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密談和蜜月」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1.2萬 字
場景來到矗立於貴族區一等地段的一座大得過頭的豪宅。此時夜幕早已低垂,白色人工月亮的銀光透過樹葉縫隙灑落。
而在這座豪宅後方的某個房間裏,莫爾威魯鐸正急急忙忙地換着衣服,嘴裏還不停地咕噥咒罵着些什麼。他剛剛纔一如往常地在地下室狠狠地痛打了一頓諾娃,但心中的鬱悶之氣仍然未能完全消散。
(呿……沒想到作爲最強私兵的【殘虐之鐮】,居然沒能收拾那頭臭老鼠(維札斯特)。枉費我特地設下了請君入甕的圈套,這是何等的醜態。)
莫爾威魯鐸一臉不快地喃喃自語,同時用繡有金絲的手帕擦掉了沾在手上的血跡。
下一秒鐘,只見他臉上的表情陡然變了個樣,恢復成平常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彷彿只是在擦拭輕微運動過後的汗水似的。
姑且不論內心的真實想法如何,至少表面功夫一定要做到位。在接下來即將前去的會客室裏,有個重要的客人正在等着自己。
半晌過後,莫爾威魯鐸親自打開會客室的厚重木門,和顏悅色地向房裏等候的人物招呼道:
「噢噢~這真是失禮了,讓您久候多時。」
房裏那名初老的中年男子,聽到招呼聲也客客氣氣地回施一禮。這名男子的面容莊嚴,身上穿着一件繡有金絲的白布法衣,頭髮及鬍鬚都和法衣一樣是純白色的。在亞魯法國內,幾乎沒有人不認識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沒想到希盧貝託大主教會親自蒞臨寒舍……恕我失禮,您今天是一個人過來的嗎?」
面對態度恭敬到無以復加的莫爾威魯鐸,希盧貝託大主教只是微微一笑地回答道:
「是啊,畢竟現在已經這麼晚了,我也不好叫上信徒隨我一同過來。倒是我突然登門拜訪,沒給您添麻煩吧?」
「沒有的事。大主教大人願意大駕光臨,只會使寒舍蓬蓽生輝。只可惜現在這個時間沒辦法好好地招待您……哈哈哈。」
莫爾威魯鐸說着,甚至忍不住開懷大笑了起來。希盧貝託見主人如此盛情,臉上的笑意也跟着變濃了幾分,說着「那就好」。
然而,兩人接下來要進行的是祕密會談。莫爾威魯鐸低聲吩咐了幾句之後,便命令隨侍在側的僕從退出房間。
大主教在一旁看着,一邊將身上的白布法衣脫了下來,並且特地挪了挪牆邊衣架的位置,才把法衣掛了上去。這麼一掛,正好擋住了月光射入的窗戶,這行動彷彿是不想讓自己敬愛的神明,目睹接下來這場不可告人的密談。然後,他默默地在客人用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戴在脖子上的金色墜飾不時閃爍着神聖莊嚴的光芒。
「好了……我也是好不容易纔抽空過來的。就讓我們儘快把正事解決了吧。」
對方開門見山地直奔正題,隔桌坐在對面椅子上的莫爾威魯鐸聞言也輕輕點了點頭。艾因赫密爾教是近期在國內外迅速崛起的宗教勢力。換作一般情況的話,莫爾威魯鐸肯定會大肆招待身爲大主教的希盧貝託,但考慮到這次委託的性質,他們必須避免做出太過引人注目的舉動。
「關於我先前拜託您的那件事情,具體來說,就是請您出任威穆琉納家和斐培爾家【貴族仲裁】的主審……」
莫爾威魯鐸說到這裏,將事先準備好的提包緩緩地擱到了桌子上。仔細確認過裏頭裝滿的金幣之後,大主教臉上露出了盈盈的笑容。
被選爲正式參賽選手的成員,每天都過着埋頭訓練的日子,因此到了晚上都睡得特別香甜。畢竟在結束一天的辛勤訓練之後,都會有一種自己今天也很努力的充實感。再加上主人家每天都準備了無比豐盛的晚餐,足以滌去一整天下來的疲勞困頓。
「嗯……?」
