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罪惡之楔的深處」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1.6萬 字
在外界的某處地方。
所有稱得上是人造物的東西,在這裏幾乎都已風化殆盡。就算是僥倖殘留下來的些許遺蹟,終究也會淹沒於永無止息的時間長河之中。
只要再過一段時間,人類所熟知的過去世界樣貌,肯定會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點蛛絲馬跡都不會留下。
即使在生存區域內也是如此……如今的人類已經失去了對過去世界的詳實記憶。隨着魔物現身於世,包含所有檔案在內,一切關於過去世界的資訊全都毀於一旦。
如果和七國接壤的外側世界,存在着能夠引起人們興趣的東西……比方說,假如這裏是個足以勾起冒險心的迷人世界,人類也不至於落得今日這步田地吧。
不,無論世界變成什麼樣貌,又或出現多麼巨大的威脅,人類始終都是一種熱衷於自相殘殺的生物。潛藏在內側世界的紛爭火種,其實只是在理智的作用下被強行壓抑下來罷了。所以,一旦人們掙脫理智的桎梏,就會演變成將自己的思想、理想……以及不理解,強加於彼此身上的局面。到最後,便會竭盡所能地祭出以力服人的手段。
即使是動物之間也存在着爭奪地盤的情形,因此「鬥爭」或許是和生命本質不可分割的一種本能。這恐怕是個無關乎智能高低的普遍現象。不,應該說智能愈高的生物,爲了迫使對手屈服,謀劃的手段就愈是狡猾多詐。
對一度瀕臨滅亡的人類來說,所謂的準則與規範……是相當難以重建的事物。即使想要訂定規則,也沒有一個明確的標準可以作爲依據。好不容易制定下來的臨時規則,說到底也只是最低限度的道德標準而已。從根本上來說,就算是到了這個窮途末路的時代,人類所做的事情也還是和以前沒什麼兩樣。哪怕是被魔物逼迫到走投無路,人類依舊會重複着相同的錯誤。
儘管有人聲嘶力竭地高喊「不要重蹈覆轍」,人類還是會走上相同的道路。
如果說這是人類的一種罪孽,那麼這棟建築物無疑就是罪孽的安置所。人類和生存區域內七國的一切罪孽,全都被棄置在這棟陰森黑暗的建築物之中。
這棟建築物座落於距離【巴比倫塔】防護壁幾十公里處的地方,正好橫跨在兩個國家──泱泱大國伊拜里斯和堅不可摧的庫列比迪多──的排外統治領域之間。
值得一提的是,雖說這是一棟建築物,但它並沒有像普通建築物那樣向天聳立,而是朝着地底深處一路延伸下去。
這棟建築物的名稱是【特洛伊監獄】。
其爲一座深及地下數百公尺的倒圓錐形監獄,牆面上遍佈着橫向挖掘而成的單人牢房。
根據七國的共同協定,那些國內難以關押的兇惡魔法犯罪者,全會被移送到這座監獄拘禁起來。他們都是刑期漫長到再也無法重見天日的重刑犯,罪行愈重大,就被關押在監獄的愈深處。而在監禁着頭號重刑犯的地底最深處,更是不給陽光留下一絲透進來的餘地。
這座耗費巨資興建的監獄,所有外牆都是能夠防堵魔力泄漏的特殊金屬板,即使有人想要越獄也只能望牆興嘆。而且就算犯人企圖向體外釋出魔力或構築魔法,也會被套在脖子上的特殊金屬項圈給遏止。即便僥倖成功逃出監獄,方圓數十公里也是杳無人煙的荒郊野外。在無法使用魔力和魔法的情況下,越獄者根本不可能在魔物橫行的外界存活下去。
順帶一提,七國目前在表面上並沒有所謂的死刑制度。其中的主要理由在於:那些過去由各國軍方高層所主導的非人道研究計劃,尚未盡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換句話說,如果把嫌疑犯直接處死,將使得真相永遠無法重見天日。不過說到底,這終究只是一種好聽的說法而已。實際上這只不過是一種息事寧人的做法,在一陣互踢皮球的官僚把戲過後,將所有問題都原封不動地擱置着不去解決。
