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脆弱的和平」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4萬 字
事後趕到第二魔法學院的調查人員,在歷經好幾個小時的地毯式搜索之後,判斷所有的襲擊者──越獄犯──都已經從校內消失不見。此時,調查人員終於能夠斷定恐怖分子已經被完全清除。
然而,這起驚天動地的事件當然不可能就此落幕,畢竟它徹底動搖了人類生存區域內的安全神話。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學院內的魔物,讓趕來救援的軍方部隊陷入了巨大的混亂。儘管這些魔物都已經遭到討伐,可牠們的屍骸卻反常地沒有化爲塵土,而是就這麼原封不動地遺留在校園內。
除此之外,原本用來安放【密涅瓦】的坍方保管室,如今多了一個從地底直通地面的大洞,但丁很顯然就是從這個大洞逃了出去。希絲緹也親自來到現場確認此一事實。
但丁將吸引追兵注意的部下及【仙饌蜜酒】的變異現象當作棄子,趁其無暇分神之際大搖大擺地逃了出去。而在他身後所留下的,就只有最古老的AWR【密涅瓦】遭到賊人奪取的事實──以及負傷者一百三十八名、死者五十九名(其中包含兩名學生)的最糟糕結果。
就在整座學院還籠罩在恐怖襲擊陰影下的時候──
「這該怎麼說呢……還真是慘不忍睹吶。」
剛回到校內的黑髮少年望着幾乎化爲廢墟的研究大樓,忍不住難以置信地如此低喃。彷彿是在應和黑髮少年的話一般,銀髮少女也僵着一張臉,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語氣說道:
「……就是說啊~真是一場大災難呢~請您看看那裏,亞爾斯大人。我們的家變成一座視野遼闊的觀景臺了。簡直就是巧奪天工的手藝呢。我絕對要找到這位手藝高超的匠人,好好地感謝他幫我們的家翻修纔行……亞爾斯大人,我從來沒有拷問別人的經驗,不曉得到時候能不能做好這件事情。我想對方應該也會誠心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爲吧。」
由於過度的憤怒和衝擊,露姬反而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
眼前的景象確實十分慘烈。亞爾斯的研究室兼個人房間,恐怕有好一段日子都無法正常使用了。
不過,雖然露姬很理所當然地把研究室稱作『我們的家』,但亞爾斯總覺得這個說法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作爲搭檔的露姬的確和亞爾斯住在同一個房間,可是他們兩人其實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同居關係』。
「……妳先冷靜一點吧。話說回來,那些傢伙完全是看準了我不在的時候吶。首先得弄清楚越獄犯爲什麼會選擇襲擊學院,還有先前襲擊我的那幾個暗殺者也是。當務之急是揪出那些傢伙的情報網。」
「話、話是這樣說沒錯……可、可是請您看看那裏!那些傢俱和日常用品都是我們一點一點地集齊,好不容易纔打造出舒適的小天地耶!可現在卻全都毀了……」
露姬並不是會執着於物件本身的人,只是她的感受性也和普通人沒兩樣,會因爲失去而感到難過,並湧起無處宣泄的憤怒。
儘管研究室裏確實有不少貴重的研究器材,可亞爾斯頂多只是覺得它們壞了有點可惜。倘若研究室不能住人了,那直接換一個地方住就好了,畢竟重新調度機材設備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原本的研究室還真的變成了極簡的『工業風建築』。由於外牆完全遭到破壞的關係,即便從這裏望去也能看清楚內部的狀況。尤其是平時總有一羣人圍在桌旁的客廳區域,更是連同天花板和地板都被剜去了一整塊。
如果現在前去那一帶尋找,或許還有機會找到一些毀壞的傢俱碎片。只是自己如果試圖用這種話安慰露姬,她肯定會不高興地噘起嘴脣,眉頭緊蹙地大聲嘆氣吧。
思及此,亞爾斯這才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或許對露姬而言,存在於此的那些東西本身並沒有什麼價值。
她在那個空間裏所度過的無數時光,對她來說纔是真正具有價值的東西。這就是所謂的生活印記吧──看着露姬有別於自己的氣憤表情,亞爾斯感覺到上了一課。
「……!!」
從以前開始,軍中就有不少像莫爾威魯鐸這樣的小人。作爲軍方最大戰力的亞爾斯和蕾蒂,居然都選擇站在貝利克一方的事實,看在莫爾威魯鐸的眼裏自然非常不是滋味。
聽到希絲緹這麼說,亞爾斯和露姬也都放心了下來。不過,亞爾斯還有另一個想順便問的問題。
亞爾斯儘量避人耳目,跟在率先邁步的希絲緹身後,悄悄地打量着這位曾是無雙魔法師的第二魔法學院理事長。或許是身心具疲的關係,希絲緹的背影看起來比平常小上一圈。
「趕在您被各界輿論撻伐、不得不辭去理事長的位子之前嗎?」
在令人窒息的沉重空氣中,希絲緹用斬釘截鐵的語氣如此安慰露姬。
雖說莫爾威魯鐸是貴族派的代表人物,但有愈來愈多貴族──他方纔揶揄的維札斯特的索卡連託家及斐培爾家等──不願和他同流合污。儘管如此,這名男子在國內政治版圖中還是佔比不少。他憑藉上級貴族的支持鞏固自己的地位,仗恃強大的權力恣意作威作福,可說是亞爾斯最厭惡的典型敗類。
雖說亞爾斯並沒有向貝利克宣誓絕對的忠誠和支持,兩人的關係其實比較像孽緣,但作爲旁人的第三者當然不曉得其中內情。說到底,亞爾斯自幼就得到貝利克的諸多關照,而且又是維札斯特一手帶起來的人物,其他人會認定他是貝利克陣營的人也無可奈何。
除此之外,用來陳列茶點的大桌子桌腳也有點歪斜,只是現在不是在意這種小事的時候了。
由於亞爾斯也認識剛纔那名男子,因此知道他是除了莫爾威魯鐸之外的最高階將官,自然也不難猜出他纔是實質上的現場指揮官。按道理來說,早已退役的希絲緹根本無權命令現役的高階將官,但她畢竟曾經是亞魯法軍方的王牌,再加上前無雙魔法師的頭銜至今仍有強大的影響力,高階將官對她俯首聽命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亞爾斯自言自語地咕噥了一句,只是連他自己都不曉得這是真心話還是場面話。
「那麼,我們要去哪裏詳談呢?」
「總督的改革之路還很漫長吶。不過,只要有那傢伙扮演着領頭羊的角色,反總督派在行事上也會受到一定約束,不至於一一出現無法預期的失控行動。這大概也算得上是另一種人盡其才吧。」
「您這話可真失禮呢,我好歹也是在軍中打滾多年的人啊。不過,儘管我本就知道這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但果然就算貴如總督,也很難改革軍方內部的固有思維呢。」
亞爾斯眉頭微蹙地撓了撓腦袋,希絲緹則是有點傻眼地看着他的反應。在古鐸曼的襲擊事件中,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是有和身爲實驗體的洋娃娃士兵交戰的經驗,但這次的對手實在太窮兇極惡了。
「……該怎麼說呢?感覺變成了很寂寞的房間。」
那名將官在收到指示之後,立即透過共振器向現場人員傳達內容,同時自己也三步並兩步地離開了臨時帳篷。亞爾斯目送那道背影離去,同時主動開口向希絲緹搭話:
「總之,警備體制存在缺失是不爭的事實。理事長希絲緹明顯有怠忽職守的嫌疑。在後續的審問調查中,希望你也能出面幫忙作證。」
露姬似乎察覺到了亞爾斯的想法,默不作聲地跟上前來向他說道:
「喂,小子,我在叫你沒聽見嗎?看到過去的長官卻連聲招呼也不打,你小子可真是飛黃騰達了啊,亞爾斯•雷金。」
「這樣啊,那沒關係。既然是總督直接交派的任務,肯定有許多無法透露的事情吧……不好意思啊,我的精神好像有點恍惚了。」
「聽說希絲緹•涅庫索菲亞出了個嚴重的大包呢。雖說她是地位崇高的前無雙魔法師,但那女人這下可要跌落神壇了吶。教職人員和警備人員還勉強可以說是因公殉職,但肩負國家未來的重要學生也出現了大量傷亡,這可是絕對不能視若無睹的重大問題啊。因爲這次的慘劇實在太駭人聽聞,我才親自前來現場考察實際情況。」
(這傢伙現在就是在落井下石,企圖挖掘可以製造醜聞的材料……完全就是追逐腐肉的鬣狗。)
「亞爾斯!你跑到哪裏去了啊!」
(這傢伙還是沒變啊。明明自己的權力基礎已經岌岌可危,卻非要裝出一副悠哉的模樣。)
希絲緹顯然是想要強調忒絲菲婭的奮不顧身地展現出了勇氣和崇高的精神。
莫爾威魯鐸煞有介事地如此說道,但亞爾斯早已懶得奉陪,像是覺得跟他說話很浪費時間般強行結束了談話。
亞爾斯一行人就這麼再次踏進了研究室。
撇開具體的排名順序不說,倘若希絲緹現在還是現役魔法師,亞魯法想必會成爲擁有三個無雙魔法師席位的超級大國。在這場前所未有的恐怖襲擊中,學院方面確實出現大量的死傷者,針對此事,身爲理事長的希絲緹難辭其咎。但她可是曾經挺過魔物大侵攻的沙場老將,更是解決那場人類空前危機的重大功臣之一。像希絲緹這般強悍的人物,居然也會露出如此疲憊不堪的表情……
「單就眺望景觀來說,這裏可是絕佳地點呢。」
「欸!?我說你啊,歸根究柢,魔法學院可不是傳授『對人戰鬥技術』的地方喲!儘管如此,她們兩人還是打了相當精彩的一戰。」
來者正是身爲學院理事長的希絲緹。只見她似乎正在向陪同的將官下達某些指示。
而在前來支援的這羣軍人當中,甚至可以看到幾名將官級別的高級軍官。畢竟這次遭遇襲擊的是堪稱國家重鎮的魔法學院,軍方的高層特地前來視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只是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人,都不是亞爾斯樂意見到的面孔。有趣的是,這些將官也多半抱持着和他一樣的想法。
儘管房間裏一如預期地一片狼藉,不過幸運的是控制面板還能正常運作,於是露姬代替亞爾斯上前解除了門鎖。
「也就是說,她們連一個賊人都沒能解決就被撂倒了嗎?」
說得不客氣一點,就是根本不瞭解現場的無能將官的典型模樣。
即便是對政治漠不關心的亞爾斯,也不希望在自己努力對抗魔物的期間,突然莫名其妙地被本國軍人從背後暗放冷箭。
「這個嘛……不然就去那裏好了。」
平日熟悉的學院日常景象,此時此刻已經不復存在。
在那之後,希絲緹清開掉落下來的土石塵埃和牆壁碎片,勉強在沙發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久疏問候了,莫爾威魯鐸少將。如果我的記憶無誤的話,您應該從未擔任過我的頭頂上司。」
亞爾斯刻意隱去了具體地點,以此暗示自己雖然知道答案但不便明說。希絲緹則像是回過神來似地對他說道:
「叫我『閣下』!哼,這個嘛……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
看着露姬這副模樣,亞爾斯不禁感到有些憐憫。與此同時,他也再次意識到自己是欠缺某些重要情感的冷血存在。目睹眼前這幅慘狀還能無動於衷的人,豈不是和冰冷的機器人沒什麼兩樣嗎?
「嗯,我會考慮的。那麼,請恕我先行告退了,少將。」
不過,話說回來,或許是自責的念頭實在太過強烈,此刻的希絲緹似乎陷入了不斷責怪自己的負面心理狀態。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人影從兩人前往的臨時帳篷裏走了出來,亞爾斯立刻將目光停在了那個人身上。
莫爾威魯鐸語氣粗魯地回答道。他是維札斯特和貝利克的政敵之一,一直試圖掌控軍方高層的主導權。在足以和貝利克一派分庭抗禮的「貴族派」中,這名男子也是標誌性的代表人物。
「所以說,莫爾威魯鐸少將,您是來現場監督後續工作的嗎?」
「沒問題的。雖然可能得花上好一段時間,但學院會努力完成重建工作。」
然而,亞爾斯若是在這裏公然和對方發生衝突,將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呢?