亞爾斯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露姬已經在訓練和蒐集情報上幫了數不清的忙,他不想再給她更多的負擔。
亞爾斯有些同感似地補上一句。忒絲菲婭聞言不禁苦笑了起來,帶着睽違已久的自然笑容點頭。
於是亞爾斯打開了通往走廊的房門,想要找個女僕幫自己泡杯紅茶或咖啡過來。
事實上,諾娃就是威爾莫魯鐸所收養的孩子之一。說到底,【殘虐之鐮】這支私兵組織,就是利用一羣孤兒打造出來的部隊。
「正因如此,您才更應該利用這次主持大舞臺的機會,更進一步地拓展艾因赫密爾教的權勢和威信。而且在我的引介之下,您也能和威穆琉納家更加親近,這怎麼說都不會是一件壞事吧?」
她那儼如貴族千金的美麗側臉,蒙着一層揮之不去的憂鬱陰影。在窗戶透射進來的幽然月光映襯之下,形成了一道神祕不可方物的剪影,就彷彿是把少女所在的那一角直接擷取了下來。亞爾斯有些納悶地緩緩眯起了眼睛。
「……對了,趁此機會,我還有一個不請之請,想麻煩大主教大人幫忙。我能否借用艾因赫密爾教的力量,向異端者降下天譴呢?」
在莫爾威魯鐸家宅邸的一幕過去兩星期後的夜晚。
「呃,也沒有啦,就有點睡不着覺。走着走着,就剛好路過你房間前面,真的就是剛好路過。」
艾因赫密爾教的教理,就是教導人們如何在這個被魔物包圍的狹小世界裏不陷入絕望,毫無迷網地前行。
「大主教,等到一切都圓滿落幕之後,我一定會繼續做您和教團的堅實後盾。而且只要我的權限能得到進一步擴張,我保證會授予艾因赫密爾教正式的外界調查權。除此之外,我想大主教大人您也會對這個東西有興趣。」
莫爾威魯鐸一臉平靜地說道。艾因赫密爾教崇拜的是他們所謂的唯一神及其眷屬,其中也有因爲顯現神之奇蹟和榮光而被視作神聖的事物。這些神聖之物即是神所賜予的【神器】,而艾因赫密爾教團主張他們有義務搜尋並且保管所有的【神器】。
「這樣啊,那就趕快把事情辦完回去睡吧。明天就要正式開打了,妳這個總大將打算以睡眠不足的狀態出場嗎?」
「畢竟這是軍旅生活中早晚必須習慣的事情。」
事實上,不同於早已下定決心的費莉涅菈,忒絲菲婭非常缺乏這種事情的素養。無論是在風情還是膽量上都是。
莫爾威魯鐸一邊這麼故弄玄虛,一邊把事先準備好的小匣子放到了桌子上。
「這裏真令人懷念耶。」
自從半世紀前的那場大災厄──【柯羅諾斯來襲】發生以來,人類的魔法科學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可另一方面,新興宗教的數量也急劇增加,彷彿是在呼應人們內心的恐懼和苦痛。
面對亞爾斯的事先聲明,忒絲菲婭有些沒好氣地應道,卻掩不住喜悅地邁開了步伐。
聽到將雙手擱在桌上合十的威爾莫魯鐸的話,希盧貝託的眼角不禁微微抽動了一下。但臉上始終保持着平和表情的他,馬上就攤開滿是皺褶的手掌,做了個「但說無妨」的手勢。
這場密談持續了約莫一個小時。
忒絲菲婭悄悄地轉開視線,連說話也開始吞吞吐吐了起來。她是有煩惱要說嗎?非要這麼拐彎抹角的……雖然亞爾斯對此實在興趣缺缺,但他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答應了下來。
「這幾天下來──不對,這幾個月下來,我需要考慮的事情變得多了起來。」
「我還什麼都沒有說耶。」
穿過那扇門後的昏暗小房間後,是一座從宅邸外牆突出的小露臺。或許是因爲緊挨着庭院樹木的關係,平常似乎無人使用的樣子。露臺上擺放着好幾張陳舊的桌椅,儼然是被當作臨時倉庫來使用。
在蒼白的月光下,忒絲菲婭一邊輕撫着光滑的石造欄杆,一邊輕聲呢喃着。
就在這個時候,亞爾斯不經意地發現有一道人影佇立在走廊通往外面的門旁邊。
「我就只是想去露臺稍微吹個風而已。」
「我知道啦。話說這裏可是我家耶,你別對我頤指氣使的啦。」
「的確,艾爾大人因爲年輕氣盛,有些時候行事不太穩健。正因如此,我纔會特地拜託您來幫這個忙。話雖如此,艾爾大人的骨子裏是個聰明人,只要我再從後面推一把,就不會有什麼問題。若能得到您的傾力相助,這次的【貴族仲裁】肯定萬無一失,哈哈哈!」