然而,真正的理由不僅如此。七國全體的政治體制基礎──也就是生存區域內的安全神話,旨在盡力不讓人民關注外界與魔物的明確威脅。這實質上只是一種短暫的和平,政府透過巧妙的印象操作,將所有危機包裝並掩飾起來,不讓人民意識到迫在眉睫的問題。
從這層意義上來說,這座【特洛伊監獄】或許正是人類的罪惡之楔,被人們悄悄地釘進地底,封印在深深的黑暗之中。
「所長,昆西凱博士又闖入禁止接觸區塊了,我們該怎麼處理纔好?」
「今天就把剩餘的食物都配發下去吧。」
在苦悶的監獄生活中,用餐本應是犯人最大的樂趣之一。但是在【特洛伊監獄】裏,根本聽不到喫飯時的喧囂鼓譟,只能聽到單人牢房中傳出犯人專心致志地吞嚥生命之糧的進食聲。
所長若無其事地邁開腳步,絲毫沒把渾濁的空氣放在心上。只是空氣裏隱隱有種令人不悅的臭味……愈是往洞穴深處走去,這股屍臭就變得愈加濃烈。
至於一臉緊張地聽着長官對話的那位新人,則是有些狐疑地皺起眉頭。他有一瞬間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是馬上又流露出猶豫不決的神情。畢竟身爲新人的他,說到底根本沒有權限干涉所長的決定。
「你這樣我很難辦啊,博士。請你不要隨便私下和囚犯進行接觸,明明我已經跟你耳提面命好幾次了。」
所長一邊聳了聳厚實的肩膀,一邊像是在教導新人似地繼續說:
「博士最中意的那隻『小白鼠』,是什麼時候斷氣的?」
「可是,食物若是耗盡……?」
最底層的黑暗之中,正在上演一場奇妙的對話。
只見在打開的分隔牆後方,出現了一個通往地底的漆黑洞穴。與此同時,一股潮溼污濁的空氣也跟着從地底洶湧而出。
「喂喂喂,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戈登所長。不勞你操心,再過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儲存槽就會裝滿魔力了。我個人反而比較擔心輸送管線的斷裂問題……唔!」
「【庫拉瑪】的幹部啊……或許值得考慮一下。話說回來,我本打算從昆西凱博士嘴裏再套出一些話的。從那女人的神情舉止來看,她似乎不僅注意到了管線斷裂事故的蹊蹺,甚至還隱約察覺到我們的越獄計劃了。」
至於說起看守人員的日常生活,他們每個月最多隻會外出一次。在某些突發狀況下,偶爾會有魔物接近這座監獄。不過,這其實是很少發生的事情,而且這些不走運的魔物,通常會立刻遭到討伐部隊殲滅。
只不過,從整體上來看,這些身爲高強魔法師的看守人員,完全就是處於英雄無用武之地的狀態,因此這果然算是遭到貶職而被髮配邊疆吧。
所長緩緩睜開眼睛,輕描淡寫地詢問單人牢房裏的那名男子。
「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啊?喂。」
爲了避免被所長盯上,所有人都像是被縫上嘴脣般噤口不語,拼命忍耐着用餐期間也仍在榨取魔力的供給刑,努力按捺住快要從嘴巴里流泄而出的痛苦呻吟。
「若有這種可能性,我會提早鎮壓下去的。你忘了嗎?他們的脖子上都套着那個項圈。別說是構築魔法了,就連釋出一絲魔力都辦不到。設計出這東西的人可真是天才啊。」
雖然裝置會在魔力枯竭時自動停止,但是隻要受刑者的魔力稍有恢復,裝置就會立刻重新啓動,因此受刑者會陷入永無止盡的痛苦深淵,可說是殘忍至極的惡毒刑罰。
一如他剛纔對監視主任下達的命令,此刻是犯人們的用餐時間。
主任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還是迅速地下達了相關指示。
「不不不,我可比不上你們各位吧?而且我的人體實驗所產生的『廢棄物』,除了具有減少喫飯人口的作用以外,還可以直接充當餵養老鼠的飼料呢,否則那羣老鼠早就把寶貴的定額食材喫個精光了。不過啊,我在某些方面或許的確是略勝一籌呢。畢竟你們只是單純享受殺戮『本身』的快感,而我則是對殺戮『之後』的事情更感興趣。究竟哪一邊更加殘忍無情,還真是一個困難的問題。」