「當然,畢竟就連搬運患者的時間都不能浪費,纔會作此判斷。而且校內的治療設施和相關設備,基本上都沒有受到太嚴重的破壞。」
廚房的鍋碗瓢盆幾乎全都遭殃,露姬拿來盛放待客茶點的小盤子、茶杯以及茶碟,似乎真的是僅存的幾件餐具。
「是啊,在那個男人逮到我之前,我們還是趕緊換個地方說話吧。」
莫爾威魯鐸是個心眼極小的人物,亞爾斯如果當着衆人的面讓他下不了臺,這傢伙肯定會把這件事情作爲攻訐的材料,要求他背後的貝利克和維札斯特負起政治責任。
「還好啦。那傢伙就是菲婭婚約證書的保證人,在傳統貴族中有基本盤支持,人脈很廣,而且和威穆琉納家之間也有一定聯繫。考慮到這樣的前提,至少現在不是該和他起衝突的時候。妳別看我這樣,雖然一點也不想學,但其實我還挺擅長處世之道的。只是我沒想到妳剛纔居然也忍得住。」
遺憾的是,原本應當位於窗邊的亞爾斯研究桌,似乎被直接捲入了這場浩劫之中,連同着無數瓦礫一起消失到不知名的遠方。唯一稱得上不幸中的大幸的,或許是沙發前的大桌子平安無事地倖存了下來。
「哼,維札斯特直到現在都孜孜不倦地替貝利克總督打雜呢。真受不了這些一步登天的鄉巴佬吶。」
「唉~我的研究室還真的被翻修成開放式空間了。」
他愈是深入思考,就愈是不明白希絲緹爲何會如此焦慮。事實上,亞爾斯非常認可希絲緹作爲一名魔法師的造詣。
「或許吧。」
亞爾斯迅速地環顧周圍,只見校園各處都是軍人和警備人員的身影,全都忙着搜索生還者或清除瓦礫之類的救援工作。整座學院都籠罩在騷動不安的氣氛中,每個稱得上是廣場的地方都搭起了臨時帳篷,醫護人員忙進忙出地穿梭於各個帳篷之間。
亞爾斯如此分析、想像着露姬的內心活動。若是更加深入探究自身的內心世界,或許自己也能和有血有淚的普通人一樣,對失去的事物產生哀愁或感傷之類的情緒……
露姬一想起剛纔感受到的苦悶,一張俏臉就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莫爾威魯鐸的思維就是一種優生學,認爲血脈和貴族的家世纔是評價魔法師的最重要指標。由於現今的軍事體制在誕生之際,就是一套以貴族爲首的系統,因此貴族在軍方內部始終保持着無可動搖的權威。
相較於說得雲淡風輕的亞爾斯和希絲緹,露姬則因爲強烈的喪失感,茫然地呆立原地。
莫爾威魯鐸甚是愉悅地咧嘴一笑,將目光轉向幾乎已成斷壁殘垣的整座學院。
儘管嘴巴上說得冠冕堂皇,可說白了,莫爾威魯鐸就是前來蒐集攻訐素材,想要藉此打倒希絲緹這個貝利克陣營的核心成員。
不一會兒工夫過後,露姬便從廚房端來了幸運保留下來的茶點。
希絲緹沒有看向主校舍,而是將視線轉往研究大樓,喃喃地這麼說。
希絲緹沒有轉頭對上亞爾斯的視線,只是雙眼直視前方,靜靜地說道:
但他很快就從這樣的情緒中抽離了出來,畢竟眼前的狀況不容許自己沉浸在抑鬱的氛圍裏。
亞爾斯一邊在心中暗自大大嘆氣,一邊試着用無關緊要的話題把場面圓過去。
「哎呀呀,這下真是出大事了呢,理事長。話說回來,那個男人是這次的現場指揮官嗎?」
「我待會兒就去探望一下她們吧。」
雖然建築物的上半部分被削去了一大塊,不過主體結構仍然保持完好的狀態。可是正因如此,亞爾斯反而很不想看到這般滿目瘡痍的研究室。
「可是……」
「亞爾斯,我必須承擔這次事件的一切責任。畢竟不僅有許多人在暴徒的襲擊下死去,還有很多學生和教職人員都因此負傷,更別說傷者之中,還有不少人在鬼門關徘徊。對了,我想問你一句,你對這羣賊人的來歷有什麼眉目嗎……呃,我是不是不該這麼問你啊?」
亞爾斯立刻一個箭步上前,將露姬護在自己身後說道:
希絲緹有些唐突地如此向亞爾斯致歉。從她的語氣和態度來看,她好像也透過某些方法掌握了這羣賊人的來歷。只是亞爾斯恐怕做夢也想不到,希絲緹居然已經和但丁面對面交談過了。
「……這一點我確實無法否認。」
聽到亞爾斯這番語帶調侃的問候,希絲緹先是不滿地噘起嘴脣,隨即大步走到他的面前。
「嗯哼,是這樣嗎?」
「這樣啊。光聽敘述就知道當時情況有多麼危急,她們能保住性命已經非常好了──現在只能這麼想。她們是在學院就地接受治療嗎?」
這種政客才幹得出來的無恥行徑也不是今天才有的。只不過亞爾斯爲了避免捲入權力鬥爭,一直以來都刻意和政界保持距離,他會事到如今纔對這種行爲感到厭惡也是沒辦法的事。
「嗯,他們是從某個地方逃出來的亡命之徒。不瞞您說,我現在其實就是在處理這件事情。」
「所以說,那兩個丫頭有至少解決掉一個賊人嗎?」
再加上蕾蒂又會把對莫爾威魯鐸的厭惡直接表現在態度上,被當作貝利克陣營的人就更理所當然了。
「就算真如您說的這樣,她們兩人能保住性命其實只是運氣好吧?」
「好啦,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說是這麼說,我也只能轉述我的見聞就是了。首先是忒絲菲婭同學和艾莉絲同學,她們兩人都和賊人交戰而身負重傷。艾莉絲同學的傷勢是很嚴重,但忒絲菲婭同學的情況比她還糟糕。除了有四處骨折以外,全身上下都是撞擊的瘀傷,甚至還有燒傷的痕跡,可說是遍體鱗傷的狀態。不過治癒魔法師正片刻不離地對她們進行治療,因此傷勢應該很快就能夠控制住。」
「我明白妳想要說什麼。腐爛的果實遲早會感染周圍的果實。總督本人肯定也很想盡快翦除它們吧。只是這些腐爛的果實已經存在非常久,我們也只能等着看它們會帶來多大的不良影響了。」
「總督找我去辦點事情,然後還遇上了各式各樣的情況。先不說這個了,莫爾威魯鐸那傢伙也來了。」
莫爾威魯鐸曾經犯下重大的失誤,害得當時由維札斯特率領、亞爾斯曾隸屬其中的特殊部隊必須幫忙收拾善後。
只見希絲緹一臉精疲力盡的表情,彷彿在說「這樣就能了事的話還算便宜的了」。看着她這副憔悴的模樣,亞爾斯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冷不防地,一道驕傲自大的聲音叫住了亞爾斯。亞爾斯剛把目光瞥向聲音的來源,那名男子便已經帶着部下攔住了他的去路。
亞爾斯完全無視對方剛纔的叮囑,氣得莫爾威魯鐸整張臉都漲紅了起來。他佯裝不知地從對方身旁穿過,朝着臨時帳篷走去。
希絲緹只能繃着臉回答道。經歷這次的震撼教育,即便是魔法學院,恐怕也會認真考慮多少要將對人戰鬥的相關課程納入教學規劃之中。不過就算亞爾斯沒有特地開口建議,希絲緹應該也會記取這次的慘痛教訓,對今後的教學規劃進行相應的調整修改。
在那之後,莫爾威魯鐸繼續掌控權力,像蝨子一樣死死地佔住了軍方高層的位子,因此實在不是什麼容易對付的人物。
「爲了她們兩人的名譽,我必須特別多嘴一句:她們可是爲了拯救老師才英勇地挺身而出喔!當時在場的其他學生都做不到這樣的事情。而且忒絲菲婭同學的行動,完全體現出了貴族的責任感和榮譽感!」
結果在莫爾威魯鐸部隊的一錯再錯之下,最後甚至引發了魔物大侵攻的慘劇。然而,這名罪魁禍首卻憑藉巧妙的處世手段逃過了重罪的指控。
「還……有辦法恢復原狀嗎?」
明明現場還處於分秒必爭的緊急狀態,男子的制服胸口卻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大小勳章。這副不合時宜的浮誇行頭,只給人外強中乾的紙老虎印象。再加上男子又是一副腦滿腸肥的身材,一眼就能看出他不僅久未踏上戰場,甚至連日常鍛鍊和戰鬥訓練都荒廢已久。
「亞爾斯大人,剛纔真是辛苦您了。我能理解您內心的想法。」
「啊,可是她們兩個很可能還沒有清醒喔?而且我也沒有接到治療已經完全結束的報告。」
「無所謂。要是還在睡的話,只要當場把她們叫醒就好了。」
「不管怎麼說,這樣都太過斯巴達了吧?妳也這麼覺得吧?」
希絲緹這句話不是對亞爾斯所說,而是向他身旁的露姬尋求附和。
然而,露姬似乎也有另一番看法。
「這其實代表亞爾斯大人對她們兩位期許甚深。而她們兩位也確實具備着達到這種高度的可能性。」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露姬卻忍不住在內心嘆息起來。因爲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句話等於承認了亞爾斯對兩名少女有着高度的評價。看在作爲搭檔的露姬眼裏,內心的感覺着實很複雜。
「理事長,當前的時局實在太過動盪不安。那些人類社會的渣滓全是凶神惡煞的狂徒,只懂得對付魔物的魔法師根本應付不來。」
「這一點我已深有體會。看來我也該從頭鍛鍊自己了呢。」
雖然乍聽之下像是前無雙魔法師的迴歸宣言,但希絲緹應該不是認真的吧。
「尤其是這次的越獄犯,理事長您覺得他們的本事如何?」
「這個嘛,老實說,感覺就算我使出渾身解數,也很可能打不過他們首頭的男人。畢竟我本來就不是對人戰鬥的行家嘛。只是到頭來,我在和那個男人──『但丁』正式交手之前,就不得不先舉白旗投降了。」
若是考慮到希絲緹所處的立場,她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也無可厚非。
亞爾斯知道當時有許多人被挾持爲人質。只是如果換作是他,絕對不會做出只因爲人質安危便乖乖投降的選擇。
「既然對方現在已經逃出學院,自然就沒有人質的問題了吧?那麼,之後就由我來負責宰了他。」
說到這裏,亞爾斯的眼眸染上了宛若夜海的詭譎深色。哪怕是清楚亞爾斯長期涉獵地下工作的希絲緹,也不由得屏息,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儘管如此,沒能阻止其他愚蠢的大人將亞爾斯作爲殺人的道具,身爲大人的她非常明白自己也有一定的責任。他們這些大人是在清楚一切後果的前提下,做出了讓孩子的雙手染上鮮血的惡劣行爲。
希絲緹以有些落寞的眼神看向亞爾斯,彷彿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將這名少年拉出罪孽的深谷。
「對了,亞爾斯,維札斯特爵士那裏的狀況又是如何?」
「完全亂成一鍋粥了呢。畢竟越獄犯人數衆多,而且除了我以外,其他部隊也亟需相關情報。更麻煩的問題在於這些越獄犯全是實力不俗的強者,唯有派出百裏挑一的精銳高手纔有可能收拾掉他們。順帶一提,維札斯特爵士好不容易掌握到的新情報,還是透過追蹤蜜兒•歐斯泰卡的足跡才蒐集到的。我也是剛剛纔收到蜜兒僞裝身分潛入學院的報告。教人不得不感嘆情報人員有多嚴重不足呢。」
(嘖,是「古鐸曼」嗎!?)
雖說都是魔物化,但其變異後的模樣可謂各有不同。從莉莉夏的敘述來看,似乎不能直接和過去所知的外界魔物畫上等號。
「喏,莉莉夏同學就在那裏。是她把費莉涅菈同學救出來的。她說自己親眼確認了蜜兒已經斷氣身亡。」
「話說回來,【亞菲魯卡】爲什麼剛好能在這個時間點趕到現場?」
這是連希絲緹也不知道的機密情報。
「啊!?」
「雖然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但我大概可以拼湊出是怎麼回事了。」
亞爾斯不痛不癢地這麼說,顯然完全沒有領會到露姬的重點,希絲緹看着這一幕,不由得再次體會到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平常有多麼不容易。
「就是那些越獄犯吧。妳總不會說,結果是當地的癮君子在那裏開吸毒派對吧?」
對於長年以暗殺爲業的【亞菲魯卡】來說,外表接近人形的人魔顯然是相對容易應付的對手。而且在亞爾斯看來,【亞菲魯卡】內的那些前段班強者,應該都擁有和純粹的外界魔物正面相搏的能力,畢竟他本人就領教過莉莉夏的兄長雷利的實力。
「我知道啊,所以呢?」
「亞爾斯,你就放莉莉夏同學一馬吧。畢竟及時救出費莉涅菈同學的可正是莉莉夏同學喔。」
在一陣令人窒息的寂靜過後,底下傳來了一切都碎散的慘烈聲響。
說完這樣的開場白之後,希絲緹開始講述起來──爲了公平地管理【密涅瓦】這個強大的力量,七國之間締結了輪流保管的祕密協定一事。而在先前的七國親善魔法大會結束之後,亞魯法的第二魔法學院便被選爲最新的保管場所,畢竟該校的理事長希絲緹是馳名中外的防禦魔法專家。希絲緹簡單扼要地交代完來龍去脈,最後用這麼一句話總結。
莉莉夏之所以發出這聲驚叫,是因爲她胡亂揮舞的另一隻手臂,居然正好敲在牆邊的書架上。
「不過,我們多少還是有扳回一城的機會。關於但丁的去向,您有什麼頭緒嗎?」
露姬深表同意,用力點了點頭。
「嗯~關於這件事情,我本來是不方便在理事長面前透露的,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我之前有跟你們提過吧?關於我們正在清查威穆琉納家的周邊關係這件事。」
光是透過新生【亞菲魯卡】隊長的這身嶄新制服,就足以看出元首希瑟妮婭對這個脫胎換骨的組織抱有多少期待。
「我會直接把索賠單寄給元首的。」
希絲緹直勾勾地盯着亞爾斯說道:
莉莉夏立刻驚呼不好,手忙腳亂地想要穩住身子,但整個人已經失去平衡了。
「那就好。順便問一句,有確認蜜兒的生死嗎?」
魔物突然現身於人類的生存區域之內──儘管亞魯法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件,可她聽說其他國家曾經有類似的案例。
「這樣未免也太奇怪了吧?首先,讓越獄犯逃離的獄方管理的疏失呢?而且關於越獄犯突破國境潛入國內這件事,亞魯法軍方也有警備不力的責任吧?更別說這羣越獄犯的戰鬥力遠超想像,再考慮到對方挾持了大量的學生和職員作爲人質,最後能控制在這樣的傷亡程度已經很了不起了。」
