發生最糟的狀況。
儘管如此,問題仍堆積如山,但只能一一解決了吧。
莫爾威魯鐸自是如此,而首先不能讓身爲重要證人的少女諾娃死去。
「在我借部下和衆人之手把她抬走前,需要先緊急處理。對了,米爾託莉雅婆婆應該會一、兩招治癒魔法……」
維札斯特話說到一半,感到有殺氣傳來,不禁縮了縮肩膀。
「啊!不是……」
「你叫誰婆婆啊?小心禍從口出。」
「抱、抱歉,那個,我認爲您應該經驗老到。」
他表情僵硬,急忙道歉,但見米爾託莉雅輕哼一聲,手持柺杖走了過來,就知道她姑且息怒了。應該說,從後面的反應看來,她原本就沒有動怒,頂多只是消遣了無禮的小夥子一番而已。
「我也不是治癒魔法師,太期待可是白費功夫,但我會盡力而爲。」
「勞駕您妙手回春了。」
維札斯特誠惶誠恐地低頭致意,米爾託莉雅嘴裏依舊嘀嘀咕咕,走近奄奄一息的諾娃。隨後,她惡狠狠地瞄了一眼不省人事的莫爾威魯鐸,咬牙切齒地說:
「話說回來了,我要先治療這小丫頭,我人可沒好到會把魔力浪費在可惡的豬玀身上,這蠢貨要是死了就死了,你就放棄吧。」
「那、那樣我們會很困擾……」
「關我什麼事,要不然我就一點兒忙都不幫了,你說呢?」
「我、我知道了,那樣也無妨,還請您大力協助。」
維札斯特判斷莫爾威魯鐸只要止血,可能還有救,便彎下壯碩的身體,鞠躬懇求米爾託莉雅這名嬌小的老嫗。
米爾託莉雅高高在上地點了點頭後,便不疾不徐地開始診斷諾娃的傷勢。
「這不太妙呢,要快點把手接回去。暗系統的施術者就是這樣才麻煩。」
「此話怎講?」
少女仍舊露出迷離空洞的眼神,僅蠕動着脣瓣,隨口回應。坦白說,這份任務令人不適,但這名少女對主子的依賴等同洗腦,爲了消除這份依賴,維札斯特只得把心一橫,下一帖猛藥。
另外,由於事件發生在內地,理所當然需要與治安部隊合作,控制狀況吧。
那道聲音確認着她神智是否清楚,有無喪失記憶。諾娃遵從那道像是壯年男子的聲音,以眼神表示肯定。
那是姓氏。如此一來,雖然理所當然,但代表她也有父母。明明不過僅此而已,卻不知爲何令她內心一陣絞痛。
一如她所料,這不足以施展極弱魔法的魔力,不曾被頸圈感應器偵測出來。
她腦中毫無抵抗現狀的念頭,回溯最新的記憶後,只會回想起令人不禁皺眉的劇痛。
隊員總共五人,其中也有曾隨行蕾蒂部隊的治癒高手,令維札斯特暫時鬆了一口氣。不僅威穆琉納家族,斐培爾家族也有精心安排,爲了避免【貴族仲裁】中發生不測事故,他們似乎一直在現場待命,堪稱萬幸。
「這樣啊,然後,他說出所有事了嗎?」
「所以呢?畢竟沒有關鍵證據吧?」
諾娃甚至不去檢查頸部的黑色頸圈,僅回應一句「我知道」。
她勉強睜開眼睛後,強烈的光線映入眼簾,刺得她不禁感到目眩。這種如疼痛般的刺激逐漸活化了大腦。
爲了冷靜下來,他再度深深籲出一口氣。
維札斯特對着神色不變、繼續注視天花板的諾娃娓娓道來案發狀況。
她以視線小心翼翼地檢查頸圈,但目前仍毫無反應。那倒也是,畢竟這等同於所有魔法師都會自然釋放至體外的微量魔力。
一句低沉的話語敲響鼓膜,令少女艱難地將意識向音源集中。自己似乎仰躺着,但臉部被某種物體固定住,完全無法動彈。手臂上插着點滴,嘴裏則放入類似護牙套的異物,似乎除了呼吸以外,不允許她自由活動。
他仍舊背對着諾娃,不期待她會對此有所回應,默默地走出房門。
緊接着,一陣像是骨頭超出可動範圍、摩擦般的聲響與震動傳向體內,諾娃的指梢發出微量魔力,儘可能地凝斂濃縮,形成魔力銼刀,微若髮針。她運用有別於脆弱外觀、實則強韌的魔力銼刀謹慎地切割戒具,這是她私下受到教導的暗殺者技術,庸才難以實踐。
諾娃因此能活動頭部,但她依舊緊盯着天花板。這或許單純基於她提不起力氣,但維札斯特無法確認。
維札斯特如獨白似地低喃的這項命令,清晰地傳進於周圍待命的諜報部隊成員耳中。
