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三大貴族的一角」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1.8萬 字
現在是學院的午休時間。
亞爾斯和露姬及其他幾位熟面孔,正在校內食堂一起享用午餐,這畫面本身並不怎麼稀奇。
然而,亞爾斯過去都是趁着研究的空閒時間喫飯──沒錯,「喫飯」對他來說趁空閒時間解決是理所當然的。因此他用餐的時候,總是一手拿着書籍或資料,另一手把三明治塞進嘴裏,完全不關心夾在麪包之間的那些餡料。和先前那種「食不知味」的狀態相比,如今他的用餐環境可說是有了相當大的變化。畢竟姑且不說亞爾斯和露姬這兩個悶葫蘆,和他們同桌的另外兩人可都是嘴巴停不下來的類型。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知名度,打從入學以來──嚴說來說是在排名公佈之後──就不斷水漲船高。別說是同年級的其他學生,現在幾乎是全校學生都認得這兩名少女。在和她們兩人同行的情況下,哪怕是食堂已經沒有空位,其他學生也會主動讓出座位,或是往旁邊挪出位子。於是,亞爾斯和露姬也順帶跟着就座了。
儘管如此,還是有不少學生會以奇異的眼光看待亞爾斯,甚至有意無意地和他保持距離。
然而,至少和亞爾斯同班的那些學生,最近已經不再對他敬而遠之。這果然還是得歸功於他在親善魔法大會上的活躍表現(雖然他中途棄賽了),以及在【學園祭】上和伊莉依絲的那場「模擬擂臺」。
而除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以外,還有另一名嬌小的少女也主動站了出來,在同班同學和亞爾斯之間搭起溝通的橋樑,這名少女的存在同樣不可輕忽。
希耶爾這位活潑開朗又人見人愛的女學生,總是以輕鬆自在的態度和亞爾斯互動,因此同班同學在如此的潛移默化之下,也逐漸不再把亞爾斯當成怪人看待。
而這位樂天的嬌小少女,今天也同樣狀況絕佳。
「對了,亞爾斯同學,你先前之所以缺席了好一陣子,還是因爲軍務的關係嗎?」
這種毫不拐彎抹角的直球發問,完全就是希耶爾這名少女的風格。她或許是想換個新造型,今天把頭髮綁在後腦勺。
不過,就算不是爲了轉換造型,大多數的女學生在享用義大利麪或湯品的時候,也都會選擇把頭髮綁起來。
喫個飯還要特地綁頭髮,未免太慎重其事了吧?──身爲粗枝大葉的男性,亞爾斯實在難以理解這樣的做法。
如果他能夠在這時候掏出一個髮圈或髮夾給希耶爾,肯定會是踏上體貼入微的紳士之道的第一步,可是就算整個天地顛倒過來,他也不可能想到這樣的貼心之舉吧。
順便提一下,今天亞爾斯的午餐是簡單的三明治;露姬是貝類義大利麪;忒絲菲婭是特製燉牛肉加上面包;艾莉絲是歐姆蛋卷加上蔬菜濃湯;希耶爾是漢堡排拼盤。每個人的餐點看起來都相當美味。畢竟第二魔法學院的校內食堂,不僅有着豐富多樣的菜單、負責管控味道的一流主廚,有時主蔚甚至還會親自掌杓烹調。如此講究的餐點品質,自然深得校內師生一致好評。
這張六人座的桌子,是一行人等了好一會兒纔等到的座位。亞爾斯和露姬坐在同一邊,忒絲菲婭、艾莉絲及希耶爾則坐在兩人對面。而感覺上應該會和衆人同桌的費莉涅菈,其實很少會來校內食堂用餐。其中的理由非常簡單:因爲她只要在校內食堂現身,立刻就會在周圍引起一陣騷動。所以費莉涅菈似乎大多數時間都是留在教室裏,和幾位知心的同班同學一起享用午餐。
總之,話題再次回到希耶爾的問題。
因爲內容涉及軍務,照理來說這是個無可奉告的問題,可是看着希耶爾那副純粹出於好奇心的表情,亞爾斯還是不由得回答了一句。
「哎,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話說在前頭,我可沒辦法連任務詳細內容都告訴你喔?」
雖說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面對希耶爾直言不諱的詢問,亞爾斯不知爲何就是無法不留情面地拒絕回答。她那開門見山的問話方式,並不會讓他有不愉快的感覺。
亞爾斯甚至不禁在內心祈求他根本不相信的神明大人,能夠趕緊出面制止這兩頭失控的野馬。
兩人乾淨俐落的動作,顯示出他們十分熟悉這種保護要人的工作,亞爾斯的視線很自然地被吸引過去。
絲毫不想被捲入糾紛的亞爾斯,冷冷地拋下這句話之後,便匆忙地邁開腳步。因爲這兩個傻瓜如果當場開戰,自己很有可能被追究連帶責任。
伴隨着喧譁不已的嘈雜人聲,只見人羣緩緩分了開來。兩道人影從人海之中走出,分別是一男一女的成年人,而在他們的身後還有另一道人影……是一名少年。
亞爾斯在說出「巧遇」兩個字的時候,刻意用了帶着些許諷刺的語氣。
亞爾斯始終保持着撲克臉,毫不客氣地如此回應道。至少這樣一來,這名不速之客應該會知道自己並不受歡迎。
「哈哈哈,真的耶……這也是任務需要,還請多多見諒囉。」
她們兩人若是在這裏向對方施展魔法,那可真的不是鬧着玩的。在非必要情況下於公共場所使用魔法,是在學院的禁止事項中罰責最重的行爲。正因如此,無論是不是貴族出身,第二魔法學院的學生都很清楚,只有在帶有決鬥性質的模擬戰裏,才能隨意施放魔法。
希耶爾忍不住鼓起臉頰抗議道,她似乎敏銳地看穿了亞爾斯的內心想法。儘管外表看起來有點傻,不過她其實也有相當聰明伶俐的部分。
亞爾斯的冷淡態度似乎讓忒絲菲婭的腦袋稍微冷靜了下來。雖然她的表情明顯很不高興,但還是撇下莉莉夏逕自起身。而莉莉夏儘管依舊一副「誰怕誰」的無畏表情,不過也暫時收起挑釁的態度,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亞爾斯以冰冷的視線看着這三個人。
「像這種時候有一個很方便的道具喔。你知道『體重計』這種東西嗎?」
亞爾斯迅速地轉過頭去,結果對方也正好把腦袋轉了過來。只見那名少女輕快地甩動着一頭金髮,向他微微頷首打了個招呼。
「我也是呢。每次菲婭都催我喫快一點。」
「我可不認識你吶。」