「莫爾威魯鐸那傢伙就只是想借題發揮而已。只要能夠削弱貝利克總督陣營的政治影響力,莫爾威魯鐸就會像瘋狗一樣緊咬不放。理事長被普遍認爲是親近貝利克陣營的人物,就因此被盯上了。」
「原來如此,是你們把那些怪物收拾掉的啊。」
「您這是什麼意思?話說回來,您現在應該沒功夫開我玩笑吧?爲了追究事件的責任,莫爾威魯鐸一派搞不好會將您強制拘留起來喔。」
說到這裏,希絲緹暫時打住了話頭,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才接着說道:
「儘管我完全不曉得其中理論,不過之前已經有過類似的案例了。露姬,在上次的古鐸曼事件裏,妳也是全程參與的見證者,最後古鐸曼化爲了異形和我正面對峙。」
出現在衆人眼前的莉莉夏,身上並沒有穿着學院制服,而是一副『工作服裝』的打扮。在那件以黑色爲基調的制服上,處處都點綴着考究的裝飾。由魔力良導體打造而成的特製大衣,也給人十分精明幹練的感覺。
話雖如此,倘若費莉涅菈藏着壓箱絕技之類的東西……也就是像斐培爾家一樣,擁有某種家傳魔法,整個戰局的天平或許會因此重新向她傾斜。可是,索卡連託家是在維札斯特這一代才崛起的貴族。別說是足以支應魔法研究的龐大資金了,就連家族本身的歷史都還非常短暫。
莉莉夏垂頭喪氣地在理事長身旁坐了下來。彷彿要安慰這樣的莉莉夏,希絲緹此時候幫忙打圓場道:
「是理事長您親自確認的嗎?」
「然後呢,儘管不是藥物的生產據點,不過威穆琉納家在靠近邊境地帶,有一座如今已經不再使用的別墅莊園。我們最近在那裏暗中發現的【仙饌蜜酒】……和目前的既存品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當然不是毫髮無傷啦。老實說,她的傷勢可能比忒絲菲婭同學還嚴重。不過你們放心吧,她同樣正在接受最完善的治療。目前已經沒有生命危險,總算可以鬆口氣了。」
「幸好底下沒有人吶。」
「是的,我認爲古鐸曼當時的模樣,完全與魔物一詞相符。」
「噢,妳是說那個違法藥物的相關調查工作吧。」
而希絲緹這種話中有話的語氣,聽在亞爾斯的耳裏自然有點不是滋味。
不過,根據希絲緹的補充說明,這羣人魔的實力約略相當於C級到B級的魔物。眼看莉莉夏的報告已經大致告一段落,露姬立刻拋出了疑問。
「雖說維札斯特爵士經常帶着費莉一起執行任務,但我不認爲她的實力已經足以和蜜兒正面抗衡。聽說在衆多兇惡的越獄犯中,那女人也是格外危險的人物。」
「是啊,這一點我確實無法否認。」
聽完亞爾斯這番話,希絲緹也輕輕點了點頭。
然而,莉莉夏對此卻不以爲意,自顧自地擺動身子準備降落到地板上。切斷魔力鋼絲的她就這麼漂亮地着地,只是那個位置,很不巧正好是斷壁殘垣的邊緣……
「原來如此,怪不得莫爾威魯鐸本人會親自來到這裏。」
莉莉夏慌亂地指着自己試圖辯白,但亞爾斯根本懶得理會她的解釋。
「我當時急着離開地下保管室回到上面,根本顧不得留意但丁還有什麼動作。因爲留在學院裏的但丁部下,全都發生了駭人聽聞的異變。」
亞爾斯一把拉住莉莉夏焦急地伸出的手,一個使勁將她拽到自己的身前來,可是……
「雖然無法完全斷定,但那傢伙化爲『非人之物』是不爭的事實。而說起這世上的怪物,也就只有魔物了。」
儘管部分個體還勉強保留着些許人形,可其中也不乏已經與魔物無異的存在。因此亞爾斯爲了方便指稱而使用的『人魔』一詞,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恰如其分。
「無論中間有什麼曲折,人類的至寶遭到竊取,以及這一切的責任都在我一個人身上都是不爭的事實。」
「嗚~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亞爾斯在拉回話題的同時,單刀直入地指出了最糟糕的狀況。
而這起在第二魔法學院發生的事件,情節又更加嚴重。畢竟居然有如此大量半魔物化的存在,同時出現在由國家營運的教育機構裏。
「……!爲什麼【密涅瓦】會在這座學院裏?」
當時肯定有許多人目擊到這一幕,若是處理過程稍有不當,很可能在國際之間引發不同於【密涅瓦】失竊的另一場軒然大波。畢竟說到底,生存區域內存在着魔物──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喚起全體人類最深層的恐懼,將宛如燎原之火般引發神經質的排異反應。
「是啊,那男人確實很有可能這麼做。總而言之──」
亞爾斯幾乎和露姬在同一時間叫出聲來,但他的腦海馬上就浮現出一個名字。
亞爾斯一臉傻眼地望着仍然懸吊在半空中的莉莉夏說道。
「唉~她們兩個真的非常努力呢。」
「呃,是啊,真的是幸好呢。」
只見一名金髮隨風飄逸的少女,從近乎半毀的天花板上溜了下來。戴在她手指上的那具AWR,正是最近纔剛亮相的【刻爪六道《亡指天絲》】。看來她是用從中射出的魔力鋼絲勾住建築物的屋頂,以徒手攀繩的要領一路攀登上亞爾斯的研究室。
「是、是啊。不過,在討伐完半魔物化的越獄犯們──也就是亞爾斯同學你所說的『人魔』之後,其他人就先收兵了。因爲我們如果太出風頭,很可能會引發一些無謂的臆測。」
聽到希絲緹這麼說,露姬比亞爾斯更早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當然,亞爾斯自認也受了不小的衝擊,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淡淡地繼續說道:
「你說的那個蜜兒•歐斯泰卡,已經被費莉涅菈同學打倒了喔。就在學院的地下空間裏。」
瘋狂科學家古鐸曼•巴馮格,他是之前綁架艾莉絲和襲擊第二魔法學院的主謀者。在其麾下的【洋娃娃軍團】全軍覆沒之後,窮途末路的古鐸曼將某種液體注入自己體內,就這麼變成了魔物般的異形存在。亞爾斯當時親眼見證了這一幕。
「這樣啊。好吧,畢竟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就不糾結於過去的事情了。這麼說起來,莉莉夏,【亞菲魯卡】也來學院了是嗎?」
「可、可是……」
露姬忍不住憤憤不平地插嘴道:
「亞爾斯同學,關於這件事情……」
原本就立在傾斜地板上的書架,在這一擊之下猛烈地搖晃。只見整個書架連同架上物品一起倒下,就這麼從頹牆上的窟窿掉落到樓下。
「欸?那個書架本來就搖搖欲墜了不是嗎!?就算我沒有碰到它,它遲早也會自己倒下去的啊!拜託你先等一下,畢竟我現在好歹也是【亞菲魯卡】的隊長……」
「欸!!」
「這個嘛,這件事情解釋起來有點複雜,而且還牽涉到不少重大機密。可事已至此,有必要向你交代清楚了呢。」
「對了,還有前兩天襲擊我的暗殺者,他們應該也是越獄犯的同夥。最後的那名女性暗殺者,在垂死掙扎之際變成了非常詭異的模樣。只是我還沒來得及上前確認,那個女人就被『槍客』搶先開槍爆頭了。仔細一想,這件事情也挺耐人尋味的……」
「什麼?」
亞爾斯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頭,但他姑且還是摟着莉莉夏,把她拉進了房間裏。
「亞爾斯大人,這事和古鐸曼有關吧?」
只不過,莉莉夏之所以裝模作樣地採取這種方式登場,顯然是被身爲元首親信的琳涅•京梅爾帶壞了。
「喔?還真是在絕佳時機登場的救星呢。話說回來,費莉涅菈居然真的打倒了以暗殺爲業的蜜兒啊。」
「快、快拉我一把──!!!!」
「我知道啊,但既然妳是帶頭的隊長,就更應該拿出有誠意的負責方式吧。」
就如在巴魯梅斯發生的『惡食』事件,初期國家當局很有可能選擇隱匿那些不利的情報。反正只要【巴比倫塔】屹立不搖,人類社會就能高枕無憂。如此仔細想來,人們一直深信不疑的生存區域安全神話,很可能只是建立在搖搖欲墜的空中樓閣上。
根據亞爾斯在七國親善魔法大會上所見,費莉涅菈在各國學生之中有着堪稱超一流的水準,但應該仍然不足以戰勝蜜兒這個『刀口舔血的專家』。
聽着莉莉夏所做的人魔相關報告,亞爾斯有好一會兒陷入沉思之中。
看着義憤填膺的露姬,亞爾斯只是冷酷地回答道:
「喂,我研究室的大門和門鈴可都還好好的啊。你們這些在元首手下辦事的人,難道沒有學過去別人家的做客之道嗎?」
亞爾斯剛這麼問完,原本是窗戶所在位置的房間一角便傳來了一道聲音:
「那個叫做『但丁』的男人,恐怕就是你正在追緝的越獄犯吧?他奪走了保管在第二魔法學院裏的【密涅瓦】。」
說到這裏,莉莉夏將身子向前微傾,彷彿在說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老實說,因爲我們缺乏討伐魔物的相關經驗,所以在擊殺效率方面實在有待加強。不過基礎技巧則能夠應付,因此整個行動過程沒有問題。」
面對露姬的詢問,亞爾斯慎重地點了點頭。
(不是從外界入侵,而是從內部『憑空出現』……不管怎麼說,生存區域已經有非常多年沒有魔物闖入過了,這下子政府高層肯定會變得歇斯底里。)
就在這個時候,彷彿在勸這位主君別再鑽牛角尖一般,露姬的聲音打斷了亞爾斯的思考。
「那麼,您手上有那些半魔物化的越獄犯──也就是所謂『人魔』的相關情報嗎?」
「蜜兒已經確認死亡了。只是因爲地下通道崩塌的關係,目前還沒辦法回收她的遺體就是了。」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你們務必要守口如瓶喔。事實上……他們全都魔物化了。你們能相信嗎?雖說變化並不完全,但人類居然變成了魔物……!但丁宣稱這是【仙饌蜜酒】這種藥物的作用。」
「換句話說,這是一種包含未知成分的【仙饌蜜酒】。與其說它是威力加強版,不如說是效果完全不同的另一種藥物。再加上理應荒廢多年的別墅莊園,卻在近期出現了某個羣體生活過的痕跡。因此最大的問題在於:這羣人到底是『誰』?」
「嗯?說的也是。畢竟費莉幫我解決了其中一個頭痛人物呢。」
「嗯,那也是本次徹查的重點之一。所以說,我們暗中調查了【化學增強劑】的祕密製造工廠,發現它們果然有與威穆琉納家有所聯繫的嫌疑。再來就是你們剛纔也提到的【仙饌蜜酒】。這玩意兒和【化學增強劑】一樣,基本上也是一種魔力促進劑。」
「亞爾斯大人,我認爲您這時候應該讚揚費莉學姐。」
「新生【亞菲魯卡】是新成立的組織喔!所以我們的預算一點都不寬裕!如果元首大人要求我負起賠償責任,那我們的預算就又會更縮水了!」
聽到亞爾斯這麼問,希絲緹有些模棱兩可地應了一聲「算是吧」,隨即便把視線轉到了研究室外頭,彷彿是在底下聚集的善後人員中搜尋某人的身影。
「欸?」
「你就不能配合一點,裝出稍微思索一下的樣子嗎?」
「妳如果想賣弄自己的情報靈通,麻煩去唬弄其他人。」
只見莉莉夏非常不滿地鼓起臉頰,但她的嘴角很快地又揚起一抹嫣然的笑意,彷彿是誇耀自己在情報方面佔了優勢。
「綜上所述,威穆琉納家極有可能就是引狼入室的元兇。而且在似乎是他們爲越獄犯提供的臨時住所裏,還發現了【仙饌蜜酒】。所以在那之後,我們就順藤摸瓜地追蹤越獄犯的動向,來到了第二魔法學院。」
亞爾斯先是瞥了一眼莉莉夏的表情,接着又窺視了希絲緹的反應。雖然他沒有追問到那種程度,但聽起來【亞菲魯卡】搞不好在越獄犯們化爲人魔之前,一直蟄伏於學院靜待事態發展。
不過在隊長是莉莉夏的前提下,這樣的可能性應該非常低就是了。
無論如何,亞爾斯已經親眼近距離見證了兩次異常的突變:一次自然是古鐸曼,另一次則是先前被逼入絕境的女越獄犯。綜合手頭的現有情報來看,應該可以斷定後者同樣發生了人魔化。
「總而言之,這下可以確定我們正在調查的【仙饌蜜酒】,具備着能夠將人類轉化爲魔物的作用。」
「身爲一個長年和魔物周旋的人,我實在很難馬上接受這個事實,但我確實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呢。而且居然偏偏是發生在學院裏。」
希絲緹用依舊難以置信的語氣喃喃說道。
「理事長,您還記得之前和古鐸曼相關的一連串事件吧?」
「嗯,畢竟說起學院遇襲這檔事情,古鐸曼事件稱得上是一切的開端呢。那次事件的後續風波,我多少有從總督那裏聽說一些。」
「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我認爲這次的事件其實和古鐸曼事件是一脈相承的。莉莉夏,我建議妳可以先沿着這條線索追查下去。當初是由維札斯特爵士負責這個案子,只是到現在都未能查出爲古鐸曼提供資金的幕後金主。」
「多謝你的建議。那起事件的相關情報,就連我們這邊也很難蒐集到呢~經你這麼一提醒,我纔想到可以去找維札斯特爵士幫忙。畢竟費莉涅菈學姐都被捲入其中了。」
亞爾斯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因爲聽莉莉夏的語氣,她似乎對古鐸曼這個人早已有所瞭解。
(……?啊,對了,這丫頭曾經徹底調查過我的經歷了嘛。我之前在學院捲入的各種事件,她自然已經調查得一清二楚。)
亞爾斯馬上就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雖說只是你的直覺,但異常地有說服力呢。這下真是夠讓人頭疼的。」
相對於喃喃自語的希絲緹,亞爾斯則是有些煩躁地回想着當時的情景。
「在我們的及時攔截下,應該姑且阻止了古鐸曼的研究數據流到國外。儘管如此,這些研究數據還是有暗中外流的可能性。變異性的【仙饌蜜酒】和古鐸曼的研究成果──要是能找到將這兩者連接起來的那條線就好了。」