「妳身體狀況還沒全部恢復,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妳再睡一下,從明天起,應該會從早到晚偵訊妳。」
「八年前,伍德夫婦身上發生了一起可疑的意外事故,莫爾威魯鐸有涉案嫌疑,但由於事發過去多年,我們還找不到關鍵證據。」
「你雖然長得粗壯,但魔法很細緻,稍微幫點忙吧!」
之後,一星期過去──
維札斯特不禁閉上雙眼,心中油然湧起一股無處宣泄的熾熱怒火,同時,也宛如在包覆怒火一般,摻雜着針對少女的憐憫之情。仔細想想,這名少女的年紀真的與自己的愛女•費莉涅菈相去無幾。
最後,她用顫抖的喉嚨,慢條斯理地吐出灼熱的氣息。
(不過,真沒想到這丫頭……居然和我們原以爲早已落幕的魔法師培育計劃有關,這些舊時代的遺毒還真是貽害無窮啊。)
「坦白說,你受到那種重傷竟然沒死,讓我嚇了一跳。」
「我的部下們終於到了,我會負責向貝利克報告和收拾善後。芙蘿婕,政治上的處理就拜託妳了。」
這是自己過去在那宅邸庭院中曾失手放過的人。
◇ ◇ ◇
「對,他在隔壁房。」
「不會,已經很夠了,看來他們設法趕上了。」
一般而言,身體會視進入體內的不同魔力爲異物,出現排斥現象,尤其諾娃身爲暗系統魔法師,反應尤其顯著。這就如方纔米爾託莉雅所說的,不過爲了舒緩這種體內的魔力排斥現象,需要將包覆般凝斂的魔力注入對方體內,極難拿捏分寸。
「但你能施放魔力吧,你去我對面,設法減輕魔力排斥,好歹聊勝於無。」
「維札斯特•索卡連託……」
「芙蘿婕和榭路巴先生去找的救護人員就要到了,希望您能幫忙撐到那時候。」
維札斯特淡然地繼續說,這起案件乍看之下動機出於謀財,但可能只是故佈疑陣。具體而言,軍方懷疑是諾娃的父親發現莫爾威魯鐸有地下帳簿,並找同袍商量後,才引來殺身之禍。
「諾娃•法利斯•伍德,妳是伍德家的獨生女吧?」
接着,她碰觸輸入密碼的觸碰式面板,輕輕地開始動起手指。她藉着偷窺維札斯特倒映於牀邊玻璃杯上的手指動作,輕鬆地解除了門鎖。
「這樣不方便說話吧。」
維札斯特隱約猜想到她會這麼問。畢竟自該名少女堪稱異常的心理狀態與言行舉止來看,她自我認同的基礎顯然源自對莫爾威魯鐸病態的忠誠。
「這樣可能甚至無法急救呢,她不只是內臟,肺部大概也受傷了。亞爾斯那小子雖然招招致命,但也稍微手下留情了,可是多虧旁邊那隻腳賤的豬玀,全都亂了套。」
「妳終於醒了啊。」
「還有,妳脖子上戴着的裝置能感應魔力,如果妳打算逃走的話,會朝妳體內注入神經麻醉劑。」
軍方當然也在密室中發現了拷問設施,牆壁與地板上的大量血跡層層疊疊、發黑變色,儼然就是指出他的罪刑與病態嗜好的證據。
光是這樣的罪證就足以逮捕莫爾威魯鐸,但其中另有一項最天理難容的罪孽。
她的父母也許遭人謀殺,而且,那很可能是由莫爾威魯鐸下令執行的。但即便這麼告知,諾娃的眸底似乎仍未泛起任何情緒波瀾。不……這或許只是一種表象。
「妳的神智還清醒嗎?還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吧?」
「事到如今,不管你說什麼,我都無所謂了。」
隨着話音響起,一雙粗壯的手靠近,拆掉原本固定頭部的板狀戒具,接着手指靈活地伸向她的嘴巴,入侵其中,牽連着唾液輕巧地拔出護牙套。
(──天真。也沒有監視器,憑這點程度就想困住我?呵呵,難以理解他們爲什麼不殺了我,甚至還細心爲我治療……嗯嗯!? )
「首先要徹查魔法師培育計劃的一切有關人事物。」
「…………」
(傷腦筋,等莫爾威魯鐸醒來後,還必須調查一大堆有的沒的……)
「莫爾威魯鐸閣下呢……」
(而且,除了極少數人之外,我們應該對那項計劃的參與者採取了某些救濟措施,莫爾威魯鐸也許曾摻了一腳?)