「多虧了閣下的慷慨相助,我教已在亞魯法建成了好幾座兒童照護設施。那些因魔物而失去父母、從而孤單貧苦的孩子們,總算有了一個可以受到庇護的安身之處。您無疑是引導我教於亞魯法落地生根的指路之光。」
之前的失敗雖然非常扼腕,但短期之內不太可能再有直接解決維札斯特的機會了,因此莫爾威魯鐸至少想先剷除亞爾斯。而且從長遠來看,只要自己能夠收拾亞爾斯這個貝利克的親兵,要完全掌握亞魯法軍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亞爾斯的一句話立刻破壞了美好的氣氛。忒絲菲婭不由得瞪了他一眼,隨後嘆了口氣。
「這樣東西能否交給你們艾因赫密爾教來保管呢?雖然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貴教追求的【神器】,但至少應該可以作爲用以追尋的線索。」
「還真是完全一如預期的反應呢。算了,我也習慣了。跟我過來吧。」
事實上,因爲種種不可抗力的因素,亞爾斯已經看過好幾次忒絲菲婭的裸體了。這並不是說忒絲菲婭不知檢點,但所謂的孽緣就是這麼可怕的東西。
忒絲菲婭不滿地鼓起臉頰,但就連這一如往常的反應,今晚看起來也多了幾分溫順的味道。
「的確,我等艾因赫密爾教的源頭,可以向上追溯到極爲古老的宗教。只是時至今日,這樣的傳統規矩早已荒廢許久……所以我纔會有點擔心。」
◇ ◇ ◇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
「原來如此,言之有理。閣下如此爲我們着想,艾因赫密爾教實在感激不盡。雖然我們無法介入貴族之間的問題,但這次的事情也是上天在冥冥之中的安排吧。不過,我聽說目前威穆琉納家最有影響力的人,其實是身爲次子的艾爾大人。而那位大人對於宗教和救世之類的事情,似乎並不怎麼感興趣的樣子,也不知道我是否真能幫上閣下的忙呢。」
他早早就選定了要封裝入寶珠的守護者。在最後一項工作也已完成的情況下,今天晚上已經沒有什麼需要做的了。雖然明天就是等待已久的【貴族仲裁】,但亞爾斯在來到斐培爾家之後,還是第一次有忙裏偷閒的機會。
莫爾威魯鐸聞言,突然一下子滔滔不絕了起來,彷彿就在等對方這麼說似的。
「您還記得前些日子滋擾亞魯法的越獄犯嗎?這是從他們其中一人身上扣押下來的東西。那羣賊人在闖入學院後服下了這個藥物,從而發揮出了駭人的恐怖力量。」
「那我就借用一看。哎呀,的確能感覺到強烈的不淨之氣呢。這種會污染人類靈魂的不潔之物,絕對不能曝露在善良無辜的世人眼前。那羣賊人居然讓這般不潔之物進入身體……實在是罪過。」
忒絲菲婭的這句話罕見地除了挑釁以外,還摻雜着某種微妙的情感。意識到這點的亞爾斯不由得沉默了下來。
「尤其是學院的那起事件,從各種意義上都促使我去思考。啊!」
雖然他也覺得自己差不多該去睡了,但或許是住在陌生的豪華房間的關係,總感覺莫名地沉不下心來。換作平常,他會選擇去找露姬說話解悶……
「你、你不要管這麼多啦!」
在那之後,艾因赫密爾教團和莫爾威魯鐸愈加沆瀣一氣,順利地讓信徒的人數和奉獻的金額成長,最後甚至成功在亞魯法興建了自己的大聖堂。
「嗯,當然,畢竟我們一直以來都受到莫爾威魯鐸大人多方關照……我就是想說這個忙我一定得幫,纔會專程跑來找您。」
希盧貝託大主教從小匣子裏取出的那樣東西,正是那個祕藥【仙饌蜜酒】。不過當他把東西放回小匣子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日的溫和。
下一個瞬間,那名少女向亞爾斯擠出一個生硬到不行的笑容,立刻就毀了這種旖旎風光。