不過,如果連忒絲菲婭都足以讓莉莉夏原形畢露,亞爾斯實在不認爲她的這張面具還能維持多久。
說完他便邁步準備離開。假如對方膽敢幹預,亞爾斯也不惜直接動用武力,只是在衆目睽睽之下,最好還是別太沖動比較好,畢竟善後工作會更麻煩。
深灰色的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細長的眼眸透出銳利的光芒,在顯露出強大意志的同時,也給人一種冷靜透徹的印象。
「你們的朋友倒是感覺還喫得下呢。」
另一方面,面對亞爾斯毫不客氣的措詞,那名少年斂去臉上的柔和微笑,像是有些驚訝地挑了一下眉毛。看來他似乎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亞爾斯並不是故意裝傻,而是真的不認識自己是誰。
「本小姐當然知道啊!別把人當傻瓜!」
「!?呵呵呵,怎麼會呢,亞爾斯同學真是愛說笑,我好歹也是個貴族呢。」
這道悅耳的清麗嗓音,清晰地迴盪在亞爾斯的耳邊。就在他意識到這道耳熟聲音的主人是誰的時候,那位當事人的「嘻嘻」笑聲也從椅背後面傳了過來。
從人品的角度來說,兩人完全處在兩個極端。亞爾斯不禁在內心感嘆,希耶爾這種性格可真是佔便宜。
因爲午休時間即將結束,食堂的出口附近排起了歸還托盤的長長隊伍。一行人各自排進隊伍之後,只有希耶爾的隊伍前進得特別快,於是她便先離開食堂。亞爾斯等人還完托盤後也走向出口,準備往下一堂課的教室移動。
這股突如其來的肅殺氛圍,讓艾莉絲忍不住猛咳了起來,希耶爾連忙拍拍她的後背安撫她的情緒。
露姬則是非常不以爲然地說道。只是在忒絲菲婭和莉莉夏你來我往的叫罵聲中,只有亞爾斯聽到露姬這句斥責。
兩名少女就這樣同時邁開腳步,把頭扭向一旁不和對方視線相交,開始大步地向前走。亞爾斯有些傻眼地看着兩人說道:
忒絲菲婭惡狠狠地瞪着莉莉夏,整個人氣到幾乎青筋暴露。儘管兩人前幾天纔剛吵完一架,可是她們似乎完全不缺點燃紛爭的火種。
而待在兩位隨扈後方的那名少年,則踩着輕快的腳步聲走上前來。
然而──
亞爾斯起初以爲對方也是學院的學生,但是仔細一看才發現,他身上穿的並非學院的制服,而是一件以白色爲基調、剪裁考究的西裝外套。儘管沒有花哨的華麗裝飾,不過精緻的布料材質和洗煉的設計品味,很自然地營造出高級的質感。
亞爾斯迅速地確認了午休的剩餘時間,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把餐具送到回收區。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移動到下一堂課的教室了。露姬自然是緊跟着亞爾斯一起行動,艾莉絲見狀,也跟着站起身來,而希耶爾先一口氣把剩下的餐點全塞進嘴裏,接着也手忙腳亂地隨着大家一起站起來。
「哎呀呀,沒注意到這點是我失禮了。我的名字是艾爾•馮•威穆琉納。」
但是,那名少年絲毫無懼於亞爾斯的戒備態度,臉上始終掛着沉穩微笑,就這樣不疾不徐地走了過來。
總而言之,亞爾斯只希望她們別把其他人捲進去。
亞爾斯沒去理會男性隨扈散發的壓力,神色自若地開口說道:
亞爾斯輕輕地嘆了口氣,認命地用眼神表示自己可以理解。莉莉夏則是帶着微笑,看向忒絲菲婭的方向說道:
愈是外表光鮮的傢伙,就愈是需要提防──這幾乎已經成了亞爾斯的信條之一。
亞爾斯稍稍眯起眼睛,繼續觀察眼前的少年。
而他在舉手投足之間散發出來的優雅氣質,實在太完美無缺,反而有種令人很不舒服的感覺。
亞爾斯語帶厭倦地拋出這句話之後,便把視線從忒絲菲婭身上轉回手邊的資料。他希望接下來這段時間,好歹能夠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
亞爾斯在名義上只是一介學生,照理說不可能在學院以外的地方揚名,因此這名少年肯定是故意用這種拐彎抹角的說法。他恐怕在婉轉地暗示,自己很清楚亞爾斯的另一副面貌,也就是現役首席魔法師的真實身分。總而言之,這名少年顯然是一名討厭的不速之客。
「幸會,亞爾斯•雷金閣下。你在各個領域的活躍表現,在下早已多有耳聞。」
然而……他們在這裏再次被洶湧的人潮淹沒。亞爾斯本來以爲是大家都一窩蜂地湧向出口,所以纔會演變成這種動彈不得的狀況。
用一句話來說: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恰恰就是最不對勁的地方。
「勞駕,請讓我們過一下。」
「我喫飽了。」
無論如何,兩名少女都流露出稱不上正面的反應,因此亞爾斯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警戒。
(這些傢伙還真是恣意妄爲啊,在這種擁擠的時候,也不怕給別人造成困擾。)
就在這個時候,某人的聲音從亞爾斯的正後方響起。
「是啊。請吧、請吧,雖然我自己絕對喫不下這麼多。」
莉莉夏微微聳了聳肩,最後還小聲地補充。從她的口吻聽起來,她特地坐在亞爾斯附近的位子,似乎也是監視任務的一環。自己要是和她認真計較這些事情,大概也只會變得沒完沒了而已。
兩名少女就這樣互相叫罵了好幾分鐘。
畢竟站在他身後的莉莉夏,其反應也證明了亞爾斯的直覺是正確的。莉莉夏直到剛纔爲止,都還戴着貴族千金完美社交面具,在一瞬間就換上了警戒和厭惡的冰冷視線,目不轉睛地直直盯着那名少年。
「我沒說你不能喫啊?」
那名少年流露出一股沉着穩重的氣息,看起來應該是貴族子弟出身。而走在前頭的這兩名大人,似乎就是他的隨從人員。
不過,即使事實真是如此,亞爾斯也絕對不會顯露內心的想法,因爲這樣實在太麻煩,也太難爲情了。
「失陪了,我接下來還有課。」
他瞥了一眼兩名少女的旁邊,發現忒絲菲婭早已把燉牛肉和麪包的空盤疊在一起,正在眺望張貼在櫃檯上的菜單物色餐點。
然而,這名少年卻不是如此。他的身上帶着一股奇異的氣息,彷彿完美地模仿了完美這個概念。
在正常情況下,每個人的獨有呼吸節奏,會自然而然地體現在自己的走路方式之中。姑且不論步法之類的戰鬥技術,普通人在行走時,都會在無意間透露出這些資訊。