儘管對認真陷入思考的露姬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亞爾斯悄悄和她拉開了一小段距離,並不動聲色地把臉轉到一旁去。
露姬不由得蹙起眉頭,彷彿在挖掘埋藏已久的遙遠記憶。
「總督已經直接向我下達了指令,而我只打算執行他所交派的任務。理事長,我不會接受、也不會參與您所提出的新委託。」
即便是希絲緹也不禁感到動搖。亞爾斯這才重重地點了點頭,接着說道:
只見希絲緹一臉嚴肅地回答了莉莉夏的質疑。
「咦~會是什麼啊?」
「……!!」
因此儘管他是個不善表達的人,但隨後還是補上了這段話:
「咦!……也就是說,這本書成書於魔物出現以前?」
被勾起興趣的露姬不禁出聲問道,交互看向亞爾斯和那本奇妙的書籍。
他暗自在內心打定主意,倘若這個東西會成爲新的燙手山芋,他就要裝作什麼也沒看見,直接退回給莉莉夏。
莉莉夏一臉訝異地詢問着身旁的亞爾斯。
「這可是元首大人親自饋贈的禮物,換作一般人早就高興到飛上天去了~哎,不過聽你句話,就能感受到你和元首的關係有多麼『友好』呢。」
亞爾斯不抱指望地隨口問了一句。畢竟如果莉莉夏知道越獄主謀的下落,在剛纔談及但丁脫逃的話題時,肯定會主動補充這方面的相關情報。
露姬饒有興味地從一旁探過頭來,原本佔據臉上的紅潮已經褪了下去。
「這就奇怪了,亞爾斯大人,您平常也都保持着抑制魔力的狀態吧?可是我就算和您隔着一大段距離,也還是能夠探查到您的所在位置耶……?」
「嗯哼~?雖然我聽得有點似懂非懂,但總之就是露姬能夠完全掌握亞爾斯同學的動向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對我的監視任務也大有幫助呢。」
「理事長您也知道【費格爾四書】的大名啊。這本充滿謎團的書籍,又被譽爲『奇蹟的預言書』或『天下第一奇書』。雖然它有手抄本存在,但就連手抄本也幾乎完全沒在市面上流通。一般認爲真正的原本扣在元首或國家的手中,現在看來,正印證了這則傳聞有一部分是真的呢。」
莉莉夏如夢初醒地大叫起來,顯然這是元首大人特別叮囑交代的重要任務。只見她掀開大衣,將手伸進了貼身斜揹在裏面的皮包。看她如此慎重的模樣,要轉交的應該不是尋常之物,難怪她的大衣剛纔會很不自然地鼓起一大塊。
亞爾斯好不容易纔忍住了發牢騷的衝動。
然而,就在短短几秒鐘後,彷彿要甩開這些內心的糾葛──
「會這麼想的就只有妳吧?妳還真像是什麼邪教的狂信徒吶。」
莉莉夏這番話可說一針見血。即便【亞菲魯卡】可以負責追查【仙饌蜜酒】的事情,但對身爲學院理事長的希絲緹來說,眼下最重要的問題還是被盜走的【密涅瓦】。
露姬可憐兮兮地望着亞爾斯,同時還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除非那個男人故意泄漏魔力,否則再強的探查魔法師都捕捉不到他的行蹤。而且其他的越獄犯也和但丁一樣,在抑制魔力這方面做得異常完美,顯然地,他們似乎不只是法外狂徒。」
對於露姬的反問,希絲緹先是有些悲觀地嘆了口氣,這才向她點了點頭表示沒錯。
「亞爾斯大人,所以說,這到底是什麼書啊?」
一道比現在的亞爾斯要矮上一截的少年身影,驀然浮現在希絲緹的腦海之中……她甚至忍不住就要伸出手撫摸亞爾斯的那頭黑髮。
「呃……這個嘛……」
儘管露姬慌亂地大聲叫道,但她否認的這個說法其實非常接近事實。
「啊!對了,說到探查魔法師的話題我纔想起來,我身上還帶着元首大人託我轉交給你的東西呢。」
亞爾斯一旦攪和進這件事情,就等於是踏破了存在於兩人之間的那條模糊底線。正因爲希絲緹隱約知道這一點,她的心情可以說相當複雜。儘管她順勢向亞爾斯提出了請求,但遭到拒絕之後心裏反而鬆了口氣。
「這是什麼啊?雖然看起來像是書本……但這個材質也太奇怪了。你認得這是什麼書嗎?」
「……恕我拒絕。」
「欸?不不不,這也太離譜了,聽起來不就是古代人的妄想,或是拼湊荒唐無稽的謠言寫成的嗎?」
「算是吧,不過,以新官上任的第一件工作來說,這次的差事實在是個燙手山芋。先別說我了,你那邊又打算怎麼辦呢?就算解決掉了人魔,越獄犯的首領也已經跑了,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雖然說是這麼說,希絲緹的臉上還是忍不住露出了看好戲的笑容。
那已經是好一段時間以前的事情了。當時的露姬爲了當上亞爾斯的搭檔,不惜向他發起了正面挑戰。她爲此動用了【憑依物】這種禁忌手段,從而陷入瀕臨死亡的危機。於是亞爾斯爲了償付【憑依物】所索取的代價,直接將自己的魔力注入到露姬的體內。根據亞爾斯的推測,恐怕就是那一次的應急措施,讓他們兩人的魔力資訊產生了某種程度的連結。
「這麼莫名其妙的一本書,國家爲什麼要那麼慎重地保管啊?」
聽到亞爾斯這麼說,低着頭的希絲緹不禁露出淡淡的微笑。
「【費格爾四書】真的有所謂的原本!?話說,還不能馬上斷定這本書就是真貨吧?可是既然是元首大人給的東西……」
作爲當事人的莉莉夏先是嘆了口氣,接着像是要甩開沮喪似地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不愧是地下世界首屈一指的兇惡犯罪者,隱匿行蹤這種小伎倆的水準也是一流的呢。他們多半是透過魔力操作的技術,極力避免留下任何痕跡吧。」
「亞爾斯大人,我並沒有那麼頻繁地使用探查魔法啊。是這樣沒錯吧?」
「就~跟~你~說~了~!這是希瑟妮婭大人要給你的耶!?怎麼可能會是奇怪的東西啊。」
「亞爾斯大人,能不能利用廣範圍的探查魔法找出那個人呢?」
在麻煩事已經夠多的現在,亞爾斯可不想讓那位元首大人再參上一腳。
聽到露姬這麼說,希絲緹身爲在這方面見多識廣的人物,不由得咧嘴露出不懷好意的賊笑;至於莉莉夏則是愣在原地,一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模樣。
「我只是受託把這個包裹轉交給你,不知道里頭有什麼東西。」
就現階段來說,整個亞魯法國內只有亞爾斯一個人辦得到這種事情。因此一來沒有參照組可供比對,二來他也不打算主動披露自己的祕密。更重要的是,他總覺得這整件事情解釋起來有點令人難爲情。正因如此,亞爾斯纔會不發一語地把臉轉到一旁去……
結果首先對這句話有所反應的,是坐在兩人對面的希絲緹。
果不其然,只見莉莉夏立即搖了搖頭,而露姬則緊接着說道:
書籍的封面飾有精美的彩繪,整體的裝幀設計連細節都令人過目難忘。濃墨重彩的色調搭配,讓書籍本身彷彿散發着魔力。在深邃如夜空的暗藍色中,若有似無地透着幾許暗紅色的光澤。
(那個冷冰冰的孩子,不知何時已經長大了呢。可是……就算是這樣,貝利克和維札斯特的罪行還是不可饒恕吶。)
「怎、怎麼這樣……」
「言歸正傳!所以現在最需要弄清楚的,就是但丁的後續行蹤吧?只是他在逃出學院之後,人就不知道溜到哪裏去了。」
另一方面,希絲緹笑咪咪地看着這一幕,並繼續接着說:
不堪回首的過往陰影,至今仍然籠罩在亞爾斯的心頭。即便沒到深惡痛絕的地步,希絲緹依舊無法完全原諒身爲始作俑者的這兩人。
「……這是什麼意思呢?」
「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吧?」
「不過,和貝利克總督一樣,您如果在這時候失勢下臺,我也會感到很困擾呢。當然,我的目標就只有但丁一個人而已,至於那傢伙想必帶着的附加物品不在我關心的範圍內。您如果覺得那是應當回收的東西,就請您自由地撿回來吧。要是您老人家年老力衰,只是協助搬運的話,我也可以幫忙。我絕對不允許您自顧自被人趕下臺,留我一個人在這裏收拾一堆爛攤子。」
(人一旦上了年紀,就會變得喜歡幸災樂禍嗎?)
某個不幸在外界落單的魔法師,明明不是探查魔法的專門行家,卻在荒野中徘徊了三天三夜之後,奇蹟般地重新找到了大部隊──諸如此類的軼事的確並不少見。前線戰士經常掛在嘴邊的『魔法師的第六感』究竟是什麼?直覺和魔力之間又有什麼樣的關係?在當代的魔法研究中,這個領域仍然存在着許多未解之謎。
「嗯,如果這只是普通的禮物,我反而會鬆了口氣吶。不,不管這是不是禮物……」
「事情的嚴重性不僅僅如此而已。莉莉夏也是因爲這樣纔行動起來的吧?」
說到這裏,露姬也加入對話之中。
「雖然不知道妳是有意而爲還是下意識的,但妳多半是在亞爾斯同學身上做了『記號』吧?打個比方來說,就是在茫茫人海之中,依舊能一眼看見意中人的身影吧?哎呀~真是青春無敵呢!怎麼會這麼可愛啊!」
「至少看起來不是送人的禮物呢。」希絲緹則是忍不住皺起眉頭,神情嚴肅地如此嘀咕。亞爾斯接着繼續說道:
探查魔法的最原始用途,是用來偵搜自帶魔力的魔物及鎖定其身上的魔核部位。不過在應用得當的情況下,探查魔法也可以用來搜索人類。以露姬現階段的能力來說,只要是在半徑五十公尺的範圍內,任何微小的魔力征兆都逃不過她的感知。
但是,希絲緹再次開口否定了露姬的想法。
露姬垂着頭,連耳朵都發紅了,亞爾斯只好沉着臉代替她接話。
「反正不會是什麼正經的東西,這點是肯定的。」
總而言之,這玩意兒絕對必須謹慎以對。
「我可以插一句話嗎?說到底,今後我們有辦法阻止那個【仙饌蜜酒】的蔓延嗎?如果在人類的生存區域之內,隨時有可能冒出如同魔物的存在,七國就不得不重新審視既有的防衛體系了吧?」
「莉莉夏,關於這一點,妳有什麼頭緒嗎?」
莉莉夏很不識趣地插入了這句多餘的話,而露姬的俏臉也因此愈來愈紅。
「露姬同學,爲什麼妳能夠輕易感知到亞爾斯同學的魔力呢?只要稍微細想一下,妳應該就能自己想通其中的道理喔!」
希絲緹有些傻眼地如此說,只是她的聲音裏也帶着些許同情的味道。畢竟她曾經也是無雙魔法師,自然多少能理解亞爾斯會有什麼樣的煩心事。
突然有所意會的露姬會立刻轉頭看向亞爾斯是可以想像的。早已料到這一點的亞爾斯,不由得慶幸自己已提早把臉轉到一旁去。
「喏,這是希瑟妮婭大人要給你的。好像是琳涅小姐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珍貴物品喔~」
不曉得希絲緹是如何理解亞爾斯這番話的──
亞爾斯一臉打從心底嫌棄似地接過了那樣東西,拿到手上之後,才發現出乎意料地相當沉重。
那是一本奇妙的書籍。整本書的材質就像玻璃一樣,有着讓人聯想到陶器的堅硬觸感。而那股超乎想像的沉甸甸手感,比起外觀更讓亞爾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的確,露姬並沒有做出絲緹和莉莉夏所誤會的、近似跟蹤狂的行爲──至少現階段還沒有。
「說的是呢……你的判斷非常正確。」只聽她低聲如此咕噥。這句宛若自言自語的呢喃透着幾分寂寥的味道,卻又意外地夾雜着一種像是放下心來的欣慰感。
「【費格爾四書】,而且還是原本。」
「也就是說,他們掌握着某種足以隱蔽自身存在的技術,不會輕易被我們這些探查魔法師發現行蹤囉?」
塞滿了整個皮包的那樣東西,有着石板般的扁平形狀,外面包裹着一層又一層的高級抗魔法纖維布。
「儘管我無法否定,但也不能予以肯定。在當代的魔法研究中,這一部分目前是無法解開的謎團。」
希絲緹猛然拍了一下手,有些強硬地將話題拉回正軌。
「因爲它可以說是世上唯一觸及魔法精髓的書籍。聽說書中內容全是人們前所未見、甚至不曾研究過的主題。除此之外,還有人聲稱書裏提及了『魔法以前』的事情──也就是魔物和魔法的起源問題。」
亞爾斯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用手指摩挲着那本書籍的封面說道:
「不、不是這樣的!亞爾斯大人!我纔沒有做出這種像是動物留下氣味的行爲──!」
「這我就不清楚了,妳好好捫心自問吧。」
現在的希絲緹的身分早已不是軍人。因此她所提出的請求只要帶有一絲強迫服從的味道,便會直接導致她和亞爾斯之間的關係發生質變。一言以蔽之,過去那種你來我往、有事互助的人情味關係將會不復存在。
「不過,在探查魔法和個人的魔力資訊之間,確實存在着一定程度的關聯性喔。以前我還是軍人的時候,有時會聽說與這方面相關、有些不可思議的故事。」
「的確,那個叫但丁的男人和被他劫走的【密涅瓦】,都是必須趕緊想辦法處理的問題。我說亞爾斯,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以麻煩你幫忙嗎?」
亞爾斯當然也和希絲緹一樣,馬上察覺了其中的原理,但他實在很猶豫要不要親口向露姬解釋這件事情。
「【費格爾四書】的成書時間,據說可以追溯到非常古老的年代,甚至遠在妳所說的古代人的幻想和空想之前。首先,這本書所使用的文字晦澀難懂,幾乎像天書一般難以理解,具體的成書時間恐怕遠在半世紀以前。甚至有人大膽地認爲,這本書搞不好是七國合併之前就存在的產物。」
而亞爾斯其實也察覺到了希絲緹的內心糾葛。
面對莉莉夏這個超級外行的問題,亞爾斯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給出了回答。畢竟【費格爾四書】這本神祕古籍,是解開他長年追尋的世界之謎的關鍵鑰匙。
這是希絲緹絕對不願意看到的結果,畢竟亞爾斯在她的心目中不僅僅是個普通的學生。
但就在包裹的布條解開、裏頭的東西映入眼簾的那一瞬間──亞爾斯的時間一下子凝住了。
亞爾斯斬釘截鐵地回絕。無論是莉莉夏還是露姬,此時都保持沉默。
希絲緹看出現場氣氛一陣尷尬,只好多管閒事地替亞爾斯說明道:
「不過,由於魔物現身於世的具體時間未有定論,因此這種說法仍待商榷就是了。但目前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書中除了提及魔法和世界的起源問題以外,還記載了當時根本不可能設想到的未來魔法技術,而且這些內容已在現代魔法的研究系譜中得到了驗證。這也是【費格爾四書】爲何會被視爲預言書的原因。」
「理事長您知道得可真清楚呢。」
「真的真的。」
莉莉夏也用力點頭,贊同露姬的看法。
「還好啦,你們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前無雙魔法師,現在又忝爲教育工作者的一員。話雖如此,我對【費格爾四書】的瞭解也就這麼多了。畢竟直到不久之前,我一直覺得這本書就只是遠古傳說那種等級的空話。」
希絲緹聳了聳肩。說起來這也情有可原,因爲在正常的情況下,只有一小部分的超自然狂熱者和深陷於譫妄中的研究者,纔有機會聽說這本世紀奇書之名。
「其實我的這點知識,完全是從師父那裏道聽塗說來的。」
「欸!是米爾託莉雅師父告訴您的嗎!?」
莉莉夏反射性地追問了起來。
「哎呀,妳不說我都忘了呢。從輩分上來說,莉莉夏同學可以算是我的師妹呢。」
「咦、呃,真的耶,但我並不是米爾託莉雅姥姥的正式弟子就是了。只不過我還是想用『師父』稱呼她。」
「這樣啊。老實說我很驚訝……沒想到師父居然會收這麼年輕的弟子。」
儘管語氣裏帶着感傷,希絲緹說出這句話時還是不由得勾起笑容。
始終放心不下莉莉夏的米爾託莉雅,不惜和元首聯手也要保護這名弟子周全。對於這位【亞菲魯卡】的前顧問來說,年輕的莉莉夏或許就像是孫女一般的存在。
「妳或許不知道,米爾託莉雅師父其實也是一位魔法史研究者喔。不過她性情乖僻,沒打算將我們這些弟子捲進去擴大事端,感覺她純粹把研究當作消磨晚年時光的樂趣。我從她口中聽說了不少有趣的祕史呢。」
「的確,在絕大多數研究者的眼中,【費格爾四書】就是個連真假都未知的素材,會認真追尋其真相的應該只有極少數的好事者。看來米爾託莉雅姥姥果然是個怪人呢。」
亞爾斯上次在元首王宮見到米爾託莉雅的時候,覺得對方是個德高望重的前輩,但現在看來人不可貌相。
「真是服了,你這個怪人怎麼有臉說別人啊?」
亞爾斯沒理會希絲緹投來的白眼,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
「在先前的古鐸曼事件中,我曾經見到一本很像【費格爾四書】的古書,但事後在現場蒐證時卻沒發現那本書的存在。只不過,我記憶中那本書的氛圍,就和眼前的這本書一模一樣。」
換個角度來看,既然但丁敢這麼大放厥詞,就意味着他知道某些事情,也就是他或許掌握着【密涅瓦】的未知力量的祕密。於是,希絲緹也將這樣的可能性告訴了亞爾斯。
但即便希絲緹如此強調事情的嚴重性,亞爾斯卻始終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如果這時候有人告訴亞爾斯,他可以把這個爛攤子──追緝越獄犯──直接扔給另一位無雙魔法師蕾蒂處理,他肯定會不計代價地同意這件事情吧。
他原本是打算去探望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卻沒在臨時帳篷裏找到兩人的身影,只好無可奈何地轉而朝主校舍走去。因爲那些做完緊急處置的傷患,據說都被轉移到主校舍了。他本來也想順便探望一下費莉涅菈,但她似乎已被轉到軍方管轄的醫院,目前不在學院裏,因此慰問的事情只能留待以後再說了。
「……再讓我在這裏待一會兒吧。」
「然後我如果沒記錯的話,掃描分析儀之前都是放在那一帶……」
此刻的他最迫切需要的那臺機器──也就是能夠進一步剖析【費格爾四書】的分析儀器,在先前的那場浩劫中遭到徹底破壞,如今已經化爲房間角落的一堆破銅爛鐵。
如果希絲緹一開始就知道但丁的目的,她肯定會事先採取一些相應的預防措施。哪怕是在有大批學生被挾持爲人質的情況下,也不會如此輕而易舉地被但丁奪走【密涅瓦】。
亞爾斯在心裏如此嘟囔,同時隨意地轉了轉自己的手臂,讓不自覺緊繃起來的肩膀肌肉放鬆下來。
其實需要用到的資料並沒有那麼多,真有什麼不足的話,也可以利用學院的圖書館來補足。
「只要調查【費格爾四書】裏【密涅瓦】相關段落,自然就會知道那個祕密到底是什麼了。再說人類七國原本就有不少矛盾存在,現在是因爲有魔物這個外敵存在,所以還能相安無事,但哪一天有人扣動世界大戰的扳機也不奇怪。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這幅未來的藍圖之中,沒有留位子給渴求暴力和鮮血的越獄犯。唉~這臺也不能用了嗎?」
眼看抵賴不過,莉莉夏也只能陪笑道:
「理事長,我之後會把房間需要修繕的地方列成詳細清單,拜託您可要幫我全部修好喔!哪怕是直接原地重建也無所謂,無論要花多少錢我都願意出。」
「喂,妳真的沒從希瑟妮婭那裏聽說什麼嗎?突然就給我一本來路不明的怪書,興趣未免也太惡劣了吧?」
語畢,希絲緹逕自朝着廚房走過去,在廚房裏頭翻箱倒櫃起來。
「知道了啦,我繼續待在這裏只會打擾到你吧?那我差不多該走了。」
說完,她便一溜煙地從房間裏跑了出去。
在完成研究室倖存設備的清查和應急分析的準備工作之後,亞爾斯接下來前往的地方是專門治療傷患的臨時帳篷。
話雖如此,由於夢寐以求的【費格爾四書】終於落入自己手裏,爲此內心澎湃的亞爾斯能夠完全不計較其他事情。他在暗自祈禱不要期待落空的同時,整顆心已經飛向了那片未知的知識大海。
「哪怕是神機妙算如希瑟妮婭,恐怕也沒能預料到這樣的發展。」
「那個,亞爾斯大人,您說的『解析儀』是那個嗎?」
「好啦好啦,還是先不說這個了吧。畢竟誰也猜不透希瑟妮婭大人的腦袋在想什麼。而且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解決越獄犯的問題吧?雖然現在說這個可能有點晚了,不過但丁也提到了【費格爾四書】就是一切的開始。或許我們對這個世界真的是一無所知呢。」
由於光是莉莉夏一個人不可能撿得完,因此亞爾斯還是吩咐露姬也去幫忙。
在上次的親善魔法大會餘興節目【魔法演武】上,亞爾斯曾經近距離接觸並實際使用過【密涅瓦】。儘管多少有些不同,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影像正是【密涅瓦】。
說到這裏,亞爾斯忽然深深地閉上了眼睛。若是希絲緹被人追究責任,要求她從理事長的位子上退下來,自己這邊也不是完全沒有應對的手段。
「亞爾斯大人……」
「不知道、不知道!就跟你說我真的什麼也沒聽說了!不過從你的這副反應來看,這本書好像送來的正是時候?如果從時間上推算的話,希瑟妮婭大人早在【亞菲魯卡】的問題得以解決之前,就已經派人找到這本書了吧?」
雖然沒有明擺着叫亞爾斯現在就去抓人,但此刻的希絲緹已不再是剛纔那副老實的態度。然而,亞爾斯完全沒把她的催促當回事,只是自顧自地在研究室裏踱步,一邊尋找還能使用的器材一邊回答道:
沿着露姬的視線望去,亞爾斯的肩膀再次垮了下來。只見早已變得面目全非的掃描分析儀,正靜靜地躺在研究室裏最殘破的角落裏。
書中內容是以古代語言和【佚失之咒(lost spell)】所寫成,但即便是兩者皆有一定造詣的亞爾斯,也完全不明白這些文字到底想要表達什麼。他甚至覺得這已經不是古老與否的問題,而是文字本身的概念和既有的體系完全不一樣,幾乎可以將其視爲異世界的文字了。
「喂,妳去給我把東西撿回來。」
亞爾斯說完,便把手伸向了眼前的古書。
希絲緹見狀,立刻主動表達了協助之意。
光是看着這幅光景,就足以感受到這場恐怖襲擊是多麼地殘酷和無情。不過,對於亞爾斯這個在外界身經百戰的人來說,就連如此慘烈的畫面也是司空見慣的場景。
亞爾斯很難形容這種奇妙的感覺。就像是不認識的文字經由魔法轉換爲一種符號,在腦內串接成有意義的符碼,進而形成了某種特定的關聯性。
由於希絲緹人在廚房裏頭,因此亞爾斯無從得知她的反應。不過從裏面的動靜來看,希絲緹似乎正站在搬來的小凳子上,努力伸手去構位於高處的收納櫥櫃。
亞爾斯一邊回應希絲緹,一邊嘀嘀咕咕地發牢騷。
「總而言之……就先稍微調查一下吧。」
「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喲。還有,你完全不必擔心費用的問題。真要說起來,你如果擅自按照個人喜好重建,反而會給我這個理事長增加困擾。我唯一可以向你保證的是:只要我還坐在理事長的位子上一天,你在學院內的任何願望都能輕易實現。」
事情發生在大雪紛飛的巴納利斯。亞爾斯在和飛蛾之王【榭姆雅薩】激烈交戰的過程中,強行解除了敵人施展的風系統極致級魔法【螺旋淨化】。在當時所發生的奇妙現象中,亞爾斯確實觸及了同樣的『感覺』和『領域』。
儘管不清楚具體內容是什麼,可是但丁所說的這場「圓桌會議」,很有可能是帶領人類跨越危機的必要關鍵。
上次的【亞菲魯卡】事件也是如此,亞爾斯完全無從捉摸希瑟妮婭的行動方式,他頂多只知道,希瑟妮婭所採取的每個行動,其實都是在爲某個遙遠的未來進行鋪墊。
「不勞駕你了,我自己來就行了。」
露姬看向房間一角喊了這麼一聲,亞爾斯順勢望去,頓時垮下了肩膀。
「沒問題的,倒是您如果太過煩惱這件事情,臉上的皺紋很可能又要變多了喔。」
亞爾斯看向想要轉身開溜的莉莉夏,毫不客氣地指着外面說道:
於是,亞爾斯就這麼繼續看下去,懵懵懂懂地明白了更多的內容,彷彿是【費格爾四書】多了拙劣的插圖解說。
「沒有沒有,這件事情我完全一無所知!我沒有騙你啦!」
過去的亞爾斯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住處,反正住處這種東西就只是個用來喫飯睡覺的落腳點。但此時此刻的他,卻突然定格在原地閉上了眼睛。不知爲何,光是這麼簡單的動作,便讓他憶起了發生在研究室裏的無數往事,彷彿是過去的情景直接從記憶裏投射了出來。
(原來如此,這一部分的文字主要都是在談【密涅瓦】吧。雖然我只能讀懂大概的意思,但這下子至少可以弄清楚但丁的目的了。話說回來,希瑟妮婭究竟知道到什麼程度?雖說我的確是唯一有辦法對付但丁的人選,但越獄犯裏總不可能會有元首的老相識吧……不,這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吧。)
作爲本次合作對象的庫列比迪多的法諾部隊,若是能夠順利收拾掉他們負責的戈登和蘇札爾就好了。只要法諾部隊可以起到一定程度的牽制作用,亞爾斯在採取行動時也會有更多的空間和餘裕。不然一旦這兩名賊人和但丁會合,事態很可能會因此變得更加棘手。
「您如果是在擔心他借題發揮,我剛纔也已經跟您分析過現況了。總之,我會盡可能妥善處理的。」
說到底,希瑟妮婭究竟是從哪裏得到越獄犯的情報?又是透過什麼方法得知但丁的真正目的?
然而,她這如此匪夷所思的預判能力,實在很難不教人多作聯想。
希絲緹豎起耳朵仔細聆聽,發現樓下確實傳來了某個男子頤指氣使的大呼小叫,而且一如所料地正在大肆搜尋自己的行蹤。
「您還真是喜歡拐彎抹角呢。如果每次都要算得這麼清楚,反而很容易引起別人的反感喔。」
亞爾斯決定暫時休息一會兒,於是直接靠在背後翻倒的大型儀器上。但就在最後的字串烙印在他眼底的瞬間,他的腦中彷彿靈光一閃,自動浮現出了置換後的影像。
「您打算怎麼辦呢?」
「我看你好像挺開心的呢。可如果讓但丁就此逃掉,遲早會演變成大禍吧?」
「我也不是人家說什麼就信什麼,可但丁似乎是真的知道【密涅瓦】不爲人知的隱藏祕密。雖然我不曉得那個祕密是什麼,但可以肯定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貝利克曾經隱約透露過,古鐸曼事件的真正幕後黑手,很可能就是大型魔法犯罪組織【庫拉瑪】。亞爾斯也大致同意貝利克的看法。雖說只停留在推測的階段,但這是很容易就聯想到的可能性。對於長期追捕【庫拉瑪】的亞爾斯來說,這羣法外狂徒沒有攪和進這種大事件才奇怪。
只要看到手邊這本真品的實物便能立刻明白,當時的那本古書果然也是【費格爾四書】的其中一冊。
「欸?」亞爾斯轉頭看向自己靠着的那臺大型儀器。仔細一看,這臺翻倒在地上的精密儀器,正是他方纔提到的「魔力資訊提取解析儀」,只是他先前一直沒有留意到這一點。話雖如此,由於機身受到強烈撞擊的關係,儀器的部分框架出現了扭曲變形,顯然需要經過維修纔有辦法正常使用。
「請您自便。需要我端杯水給您嗎?」
至於這次的【費格爾四書】想必也一樣,希瑟妮婭多半早就知道亞爾斯對這本書很有興趣。亞爾斯當初進入學院就讀的時候,甚至特地拜託貝利克幫自己弄來手抄本。這件事情就算傳進元首耳中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爲了拉回陷入沉思的亞爾斯,希絲緹在這個時候插嘴說道:
「我其實對這樣麻煩你感到很過意不去喔。更別說還有莫爾威魯鐸少將那邊需要應付。」
看着亞爾斯這副模樣,希絲緹也只能有些傻眼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你這什麼話!雖說但丁似乎確實不是【庫拉瑪】的成員,但放着這個男人不管未免也太危險了。他可是暗示了七國都會被捲入戰火之中喔!這樣的傢伙帶着【密涅瓦】銷聲匿跡,完全就是一顆不定時炸彈啊。」
問題在於,眼前的這一本究竟是從哪來的?