莫爾威魯鐸是個狡猾慎重的男人,雖然他排除萬難將大主教送上了裁判的位子,但萬一艾爾在【貴族仲裁】中不幸敗下陣來,連自己的處境也會變得岌岌可危。既然如此,就必須事先採取另一道保險措施。
沒錯,一旦事情走到那個地步,就必須不顧一切地削減敵方的戰力。而在這思路下,自己最應該優先剷除的就是政敵貝利克的王牌──那個名叫亞爾斯•雷金的少年。
「真是失禮的傢伙耶。如果妳要這樣莫名地懷疑別人,那一開始就不該穿這種容易走光的衣服出來。不必擔心,我已經見怪不怪了。」
「原來是妳啊,菲婭,妳這是在做什麼?」
眼看着再過幾分鐘就要到午夜零點了。
艾因赫密爾教團初入亞魯法佈教的時候,莫爾威魯鐸在背後出了不少力氣。雖然他本人並不是什麼虔誠的信徒,但教團所提供的政治獻金實在很有吸引力。除此之外,在遇上不方便直接出動麾下軍隊解決的麻煩事時,也能調用艾因赫密爾教的教衆發揮『滅火隊』的作用。
「妳可別說什麼『這裏是獨屬於我的祕密基地』喔。」
當時照耀着密談的人工月亮,此刻也同樣給廣大的斐培爾家宅邸罩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帷幕。
「哼!真不愧是熟悉香豔場面的人,講起這種話來說服力就是不一樣呢。」
只見忒絲菲婭微微側過身子,用有些哀怨的眼神凝視着不發一語的他。
「嗯,無妨。說到底,那個密涅瓦根本不是人類該去碰的東西。雖然只是謠言,但有一種說法認爲,就是因爲密涅瓦之前公開亮相,這次纔給亞魯法招來了這麼巨大的災難。至於閣下您託付給我的『這樣東西』,我們會舉全教之力做好保管的責任。」
雖說是深夜時分,但斐培爾家的女僕在招待客人上可謂無微不至,只要稍微巡一下應該不難在走廊上找到人幫忙。
面對希盧貝託大主教的恭維,莫爾威魯鐸不禁有些飄飄然,理直氣壯地接受了對方的奉承。
「你這是哪門子的軍旅生活啊!成天都被軍人大姐姐包圍的生活想必非常愉快吧!」
「好吧,我正好也想找人幫我弄點喝的。但妳如果只是要說一些無聊的事情,我可沒有那麼多閒時間陪妳浪費喔?」
而忒蕾希婭和羅迪利希等分家子女也態度丕變,不再像以前那樣帶着一觸即發的氛圍,至於大人的話就更不用說了。無論是好是壞,忒絲菲婭和忒蕾希婭的那一架解決了許多問題。不過,唯獨年紀最小的魯錫爾,始終還是一副無所適從的模樣。對此忒蕾希婭經常抓着魯錫爾提點他身爲貴族的應有風範。這時候的忒蕾希婭看起來就是個認真的姐姐,不難看出這就是這名少女本來的面貌。
「不不不,您這麼說我可不敢當。我自己也有收養孤苦無依的孩子……所以就只是本着愛屋及烏的精神,希望能爲有同樣不幸遭遇的孩子盡一份心力而已。」
忒絲菲婭本想轉過身來的瞬間,身上睡袍的前襟卻些微敞了開來。她連忙伸手掩住連身睡裙的胸口,同時臉頰微暈地向亞爾斯投去一道懷疑的視線。
「幹嘛?如果妳想要口頭上佔便宜,先把臉皮練厚一點好不好?」
亞爾斯不禁有種如坐鍼氈的感覺。這或許是自己第一次在忒絲菲婭面前感到詞窮。爲了消除這股突然升起的奇妙情緒,他刻意用挖苦的語氣回覆:
忒絲菲婭馬上板起了臉,隨即默默不語地把整個身子靠在了欄杆上。在那雙一反平常的深沉眼眸裏,可以看出她正沉浸於自己的心事之中。
莫爾威魯鐸先是誇張地大笑兩聲,旋即斂起表情說道:
「可是,亞魯法國內尚未完全接納艾因赫密爾教的存在,再加上【貴族仲裁】又是一項歷史悠久的傳統活動……即便我這次只是擔任裁判的角色,我教人士的在場還是會引起許多人的不愉快吧?」
「也說不上什麼祕密基地啦,就只是這裏是家裏離我媽媽書房最遠的地方,我小時候總會不自覺地躲到這裏。」
很快地,他的身影便像是融入夜色似地消失不見……即便是籠罩整個人類生存區域的虛假月光,也沒能照出他消失前一刻的背影。
身爲一名貴族家的千金小姐,她這種在意異性眼光的反應也是合情合理,只是──
就在這個時候,只見希盧貝託大主教的臉色突然一沉,用有些擔心的語氣詢問威爾莫魯鐸道:
只是在這種該上牀睡覺的時候,自己爲什麼會想喝紅茶想得不得了呢?