除了忒絲菲婭和莉莉夏的反常態度以外,周圍的人紛紛交頭接耳的反應,也讓他察覺到這名少年不是普通的貴族少爺。
這名少年頂着一頭長度修剪得相當勻稱的金髮,散落在眉毛下的瀏海,更高雅地烘托出他教養良好的表情。
「你是誰啊?」
莉莉夏挺直背脊,特意踩出一段優雅華麗的步伐。只是亞爾斯覺得她用「好歹」形容自己實在有點奇怪。
莉莉夏在其他朋友眼中的形象,好像是「有些多話的高雅千金小姐」。現在仔細回想起來,先前她宣讀理事長裁示的時候,那副舉止以貴族子女來說的確無懈可擊。
露姬立刻做出反應,同樣從身上釋放出魔力進行對抗;忒絲菲婭依舊僵立在原地;艾莉絲則是站在遠處關注事態的發展;唯獨莉莉夏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現場。說到底,莉莉夏的任務責只是監視亞爾斯。爲了避免捲入無謂的麻煩,她大概是暫時開溜了吧──亞爾斯的腦海閃過這樣的想法,不過現在也沒空管這種事了。
「哎呀,你還沒喫飽啊?這幾天下來你是不是胖了一些啊?」
伴隨着抑揚頓挫過於起伏的聲音,那兩名隨從人員強行撥開人羣,開闢出一條能夠讓主人通行的道路。
「我說莉莉夏,你的形象未免也改變太多了吧?」
「明明已經說好要用決鬥來解決,你就不能忍耐到那時嗎?莉莉夏同學。」
這是亞爾斯對這名少年的第一印象。雖然亞爾斯並沒有什麼看人的本領,但是長年的軍旅生活,讓他對大人的世界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因此他隱約能夠感覺得出來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物。
然而,從某種角度來說,所謂的「不想浪費時間」只是名義上的藉口,亞爾斯其實並沒有那麼介意浪費這段乍看毫無價值的午餐時間。他如果真的覺得討厭,大可把幾名少女趕到一旁,要求她們絕對不要和自己同桌。
(不管怎麼看都很可疑吶。)
莉莉夏沒有用先前在亞爾斯研究室中那種隨便的語氣,顯然是顧慮周圍還有其他同學在的關係。
兩位隨扈都年紀甚輕,感覺頂多二十來歲而已,但是一眼就能看出兩人都是高手。從他們的舉手投足也能明顯看出,兩人都是對人戰鬥的專家兼優秀的護衛人員。
「水火不容」這句成語,簡直就是爲了這兩名少女而存在。照這樣看來,在決鬥結束之後別說握手言和,甚至很有可能結下更深的樑子。
「那是什麼藉口啊?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啦,你還想喫就喫啊。」
剛好喫完義大利麪的露姬,就這樣和亞爾斯開始一搭一唱。
「哎喲,因爲人家嘴巴很小,所以喫東西也很慢嘛,哈哈。」
「沒啦,我是說真的,今天下午不是有實技課程嗎?」
如此說來,自己搞不好只是爲了裝出勉強奉陪的模樣,才特地把書籍和研究資料都帶過來──亞爾斯突然意識到自己真正的想法。
「你們要動手的話就自便吧。」
氣到滿臉通紅的忒絲菲婭,已經從身上放出微微的魔力,完全進入了迎戰態勢;莉莉夏也不遑多讓地擺出更挑釁的姿態,一副「有本事就放馬過來」的架勢。
「你少胡說八道!」
「……嗯,這可真是『巧遇』呢。」
「欸,你這樣說很失禮耶~人家的臉皮可沒厚到會追問你這些事情好不好?」
就在亞爾斯話語出口的瞬間,彷彿是要斥責他的無禮行爲,一股猛烈無比的壓力朝他席捲而來。看來是站在後面待命的男性隨扈,朝着四周釋放出了龐大的魔力。
至於忒絲菲婭的反應……只見她詫異地瞪大了眼睛,整個人宛如雕像一般僵立在原地。或許這名少年是她在貴族界認識的人?
看着這名少年完美到沒有一絲瑕疵的模樣,亞爾斯只感覺到無盡的虛假,覺得對方是個不真實的「贗品」。光是用「無隙可乘」還不足以形容,更準確的說法是:這名少年所散發的存在感,完全看不到讓每個人之所以與他人不同的個性和背景。少年簡直像是某種不明生物竊取了人類的軀殼,有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感。
這三個人就這樣筆直地朝着亞爾斯走了過來。由於他們逆着人潮方向前進,因此等於是直接阻斷了所有人的行進路線。

話雖如此,希耶爾若是繼續深入這個話題,事情也會變得挺麻煩的。
「!?呃,不是啦,本小姐這是有原因的……因爲現在不好好填飽肚子的話,有可能影響到下午上課的精神狀態啊!」
艾莉絲也附和希耶爾。這兩名少女的食量大確實都不算大,單純是喫東西的速度很慢。亞爾斯隱約能夠理解她們的苦衷。
「你好啊,亞爾斯同學。」
亞爾斯隱約聽到有人低聲說出【威穆琉納】這個詞彙……從現場的情況來看,顯然是這名少年的名字或姓氏。然而,亞爾斯對【威穆琉納】這幾個字毫無印象。可是在整個校內食堂裏,似乎就只有亞爾斯和露姬還搞不清楚狀況。
至於另一位女性隨扈……同樣穿着類似燕尾服的服裝,不過有根據女性的身材曲線進行剪裁。這名女子的身材高挑纖細,一頭令人印象深刻的藍髮則是簡單地綁在一起。只見她不斷地用清亮的眼眸向學生致意,彷彿是在爲自己有些強硬的做法表示抱歉。
根據亞爾斯的觀察,那名男性隨扈有着飽經鍛鍊的結實體格。而他身上的無尾禮服之所以有些偏大,或許是爲了掩飾那副魁梧的身軀。他的穿着打扮非常得體,整個人乾淨清爽,看不到絲毫鬆懈之色。
那名少年在亞爾斯的身前幾步停了下來。兩名站在他身後待命的隨扈,則一齊向亞爾斯微微頷首致意。在隔了一拍之後,那名少年臉上揚起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
「希耶爾,你要是隻顧着閒聊,會來不及在午休時間內喫完午飯的。」
但是,真正的原因似乎不僅如此。
聽到這句不留情面的回答,那名少年只能苦笑地說道:
「看來我們威穆琉納家的知名度還不夠呢。還是說在你眼中看來,威穆琉納家的名頭根本不值一提?」
艾爾不僅不以爲忤,似乎還覺得很有意思,臉上帶着開朗的笑容,殷勤有禮地向亞爾斯詢問。
「……算是吧。好啦,麻煩你讓個路好嗎?」