所長的語氣斬釘截鐵到殘酷的地步。
「假如是我的話,會想要咖啡或香菸吧。但是咖啡杯沒辦法拿在手上隨意把玩,所以還是會選擇香菸吧。」
接着,她一邊掏出新的香菸,一邊以意興闌珊的語氣說道:
「若真是如此,就隨你高興吧……所以說,你尋找新玩具小白鼠的進展還順利嗎?博士。」
「我真不明白你這傢伙爲什麼還沒被關進監獄。」
隔着刻有魔法式的鐵格柵,囚犯男子一邊發出咯咯的竊笑聲,一邊開心地繼續說了下去。在沒有一絲燈火的漆黑空間中,只有男子的聲音在空洞地迴盪着。
「唉~的確是有點臭呢。不過也沒你說的那麼誇張吧?對我這個聞習慣的人來說,反而還覺得挺香的呢。吸吸、呼……哈啊~」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博士的腦袋從正面猛烈地撞上牆壁,一片殷紅的鮮血頓時噴灑在周圍地面。所長直接從背後摁住了博士的後腦勺,使勁把她嬌小的身軀狠狠砸向牆壁。
透過刺入身體的特殊管狀裝置,受刑者的魔力會被持續不斷地抽取出來。犯人的受刑時間會隨着樓層高低而有所浮動,最底層的重刑犯,基本上是醒着的時候都必須承受永無止境的折磨。這項刑罰會把懂得魔法的人榨乾到連一滴魔力都不剩……
男子語帶諷刺地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通道角落傳來窸窸窣窣的小動物奔跑聲。也不曉得它們是從哪裏溜進來的,當人們注意到的時候,【特洛伊監獄】內部已經是鼠滿爲患。只聽那道奔跑的聲音,逐漸消失在隔壁悄無聲息的死寂牢房裏。
迸濺在牆上的鮮血緩緩地滴落到地上,形成一灘又一灘的小型血泊。不管任誰來看,都會明白博士已經當場死亡。然而,作爲引發這場慘劇的罪魁禍首,所長卻是一派冷靜自若的樣子。從他軍帽底下透出來的眼神,甚至沒有帶着一絲一毫的情感。
「……哈、哈哈,確實如此呢。哎呀,所長,差不多是犯人的放飯時間了。」
「沒有。我在臨死的時候會乖乖閉上嘴巴等死。」
「算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反正這裏根本沒人在乎犯人的死活。畢竟會被關進這座監獄的都是一些人渣,除了以那種形式『爲牆內世界做出貢獻』之外,對整個社會和國家來說沒有任何價值可言。再說這些傢伙到死都無法離開這座監獄……不對,即使死了也無法離開吧。」
話雖如此,這座監獄當然也做好了以防萬一的其他措施。只要是任職於這裏的看守員,哪怕只是不重要的小角色,基本上都擁有足以狩獵外界強大魔物的實力。
從牢房裏傳出一道桀驁不馴的男性嗓音。即使身陷重重囹圄之中,這名男子似乎仍有餘力透過聲音來表達情緒。
「我說博士,你差不多該來處理一下那裏的屍體了吧?那具屍體已經擺在那裏很久了耶。雖然我也已經習慣就是了。老實說,就連有沒有臭味都聞不出來了。」
沒錯……昆西凱博士的小白鼠。顯示在監控螢幕上的「那名女子」,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任何動靜了。位於這座監獄最深處的那間單人牢房,此刻肯定已經瀰漫着無可救藥的腐臭氣息。
「不必了,我直接下去找她。反正我很久沒去巡視那些犯人了,就順便去探望一下他們半死不活的陰沉臉孔好了。」
幾個星期前,部分輸送管線出現斷裂情形,因此牆內世界派出了技術人員前來修理,新人男子也有聽說這件事,可是修復作業的進展似乎不怎麼順利。所長聞言,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而在看到所長沿着螺旋階梯下樓的身影后,犯人們連剛纔的細微進食聲也不敢發出來了,每個人都陷入更深沉的靜寂之中。