特別是艾因赫密爾教有一個旗幟鮮明的獨特見解,那就是他們不把魔物視爲直接的威脅,而是將其理解爲昭示人類終將一死的命運使者。在承認魔物橫行於世的前提下,艾因赫密爾教試圖爲人們在這個仄暗的世界中,指出一條如何生、又如何死的道路。
這是莫爾威魯鐸在事發之後特地親赴第二魔法學院,幸運地回收過來的東西。大主教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伸手拿過那個小匣子確認了起來。
由於這教理符合一大部分人的心理需求,加上莫爾威魯鐸的暗助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如今的艾因赫密爾教不僅吸收了許多退役軍人,甚至在貴族之中也有不少忠實信仰者。
「這點您大可放心,畢竟您可是我推薦的人選!而且就如大主教大人您也知道的,【貴族仲裁】這項活動原本就帶有神聖決鬥的性質,因此自古以來就有讓神職人員擔任見證人的做法。」
在窗外照射進來的月光下,亞爾斯獨自一人待在安排給他的房間裏,坐在豪華的椅子上隨意翻着手裏的古書。
那不就是祕密基地嗎?──就在亞爾斯在心裏這麼吐槽的時候──
在那之後,希盧貝託大主教謝絕了莫爾威魯鐸派人護送的提議,披上金光閃閃的法衣,獨自一人踏上了夜路。
在這樣的氣氛中,亞爾斯突然停下翻頁的手,輕輕地張嘴打了一個哈欠。
(不,還是別去了吧。)
亞爾斯有些傻眼地嘆了口氣,同時一臉沒好氣地詢問着紅髮少女。忒絲菲婭則是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道:
結束之際,莫爾威魯鐸不由得深深地坐進椅子裏,心滿意足地開口說道:
「這些事情幾乎都和你有關就是了。」
就她說的話聽來,時機卻宛如就是在等着他。面對亞爾斯的狐疑眼神,忒絲菲婭有些尷尬地正了正身子。
那是一名穿着連身睡裙的少女,最外面還罩着一件貌似絲質的睡袍。
「哼,什麼啊,你就沒有起半點非分之想嗎?」
聽完莫爾威魯鐸的慷慨陳詞,大主教也同意地點頭。
「需要擔心的事情也是呢。」
「又沒什麼關係,就只是吹個風而已。要不阿爾你也陪我一起去露臺走一走如何?哎,怎麼說呢,就是……」
「……!咦、呃,晚安?」
忒絲菲婭不由得皺起眉頭吐槽。
「其實不怎麼有趣。妳要是有興趣的話,我下次可以說給妳聽。」
「咦?欸,這個……好、好啊,如果你要說給我聽的話,我倒也不是不能抽空奉陪一下啦。」
只見亞爾斯的臉像是突然失去了一切的表情。他這副反應出乎忒絲菲婭的意料,反而讓她表情焦急地小聲嘟囔一句。
亞爾斯一時無語地閉上了眼睛。
準確來說,關於軍旅生涯的那些事情,他並沒有稱得上是回憶的記憶。他的腦海裏只鐫刻着一個個客觀俯瞰的場景,彷彿是由無機質的膠捲所記錄下來的影像。其中沒有夾帶着任何像是情感的東西,是真正意義上的空無一物。
「不,雖然我剛纔是這麼說的,但妳如果真的想知道的話,或許還是去問其他人會比較好。」
「這樣啊。」
忒絲菲婭先是理解似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流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後才抬起頭來怯生生地望着亞爾斯問道:
「可是,我如果說我還是想聽你自己親口說出來,你會不會生氣?當然,只要有朝一日再說就好了。」
忒絲菲婭的語尾有些顫抖,話裏帶着一股期待,亞爾斯感受到了這點,一邊答道。
「有朝一日再說吧。」
他只低聲呢喃了這句沉重的回應。但彷彿就等着聽到這句話的忒絲菲婭,頓時如釋重負地燦爛地笑出來。
「嗯!那我們說好了喔。對了,趁着這個氣勢,我再講一件事好了。」