房門無聲地移動,開啓出口。通道上也完全沒有光源,但諾娃具備暗系統資質且以暗殺維生,對她而言,這隻算是勉強還能辨物的昏暗程度。
此外,即使自己的下屬個個精通滅證,但想必仍需耗費一番工夫,才能清理完這片屍山血海吧。
然而,直到男子再次重複一遍,她都難以產生實際感覺。對她而言,名字僅爲區分個體的識別信號而已。不過,包含在內的「伍德家」三個字卻莫名地讓人心悸難平。
維札斯特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對房門輸入辨識身分的密碼時,又倏地轉過頭道:
「知道了,這本來就應該由進行【貴族仲裁】的斐培爾家處理,我自然會盡量要求來觀賽的貴族們不可泄漏資訊,而且不讓他們插手多管閒事。」
然而,他說完來龍去脈後,諾娃僅這麼輕語:
最終,諾娃爬行似地掙脫戒具後,身穿輕薄的病人服,步履蹣跚地挨着牆走向房門。
「對了,我差點忘了,亞爾斯要我告訴妳,說『隨時歡迎妳來取我的項上人頭』。」
這名老嫗察覺到這一點,眉心深鎖。
「光與暗二極系統(元素)的相應資質者體質過於特殊,魔力和蘊含魔力的血液,乃至於魔力和血液流過的整具身體都難以受到其他人的魔法影響。所以,治癒魔法多半是從外部施法來治療傷口。」
諾娃強忍痛楚半晌後,又如死心斷念一般,注視着純白的天花板,點了點頭。
「…………!」
最終,他抬眸憂心地望向視如己出的亞爾斯離去的方向。
少女自恍如泥沼的半夢半醒之中轉醒,透過依舊闔上的眼瞼隱約感受到光線。不過,清醒後應該自然睜開的眼瞼卻沉重異常,宛若緊黏於肌膚之上。
「妳一直在昏睡。很不好意思,但妳沒有生命危險之後,我們就只會提供最基礎的治療。如果妳輕舉妄動的話,身體狀況只會惡化喔。不過,妳放心吧,我答應只要妳願意回答我們的問題,就會立刻重新提供治療。」
「…………」
「對,他全招了。」
米爾託莉雅的手放在諾娃側腹,緩緩地灌注魔力,但如她所說,魔力好像遲遲難以進入。
然而,也不必悲觀看待一切。種種惡跡公諸於世後,莫爾威魯鐸難免丟官下臺。如此一來,目前仍盤踞于軍方內部的貴族派應該會成爲一盤散沙,徹底潰散瓦解。
維札斯特並未對諾娃的呢喃做出回應,不疾不徐地回到原本的位置,再次坐到椅子上。
那確實是自己的名字。
伍德家族雖小卻擁有爵位,當時諾娃的父親從軍,而且是莫爾威魯鐸的副官。某晚,伍德夫婦於一場貴族懇親會的回程中,遭到搶匪襲擊。丈夫試圖保護妻子未果,雙雙淪爲刀下亡魂。
與亞爾斯酣戰的甜蜜時光如今也恍如隔世。
莫爾威魯鐸率領私兵,滋事橫行,不僅圖謀殺害亞爾斯,見維札斯特、芙蘿婕等人在場後,甚至打算殺人滅口。情事嚴重,徹底受到調查。
然而,雖說藉助了維札斯特的力量,但米爾託莉雅能成功治療諾娃一事令人讚歎。她原本就擅長魔力操作,這或許也可以說是她研究的成果之一。
「然後很抱歉,這可能會讓妳難以成眠,但我必須先告訴妳一件事。」
少女的身軀頓時變得柔若無骨,宛如靈蛇一般,四肢關節發出奇妙聲響,一一脫臼。
她驀地向維札斯特投以奇妙的眼神,臉上浮現一抹淡笑。
「呼,這樣勉強能保持氣管暢通,但累垮我了,沒餘力再救那隻死豬。」
處於不知這設施位於地上或地下的狀況,諾娃露出平靜的笑容,之後緩緩地動了一下。
她的雙眸終於能夠對焦,模模糊糊地見到一間純白房間的牆壁。她明明纔剛睡醒,渾身卻倦怠不堪,彷彿精疲力竭一般。
結果,因此徹查出了足以證明他過去暗中爲非作歹的種種證據,另外包含挪用公款營私舞弊、涉及煉造違法藥物等證據,罪狀多不勝數,罄竹難書。