在周圍關注着兩人對話的其他學生,頓時開始議論紛紛。從學院學生的角度來看,威穆琉納家無疑是遠在天邊的存在,然而,面對威穆琉納家的這位少爺,亞爾斯不僅和他平等地對話,甚至還擺出愛理不理的態度,其他學生自然都嚇得面面相覷。不過,艾爾在這一點也是不遑多讓的強者。
儘管他應該很清楚亞爾斯現役首席的真實身分,可是他絲毫沒有流露出膽怯的神色。
艾爾彷彿只是和小有名氣的對象會面一般,保持着輕鬆愉快的語調繼續說道:
「我從以前就一直想和你見一面。可是該說好巧不巧嗎?我完全沒有想到你會進入學院就讀。早知如此,我或許應該更認真地來學校上課纔對。」
「所以你也是這所學院的學生?」
面對亞爾斯下意識變得尖銳的眼神,艾爾只是輕輕地聳了聳肩說道:
「有點一言難盡呢……不過,我確實還保留着學院的學籍。事到如今,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好執着的,只是抱着既然進入學院就讀,那還是把畢業證書拿到手比較好的想法。畢竟要是被只憑頭銜看人的傢伙認定我不學無術,我也會感到很困擾。」
「但是你不來學校上課,豈不是連畢業都沒辦法?」
「這你就錯了,威穆琉納家可是對學院的發展貢獻良多──透過相當高額的捐款。」
儘管艾爾的態度非常理直氣壯,不過亞爾斯倒是沒覺得他有什麼不對,反而有種這麼做相當合理且正大光明的感覺。儘管亞爾斯也知道自己是個特例,但他認爲真正擁有才能的人,光憑自學也能掌握充足的知識。而且將來是否會前往外界,兩者所需要的資質能力是不一樣的。真要說的話,他甚至有種「我怎麼沒想到這招」的扼腕感覺。
然而,就算亞爾斯想要通過花錢買學位,貝利克也絕對不可能同意這種事情。雖然作爲任務的交換條件,貝利克在課業的事情上給亞爾斯提供了不少方便,但是貝利克如果允許他走後門,那不僅沒辦法讓這名少年留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還會導致軍方失去讓亞爾斯欠下人情的機會。而且「花錢買學位」這種老套手段,特別容易引起市民和學生的注意,因此也格外容易被揭發。若是處理不好,很有可能偷雞不着蝕把米,連亞爾斯的真實身分都曝光。說到底,亞爾斯也不認爲希絲緹會同意這種手段,因此艾爾之所以能夠花錢買學位,大概是有其他有力教職人員幫忙撐腰吧。
「那麼,我再問一次,你究竟有何貴幹?」
亞爾斯這句話是在暗示艾爾,自己沒有閒功夫和他浪費脣舌。
「這個嘛,站在這裏說話也不太方便,不如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席露西菈。」
艾爾輕輕地呼喚了一聲,那名女性隨扈立刻上前一步,湊到他耳邊說了起來。
在一陣交頭接耳之後,女性隨扈帶路似地轉過身去。
因爲亞爾斯仍然摟着自己的肩膀,忒絲菲婭只能無力地拍打着他的手臂試圖掙脫。於是亞爾斯毫不客氣地把她整個人推到一旁。
「不,至少對菲婭來說,只要她還是貴族的一天,她就不能無視我的出身背景。」
「──!!」
「喂,快點放開人家啦!」
「咦、哎哎哎哎──!!你說什麼!誰是『你的東西』啊!!」
這些情緒還沒來得及湧現,忒絲菲婭就感覺到臉上有熱熱的東西。
「喏,就是這麼回事。話說回來,你們的悄悄話也該說完了吧?我看了都有點喫醋了喔,菲婭。」
除了歷史淵源以外,財政和政治上的影響力也是部分原因,不過最大的主因還是在於威穆琉納家的私有戰力。
艾爾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和顏悅色地向忒絲菲婭打了個招呼。
「艾莉絲同學,你最好別把威穆琉納家和你認識的軟腳蝦貴族相提並論。我這是在給你忠告,你應該還想待在這所學院裏吧?聽明白的話,就別再來妨礙我的好事。」
忒絲菲婭說到最後,聲音變得孱弱不堪。
聽到這段話,亞爾斯內心並沒有掀起什麼波瀾。他知道在貴族社會里,這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艾爾冷靜自若地把臉湊近忒絲菲婭,臉上微笑不變地向她說道:
忒絲菲婭向亞爾斯簡單扼要地說明了上述這些事情。
忒絲菲婭的整個身子彷彿都僵直了,只能毫無抵抗之力地仰望比自己高的艾爾。
就在亞爾斯無奈地準備跟上去時,艾爾卻忽然撇下亞爾斯,自顧自地朝另一個人說道:
因爲其中也混雜着「自稱」爲三大貴族,或是小派閥自說自話地拱出來的三大貴族,所以導致整件事情變得更加複雜。總而言之,只有實力突出且擁有巨大權勢的家族,纔有資格成爲衆所公認的三大貴族。
「我是艾莉絲,艾莉絲•提列克!」
「嗯哼,這樣啊。」
然而,在瞥見紅髮少女的眼淚之後,他也不禁覺得用一句「司空見慣」打發掉,確實有點太冷漠了──而且儘管主要是爲了諷刺艾爾,可是自己方纔畢竟說出了「我的東西」那樣的話。
斐培爾家的當家曾經位居軍隊司令官之職;索卡連託家的當家更是現役的軍隊高級幹部。即使與這兩個家族相較,威穆琉納家對軍方的影響力也不容小覷。威穆琉納家一直以來皆人才輩出,無數優秀的軍人魔法師都誕生於這個家族。在軍方的高層裏,有許多人都和威穆琉納有緊密的關係。除此之外,從艾爾隨扈的身手也不難看出威穆琉納家擁有堪稱「私兵部隊」的私有戰力,因此單純從武力上來說,威穆琉納家甚至凌駕於斐培爾家和索卡連託家之上。
「沒聽說過的名字……連個小貴族都不是啊。那麼,可以麻煩你別來礙事嗎?像你這樣出身卑賤的平民,說起來根本沒資格碰我。我奉勸你學聰明一點,不要攪和我們名門世家之間的事情。」
她這才發現那是大顆的淚珠。覺得自己這樣太不像話,她連忙想要抹去臉上的眼淚,但是一度潰堤的淚水再也無法止住,源源不絕地從眼眶湧了出來。
艾爾擺出一副「我是在跟你們講道理」的樣子,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看着那張逐漸靠近的臉孔……忒絲菲婭僵硬的身體完全無法做出任何抵抗。有別於托住忒絲菲婭下巴的右手,艾爾的左手正在輕撫着忒絲菲婭的紅色秀髮,而她的心臟也像被緊緊攫住了一般。
「我已經說過了!這和你是不是貴族無關!我纔不管你的出身背景!」