「看來是這樣沒錯。這麼說起來,琳涅小姐也是本領高超的探查魔法師。關於這次的事情,妳有沒有從她那裏聽說什麼……」
「真、真巧啊,我正打算這麼做呢,哈哈哈……我、我這就去撿!」
但就算露姬在場,亞爾斯肯定一樣是這副冷靜的模樣。所謂的軍人,就是需要扼殺情感的職業。
「哎,我勸您還是別急着立刻離開,莫爾威魯鐸少將的聲音正從樓下傳來呢。受不了,他要是隻會把現場破壞得更加厲害,倒不如一開始就別來瞎攬和。」
「這運氣還真是背到家了。既然如此,就先把書架上【佚失之咒】的相關資料拿下來……啊。」
希絲緹回想着但丁的那些話,並慷慨激昂地強調這名男子有多麼危險。
其結果是雖然僅有部分,但亞爾斯確實能夠『讀懂』一部分的內容了。他過去也曾經體驗過相同的感覺。
「不好說呢,搞不好這只是那個叫『但丁』的傢伙誇大其詞。不管是決定命運的圓桌會議也好,還是什麼與會資格也罷,感覺就只是煞有介事地羅列模棱兩可的詞語。我覺得這和江湖術士的話術根本沒兩樣啊!」
即便親眼目睹這幅宛如地獄的光景,亞爾斯的內心也沒有產生絲毫動搖,因爲他很清楚所謂的戰場就是這麼回事。
另外,越獄犯們的襲擊手法也非常狡猾。他們一開始以校舍和學生爲中心,同時在校內的多個地點發動攻擊,使得希絲緹在應對上有些顧此失彼。結果希絲緹的防禦注意力被轉移到其他地方,完全無暇顧及【密涅瓦】所在的地下保管室,最後便給了但丁乘虛而入的機會。
(又是這種奇妙的現象嗎?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總之來得正是時候。)
除此之外,假如希絲緹儲存在學院地下的魔力是全滿狀態,亞爾斯認爲這次的傷亡很可能就不至於如此慘重。只是在上次的古鐸曼襲擊事件中,希絲緹消耗了龐大的魔力應對禁忌魔法【獻祭鎮魂曲】,導致在這次的事件中無法發揮出全力。
「既然如此,我們還是儘快着手研究,以免夜長夢多。如果相應的分析儀器還能正常運作,我就能破解出【費格爾四書】的【佚失之咒】,以及它將情報影像傳送到大腦的背後機制,這樣一來應該有辦法弄清楚更多事情。」
如果希絲緹的記憶無誤,但丁曾經提到「決定命運的圓桌會議」和「與會資格」之類的話。一言以蔽之,就是在前所未有的混沌時局之中,各大勢力都必須要有足以代表自己的指導者,以迎接即將到來的全新挑戰。
(話說回來,那個叫「但丁」的男人,還真懂得如何煽動越獄犯呢……不僅來歷不明,而且也不是【庫拉瑪】的幹部成員。我倒想瞧瞧區區一個犯罪者,手裏到底掌握着什麼天大的祕密。)
亞爾斯不禁用懷疑的眼神看向莉莉夏。後者立刻一臉焦急地舉起雙手猛搖。
在熟悉的藥水氣味和此起彼伏的呻吟聲中,亞爾斯只是面無表情地挪動步伐。先前在校舍外面看到的那一大堆袋子,恐怕裝的都是教職人員和警備人員的遺體。
更何況無論是維札斯特還是貝利克,肯定都會全力阻止這件事情發生。對於軍方來說,學院同樣是極爲重要的設施。除了希絲緹以外,一時還真想不到誰有能耐坐在理事長的位子上。說到底,像希絲緹這樣的絕頂人才,在亞魯法國內恐怕還真的找不到第二個。畢竟身爲防禦魔法專家的她不僅是前無雙魔法師,同時還是在軍隊和政府都喫得開的世界知名人物。撇開她老奸巨猾的個性不說,亞爾斯非常認可希絲緹的實力。
沒錯,原本收藏着貴重資料的書架……已經在剛纔被莉莉夏送往西方極樂世界了。
「對了,也得聯絡一下維札斯特爵士纔行呢。」
但非常奇妙的是,書頁上所描繪的並不是所謂的『圖畫』。就如先前的形容,隨著文字經由魔法轉換爲有意義符碼的過程,亞爾斯腦海裏自然會浮現出清晰可見的影像,像無數的點連接起來之後會形成一條線。
只不過亞爾斯既然接下了這份差事,他的職業自尊就不會允許自己半途而廢。
只見他小心翼翼地翻動宛如薄板的書頁,彷彿在碰觸什麼珍貴的研究素材。不過片刻的功夫後,他臉上的篤定神色便轉變爲了驚訝的表情。
◇ ◇ ◇
「學院裏頭或許還能找到其他完好的儀器。」
平常總是跟在亞爾斯身邊的露姬,此刻正和莉莉夏一起前往另一個房間。希絲緹將蒐集來的資料和器材全都放在那個房間,因此他吩咐她們兩人替自己把用得上的東西取過來。
很快地,亞爾斯感到頭逐漸痛了起來,也不知是不是過度興奮的關係。
主校舍里人滿爲患,儘管有好幾間教室都擺滿了病牀,可還是有不少傷患被迫停留在走廊上。
這些影像有些是神祕難解的魔法式,有些是宛如插圖一般的塗鴉,有各種各樣的形式。無論如何,亞爾斯這下子終於明白,希瑟妮婭把這本書送到自己手裏的理由了。
亞爾斯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其實心裏並沒有特別在想什麼。只是當他再次環顧變得通風良好的房間時,腦海裏忽然不經意地浮現了這個想法──自己或許是希望看到這個房間恢復成以前的原狀。
儘管如此,隨着亞爾斯一頁一頁地仔細翻看下去,照理說完全不認識的文字,開始擅自在他的腦袋裏一點一點地轉換了起來。
「雖然希望不大,但還是非常感謝您的幫忙。最起碼要用到掃描分析儀和魔力資訊提取解析儀。」
亞爾斯姑且進了校舍裏的幾間教室看看,卻始終沒能找到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蹤跡。
放眼望去,校舍的各個角落都是受傷學生的身影。有少女因爲驚嚇過度而臉色蒼白,到現在仍然害怕得牙齒不住打顫;也有少年睜着槁木死灰的空洞眼睛,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地板上的某一點。
對於還未真正受過外界洗禮的學生們來說,這次的恐怖襲擊無疑是極具衝擊性的體驗。
看着亞爾斯神色如常地從自己面前走過,有好幾個學生都露出了複雜的表情,臉上充滿了想要拉住他傾訴些什麼的衝動。
由於全體學生都知道亞爾斯實力不凡,因此衆人對於他的姍姍來遲非常不滿,無法諒解他在剛纔那場浩劫中的缺席。雖說是非正規的形式,但亞爾斯目前確實已在參與軍務工作。所以其他學生在身處絕境之際,難免會一廂情願地指望這位強者站出來力挽狂瀾。
而這種想要抓住浮木的心態,在軍隊裏其實也屢見不鮮。
亞爾斯甚至已經記不清楚自己究竟被人指責見死不救多少次了。
每當遇到這種時候,他總是冷冷地回道:「別人的死活與我無關。」事實上,他直到現在都秉持着這樣的決絕立場。
然而不同於軍隊的是,到頭來沒有人真的出聲喊住亞爾斯。還是學生的衆人似乎沒有那樣的膽量,頂多只有幾個人向他投以充滿敵意的視線。
(還真是根深蒂固的和平癡呆症吶。)
亞爾斯不明白他們究竟在期待些什麼。畢竟即便自己當時真的在場,也不敢保證一定會救助這羣只會任人宰割的羔羊,倘若他們是抱着忍辱偷生的覺悟,伺機尋找反擊的機會也就罷了,問題在於實際情形顯然並非如此。從這一點來說,儘管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誤判了敵我的實力差距,但至少她們兩人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選擇坐以待斃。
「你別太放在心上,亞爾斯學弟。」
就在亞爾斯迎着衆人視線穿越走廊的時候,有個女學生突然主動湊上前來向他搭話。來者正是二年級的榭妮雅託•馮基米爾。
「我並不認爲你有做錯什麼事情。大家現在全都被無力感壓垮了……因此有些同學只是想找人發泄心中的焦躁不安。」
雖然亞爾斯沒有親眼見過本人,但他曾經從艾莉絲口中聽說過榭妮雅託的名字。
「我沒把這些視線放在心上。初次見面,我是亞爾斯•雷金。」
「哎呀,對不起,明明是我主動搭話,卻讓你先做了自我介紹……我是二年級的榭妮雅託。」
儘管態度相當友好,可是她在和亞爾斯說話時卻彷彿很過意不去。
「欸……你是來探望忒絲菲婭學妹和艾莉絲學妹的嗎?」
「嗯,我聽說她們兩個被送到這裏靜養。」
「妳都這麼大了,難道還想聽別人說教嗎?」
「菲婭,看來我們的打賭是我贏了呢~」
「沒錯沒錯,我們兩個都活蹦亂跳的!」
「不用啦,我真的沒有問題。」
忒絲菲婭有些惴惴不安地追問。
亞爾斯一本正經地如此斷言道,艾莉絲聞言,不由得流露出驚訝的表情。
在那之後,亞爾斯轉而前往位於學院邊陲的研究實習大樓。這棟建築物和主校舍之間所隔的一大段距離,彷彿直接昭示了這裏從事的研究有多麼危險。但也多虧了如此,才讓它在這場大災難中躲過了嚴重的破壞。
「妳運氣不錯,遇上了手藝高超的治癒魔法師。魔力循環似乎也已經穩定下來了。」
然而,這種積累經驗的方式,顯然是有幾條命都不夠用的危險做法。
「這纔不是什麼寶貴的經驗好不好!」
「哎呀呀,妳們還真是被修理得有夠慘的吶。明明沒有那個本事,卻偏要逞英雄。」
由於亞爾斯和露姬皆從未使用過這座設施,因此兩人都多少有點新奇的感覺。這裏的內部構造和訓練場頗爲相似,結構上能夠抵禦一定的魔力和衝擊。
與此同時,亞爾斯也非常清楚,倘若這是發自內心的衝動驅使,那本來就沒有任何人阻止得了她們。
「哇、哇!你別脫我衣服啊!別碰本小姐啦!啊,痛死人啦──!」
「妳的嘴巴倒是挺能說的嘛。既然如此,就把被子拉起來,讓我仔細確認一下傷勢如何?」
「那就是?」
艾莉絲用手指撓了撓臉頰,一臉內疚不已地深深點了點頭。
「你、你是認真的……?」忒絲菲婭語帶威嚇地重新確認道。
「咦?什麼都沒有啊。」
那就是上次戶外教學的魔物討伐任務。當時她們兩人都勇敢地對抗來襲的魔物。那次親身面對魔物的經驗,無疑也算是生死考驗的洗禮。
亞爾斯不以爲然地吐嘈,同時重新在忒絲菲婭的牀邊坐好。事實上,他真的只是來探望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身體狀況,因此打一開始就沒想過說教或給予建議一類的事情。
「因爲我從艾莉絲學妹那裏聽說過你的事情。上次戶外教學的時候,我剛好就是她們小組的監督人員。所以我這次也是想扮演好煞車的角色……」
「欸?可是打賭不就是打賭嗎?」只見忒絲菲婭也跟着不解地歪起了腦袋。亞爾斯這才明白過來,兩名少女完全不瞭解『打賭』所隱含的嚴肅意義。軍人在外界執行艱鉅任務的時候,經常會利用打賭的方式來緩和緊張的氛圍。但兩人的打賭不是這種戰場上的調劑品,純粹只是學生之間鬧着玩而已。
「妳們剛纔似乎一直擔心我是過來說教的,這就意味着妳們也很清楚自己有什麼地方搞砸了。既然如此,妳們要做的就是不要重蹈覆轍。畢竟妳們的魔法師之道還長得很吶。更何況妳們也確實有點潛力。畢竟妳們這已經通過考驗第二次了。」
「哈哈哈,說的是呢~阿爾你說的確實沒錯。」
只不過忒絲菲婭的手臂吊着三角巾;艾莉絲更是整個上半身都纏滿了繃帶。另外,忒絲菲婭隱藏在被子裏的下半身,也可能還有從亞爾斯的角度看不到的嚴重傷口。
或許是亞爾斯的表情讓她意識到了抵抗無用,忒絲菲婭再次顧左右而言他,試圖轉移目標。
「妳們兩個已經可以起身了嗎?」
被好友一說破,忒絲菲婭的整張臉龐立即漲紅了起來。此刻的她肯定全身的血液都快沸騰了。
於是,忒絲菲婭一語不發地掀起病人罩袍的下襬,只見她的腹部果然纏滿了密密麻麻的繃帶。不過,傷口看起來並沒有在滲血。
不過,在去見兩名少女之前,亞爾斯必須變回『平常在學院的自己』纔行。於是,他先深深地吸了口氣,這才緩緩地打開了醫務室的房門。
走了好一會兒之後,榭妮雅托領着亞爾斯來到了醫務室前。
「學姐剛纔還反過來向我們道歉呢。」
「那你就別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情啊!」
「學姐妳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正因如此,亞爾斯沒有去否定這樣的行爲,而是直接用「每個人都要爲自己的選擇負責」來理解這件事情。
「菲婭!妳沒事吧!?是不是傷口裂開了!?」
思及此,亞爾斯不由得陡然抿緊了嘴脣。因爲他驚覺自己的意識開關沒有切換過來,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執行地下工作時的冰冷思維。
「那、那只是碰巧而已!話說回來,『怎麼可能會起邪念』是什麼意思啊!」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雖說我的確不是治癒魔法師,但起碼還是懂得如何檢查傷勢。」