然而,諾娃稍微用力地扭動身軀後,側腹傳來刀刺般的疼痛。她咬脣隱忍,自己果然恢復痛覺了。
維札斯特身爲風系統魔法師,同時也是出色的諜報員,一字不漏地聽見了亞爾斯與露姬之間的對話。
他們立刻與米爾託莉雅換班,現場搭起類似急診室的帳篷設施後,迅速地進行治療。其間,一名隊員也對維札斯特腹部的傷口略施治癒魔法,而維札斯特比起自己的傷口,對之後的善後更感頭疼。
之後,她輕閉雙眼,聚精會神地將呼吸聲調整至最微弱的程度。她掌握到對方腳步聲漸行漸遠,確認附近毫無人跡。
最終,提問的男子似乎站起身來,默默地靠近牀鋪。一道龐然巨軀映入眼簾,靜靜地投下黑影。
「因爲我的優點就只有強壯啊。那麼……」
維札斯特安心地說。奔赴現場的是芙蘿婕與榭路巴安排的治癒魔法師精銳部隊。
維札斯特聞言,一時間無言以對,又淡然地告知:
「可是,我對治癒術一竅不通……」
同時,她將眼珠往下轉到極限,從略微映入眼簾的景象可知自己身穿厚實衣物,似乎被套上戒具,五花大綁在牀上。
諾娃打斷維札斯特,面無表情地問了一句。
門鎖緊扣的「喀嚓」聲響迴盪於房內,室內照明全消,伸手不見五指,而諾娃依然緊盯着天花板。
「治療是無所謂,更重要的是,莫爾威魯鐸閣下的待遇也和我一樣嗎?」
維札斯特聞言,立刻遵照她的指示,忐忑地從另一側將手放到諾娃身上。
接着,他眸光一掃,瞥向呼吸終於漸趨穩定的諾娃,眉頭深鎖。
──空無一人。
諾娃毫不遲疑,立刻沿牆走向隔壁房。她一步步挨着牆壁,強忍痛楚挪動腳步。每當她邁出一步,便感覺有某物宛如直扣大腦似地,敲響她內在的記憶門扉。
(──我徹底忘記爸媽了,就像一開始就沒有一樣。我一直都是孤單一人,被閣下撿回來養育。不對……是他讓我這麼相信的?不,絕對不是!)
自己長年來深信不疑的事實與維札斯特告知的內容有所出入,令她頭痛欲裂,接二連三地喚醒不必思考的事實。諾娃如擺脫雜念似地頻頻搖頭,腦中已經亂成一團。
不能多想,必須一如往常,一如過去活着的那樣,不可以讓任何人侵入自己的腦海之中。
「必須快去救閣下……」
不久後,諾娃抵達隔壁房,外牆上裝着同樣的辨識面板,一旁的紅燈顯示上鎖。
她猶豫是否應該強行破壞、救出主子,但先嚐試輸入了剛纔維札斯特所用的同組密碼。
幸運的是──紅燈立刻切換爲顯示開鎖的綠燈,令她鬆了一口氣。
諾娃毫無計劃,僅以拯救莫爾威魯鐸逃走爲第一考量,有如受到洗腦一般。
她自敞開的房門悄悄探頭望向房內,習慣黑暗的雙眼見到裏面與自己所在的房間幾乎沒有不同後,隨即望向一旁的病牀。
牀上隆起一道恰如成人體型的輪廓,但牀上人物並未戴着諾娃那樣的戒具,不僅如此,他身上還蓋着柔軟的棉被,棉被下露出的肥胖手指上戴着熟悉的戒指。
「閣下?」
諾娃壓低嗓音呼喊,卻沒有迴音。他還沒醒嗎?她踉蹌地走近牀鋪,小心翼翼地伸手,之後,彷彿在確認對方臉部的形狀一般,輕輕地用手滑過他的臉頰與下巴。
「哈哈,閣下──」
她的眼神驀然垂向下方,凝視着腳尖踢到的東西,那是莫爾威魯鐸曾穿的高級皮鞋。不知那爲何會放在這裏,但多半是粗心的護理師幫他脫掉後,順手一擺便忘了吧。皮鞋光滑的表面上沾染着暗紅色的血跡。
諾娃嗅到些許血腥味後,一道聲音忽然於腦中迴盪。
那是這跋扈男子很可能脫口而出的話語,但當她聽見時……那一刻,自己遭他狠狠踹飛,氣息微弱,自遠處傳來的怒吼則清晰地於腦中縈繞不止。
『妳和妳那廢物爸媽都只會扯我後腿!』
莫爾威魯鐸應該是一時氣急攻心,無意間說出這句話,但他原本絕不可這麼說──他爲何會對諾娃理應是在半路慘遭盜匪無理殺害的父母用上「扯後腿」這種侮辱性的言辭呢?