因爲氣氛稍微緩和下來的關係,亞爾斯也恢復成了平常的模樣,臉上露出了一抹嘲諷的笑。
「嗯?幹嘛,妳要告白嗎?」
忒絲菲婭的話剛一出口,亞爾斯馬上就挑釁似地吐槽道。
「啥!? 你未免也太自我意識過剩了吧,難道以爲自己是什麼萬人迷嗎?我勸你最好還是早點認清自己的性格有多麼難搞喔!」
「這話輪不到妳來說我吧?算了,機會難得,我就姑且問一下吧。妳趁着這個氣勢要跟我說什麼?」
只見忒絲菲婭滿臉通紅,用擱在欄杆上的手托住了自己的腮幫子。亞爾斯也學着她的動作,將自己的背部靠在露臺上,然後順勢讓欄杆托住自己的一隻手,整個人輕鬆愜意地倚着光滑的石材。
「我不會摔下去的啦,我從小就經常坐在這個位置上。」
這並不僅僅是因爲對方是自己的同班同學,是打從學院生活開始以來便和自己朝夕相處的異性的關係。這名少年也是自己在魔法上的師父,就連嚴格的母親也認可了他的存在,而且還是君臨於所有魔法師頂點的現役首席。
忒絲菲婭忽地用含情脈脈的眼神凝視着亞爾斯的眼睛。
忒絲菲婭撓了撓和耳朵一樣已經滾燙到夜風也無法冷卻的臉頰,直直地凝視着亞爾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雖然我不知道妳在想些什麼,但這應該是妳最不想用上的方法吧?只有艾爾那傢伙會成天把婚約之類的掛在嘴裏,在我看來那些都是早該扔進垃圾桶的過時產物。放心吧,只要拿下【貴族仲裁】的勝利,自然能展示妳的實力,就算不遵守那些無聊透頂的陳規陋習,妳也照樣能夠守護好斐培爾家,我也會助妳一臂之力。」
「好耶~」
「隨便妳。只是要是真的摔下去了,明天妳打算怎麼辦啊?」
「呼~這裏的風好舒服喔……所以,你要好好抓住我的手。」
忒絲菲婭在心裏這麼喃喃自語道。正如亞爾斯剛纔所說的,他本人是基於極爲現實的理由纔出現在這裏,跟少女的甜蜜幻想沒有半點關係。不,光是他願意陪着自己,就已經是值得感謝的幸運了。
忒絲菲婭斜眼瞥着大言不慚地說着的亞爾斯。而在她無言地眯細的視線邊緣,不經意地映入了欄杆上亞爾斯朝自己的方向近了一些的手和指尖。
亞爾斯不由得露出納悶的表情,顯然無法理解少女心的邏輯。然而,忒絲菲婭只是自顧自地把話說了下去。
然而,忒絲菲婭終究沒有握住那隻手的勇氣,只能取而代之地戳了戳亞爾斯的手背,一邊說道。
無論忒絲菲婭如何想要否認,這個結論都像是早已存在於她的內心深處一樣。不如說她光是想像自己和他以外的人成爲伴侶,胸口就會不由自主地湧起一種苦悶的感覺,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我這個人啊,原來比我自以爲的要脆弱得多。雖然我覺得自己一直以來都非常努力,但我其實只是在依賴這些自己以爲的努力。與此同時,我也切身地感受到了一個事實。那些日常生活中習以爲常的人事物,一旦突然消失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情。所以,感謝只有傳達給對方纔有意義,因爲有些事情不趁現在說出口就來不及了。」
「嗯,我在那一刻,是打從心底渴望着力量。不對,應該說我一直以來都想着要變得更強,但我還是第一次如此強烈且深刻地體認到這件事情。」
忒絲菲婭的表情輕鬆到讓亞爾斯都感到懷疑的程度,想必是讓人絲毫感受不到對明天的不安吧。
先前的憂鬱之色彷彿騙人似地消失無蹤,少女只是自然地感受着這片刻的幸福時光。
忒絲菲婭感受着讓全身不禁微微顫抖起來的喜悅,以及支撐自己背部和腰間的那雙有力手臂。
忒絲菲婭像是盪鞦韆似地晃着自己的兩條腿,怡人的夜風輕輕地吹拂着她的紅髮。
「呵呵,可以順便麻煩你把我抱回房間去嗎?」
「說到底,如果阿爾你不是這種人的話,那根本就不會有今天的我。多虧了那項魔力擴張訓練,我就連魔力都要比以前增加不少。」