「其實我本來應該要阻止她們兩個亂來的。都是因爲我沒有盡到學姐的責任,才害她們兩個受了這麼嚴重的傷勢。」
忒絲菲婭一邊窺探着亞爾斯的臉色,一邊打腫臉充胖子地如此主張。艾莉絲見狀不禁苦笑了起來,和平常一樣向亞爾斯投去抱歉的視線。
「要是真的丟了性命,那就代表妳們的程度也不過如此而已。不過以學生來說,妳們一開始就累積了不少寶貴的經驗呢。」
「沒有啦,根據治癒魔法師(醫生)的診斷,只有傷到肋骨而已……話說你也看夠了吧!你的手要是敢再往上移動,本小姐可就真的要生氣了喔。信不信我吐血給你看?」
「妳那算什麼威脅啊?也罷,從腹部的處理手法來看,其他部位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吧。」
於是他趕緊抬起頭來,眺望着窗外染上靛藍色的天空說道:
「咦!?不、不用你雞婆啦!」
「先不說這個了,你過來找我們做什麼?如果不是來探病的,那果然是來說教的囉?」
「別大吼大叫的啦。這樣會引起別人注意的。」
亞爾斯則像是該說的都說完了似地站起身來,艾莉絲見狀,連忙挽留似地輕聲問了一句「你要走了嗎?」。
「所以說,妳們賭了什麼?」
這種和魔物的近距離接觸,本身就是一種『篩選淘汰』的機制。唯有成功跨過這道門檻的人,才勉強算突破了魔法師之路的第一道難關。
只聽艾莉絲用一如往常的開朗語氣如此說道。
艾莉絲彷彿在看好戲似地欣賞着這一幕,一把拉起自己的被子躲進了被窩裏。當然,唯獨那雙閃着淘氣光芒的眼睛還留在被子外面。
「哼,這就叫做熱臉貼冷屁股嗎?不過說是探望,我其實也沒帶慰問品就是了。」
雖然兩人身上都套着病人的罩袍,但傷勢看起來沒有聽說的那麼嚴重。
忒絲菲婭則是蹙起眉頭看着亞爾斯,臉上顯得有點不甘心的樣子。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趕快讓我看看妳的傷勢啦。」
「是啊,這的確稱不上寶貴的經驗。」
亞爾斯一開口就是這句話。
「說到底,妳們當時所採取的行動,本來就是別人怎麼勸都沒用的衝動導致。如果妳們的行動有基於一定的判斷和計算,我倒是還能幫忙指出其中的錯誤和疏失。不過,這種評估敵我實力差距的能力,到頭來也只能透過經驗逐步建立。在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死考驗之後,有一天妳們不經意地回首望去,自然會明白自己的實力究竟位於哪個層次。這或許也可以說是走在魔法師之道上的一種醍醐味吧。」
「唔……」
「是嗎?也罷,妳們早晚會明白通過生死考驗這件事的真正價值的。然後,如果非要說有什麼美中不足的話,那就是……」
由於榭妮雅託表示可以幫忙帶路,因此亞爾斯也就不客氣地跟在她身後。
「那你現在就可以過去囉,學妹她們都已經清醒過來了。不過,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向她們道歉纔好呢。我這個學姐實在是有夠沒出息的。」
「妳在害羞什麼啊?我又不是沒看過妳的裸體,事到如今怎麼可能會起邪念。」
在亞爾斯眼中看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無疑仍是不成熟的菜鳥。她們還要重複多少次這樣的走鋼索行爲,纔有辦法抵達這種一切瞭然於心的境界呢?儘管要踏上這條漫漫長路的人不是自己,但光是想到其中的路途有多麼艱難,亞爾斯也不禁感到一陣暈眩。
「那這算是哪門子的打賭啊?」聽到艾莉絲看似理所當然的回答,亞爾斯忍不住脫口吐槽。
然而,此刻的亞爾斯卻莫名地被這種氣氛吸引。或許就是因爲這樣,他覺得現在不太適合提起那些過於沉重的話題。
「妳也真是不乾脆,乖乖讓我檢查吧。我沒有要求妳脫光,妳只要讓我看一下肚子就可以了。」
只不過,亞爾斯畢竟在訓練兩人這件事上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所以兩名少女如此魯莽犯險,多少讓他有種對方不知好歹的感覺。
亞爾斯只是稍微按了按忒絲菲婭的腹部,就知道她體內的治癒魔法正在有效地發揮作用。忒絲菲婭則是死命掐住罩袍的胸口部位,讓自己儘可能地不再裸露出更多的肌膚。
榭妮雅託自責不已地如此說道,一雙眼睛仍然不敢對上亞爾斯的視線。
因爲醫務室裏沒有其他的椅子,所以亞爾斯直接在較近的艾莉絲牀邊坐了下來。結構簡單的鐵管牀,頓時發出一陣刺耳的傾軋聲。
儘管忒絲菲婭依然保持着反抗的姿態,亞爾斯還是自顧自地移動到她的牀邊,惹得她立刻驚慌地擺出抵抗的架勢。
作爲學院的其中一處避難場所,這裏也能見到學生和教職人員的零星身影,但他們顯然只是極少數的一部分人。絕大多數的倖存者,都還是優先選擇宿舍作爲避難場所。
在前往外界執行任務的過程中,亞爾斯曾經多次目睹別人爲了拯救夥伴,不惜以身涉險,因而賠掉了自己的性命。無論其他人如何費心地解釋,試圖從道理上讓亞爾斯心服口服,也依舊無法改變這只是送死的不爭事實。歸根究柢,就只是當事人決定以這種方式揮霍自己的生命。儘管亞爾斯無法理解這樣的行爲,可他一路走來已經見過太多人在這種膚淺的衝動下殞命。因此亞爾斯自然也相信──或說不得不相信一件事情。雖然自己完全無法理解,但確實有某種東西存在於這樣的行爲之中。
「啊,你是說上次發生在這裏的事情吧?菲婭當時雖然大發雷霆,但其實好像也有點高興呢~」
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的整個胸骨和肋骨,還特別用胸部固定帶做了加固處理。
雖然亞爾斯本來就知道醫務室在哪裏,但他還是姑且向榭妮雅託道了聲謝。榭妮雅託則是再次鄭重其事地向他低頭謝罪。從她這副內疚的模樣來看,很可能也已經向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道過好幾次歉了。
眼看亞爾斯終於收回手,忒絲菲婭立刻放下病人罩袍的前襟,然後撈起被子遮住整個上半身。
聽到這句最不想聽到的評語,兩名少女的表情頓時變得如同喫了蒼蠅般難看。
「不用了、不用了!啊,對了,你何不幫艾莉絲瞧瞧呢?艾莉絲也說她的傷口很疼。」
(真是個一板一眼的人吶。)
「「嗚!?」」
「哼,你是來對我們說教的嗎?這點小傷本小姐纔不放在眼裏好不好?」
「妳的肺也受傷了是嗎?」
「我也有自己該做的事情,沒空一直陪着妳們這兩個菜鳥。另外,真正該對妳們說教的人還在外頭呢。榭妮雅託學姐已經等很久了。」
「我本來以爲你絕對不會立刻來探望我們的。」
「我會再來看妳們的。」拋下這句話之後,亞爾斯便離開了醫務室。值得一提的是,儘管兩名少女已從榭妮雅託那裏得知事態暫時平息,卻從頭到尾都沒有向亞爾斯追問入侵者的後續動向,顯然是知道這時候不該爲了滿足好奇心而問東問西。
「妳們好歹也努力收拾掉一個賊人吧?就這樣單方面地被人暴打一頓,這個表現簡直是一無可取吶。」
只見艾莉絲一臉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菲婭,我纔沒有這麼說咧!我一直安分地躺在牀上休養!沒事的,妳就讓阿爾好好替妳診斷一下吧!」
該說是一如預期嗎?映入眼簾的是不怎麼令人意外的光景。
「既然你不是治癒魔法師,那就去叫正牌的過來啊!爲什麼好像每次都是我要受這種罪啊?」
「這樣啊。不過,如果那是她們自己採取的行動,需要爲結果負責的也是她們自己。如果不幸死了,那也只能認命了。說到底,要是成天都在替行事魯莽的學妹操心,妳這個做學姐的遲早會把身體搞壞的。妳其實根本沒必要把每件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
兩名少女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大叫起來。但就在忒絲菲婭警戒地蜷縮起身子的下一瞬間,席捲全身的劇痛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雖說沒到最先進的地步,但亞爾斯一眼就能看出這裏的牆壁和天花板,全都是以軍用的緩衝材和耐魔力素材打造而成。由於實習空間非常遼闊,因此不易掌握整體的格局,不過可以看到建築物的四角還矗立着五層高的別館。
只是根據亞爾斯先前所聽說的,艾莉絲和忒絲菲婭的傷勢應該都相當嚴重纔對。
忒絲菲婭顯然也和艾莉絲一樣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亞爾斯完全想像得出不久前在這房間上演的那一幕:面對一個勁地賠罪的榭妮雅託,兩名少女只能誠惶誠恐地縮成一團,不敢說話。
只見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坐在牀上,兩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個不停。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聞言,一時都不明白亞爾斯爲何會說這是『第二次』……但在片刻過後,兩名少女幾乎同一時間想到了答案。
儘管亞爾斯試圖給對方一些安慰,可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番話有些空洞。雖然他看得出來榭妮雅託絕對不是什麼壞人,但也很難說是適合帶領隊伍的領袖型人才。榭妮雅託無疑是個溫柔的好人,可光是這樣,並不足以成就大事……
緊接在擔心的艾莉絲之後,亞爾斯也哼了哼鼻子說道:
亞爾斯借用希絲緹的權限調來了人手,將各種器材搬運到二樓的其中一個房間。附帶一提,其中也包括莉莉夏所推落的那個書架上的資料。
儘管房間的面積十分寬敞,整個空間卻還是被運來的器材佔滿了。堆積如山的障礙物不僅阻擋了原本的開闊視野,更讓室內成了一座甚至無法直線前進的迷宮。
等到搬運作業告一段落、研究環境也整頓妥當的時候,外頭的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但由於大樓內部有全天候的照明系統,因此其實並沒有夜幕降臨的真實感。
更何況白天才剛發生了那樣的事件。今晚的學院多半會化爲一座不夜城,由警備人員徹夜於最前線輪班值守。
在事件稍微平息之後──第二魔法學院立刻宣佈停課,並將全體學生都送回家長身邊。不過好像仍有一部分的學生選擇繼續留在學院宿舍裏。
雖說白天才剛遭到襲擊,但如今警備人員增加、軍方也派出支援部隊,第二魔法學院已是亞魯法國內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比起不會遭遇襲擊,有人能夠在襲擊之下保護自己的安危,恐怕更能讓驚魂未定的學生們感到心安不少。
亞爾斯吩咐露姬先去休息,自己一個人開始着手研究了起來。
他在有點克難的桌椅前坐定,慎重地翻開了【費格爾四書】。
亞爾斯嘗試破譯內容後,很快就發現從某一頁開始,每個項目都是以不同的密碼編寫而成。其中甚至有以【佚失之咒】和密碼組合而成的段落,這種毫無邏輯可言的行文方式,實在不像是出自一人之手的著作。
(好啦,我能夠破譯到什麼地步呢……)
對於亞爾斯來說,他根本不需要另外考察這本書是真是假。因爲他在快速翻閱書頁的過程中,已經直接感受到這本書是毋庸置疑的真貨。
亞爾斯以靈光一閃──或說近乎神啓的形式,消化這未曾見過的資訊洪流,強行把這些知識全塞進自己的大腦裏。整個過程充滿了無法解釋的現象,就連要說明自己爲何能夠解讀的事實,都必須進行復雜的分析和研究纔有可能。
(不僅行文方式混亂,內容也完全沒有經過編排整理,只知道大致上是在講述魔法的相關知識。至於提及【密涅瓦】的相關段落,則主要是偏重在探討AWR。)
如此看來,【費格爾四書】果然是由多冊所構成的一部書。很可能在集齊全部的四冊之後,纔有辦法真正揭開這部書的神祕面紗。亞爾斯目前手裏所掌握的,只不過是四分之一的關鍵零件而已。
他把包含掃描檔在內的詳細資訊輸入分析儀器,隨即將視線轉到顯示分析結果的虛擬液晶熒幕上。
(……什麼?居然發生了讀取錯誤!?)