「你想說怎麼可以透過暗系統魔法師審訊嗎?哼,莫爾威魯鐸,你哪有臉這麼說?聽好了,即使你會因此沒命也沒差,就算必須花上一段時間,我們也會翻遍你整顆大腦,你就認命吧。」
思及此,貝利克下定決心地低喃:
「真讓人唏噓,你都把一年紀了還愛玩火,纔會落到這步田地。」
「別亂動,前少將閣下,傷口會裂開的喔。」
貝利克瞄了一眼,視線望向一張約有牀鋪一半大的奇妙椅子,上面插着許多特別的管線,連向幾臺複雜的裝置。
維札斯特這次也依循這種想法行動,而且,考慮到諾娃這名少女的處境,就覺得不過是區區小事。也許因爲對方與費莉涅菈年紀相仿,他對拯救差點殺害自己的少女一事,抱持着近似使命感的熱情。
自己過去終止並解體了魔法師培育計劃,但未能拯救所有犧牲者,便代表貝利克的疏失。正因爲如此,他不顧風險,對諾娃採取這類特殊處置。
總覺得自己清晰地見識了癲狂的末路盡頭以及人類心神崩潰的慘狀。
貝利克這麼說,目不轉睛地垂望自己皺如枯枝的手。
「另外,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莫爾威魯鐸最近有和人在密室中密談,但我們沒能順利抽出這部分的記憶。不管再怎麼努力察看,都像沒對焦的照片一樣……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
然而,貝利克會再次試圖挽救那些自己曾錯過的迷途羔羊。或許正因爲如此,維札斯特目前依然效忠於他。假設兩隻手來不及拯救,那麼再伸出更多援手就好。

「我知道,雖然知道,但是維札斯特,我們不能讓過去可怕的夢魘再次甦醒,那可能會動搖國本。我們這些舊時代的老骨頭最基本的任務,就是不讓過去的罪孽貽害未來。」
「我已經跑完一遍精神掃描了,但那記憶太老舊,所以有關魔法師培育計劃的部分,只得到一些模糊的資訊。」
這名熟睡中的男人──莫爾威魯鐸的睡臉完好無傷。
最終,諾娃怪異的竊笑中斷,手臂動作戛然而止,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魔力流過她的身體,顯現出魔法。
接着,死亡巨鐮朝鎖定的對象心臟行雲流水地直直砍去,一舉貫穿血肉後,便若無其事地隨着持鐮幽魂一同煙消霧散。
貝利克深有所感地說,維札斯特瞄了一眼在另一側動也不動的諾娃後,嚴肅地說道:
此處爲一間密室,乍看之下,好像沒有出入口。不過,維札斯特在內壁的操作面板中輸入密碼後,通往走道的牆壁便悄然無聲地出現一塊長方形空洞,開啓出口。
此外,也已經不需要顧忌了。這名貝利克的仇敵一直以來暗自胡作非爲,令他疲於奔命,但這次對對方而言,是一大致命打擊。
「貝利克,你別這麼說,這本來就是我自告奮勇的。我和你的工作雖然不同,但單打獨鬥總有極限,別跟我計較這些有的沒的。」
總而言之,艾因赫密爾教的情報過少,捍衛教團內情的防範可謂銅牆鐵壁,連擅長諜報活動的維札斯特也難以掌握。
◇ ◇ ◇
「當然,在亞爾斯之後,雖然有些不捨,但這也是爲了她好。」
光論這起事件的來龍去脈,以結果而言,教團已趁早撇清了自方與莫爾威魯鐸之間的關係。他們雖然承認與他有所往來,但僅止於一般宗教團體與軍方高層間的交際,僅爲點頭之交,未來將會發布正式聲明,爲引起民衆誤會一事致歉。
「好了,說到他密會的對象……不知是有人慫恿莫爾威魯鐸,還是對方也是他的小跟班。」
「畢竟就算我爬到現在的地位,也常常感到自己無能爲力呢。希望這樣能解除莫爾威魯鐸對她的束縛。」
「我這雙手已經沾染太多罪孽了,有時候會搞不清楚這是誰的手。」
「好了……他的記憶怎麼樣?」
牀鋪嘎吱作響,諾娃隨着身體上下反彈的勁勢,將十指交扣,緊握拳頭並高高舉起。接着,她筆直地捶向蓋着棉被且躺在下方之人的臉部。
每當諾娃上上下下地壓向牀鋪,牀鋪便如尖叫似地嘎吱作響。
「哼,現在說都太遲了啦。」
配合維札斯特所提供的情報,種種跡象轉爲一種確信,足以摧毀自己內心的某種信念,致使諾娃勾起脣瓣,呢喃低語:
她之所以來這裏,原本應該是爲了救他出去。然而,那句隨着自己的血腥味一同甦醒的話語改變了一切。
貝利克望着如今在單向玻璃對側癱倒不動的諾娃,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教團的使者也拜訪了貝利克與希瑟妮婭元首,藉着希望解開誤會的名目,獻上許多禮品。
前路漫漫,不知莫爾威魯鐸在地下社會中建立起了何種管道。
(在人心惶惶的時代裏,宗教勢力必會抬頭,但他們目前臺面上廣爲人知的只有希盧貝託大主教和其他幾名主教而已,畢竟那組織的真面目幾乎像是地下社團一樣。)
技師這麼一說後,莫爾威魯鐸便倏地睜開雙眼,醒了過來。隨後,他激烈掙扎着,或許是想掙脫塞入嘴中類似封嘴器的裝置。
然後,他與艾因赫密爾教之間的關係也令人在意,不知究竟能查探到何處。
「貝利克,我想你也知道,這可不像露姬•雷貝赫爾時那麼簡單。」
「……夠了,再弄昏他吧。」
儘管貝利克這麼說,但心中這股羞恥仍揮之不去。畢竟自己現在應該根本無法扮演好冷酷至極的總督角色。面對交往多年、比起下屬更可稱爲朋友的人──維札斯特爵士更是難以戴起這張鐵血面具。
這部分也因爲他的私兵•殘虐之鐮全體出動,導致府邸的警備變得薄弱。總而言之,莫爾威魯鐸露出關鍵性的馬腳,讓貝利克得以輕鬆地褫奪了他的權限與地位。
四隻手應該會好上許多吧。
諾娃在陷入渾沌之前,手持巨鐮的薄霧嫋嫋升起,並將銳利武器的刀鋒對準躺在牀上的肥胖身軀。由於目前並未搭配AWR施展魔法,導致將幽魂固定於現實中的穩定度低,但唯有那手中的巨鐮紮實地具備了實體般的質量。
「哼,少一臉知曉一切似地在那兒說大道理,所以人家纔不信任你。太雞婆的話,可是會好心沒好報的啊。」
貝利克哼了一聲,面有難色。艾因赫密爾教表面上是正當的宗教團體,但他們最近莫名地蓬勃發展,常聽聞與各國貴族階級有所來往。
「維札斯特,抱歉讓你扮演喫力不討好的角色。」
對着應該要救助的主子,諾娃剋制不住制裁罪人的衝動,即使嘴裏說願意原諒他,卻仍毫不遲疑地隨瘋狂的毀滅慾望所擺佈,無法自拔。她的情緒與思考失去一致性,幾近人格分裂,並且互爲矛盾,卻又找不出合理的解釋──僅能以『心神崩潰』四字形容。
「咦?閣下死掉了……?」
「還無法確定,莫爾威魯鐸是軍隊少將,直接和庫拉瑪往來的風險過高。如同維札斯特提示的,比較有可能是艾因赫密爾教參與其中。如此一來,莫爾威魯鐸就是被利用的吧。」
精神魔法技師從身上取出注射器,將注入安眠藥的針頭刺入莫爾威魯鐸肥碩的頸部。莫爾威魯鐸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最終重重垂下了頭。
兩人當然也可以嚴厲回絕,但問題在於對方奉上的禮物。
注射進頸部的藥劑終於生效,諾娃失去意識,直接如斷線的懸絲傀儡一般,癱倒趴下。
儘管使用精神魔法技師這種響亮的名稱,但負責抽出莫爾威魯鐸記憶的他,是亞魯法國家專屬的暗系統魔法師。
「對,亞爾斯之所以沒取她性命……不對,受到考驗的人是我們纔對。」
她涕淚滂沱,淚珠撲簌簌地自下巴淌落。
國際法上雖然禁止運用暗系統魔法進行會導致身心痛苦的審訊,但假設對象爲莫爾威魯鐸,貝利克也打算不擇手段。
「遵命!」
貝利克冷酷且目不轉睛地俯瞰着莫爾威魯鐸,後者則依舊不斷難堪地瘋狂掙扎。
諾娃面向黑色輪廓,爬上牀坐到對方身上。病牀彈簧嘎吱作響,往下一沉,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這醜陋肥胖的男子面容,眼神似乎無法對焦。
最終,諾娃驀然勾起一抹扭曲的微笑,但這絕非因爲莫爾威魯鐸尚在人世,而使她鬆了一口氣。
維札斯特露出既困惑又苦澀的複雜笑容。諾娃過去的境遇與亞爾斯、露姬類似,軍方之後將如何處置她──這正是亞爾斯給予他倆的提問。貝利克與維札斯特身爲肩負責任的大人,將會如何回應?