「沒什麼。我一開始也在想自己會不會多管閒事,幸好最後的結果還挺讓人滿意的。事實上我也只是出一張嘴而已,能打敗她是妳自己的本事。」
聽着亞爾斯難得的溫柔話語,忒絲菲婭點了點頭。
在放完這通狠話之後,忒絲菲婭便像是睡美人一樣,假裝閉上眼睛並且將雙手交疊在胸口上。
沒錯,如果是和亞爾斯一起的話,忒絲菲婭甚至覺得自己可以做到兩者兼顧,既能在魔法師之道上實現登峯造極,同時也能繼續傳承斐培爾家的香火。
最終,這座宅邸以自古便連綿存續至今的一族榮光與歷史風貌,包裹住對明天即將到來的決戰儀式的興奮情緒,就這樣靜靜地、靜靜地沉入了睡眠之中。
雖然整個人已經語無倫次到不行,但忒絲菲婭總算是沒有臨陣脫逃,一雙眼睛緊盯在亞爾斯身上。
「老實說,我和同齡人總是談不來。基本上已經放棄了。」
(不過,現在或許光是知道這點就足夠了。)
敵人不是魔物,而是帶着明確惡意的人類。那羣暴徒不僅在學院掀起腥風血雨,連忒絲菲婭自己也因此身負重傷。現在回過頭來看,忒絲菲婭的心靈其實就是從那一刻起開始大幅成長的,連她本人都沒有意識到。敗北是促使魔法師發生轉變的催化劑──對她這種直率地遵循內心聲音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然而,在如此渴望的同時,忒絲菲婭的心裏也升起了一種聽天由命的感覺。這個月下的時刻,只不過是機緣巧合下偶然出現的奇蹟時光。隨着時間過去,『那一刻』遲早會到來……兩人又會變回一如既往的,彼此互相挖苦的損友關係。
「我們和分家之間的問題能夠圓滿落幕,歸根究柢也都是多虧了你的幫忙。我媽媽和榭路巴都非常感謝你,當然我自己也是。」
亞爾斯情急之下伸出手去,忒絲菲婭這次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接着,只見她從容不迫地在欄杆上重新坐好,臉上露出笑嘻嘻的表情。
「那麼,阿爾你拉我下來吧?」
「厚臉皮也該有個限度吧?算了,今天就破例給妳特別服務吧。」
他沒有去碰忒絲菲婭下意識瑟縮的身體,而是輕輕地將手擱在了她的紅髮上。
「你這人真的很自以爲是耶。」
在話語出口的同時,那頭紅髮也跟着搖晃起來。
「的確是這樣呢。這樣子簡直像是拿家裏的大事當作藉口一樣。」
「……妳是喝醉了嗎?」
和自己全心信任珍惜的男性攜手並進的道路。忒絲菲婭試着在腦海裏想像『這樣的未來』……
「嗯,不過啊,怎麼說呢,這也不一定要一個人獨力完成吧?呃,從作爲一名當家的角度來說,展示自身實力和精進貴族素養的確非常重要,但像我媽媽那樣和心上人共結連理,其、其實也是一種守護家族的方法……」
在回去的路上,也不曉得她是撞上了門框還是柱子,只聽忒絲菲婭輕輕地喊了一聲「好痛!」,不過在那之後就只剩下一片萬籟具寂……
在皎潔月光和滿天繁星的陪伴下,她感受着僅存在於現在握住的手上的溫熱觸感和意義。注意到那個令自己怦然心動的存在,讓少女逐漸蛻變爲女人。
「我剛纔好像說了一些奇怪的話,但你別放在心上喔!不過啊,我這人一旦下定了決心,就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對了,這麼說起來,我這邊也是有朝一日再說呢。」
在瀏海陰影的遮擋下,亞爾斯無從窺探忒絲菲婭的表情……但很快地,他便看到她的嘴角揚起了一抹如釋重負般的笑容。
於是,這場月光下的露臺幽會落幕,亞爾斯抱著有效期限只限今晚的公主大人,從來時的房間走了出去。
只見忒絲菲婭連耳根子都紅透了,但嘴裏還是嘀嘀咕咕地說了下去。