就在這時,艾莉絲用力把忒絲菲婭摟進了自己的懷裏。仔細一看,這位個頭比忒絲菲婭高上一些的好友,正在用前所未有的嚴厲目光瞪着艾爾。
「威穆琉納可是三大貴族之一喔。」
「哎呀呀,看來我的東西被人弄髒了呢。」
她不由自主地握緊瑟縮在胸前的拳頭,用力到指節都發白的程度。
「哎呀,你那副和貴公子面具相符的高雅談吐馬上就破功了呢。」
(不過,嚴格說來也不算錯吧。我姑且是指導這丫頭的老師嘛。)
只見亞爾斯露出標準的壞人笑容,而且還略帶諷刺地歪起嘴角。忒絲菲婭不禁心想,相較於艾爾的貴公子模樣,亞爾斯這副樣子反倒更像反派角色……不過,她此刻更關心的是亞爾斯剛纔那句話。
「啊……!」
「呵呵,也罷。說的也是,我今天要找的人的確只有你沒錯。」
被自己不喜歡的男性強吻,固然是不折不扣的奇恥大辱,但是非要說的話,相較於這種理性上感知的情緒,忒絲菲婭覺得自己內心更多的是害怕的感覺,也就是被並非芳心暗許的異性強迫的恐懼感。
她的眼眸很罕見地失去了爭強好勝的光芒,甚至可以說是完全失去了活力。
忒絲菲婭好不容易抬起視線,儘管話語好似卡在喉頭,她還是拼命地擠出了一句話。
雖然忒絲菲婭總算回過神來,但是她的身體還是不斷地顫抖。光是回想起方纔的場景,便會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從她的脊樑竄起。
就在忒絲菲婭不禁閉上眼睛的瞬間──伴隨一道清脆的聲響,她感覺到捏住自己下巴的無情手掌被拍到了一旁,與此同時,另一隻比艾爾更加有力的手臂摟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向後拉去。
就在她急着想用食指擦拭的時候──
「你已經不必繼續學習魔法,也不用再想着前往外界囉。從今以後,你只需要一直待在我身邊就可以了。」
「他們在貴族裏是特別的存在,哪怕是我們家也得敬讓三分。畢竟威穆琉納家原本可是王族的一份子。」
「當然,我也能夠明白你們斐培爾家的苦衷。你如果嫁進別的貴族家族,斐培爾家便會在芙蘿婕小姐這一代斷了香火。正因如此,我纔會主動提議我可以入贅到你們斐培爾家,又或者由我們生下的孩子擔任斐培爾家的繼承者。」
「……算了,怎麼樣都無所謂。」
即使想要逃跑,被超乎想像的力量固定住的下巴卻完全動彈不得──就連嘴脣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忒絲菲婭無法抵抗不斷靠近的那張臉孔。
然後他順勢把手滑到忒絲菲婭的腰間,一把就將她嬌小的身軀摟向自己。
「──!」
艾爾說到這裏,朝着一直沉默顫抖的忒絲菲婭彎下腰,輕聲開口道:
而露姬的反應也和艾莉絲相同。如果先行離開食堂的希耶爾也在場,哪怕是爲人敦厚的她,應該也會有一樣的反應吧。
雖然前面說過三大貴族會隨着時代而有所變動,但是威穆琉納家從未被擠出三大貴族的行列。
「不過,我們還是先來說說我和菲婭的婚約吧。爲了解除婚約一事,芙蘿婕小姐確實向我們威穆琉納家送來謝罪書和表達歉意的禮品。但是,天底下豈有這麼荒謬的道理?這可是雙方正式締結的婚約喔。不僅經過雙方當事人同意,而且對斐培爾家來說,應該沒有比這更加完美的親事了。」
忒絲菲婭連忙睜開眼睛……赫然發現眼前是亞爾斯的臉孔。
然而,最後一個家族威穆琉納家,則和其他兩個家族的情形有點不同。威穆琉納家是和元首希瑟妮婭有着遠親關係的血脈,真要追本溯源的話,他們其實擁有王族的身分。現在的威穆琉納家起源於幾代之前,當時的祖先主動放棄了元首繼承權,取而代之的是「自貶」爲具有特別地位的貴族。
剛纔自己明明百般不願,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即使知道自己即將遭遇什麼事情,卻還是無法抵抗逐漸接近的嘴脣。簡直像是被鬼壓牀一樣。
相對於面無血色的忒絲菲婭,亞爾斯只是非常簡單──甚至可說是不當回事地應了一聲。就算得知了這些資訊,他也絲毫沒有改變態度的意思。亞爾斯的脾氣向來如此,再說他生平最討厭的就是驕傲自大的貴族。
這就是「威穆琉納」這個姓氏的威懾力,而更加關鍵的原因,在於艾爾這名少年在忒絲菲婭眼裏是個恐怖的存在。這是打從她以貴族身分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固化於心靈深處的上下階級關係。
忒絲菲婭宛如石化似的,完全無法反抗艾爾的動作。艾爾的眼睛直直凝視着她,令她甚至無法轉移視線。
然後,她稍微踮起腳尖,搭住亞爾斯的肩頭,湊到他的耳邊小聲地說道:
艾爾不僅不在意,甚至揚起了安撫小孩似的微笑。
而如果從實力角度來說,索卡連託家被列入三大貴族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維札斯特本人並不怎麼在乎這種貴族的榮譽虛銜,但是他僅在一代之間就創下了足以躋身軍方中樞的彪炳功績,整個亞魯法自然無人不曉他的大名,並且給他冠上「爵士」這個帶有敬畏之意的尊稱。
也就是說,剛纔的「我的東西」其實是「我的學生」的意思,只是自己爲什麼會以那樣的形式說出口呢?亞爾斯沉吟了半晌,只覺得愈想愈不明白。
「搞什麼,原來是你認識的人啊?」
接着他一邊湊近臉孔,一邊喃喃地向忒絲菲婭說道:
「哪怕是你們斐培爾家,也不可能敵得過我們威穆琉納家吧?你應該不會傻到選擇這條路吧?放心吧,你一定會成爲一個好妻子的。好啦,再多讓我瞧瞧你那張漂亮的臉蛋吧。」
然而,眼看就要摸到忒絲菲婭頭髮的那隻手臂,突然在半空中停了下來。
「總而言之,你有事情要找我對吧?我看也不用特地換地方了,不如就在這裏把話說個清楚如何?畢竟我可不是有那種閒功夫的人。」
艾莉絲氣憤地大叫。
忒絲菲婭像是心裏的舊瘡疤被重新揭開似的,整個人再次顫抖了起來,僵立在原處一動也不動。
而站在旁邊守候的艾莉絲,直接用雙手接住了自己的好友。
話音方落,艾爾再次朝着動彈不得的忒絲菲婭伸出手。
雖說艾爾應該聽不到兩人說話的聲音,但是他大概猜得出來忒絲菲婭和亞爾斯說了些什麼。原本站在旁邊等兩人說完話的艾爾,如此嘟囔了一句之後,突然邁步朝他們走了過來。