加上企圖殺害亞爾斯這名無雙魔法師未遂的罪狀,維札斯特的下屬火速蒐證,從莫爾威魯鐸的府邸中查出種種令人百口莫辯的物證。
兩名男子位於兼做病房的牢房旁,靜觀一切始末。這是所謂的單向玻璃,他們隔着一面只有單側能看見另一側的特製玻璃板,默默無言地注視着少女位於彼端的血腥行徑。
脫離常理的行動原則與扭曲的思維。
事實上,曾與亞爾斯交鋒的奧爾聶烏斯脫離戰場時在意的對象也是希盧貝託大主教,但貝利克無從得知。
「唔──唔呣呣呣!? 」
「我努力試過種種方法,但已經到達極限了。」
她已經放棄深入思考,但莫爾威魯鐸位在這間房裏的事實令她感到可笑至極。
這名步入老年的男子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後,終於勉強慰勞一旁的下屬。
「她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就算藥效過去,也無法改變她那顆徹底扭曲的心。貝利克,你有覺悟吧。」
「就看她之後的造化了。她長年來承受類似調教的拷打和虐待,也可能用了什麼讓人喪失神智的毒品,她的無痛症或許來自於暗系統才能造成的自我暗示,加上源自後天的精神防衛本能吧。看到那拷問室的慘狀,這倒也無可厚非……貝利克,那女孩也是一名被害者。」
精神魔法技師聽見貝利克半帶消遣的話後,也起了共鳴似地聳了聳肩。
「別讓我扮黑臉,是她自己決定跟隨亞爾斯的,我當然應該尊重她吧。」
「這樣啊。」
一而再、再而三……
「嗯,果然有困難啊。」
莫爾威魯鐸的眼神含意教人一目瞭然。
「哼,你這老不死的又在那裏裝一臉凝重了。那我要先走了,我好歹也算身負重傷,但工作和時間都不等人呢。」
某種猩紅液體迸濺四散,但諾娃視而不見,不斷地捶打。她徹底漠視默默遭到痛毆的肉塊,一味持續揮下那兇惡的拳錘。
「總督,有沒有可能是庫拉瑪呢?」
縱使明白無法讓心性徹底扭曲的她改過自新,但貝利克依舊對她伸出了滿是皺紋的援手。若說這是爲善不欲人知也未免過於厚顏無恥,但他過去都是默默地救人於水火之中。儘管如此,仍不免有所遺漏,人力總有極限。
椅子上坐着一名全身被固定且雙眼緊閉的男人,他是貝利克過去的政敵。
他不疾不徐地向站在純白房間中、身穿特殊軍服的一名精神魔法技師道:
同時,心中油然而生的愁緒哀思帶來椎心刺骨的痛楚。
頸圈旋即有所反應,頸部竄過注入藥劑的刺痛,但她目前無法認知到痛楚。
「艾因赫密爾教啊……看來需要稍微調查一番呢。」
此外,露姬乃基於貝利克的安排,被送入學院擔任監視亞爾斯的人員。以結果而言,她成爲了他的搭檔。露姬從中找出人生的重大意義,亞爾斯也確實受到了某種影響。就維札斯特看來,那是一種正向的變化。
「好,抱歉每次都麻煩你,還要你多多承擔了。」
「呀哈哈哈哈……!!!」
半晌後……貝利克前往位在這間密室後方的另一間特別房。
「閣下,我現在就來救您。呵呵呵,請再命令我吧,您接下來要我去殺誰呢?咦,閣下……閣下?啊啊啊,對耶,您做了壞事,唉,那麼……」
見到方纔發生的事,束縛諾娃的枷鎖有多麼根深柢固可見一斑。
之後,貝利克默默地望着他走進隔壁房,謹慎地抱起諾娃,帶她離開。
或許是與莫爾威魯鐸交好的威穆琉納家族的人,但有些蹊蹺。貝利克腦中浮現維札斯特報告中提及的神祕觀察者──有人不僅觀察了亞爾斯與諾娃一戰,也監視了【貴族制裁】的賽局始末。
被問到的技師正經地答道:
「沒關係,因爲我甚至已不記得爸比和媽咪的臉了,所以全都沒有關係。我原諒您,因爲那無所謂。不過……必須制裁做壞事的人吧,咿嘻,因爲這是您教導我的正義啊。」