只見在一片漆黑的熒幕上,跳出了提示「檔案損毀」的錯誤訊息。
「是儀器本身有問題嗎?還是說……」
儀器無法分析【費格爾四書】的特異材質?倘若是這樣的話,等於又被封死了一條路。只是亞爾斯有幾個實在很想解讀出來的項目。
「嚴格說起來也不是信任,只是單純覺得她不會背叛我而已。還有,您剛纔的話要是被費莉涅菈聽到了,她對您的好感度肯定會大幅下降喔。難得她擁有不同於同齡人的沉穩,但是父親和女兒的羈絆一旦出現裂痕,連工作方面也會出現各種負面影響吧。」
「維札斯特爵士。」
即便兩人之間隔着話筒,亞爾斯也能感覺到維札斯特倒抽了一口涼氣。
『你有什麼眉目了嗎?』
他環顧了一下室內,在角落找到了一張被隨意擱置的硬質沙發,於是便直接在那張沙發上躺了下來。畢竟現在特地折回宿舍未免太麻煩,而且在這種日子,本來就不可能一夜好眠。
「嗯,算是吧。然後,您那邊可以借我幾個人手嗎?」
在褒獎一臉陶陶然的露姬時,亞爾斯不經意地看向房間的一角,發現各種必要的裝備已經全擺在那裏了。這些裝備的數量實在不算少,可露姬還是特地回研究室把它們全搬了過來。
亞爾斯和維札斯特的諜報部隊有着長年的合作關係,因此他這番話聽在亞爾斯耳裏不免顯得格外酸溜溜。
維札斯特沒有說出『完成任務後再見』這句熟悉的口頭禪。明明他平常總會在通話結束時說出這句話。這是他率領亞爾斯也曾待過的【特隊】時所養成的習慣,自那之後就演變成了通話結束時的慣例口號。
無可奈何之下,亞爾斯只好將露姬託他保管的一把飛刀型AWR放到桌上。因爲這不是自己的AWR,所以不能隨隨便便地對待。於是他快步移動到工作桌前,用夾鉗把飛刀型AWR固定了起來。露姬正試圖攻克的全新魔法術式,在她的不懈努力之下已經有了一定雛形。而在亞爾斯看來,這道術式在理論上已經達到了完全可行的程度。
「天知道呢,你覺得是誰呢?好啦,說正經的,費莉涅菈能收拾掉蜜兒真的是大功一件。不僅大幅削弱了敵人的戰力,也連帶讓我更易於採取行動。接下來我只需要全心對付但丁一個人就可以了。」
「我幫您拿了幾件衣服過來,亞爾斯大人打算穿哪一件呢?」
『你最後這句話我就當作沒聽見了。下次聯絡,就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的時候吧。』
維札斯特肯定能夠明白,自己爲何要馬上揭示這個『漏洞』的存在。亞爾斯相信他想通之後,一定會立即採取某些相應的對策。
『哎……這件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只是我果然還是很難相信這是真的。』
亞爾斯就這麼不疾不徐地進行著作業,一直做到深夜十二點才終於決定告一段落。
「真虧妳知道我會在什麼時候醒過來吶。」
「嗯,不瞞您說,這裏有個連軍方都未能察覺到的防護壁漏洞。那羣越獄犯爲何能夠輕而易舉地潛入亞魯法國內?根據【亞菲魯卡】的情報,很有可能是威穆琉納家故意引狼入室。相對於強大無比的對外防禦能力,防護壁的內側結構意外地脆弱。雖說單憑這個漏洞就下判斷可能有點武斷,不過那個位置的防護壁幾乎形同虛設。原本身在外界的越獄犯,若要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進入牆內世界,不管怎麼想都只有這個地點有可能了。」
畢竟他好歹也和維札斯特共事過好幾年。
但丁把動粗的工作全交給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製造大量無謂傷亡的其實是他那些喪心病狂的部下。另外,從希絲緹轉述的那場圍繞着【密涅瓦】的談話,也不難看出這位越獄犯的首腦具備相當的智慧和理性。
『不、不可能有這種事情!我的寶貝女兒絕對不會這樣對我……!』
在領悟到這一點的當下,亞爾斯終於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正因爲這本書的作者窺探過【阿卡西紀錄】,所以纔得到瞭如此全知全能的無垠知識。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費格爾四書】其實就是【阿卡西紀錄】的摘抄大全。
『亞爾斯,你未免也離題太遠了。還有,你說誰是傻瓜父親啊!?』
「但願我的推測不會落空……不,既然但丁一開始就鎖定了【密涅瓦】,便意味着這個推測一定是正確的。畢竟他在那羣渴求鮮血的野獸之中,似乎算得上是行事很有原則的傢伙吶。」
「早安,亞爾斯大人。」
但丁逃出學院都已經過了半天時間,維札斯特卻依然沒有任何聯絡訊息,亞爾斯因此不得不主動向他確認目前的狀況。
哪怕是有威穆琉納家這樣的大貴族作爲內應,軍方的監視系統也不至於鬆散到能任人隨意闖入國境。
亞爾斯就這麼讀着用密碼寫成的零散文章,腦海裏還不時浮現出各種神祕詭譎的圖像。等到破譯工作終於告一段落,他立刻從懷裏掏出了具備通訊功能的特許證。
亞爾斯操作着虛擬鍵盤,迅速地將座標位置發送給維札斯特的終端裝置。可如果只是要守株待兔的話,感覺根本沒必要動用維札斯特隊上的精銳隊員。維札斯特本人對此當然也感到頗爲困惑。
『真沒想到你居然會和【亞菲魯卡】那幫人混在一塊兒啊。不過說到底,也是我的表現太過無能,纔會讓他們那幫人有機會插上一腳吶。』
倘若【阿卡西紀錄】真的存在於這個世上,如此超越人類智慧的東西毫無疑問是所謂的「非人之物」。而說起這世上與之類似的異質存在,也就只有「魔物」這個答案了。
事實上,亞爾斯光是琢磨這些知識從何而來的問題,就有種踏入超越人類智慧領域的飄忽感。
「不,因爲您昨晚讓我先去休息,所以我只是提早起牀了而已。」
就在亞爾斯欲言又止的期間,電話另一頭也傳來了維札斯特略帶驚訝的悶哼聲。看來他終於確認了亞爾斯發送過去的座標位置。
所謂的【阿卡西紀錄】,是連亞爾斯也不知道──不,應該說是世上無人知曉的智慧碎片。在巴納利斯的那次任務中,他的大腦被直接刻入了這種神祕的知識。
儘管中間夾雜了不少稱不上公事的閒聊,不過和維札斯特的談話還是喚起了亞爾斯的熟悉感。過去執行地下工作的記憶,隨着這種熟悉的感覺從腦海中甦醒過來,讓他每一處感官知覺都變得更加敏銳。
「恐怕就是這麼回事吧。而且在這起事件的最後,原本應該遺落在現場的【費格爾四書】居然就這麼不翼而飛。從這一點來看,整件事情很有可能是【庫拉瑪】在幕後暗中操縱一切。」
「只不過這未免也太離譜了,居然有人的腦袋比身爲現役首席的我還靈光。而且說到底,【阿卡西紀錄】究竟是什麼東西?如此浩瀚無邊的知識,到底是藏在這世上的什麼地方?希望最後別跟我說是異空間這種令人掃興的答案。」
『以監視可疑地點來說,這陣仗未免也太大了一點。亞爾斯,你是在擔心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嗎?那你大可正式向軍方提出支援請求,不必侷限於我隊上的少數幾名成員。或者也可以由我出面,呼叫我的權限所能動用的魔法師過來支援。』
(在這裏設置陷阱最合適不過了呢。畢竟這可是我珍藏許久的壓箱情報吶。)
「這裏怎麼會寫着【阿卡西紀錄的斷片】!?怪不得,我本來還在想寫下這本書的究竟是何方天才……原來這位作者大人也接觸過那玩意兒啊。」
「這樣啊。對了,我還是姑且提醒您一下,這羣越獄犯在狗急跳牆的狀態下……有可能服用某種神祕藥物來實現半魔物化。我知道這件事情乍聽之下難以置信,但詳細情形就請您自己去找【亞菲魯卡】打聽吧。」
在那之後,亞爾斯陷入了一種不上不下的尷尬狀態。儘管該做的事情都已經提早完成,但剩下的時間又不足以仔細研究【費格爾四書】。
由維札斯特所率領的亞魯法諜報部隊,和專司情報探查的【亞菲魯卡】在職能上本就有所重疊。更別說如今的【亞菲魯卡】,還成了元首這個政治最高權力者的直屬部隊,維札斯特今後肯定會遇上不少棘手的場面。
「畢竟在他們背後撐腰的希瑟妮婭大人,可不是什麼能招惹的對象呢。不過從擔任隊長的莉莉夏態度來看,我想他們應該不會妨礙你們的工作。」
自己必須儘快回到工作上纔行。
「您還記得古鐸曼•巴馮格和他的機密研究嗎?您的部下、費莉涅菈,還有我本人都被捲入了那次的事件之中。我認爲讓人類轉化爲魔物的藥物,應該和這起事件有直接的關係。」
即便維札斯特開起了這樣的玩笑,話題貧瘠的亞爾斯也沒有配合演出的本錢。於是他只是冷冷地嘆了口氣,再次斂起心神向電話的另一頭說道:
「不,還是您的部下更可靠。而且……」
他並沒有特別設想要在什麼時候醒過來,只是隱約有股事情會在天亮之前開始的預感。
只聽維札斯特語氣嚴肅地回答道,但亞爾斯很輕易就能想像他在電話另一頭是什麼表情。
若讓亞爾斯來說,在他遇過的衆多法外狂徒之中,但丁顯然是熱愛隔山觀虎鬥的類型,特別喜歡欣賞其他人互相廝殺。而且就亞爾斯個人的經驗而言,這種傢伙的戰鬥能力特別高強,因此也格外難收拾。
在喊出對方的名字之後,電話的另一頭有好半晌都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在不帶一絲雜音的詭異寂靜中,一道熟悉的粗獷嗓音回應了亞爾斯的呼喚。
「謝謝您。」
「這樣啊。順便問一句,您有聽說費莉涅菈的事情嗎?」
「是啊,畢竟我要是光領薪水不幹活,總督的臉色也會不太好看吧。所以說,您那邊有什麼成果嗎?」
『……是你啊,亞爾斯。你會等到不耐煩可真是稀奇呢。』
「這也不是第一天的事了。總而言之,但丁那傢伙就交給我處理吧。」
既然如此,這正好可以拿來有效利用剩餘的時間。
雖然亞爾斯幾乎從不主動聯絡那個男人,但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錯失這個大好良機。
就在亞爾斯結束通話、收起特許證的那個瞬間,他突然留意到了一件事情。
然而,無論維札斯特是否知道亞爾斯的真正用意,他都沒有追問亞爾斯爲何會掌握如此珍貴的情報,反而直接吐出這句話:
儘管這裏只是臨時的研究室,不過亞爾斯已從自己房間取來了各種工具和器材。他從工具中挑出一枝像是細針的筆,手法靈活地在AWR的硬質表面上刻下一道又一道的刻紋。
但此刻的亞爾斯只能無奈地垂下肩膀,強行按捺住心中那股如飢似渴的求知慾。而就在即將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手突然定格在書頁的上方。因爲唯獨在最後一頁上,寫着一段相對容易理解的文字。
「畢竟書裏好像也提到了異能相關的事項。搞不好有機會進一步弄清楚我的能力……」
維札斯特只是簡單地問了這麼一句,但他的語氣之中確實帶着期待。
不過偶爾也是會有忘記的時候吧──亞爾斯馬上就把些微的異樣感拋諸腦後,重新在研究桌前坐直了身子。
「您就別說笑了,我們之間不需要這種無聊的場面話。總之幸好她的性命無虞,而且我還聽說了另一件有趣的事情。據說費莉涅菈獨自打倒了最兇惡的賊人之一──蜜兒•歐斯泰卡。即便是你這樣的傻瓜父親,也大可爲女兒的超凡表現感到自豪吧?」
隔了一拍之後,維札斯特才用非常不悅的語氣回應。
而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裏,這條捷徑將會化爲捕殺巨大獵物的陷阱。
「是是是,我要掛斷電話囉。很高興能久違地聽到您的聲音。我本來還擔心您是不是意外栽在賊人手裏,現在正躺在醫院的病牀上疼得死去活來呢。」
這種時候應當毫不含糊地表明自己的態度。
研究和闡明【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在亞爾斯的研究目標中其實位於最優先的級別。他原本認爲在這本奇書的幫助下,自己或許能夠實現這個長年的夢想。
『……當然。那孩子顯然是忘了及時抽身吶。我女兒這次的失敗,我這個做父親的也得負起部分責任。』
『亞爾斯……我可以問你這個地點有什麼不對勁嗎?』
附帶一提,露姬本人是軍服打扮,但亞爾斯刻意選擇了樸素的服裝。
「瞭解。」
『你需要幾個人?儘管開口,我會想辦法幫你把人找齊。』
「與其說是和【亞菲魯卡】攜手,不如說是和希瑟妮婭大人吧。」
儘管如此,他的腦海還是閃現了一個推測。
『噢?這是吹什麼風啊?你居然這麼信任弗琉斯埃文家的小女兒?真是受不了你耶,與其被那種小丫頭迷得神魂顛倒,你倒不如趕緊對我們家費莉出手好不好?』
三小時之後,亞爾斯從沉睡中睜開了眼睛。
儘管越獄犯也有可能是經由其他國家入境,可是但丁似乎一開始就鎖定了【密涅瓦】,更別說威穆琉納家也是亞魯法的一大勢力。倘若是這樣,在計劃之初就確保潛入亞魯法的管道,纔是最爲合理且有效的做法。
「難道說……是在魔物身上?」
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這羣越獄犯給了學院這麼多「關照」,自己也得好好回個「大禮」給對方纔行。
『是啊。雖然稱不上是嚴格意義上的喜訊,不過其他越獄犯基本上也陸續落網了。』
『的確是呢。只不過站在我的立場,實在不想和那幫人共處。』
而當亞爾斯睜開眼睛的時候,露姬也已經理所當然地出現在他的身旁。只見換上外出裝束的她,正坐在沙發前的地板上靜靜地調整着自己的呼吸。
『關於你要找的那個人,目前沒有任何進展。我們這邊當然也收到了學院遇襲的消息,但現在完全處於分身乏術的狀態吶。因爲那羣越獄犯實在鬧得太厲害,我們每個人真的都忙到焦頭爛額了。』
亞爾斯從沙發上坐起身來,把手放到露姬的銀髮上輕輕摩挲。
不一會兒工夫過後,亞爾斯便進入了沉睡之中。冷靜透徹的凜冽殺意,則是就這麼停留在意識的表層,很快地吞沒了他的整個意識,彷彿是油在水的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膜。如此一來,當亞爾斯再次甦醒過來的時候,他的戰鬥本能將會自動接管一切,讓他毫不猶豫地投入殲滅戰的烈焰之中。
「只要三個人就足夠了。我現在就把一個可疑的座標發送給您,請您指示您的部下前往那裏守株待兔。」
『我明白了。我立刻着手安排。』
(不管怎麼說,沒辦法自行主動喚醒『早已掌握的知識』,這種不自由的感覺實在糟糕透頂吶。)
這個地點可說是亞魯法防線上唯一的軟肋,【巴比倫塔】的絕對防護壁只在此處存在着微小破綻。亞爾斯也是在偶然之下,才發現了這條極其祕密的捷徑。若是說得誇張一點,這條捷徑甚至很可能是逃離這個世界的唯一道路。
(不過,既然這裏特別強調了『斷片』兩個字,就代表相對於作者從【阿卡西紀錄】中獲得的浩瀚知識,【費格爾四書】記載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可我自己所得到的知識量,甚至遠遠少於【費格爾四書】記載的這些內容。當時的感覺更像是大腦受到未知情報的刺激,結果連帶喚醒了塵封在記憶之中的某些東西,只能被動地從【阿卡西紀錄】之中提取知識。)
『你說什麼!?古鐸曼的研究成果已經外流了嗎!?』
真的太貼心了,甚至貼心到有點過頭了。
(好啦,最後就來認真複習一下和【密涅瓦】相關的那些段落吧。雖然很不甘心,但我也只能讀個一知半解就是了。)
「這樣啊。」
亞爾斯瞥了一眼時鐘,發現時間已經將近深夜十點。
亞爾斯敏銳地看穿了但丁這個人的本質。他雖然是個爲達目的不惜殺戮的冷酷男子,但絕對不是以屠殺爲樂的變態殺人魔。證據是──根據亞爾斯所聽到的現場狀況,但丁在學院裏其實並沒有殺死任何一個人。
相較於只能看到吉光片羽的亞爾斯,【費格爾四書】的作者不曉得用了什麼神奇方法,成功地從【阿卡西紀錄】之中提取了大量的知識。雖然亞爾斯不清楚箇中奧祕,但這恐怕和大腦的記憶容量上限有關。
『如果是這樣的話,人手和戰力都完全不夠用了呢。』
「妳穿這樣也不是不可以,不過穿着軍服執行地下工作總是不太妥當。」
「是我疏忽了。」
「雖說事態已經演變成浮出水面的危機,但我們姑且還是隱密行事吧。我可不想因爲被一般民衆目睹而節外生枝。」
亞爾斯保留了身上的黑色長褲,只換了件新的襯衫便披上風衣外套。等到他將【宵霧】繫到腰間之後,兩人便不發一語地從房間竄了出去。
無論有沒有收到維札斯特部下的聯絡,亞爾斯都已經打定主意前往『最終目的地』。
「好啦,讓我們來了結這一切吧。」
「是的,亞爾斯大人。話說回來,【費格爾四書】的破譯工作有什麼新進展嗎?」
露姬似乎也很在意這件事情,纔剛出發便向亞爾斯拋出了這個話題。而在此刻的學院腹地範圍內,有大量的警備人員正在徹夜值守,軍方派來的精銳魔法師更是嚴密監視着周圍的風吹草動。
整座學院仍然保持在高度警戒的狀態之中。
像這樣不經意地環顧四周,便會發現訓練場上多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儘管如此,面對人魔這種近乎魔物存在的恐怖摧殘,現在這樣的災情已經算得上相對輕微了。
亞爾斯和露姬俯瞰着昏暗的學院,沿着建築物的屋頂奔跑了起來。兩人潛行於夜幕之中,莊嚴肅穆地執行着被交派的任務。
與夜色融爲一體的亞爾斯和露姬,就這麼一口氣穿越了學院的腹地。
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兩人才剛離開學院沒多久,亞爾斯的特許證便像是約好似地響了起來,但在響了兩聲之後,對方就立即掛斷了。亞爾斯收回伸進懷裏的手,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得加快腳步了。」
而這句輕聲的呢喃,轉眼就消失在周圍呼嘯的風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