另一方面,艾爾則是泰然自若地承受她們的譴責目光,並且進一步刻意加深了臉上的笑容,對忒絲菲婭一字一句地說道:
忒絲菲婭立刻抗議似地大叫起來,臉蛋漲紅得像是熟透的蘋果。
艾爾則像是在俯視弱小的獵物似的,隔着瀏海凝視忒絲菲婭的眼眸。然後,他淡淡地開口說道:
「失禮了,亞爾斯•雷金。」
正如「現役」這個詞彙所示,三大貴族所指涉的家族會隨着時代而有所不同。而三大貴族的遴選基準,意外地不受血統或歷史之類的條件影響,主要是看有沒有立下足以匹配貴族地位的巨大功績。
他突然脫口說出了這樣的結論。由此看來,亞爾斯果然就是亞爾斯。
「你是誰?」
「…………」
接着,艾爾輕輕地伸出右手,用不像男人的纖細手指托住了忒絲菲婭的下巴。
亞爾斯向來不關心貴族社會的事情,固然是其中的部分原因,不過真要說起來,「三大貴族」的定義相當模糊也是一大原因。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吶。」
「爲、爲什麼!?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在現役的三大貴族之中,由芙蘿婕擔任當家的斐培爾家,以及由維札斯特主掌的索卡連託家,亞爾斯當然都知道他們的大名。然而雖然聽起來有點離譜,但他確實直到此刻才得知三大貴族的最後一個家族之名。
從這點來說,斐培爾家能夠名列三大貴族之林,是任何人都不會有意見。現任當家芙蘿婕的高超手腕和實際功績,不管由誰來看都挑不出毛病。芙蘿婕不僅曾是亞魯法【三巨頭】之一,還長年在軍中擔任指揮官和教官的職務,培育出無數優秀的部下。無論是在貴族社會或是政治世界,她始終擁有相當巨大的影響力。
「你要是擅自弄髒我的東西,我可是會感到很困擾的。」
對貴族世界的人們來說,這幾乎是一種潛移默化的常識。因此即使知道身體不聽使喚的理由,忒絲菲婭也無法憑藉自己的意志抵抗。一言以蔽之,她的出身就是加諸在身上的枷鎖。她在成長中經歷的一切事物、一路上揹負的期待和責任,全都在此刻化爲拘束手腳的沉重鐐銬。
艾爾先知會了一聲,接着便毫不客氣地伸出手……就這樣直接抓住忒絲菲婭的肩膀。
儘管艾莉絲已經氣到火冒三丈,可是艾爾依舊只是冷笑以對。
「喲,忒絲菲婭。好久不見了呢,我們有多久沒見了啊?」
「別開玩笑了!這和是不是貴族沒有任何關係!」
即使面對亞爾斯的露骨挑釁,艾爾也始終保持着不變的微笑。除了高深莫測以外,也給人他似乎不具備人類情感的印象。
「趕緊想起以前的事情吧。當年還是個小丫頭的你,和誰做了什麼樣的約定?」
「咦……?」
就在話語出口的瞬間,忒絲菲婭的嘴脣流泄出近似嗚咽的嚶嚀。只見她用力捏緊了制服的裙襬,把整顆腦袋低了下去。臉色變得一片蒼白的她,彷彿在調整呼吸似的,肩膀不斷上下起伏。忒絲菲婭的身體很明顯出現了異狀。
「──!!你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嗎?……不對,就算知道了也不是什麼好事。」
「你這話可真過分呢,我好歹也是這所學院的學生啊,你難道不曉得這件事情嗎?」
而威穆琉納家目前有兩名嫡系子嗣,身爲次子的艾爾是當家的第二順位繼承人。
「…………」
「儘管在那之後,你的母親大人──斐培爾家的當家上門提出解除婚約的請求,可是你覺得天底下有這麼容易的事情嗎?這樣不對吧?既然已經定下了婚事,豈有悔婚的道理?不管你們斐培爾家說什麼,我們威穆琉納家都不可能同意這種要求。」
「這可真是傷人呢。雖然我們的確只有小時候訂下的婚約……但是你難道以爲長大之後就可以不算數嗎?」
艾爾一語不發地看着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名人物──不是亞爾斯,而是身爲忒絲菲婭好友的另一名少女。
「你最近過得好嗎?」
太窩囊了、太令人氣憤了。
忒絲菲婭的眼睛瞪大到極限,似乎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艾爾的話中之意。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若是按照艾爾所說的去做,等於徹底否定了她一直以來的生存意義。她是經歷了無數努力,纔在和母親的打賭之中贏得了繼續在學院就讀的資格,以及踏上魔法師之道的門票。如果這條道路被堵住,她就只是一隻沒有目標的籠中鳥而已。
這股動搖的情緒在撞上艾爾猶如冰牆的微笑之後,頓時化爲萬念倶灰的絕望,讓忒絲菲婭的眼眸失去了一切光芒。
艾爾立刻趁機重新摟向忒絲菲婭。就在艾莉絲準備再次阻止他的瞬間──她的喉嚨突然傳來一陣燃燒般的痛楚。
艾爾的男性隨扈,不知何時已經移動到艾莉絲的背後,將手掌抵在她的脖子上。他只是隨意地把四根手指抵在艾莉絲的脖子上,完全沒有用力掐住她的喉嚨……儘管如此,艾莉絲卻激烈地咳嗽起來,甚至不由自主地彎下了膝蓋。
「我已經提醒過你要認清自己的身分了。」
艾爾冷冷地睥睨着艾莉絲,但是就在他話語出口的同一時間──
「……你打算做什麼?」
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站到他的身旁,完全沒給兩名隨扈出手阻止的機會。亞爾斯不知何時已經揪住艾爾的手腕,將之掐緊到極限。
「用力量來使人屈服的傢伙,自己也得做好屈服於力量的覺悟。這兩個丫頭好歹也是我的學生,我不會放任你再對她們動手。」
「沒想到你居然會對我說教啊。別看我這樣,我應該是比你年長一歲的學長呢。總而言之……可以麻煩你鬆手嗎?」
揪住艾爾手腕的這股力量,簡直像是用老虎鉗牢牢夾住一樣,在兩人談話的期間,力道也在不斷增強,已經到了艾爾無法一笑置之的程度。
然而,理應感到痛楚難當的艾爾,卻仍然保持着從容不迫的表情。
就在兩名隨扈收到主人眼色,準備採取行動的那個瞬間,手裏拿着──以反握的方式藏在手腕後方──飛刀型AWR的露姬,悄無聲息地擋住了名爲席露西菈的隨扈。