她溼漉漉的睫毛也許好一會兒都不會幹。因爲即使不省人事,淚水仍然無止盡地流出。
教團所提供的禮品是極其珍貴的遺物,與終於見到一絲解析曙光的【密涅瓦】相等。正如密涅瓦是所有AWR的始祖,那無疑也具備歷史價值。在這些堪稱過量的禮品中,有幾項或許能成爲釐清魔物真相與起源的關鍵道具,如此一來,貝利克也無法忽視他們的好意。
再者,並無明確證據指出他們涉及莫爾威魯鐸這起案件。此外,希盧貝託大主教並未遮遮掩掩,反而坦誠自己有所缺失,併爲此致歉,堅稱「自己和部分信徒之所以做出看似幫助莫爾威魯鐸的言行舉止,全是因爲遭他欺騙」,且矢口否認教團涉入此案。最終,他甚至主動展現出謙虛的態度,閉關自戒以示負責。
這種不亞於政壇老手的事後應變之道,令貝利克咂舌,但另一方面,他也不忘牽制教團。作爲政治斡旋的一環,貝利克接收了艾因赫密爾教在國內的部分傳教據點,採取暫時禁止他們擴大傳教的措施,今後大概也將略微加強針對教團的調查與監視。
無論如何,能於千鈞一髮之際拯救該名少女──諾娃,在這充滿混沌的一連串事件中,或許可謂少數值得慶幸的事。
(姑且算是有所斬獲,不過,應該沒辦法繼續行動了吧。都怪我失誤連連。)
貝利克心中愁緒再起。而他雖然鬱悶,卻也不能放棄走自己所選的路。有所犧牲,方能有所成就,重大的政治決策往往建立於無數取捨之上。
就這一層意義而言,貝利克爲了保全己身,也不斷摸索着無法獲得滿足的贖罪方式。其結果便是亞爾斯、露姬等人,而如今諾娃或許也將成爲新的對象。
基於極爲自我的理由,拯救或拋棄他人,終歸全然源自一己之私。儘管他理解這一點,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停止。
貝利克深深籲出一口氣,按下牆上的照明按鈕。
朦朧的白色燈光逐漸照亮方纔諾娃大鬧一場的房間,只見牀上那具面目全非的隆起物體依然位於原處,猩紅污漬濺滿整片素白的牆面。
那畫面慘不忍睹,但這正是她長年累積的仇恨。積怨獲得宣泄後,盤踞在她內心的駭人罪業也隨之消散一分──貝利克刻意這麼去想,聊以自慰。
「而且,總歸是虛假的血,只要擦一擦,牆壁馬上就會乾淨了。」
希望她的心靈也能如此──貝利克這麼自言自語。沒錯,諾娃剛剛在這房間裏釋放兇狠殺意並徹底摧毀的,是加入了類似血漿的人工血液且做工精良的假人。那由維札斯特暗中安排,貝利克則刻意不問出處。
他自然也通曉地下社會之事,察覺到那十之八九來自維札斯特從那起血案現場收集到的殘虐之鐮屍體──雖然實在稱不上什麼高雅興趣,但諾娃受到瘋狂衝動與異常興奮所驅使,在黑暗之中難以辨識細部。而爲防她企圖潛逃,也安排了一流魔法師在各出入口待命。
儘管如此,貝利克見到這房間的慘狀後,心情依舊難以平靜無波。然而,若不這麼做,諾娃終其一生都將作爲傀儡,任由莫爾威魯鐸擺佈,並不斷依賴他吧。這名符其實是一種卑劣齷齪的解決方法,但殘忍的破壞必有其意義。
貝利克這麼深信。
如此一來,他便得以排除一統全軍的巨大障礙,權勢更加穩如泰山。又踩穩了推動所有計劃的一步。
不過,以精神爲代價,疲勞一口氣湧了上來,令邁入老年的貝利克再次唉聲嘆氣。他彷彿吐出鬱積體內的毒素一般,籲出一口又深又長的氣息後,又猛然抬起頭來,振奮自己。
征途漫漫,假設在此顯露疲態,將無法跨越未來的重重難關,克服種種棘手問題。要知逆境往往是絕佳的契機。
因此──必須趁此機會,一鼓作氣地改革國軍。
貝利克鼓起漸趨衰老的身軀中僅存的最後一絲力氣,走向自己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