宛如僅帶着甜蜜的夢,浮現熱意似的話語,不受控制地自少女的嘴脣流瀉而出。不管是在無意識還是有意識的情況下,忒絲菲婭多多少少也想過自己的『人選』。只是現在仔細一想,她才意識到,沒有人比他更加符合的存在。
忒絲菲婭的話,當然不僅是指過去的幾起事件,和與忒蕾希婭的那一戰。迄今爲止最令她驚心動魄的,莫過於先前在學院裏和越獄犯的那場死鬥。
而在自己有了作爲下任當家的自覺以後,這件事情或許就是個無法繞開的問題。
「啊?」
話音方落,她在月光下綻放出的燦爛笑容,非常符合她(忒絲菲婭)的特色。因此亞爾斯也不再說什麼「還真是難得的老實」之類的迂迴話語,坦率地接受了她的道謝。
正是因爲忒絲菲婭領悟到了這點,從掌心傳來的溫暖才讓她感到如此可靠,同時也讓她捨不得放開亞爾斯的手。

至於一臉悻悻然的亞爾斯,只是伸着手說了一句:
因此,這只是一種單相思的碎片而已。說到底,自己對亞爾斯這個人幾乎一無所知。她只認識進入學院就讀以後的亞爾斯,而這只不過是他這個人的一小部分而已。既然亞爾斯願意回應自己的任性要求,那麼忒絲菲婭希望從現在開始一點一滴地認識他。她很想要直接從亞爾斯口中聽到他的想法和過去。
「…………說的是呢。」
「噢,妳這幾天下來已經有感覺了嗎?」
亞爾斯咂了咂嘴,同時忒絲菲婭感覺到身體連同着手臂一起被往後拽,整個人順着那股強大的力道倒了下去。
忒絲菲婭先是有些緊張地吞了一下口水,旋即悄悄解除了托住腮幫子的姿勢,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指伸了過去。
「這樣啊。從今後開始,妳也必須要有作爲一名當家的自覺了呢。」
「不過,或許你保持現在這樣就好了。無論何時都這麼超然和從容不迫,而且,也不能說是不可靠。」
「算是吧。嗯,這果然是多虧了你呢。」
忒絲菲婭的心情,也不曉得有沒有被亞爾斯察覺。只見亞爾斯先是嘆了口氣,隨即向忒絲菲婭伸出手去。
兩人的手就這樣緊緊地交握在了一起,但亞爾斯根本沒有意識到,忒絲菲婭拉着他的手並不僅僅是爲了支撐自己的身體。
雖然她也知道自己快要失去自制力,但此刻的忒絲菲婭只想要碰觸亞爾斯的一切。現在的自己可能做不到像露姬那樣的捨身陪伴,也沒有勇氣像費莉涅菈那樣直接給他一個溫柔的擁抱,可儘管如此,維持一無所知的狀態只會使人感到更加寂寞。
忒絲菲婭並沒有忘記。這次【貴族仲裁】的勝敗,會決定自己和艾爾的婚約是否成立。可儘管如此,假如有一天自己真的迎來了一名伴侶……當忒絲菲婭重新思考起這個問題的時候,她的腦海裏只浮現出了一個人的身影。
一旦忒絲菲婭意識到亞爾斯的存在,他在她心中的分量就彷彿開始不斷膨脹起來。
(……話說回來,這傢伙(阿爾)還是老樣子,爲什麼他對這種事情總是這麼遲鈍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或許也算是一種始終如一?唉~)
這點在這次面向【貴族仲裁】的兩週特訓裏也表現了出來。根據亞爾斯的觀察,雖然一開始實在有點不可靠,但在經歷了那場和忒蕾希婭的衝突之後,忒絲菲婭非常明顯地展現出了自己的成長。因爲在那之後,幾乎每天都能讓人感覺到她又變強了一些。
「唉~這還用得着說嗎?先不說這個了,妳趕緊下來。」
接着,忒絲菲婭倏地抬起頭來,一臉明快地撥開了亞爾斯放在自己頭上的手。
最重要的是,忒絲菲婭自己也渴望着這樣的未來。
「搞不好喔!不過,你可不許說我抱起來很重喔。你要是讓我掉到地上,看我這個明天的指揮官怎麼修理你。」
「所以說,謝謝你。」
「……阿爾!明天一定要贏喔!」
說完話之後,忒絲菲婭便用伸出的手緊抓住欄杆,隨即一個用力,整個身子躍向了露臺外的半空中。
正因如此,自己現在不該再奢求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