與此同時,站在艾莉絲背後抵住她脖子的男性隨扈,雙腳也像是被釘住似地完全動彈不得。
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一度從現場消失的金髮少女莉莉夏,用宛如鋼琴線的絲線纏住了男性隨扈的脖子,從而牽制住他的進一步行動。
只見好幾道蜿蜒起伏的絲線,從莉莉夏的五根手指延伸出來,散發着銳利的森然寒光。這些絲線恐怕都鋒利無比,若是輕舉妄動的話,腦袋很有可能被直接割下來。
儘管如此,那名男性隨扈依舊沒有移開抵住艾莉絲脖子的四根手指。
「真傷腦筋呢,真沒辦法。我們就暫時停戰吧。」
艾爾如此嘀咕之後,迅速地看了男性隨扈一眼。男性隨扈立即領會主人的用意,移開了抵在艾莉絲脖子上的四根手指。而原本纏住他脖子的那些絲線,也緊接着消融在空氣之中。
目睹這一幕的亞爾斯,也向露姬使了個眼色,要她解除對女性隨扈的警戒態勢。與此同時,亞爾斯自己也鬆開了艾爾的手腕。
假如艾爾等人是光明正大地動用魔法,亞爾斯再怎麼說都能夠察覺到前兆,而且可以名正言順地徹底擊潰對方,因此應對起來反而簡單許多。如此一來,無論是忒絲菲婭還是艾莉絲,都有可能逃過這場無妄之災。如果有人質疑亞爾斯爲何不先發制人,他也只能無奈地表示──這裏畢竟是學院。
在這麼說完之後,亞爾斯便開始查看艾莉絲脖子上的四道指痕。這些指痕不僅看起來怵目驚心,而且都有內出血的症狀。雖然不清楚那名男性隨扈是怎麼做到的,但是在最壞的情況下有可能傷到血管。
魔力在其中最多隻扮演了最後扣扳機的角色。而忒絲菲婭之所以受到如此嚴重的精神傷害,果然是來自於銘刻在無意識領域的過往創傷經驗。雖然亞爾斯在過去的軍旅生活中,經常有自己治療外傷的經驗,但是他不太清楚這類精神創傷的應對方法。
「算是吧。話說回來,那些傢伙也不是什麼正派人物吶。」
亞爾斯宛如自嘲的苦澀呢喃,沒有傳入任何人的耳裏,直接消失在空氣中。
「開玩笑的,我開玩笑的啦,菲婭不參加也無所謂。你就慢慢聽她說話,讓她的腦袋冷靜下來吧。我想她的內心應該還很混亂。不過,還請你別讓我等候太久囉。」
艾爾這名少年提到了他和忒絲菲婭訂下了婚約。既然如此,這就是斐培爾家和威穆琉納家之間的問題,也就是貴族「家族」之間的事情。
「深有同感。雖然被那傢伙牽着鼻子走很令人不爽,但我還是瞧瞧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不過在此之前,得想個辦法治好菲婭纔行。」
「四樓的會客室。」
「畢竟威穆琉納家確實是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對手。就連他的兩名隨從人員,看起來也有不容小覷的實力。」
亞爾斯看着喉嚨疼痛未消的艾莉絲,以及被露姬攙扶住的忒絲菲婭,瞬間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忒絲菲婭的病狀有點類似於精神上的疾病,但是在她失去光彩的雙眸中,可以辨認出些微的魔力影響。若是說起作用於精神方面的魔法,第一個會聯想到的就是暗系統魔法,可是忒絲菲婭的情形……
然而,面對露姬的嚴厲之色,艾爾依舊只是一笑置之。
儘管莉莉夏嘴巴上這麼說,可是她瞥向沉默不語的忒絲菲婭的時候,眼神裏卻充滿了同情。亞爾斯姑且替自己辯護道:
這麼說起來,雖然這三個人引發了不小的騷動,但是他們的來訪究竟有沒有事先知會希絲緹?威穆琉納家是名副其實的棘手家族,假如艾爾這名少年睽違已久地在學院裏現身,希絲緹此刻應該正在快馬加鞭地準備應對措施。
然後,莉莉夏便把方纔的事情告訴了亞爾斯,亦即那名男性隨扈在脖子被鋼琴線纏住的情況下,依舊沒有流露出任何動搖之色的異常反應。就算自己也會賠上性命,但感覺只要主人一聲令下,他便會毫不猶豫地向艾莉絲痛下殺手。這不是忠心耿耿能夠解釋的行徑,反而給人相當詭異的感覺。
「那你打算怎麼辦?你要直接打道回府我也沒有意見。」
「知道了、知道了。不過,剛纔要不是你及時出面,艾莉絲確實會有危險沒錯。」
「不必了。我的確不擅長這方面的事情,但是我自認至少比你高明一些。」
「好啦,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連『無禮』這種詞彙都說出來了啊?你們這羣人還真是有意思呢。不過,我們這次確實算是扮演客人的角色,是我失禮了,亞爾斯閣下。只是這裏實在太過嘈雜,不太適合傳達我要說的正事。」
「無論如何,還好事態沒有演變到最糟糕的情況。艾莉絲,你就先去保健室吧,你的傷勢不趕緊處理,很可能會繼續惡化。我待會兒也會帶着菲婭一起過去。」
接着,他用大拇指仔細地按摩着忒絲菲婭的眼睛周圍。
「這不是魔法,而是一種催眠術吧。」
亞爾斯思索着這些事情,並看向艾爾一行人。
「──!!」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哎呀,我有說錯嗎?」
亞爾斯把手放到忒絲菲婭的頭上,向兩名少女尋求協助。
仔細一想,亞爾斯已經花了不少時間、精力指導忒絲菲婭,先前甚至還爲此不惜向芙蘿婕提出打賭。真要說起來,忒絲菲婭這名少女的未來出路,確實和自己沒什麼關係,但是要因此置之不理又有點說不過去。
莉莉夏接着亞爾斯的話頭說道:
艾爾一邊摩挲着剛纔被緊握的手腕,一邊帶着天真無邪的笑容俯視着垂頭喪氣的忒絲菲姬。
「真是一羣比想像中還要亂來的傢伙吶。」
「不會,在剛纔那種情況下,我不得不出面阻止。只是我完全沒有料想到……威穆琉納家的少爺居然會跑來學院這裏。啊,我要先聲明一下,我一開始之所以躲起來,完全是爲了避免麻煩事。雖然艾爾•馮•威穆琉納好像認得我的長相,但是我和他完全沒有更深的關係!」
這大概是想起過往創傷所引發的休克症狀,陷入茫然自失狀態的忒絲菲婭,簡直像是沒有靈魂的軀殼。
艾爾沒等亞爾斯回答,就再次催促着名爲席露西菈的女性隨扈負責帶路。