黯淡無光的乾枯髮絲搭配一件髒兮兮的白大褂,讓她看起來格外地邋遢寒傖。而那雙彷彿對整個世界都不感興趣的冷漠眼眸,更是比這裏的任何一名犯人都要來得了無生趣。
就在這個時候,所長像是突然想起似地繼續說道:
「我要說的不是關閉時間的問題。話說回來,儲存槽調整得如何了?我已經收到馬上就要裝滿的報告。」
相信過不了多久,尋獲食物的老鼠就會發出喜悅的叫聲吧。畢竟它們是渴求腐肉的小型清道夫……
「真是個好回答呢。」
位於【特洛伊監獄】最深處的地下第五層,目前完全是透過無人監視系統來進行監控。說到底,全體看守人員都對這個樓層避之唯恐不及;而從規定上來說,有權踏入這個樓層的,也只有所長和昆西凱博士等極少數人而已。
「屬下了解了。」
「只要聞到這股腐臭的味道,心神就能安定下來喔。」
被所長這麼一問,新人男子立刻用力地搖了搖頭。連初階魔法都無法施展的人,絕對不可能在魔物橫行的外界倖存下來。畢竟近代的歷史已經證明,在沒有魔法作爲對抗手段的情況下,魯莽地向魔物發起挑戰,將會導致什麼樣的結局。兵敗如山倒的人類一方,在人口和國家的數量大幅縮減之後,最後不得不退守至「生存區域」這個狹小的天地裏。
監視主任重新戴好幾乎遮住眼睛的軍帽,動作俐落地向所長回了一個軍禮,隨即按響足以響徹整座監獄的警鈴。
由於是最底層,關押在此的都是七國最兇惡的魔法犯罪者,因此第五層可說是有如地獄深淵的地方。哪怕只是不小心踏進這個樓層,都是應該極力避免的危險行爲。
「所長你也真夠辛苦的呢,居然紆尊降貴地跑來最底層這種鬼地方……哎呀,難道已經到了關閉時間嗎?」
……所長的靴子踩在地上的腳步聲,空洞地迴盪在昏暗的地下通道里。
「是、是的,請您多加小心。」
◇ ◇ ◇
那就是「供給刑」。對於懂得魔法的人來說,這是最爲殘酷的刑罰。
因此,昆西凱博士只要一有機會就會跑到最底層這裏,透過玩弄囚犯的身體來打發無聊的時間。在日復一日的乏味生活中,這是她唯一能夠消愁解悶的方法。
猶豫片刻過後,新人男子總算下定了決心。他怯生生地開口詢問:
至於身穿骯髒白大褂、站在牢房外的女子,則是一邊調整嘴上叼着的香菸,一邊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
在已經廢除死刑的這個時代,會被關進【特洛伊監獄】的都是最高級別的重刑犯,而他們其實會在這裏遭受比死亡更加殘忍的刑罰。
「所長,今天的分配量該怎麼安排呢?最近食物消耗量有些過大,再這樣下去連寅喫卯糧都有問題,搞不好連一個月都撐不到了。」
「哼……看來你也是個大壞蛋呢,博士。」
「這是我送給博士的最後慈悲。就算我在這裏放她一馬,她接下來還是逃不過慘遭虐殺的命運……重獲自由的囚犯不可能放過她的。她早晚會在另一邊的世界哭着感激我。」
【特洛伊監獄】的每日食物分配量,全看所長的心情而定。最近因爲某件事情的關係,已經連續好幾天都一口氣配發平日的數倍份量了。而地處邊陲的這座監獄,一旦用盡定額的食物,自然會有好一陣子都無法獲得新的補給。在這樣的情況下,當然就得削減犯人的伙食份量,甚至有可能連續好幾天都不給犯人半點東西喫。雖然過去偶爾也曾發生補給延遲之類的狀況,但是這次恐怕會演變成更加嚴重的事態。若是一個處理不好,搞不好有四分之一的犯人都會活活餓死。儘管主任對此感到憂心忡忡,然而──
「確認到梅庫菲斯的信號了。怎麼樣?但丁,你要過來幫忙嗎?」

刻意加重最後一句話的語氣後,所長聳起寬闊的肩膀俯視着博士。藏在軍帽底下的雙眸,綻放出了冷冽的寒光。
「話說回來,囚犯小哥,你在臨死之前會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比方說,在人生最後一刻想要喫到的料理之類的?」