「亞爾斯大人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不過,那傢伙的態度實在無禮至極,給人非常不愉快的感覺。就算忒絲菲婭同學很粗線條,但那樣對待她,她真的太可憐了。」
「所以說,我們接下來是要去哪裏?」
亞爾斯忍不住嘆了口氣。
莉莉夏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聳了聳肩。於是艾爾再次轉頭看向亞爾斯說道:
聽到這個自語般的問題,露姬率先回答了。
不過,在前去會談之前,還有一件必須處理的事情。
如此說來,這整件事情根本就沒有亞爾斯置喙的餘地。
「真是太丟人了……被徹底地擺了一道啊。」
「知道了。不過,我們這邊有兩名被害者,我得先確認一下她們的狀況纔行。你們先過去吧。」
亞爾斯在這麼說話的同時,以銳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艾爾。然而,艾爾此刻的視線卻落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喂,別把我說得像是活動火藥庫行不行?」
『你要是擅自弄髒我的東西,我可是會感到很困擾的。』
同爲少女的露姬,應該頗能理解忒絲菲婭的感受。另一方面,儘管亞爾斯並不怎麼懂女人心,可是他對艾爾這號人物乃至威穆琉納家都非常有意見。
「剛纔真是多謝你了,莉莉夏。」
「……不好意思,還是請你移駕到能夠安靜談話的地方吧。席露西菈。」
不管怎麼說,忒絲菲婭都是處於多愁善感時期的少女,而且此刻的她完全喪失了平常的飽滿活力,精神上似乎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這種時候究竟該說什麼纔好呢……在沉吟了十幾秒以後,亞爾斯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慣於處理這種情況,不由得搖了搖頭,最後只吐出了這句話。
亞爾斯一邊用力撓着頭髮,一邊如此下定決心。
目送着一行人離開的亞爾斯,隔了一拍之後,轉過頭來開口: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不是艾爾,而是他的女性隨扈──席露西菈。
亞爾斯放低腰身,再次確認着忒絲菲婭的狀態,嘴裏輕聲沉吟了起來。只見她的瞳孔放大,眼神完全失去焦點,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絲毫無意遮掩哭腫的雙眼。
看到艾爾假惺惺地裝出一副苦瓜臉,露姬頓時不假辭色地厲聲說道:
此刻,忒絲菲婭正處於精神衝擊導致的恍惚狀態。她的狀況甚至變得比先前更嚴重,不僅對別人的呼喚毫無反應,整個人還在止不住地顫抖。
「……哎,你就當作是被狗咬了一口,稍微忍耐一下吧。」
「我要是認真起來,在真正發飆以前事情就會結束了。」
(這應該是需要經過理事長……希絲緹的同意才能使用的地方。)
「呵呵,因爲你是亞魯法的最高階魔法師,所以我纔會允許你如此肆無忌憚地和我說話。身爲威穆琉納家次男的我,可是特別讓了你不少,希望你能謹記這一點。」
「那麼,你就快點說完快點滾吧。」
「……沒想到你居然會庇護斐培爾家的菲婭啊。」
艾爾皮笑肉不笑地低聲說道:
「亞爾斯大人剛纔應該已經說過了,他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了。你如果再有什麼無禮的行爲,只會讓你自己置身險境!」
這麼說完之後,艾爾和女性隨扈就再次邁開了腳步。原本跟在亞爾斯後面的男性隨扈,則是向他微微頷首致意,隨即跟在主人的身後離去。
「悉聽尊便……可是,這件事情和菲婭也有關係,她不出席真的好嗎?」
這句話簡直沒神經至極。就連露姬都有些傻眼地看着亞爾斯,彷彿在說「要安慰人也不是這麼個安慰法吧」,所以亞爾斯不由得地感到有些無地自容。畢竟他前一刻纔在艾爾面前大放厥詞,說什麼「至少我比你高明多了」。
姑且不論遣詞用句,總之自己在那個時間點,已經主動跳進了這件事情的漩渦之中。
「雖然我是想跟你說句不好意思……但是看來無論是我還是她們幾個,都沒有能夠伺候你的禮數吶。我纔不管什麼三大貴族或威穆琉納家,你要是堅持繼續鬧下去,我也要稍微認真起來了。」
雖說艾爾的態度的確很令人火大,但是亞爾斯不得不承認自己實在太意氣用事了。他的心裏滿是想要咂嘴的衝動。
「不好意思,莉莉夏、露姬,麻煩你們過來幫我一把。」
除此之外,姑且不論忒絲菲婭精神傷害的治療事宜,亞爾斯忍不住質問起自己,真的要繼續插手干預這件事情嗎?
「道謝就不必了,我並不是爲了幫你或忒絲菲婭同學纔出手的。畢竟亞爾斯同學若是在學院裏發飆,局面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我純粹是不得已之舉。」
「弗琉斯埃文家的幺女爲什麼會出現在學院?究竟是誰派你過來這裏的?」
「噢?看來是我調查不足囉……先不說這個了,我今天過來這裏可不是爲了惹你生氣,而是真的有事情要找你。」
「話說回來,擔任菲婭及這幾位女孩的指導者的亞爾斯閣下。方纔真是多謝你的說教,作爲一點回禮,下次就由我來教導你對待女性的方法吧。」
果然是個任性妄爲的傢伙──亞爾斯不禁在內心如此嘀咕道。雖然他揮手趕開了來到身旁催促自己前行的男性隨扈,但是在當前的情況下,也只能跟在艾爾一行人的身後。
但是,亞爾斯也覺得事情不能這樣說。
亞爾斯一邊瞥了忒絲菲婭一眼,一邊如此說道。
「所以說,我的判斷果然還是正確的嘛。」
就在亞爾斯想到這裏的時候,那句話突然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您可真是瞭解呢,真不愧是威穆琉納家的人。您是艾爾少爺吧?雖然我很想跟您說聲幸會……但是我原本可沒打算露面喔?所以我纔會暫時離開現場。可是,誰教您要在學院內引發這麼大的騷動嘛。」
「好、好的。莉莉夏,剛纔多謝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