監視室裏,一名剛被調派過來的新人看守員,有些愕然地向監獄所長報告。他身上所穿的制服沒有一絲皺褶,腳上的皮鞋也被打磨得油光發亮,彷彿直接體現了這座監獄的管理體制有多麼嚴格。儘管在這無人造訪的邊境之地,他的這番用心完全是拋媚眼給瞎子瞧,但是單從外表來說,他身爲看守員的自覺的確是可圈可點。
其他需要外出的情形,大概就只有牆內送來補給品的時候了。因爲食材等物資的搬運作業相當繁重,所以經常需要出動看守人員過去幫忙。
「是的。順帶一提,博士她還在禁止區塊裏,需要我幫您呼叫她嗎?」
「對了,博士有說過『容量差不多快滿了』吧?」
「噢噢,你幹得可真誇張呢,戈登所長。」
就在這個時候,博士的背後響起了有人靠近的腳步聲。
彷彿是在收尾般,所長把博士的整具屍體深深埋進牆壁,然後靜靜地閉上了眼睛。緊接着,告知發生緊急狀況的警報聲陡然響徹整座監獄。
然而,博士沒有轉身看向所長,而是繼續把視線停留在囚犯男子身上。
不過正是因爲如此,他纔會被任命爲這座監獄的所長。簡單來說,在這座盡是關押着兇惡罪犯的【特洛伊監獄】裏,監獄所長本人出類拔萃的強悍實力,就是最能帶給看守人員安心感的特效藥。
「不,我已經有點厭倦玩弄玩具小白鼠,而且魔力儲存槽也馬上就要滿了,所以我今天只打算走馬看花而已。」
「但是事情演變成那樣的話,那些傢伙不會狗急跳牆豁出去嗎?他們搞不好會擠出最後的力氣……發起暴動或試圖越獄……」
博士用力吸了一大口快要燃盡的香菸,將抽完的菸頭朝着囚犯男子彈了過去。香菸落地時濺起些許火星,一瞬間照耀出男子隱約可見的輪廓。
博士一邊大口大口地吞雲吐霧,一邊把陰沉的眼眸轉到男子身上。在香菸火光的照耀下,可以隱約看到男子被鎖鏈拴在牢房牆邊、蹲踞在地的身影。她漫不經心地走到鐵格柵的旁邊,用那雙百無聊賴的眼睛盯着男子。
事實上,這位博士和衆多犯人之間的差異,或許只在於是否被鎖鏈拴住而已。對昆西凱博士來說,【特洛伊監獄】絕對稱不上是什麼寶物庫,這裏沒有能夠激起她研究熱情的新奇素材或發現。換句話說,她其實也是這座監獄的一名囚犯,被拘禁在倦怠和頹廢的單人牢房之中。
魔力儲存槽已經抵達上限,單人牢房外的控制面板上的燈號隨之熄滅。對全體囚犯實施的供給刑,全都在同一時間停了下來。
「畢竟魔物近期的活動狀況異常活躍。因此直到下次能夠輸送魔力前,我們必須儘可能榨取更多魔力並將其壓縮起來。我們就是爲此才提供那些傢伙食物的,所以就算糧食所剩無幾,也要填飽他們的肚子。」
然後,那些抽取出來的魔力會受到控制室的嚴密管理,在經過剛纔提到的昆西凱博士的檢查之後,便會透過特殊的地下管線輸送到牆內世界。監獄方面會先把蒐集到的魔力進行壓縮,接着以每月數次的頻率,趁着魔物銷聲匿跡的早上時段啓動輸送管線。
聽到部下的回答,所長只是滿不在乎地說:
「那個,所長……這是因爲輸送管線遲遲未能修復的關係嗎?」
「那個封鎖魔力的項圈,即使是我也沒辦法摘下。項圈在偵測到外力介入或魔力超標的時候,便會直接當場爆炸。就算有人能在不讓項圈爆炸的情況下逃出這座監獄,他也只能孤身一人面對外界的荒野。你覺得到時那人還能夠活着抵達牆內世界嗎?」
「屬下記得自己到任的時候,那隻『小白鼠』就已經死亡了……但是並沒有向本國報告的樣子。」
「別去管博士,隨她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反正在這天高皇帝遠的邊陲地帶,只要博士有盡好自己的職責,這些小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而且我要提醒你一句:只要和那位瘋狂科學家扯上關係準沒好事。你最好牢牢記住這一點。」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男子的神經,只見他在漆黑的另一頭微笑着開口:
在地下四樓通往樓下的通道盡頭,有一道嚴密上鎖的分隔牆,所長用魔力認證解除了門鎖。【特洛伊監獄】基本上是開放式的挑高結構,上下樓層之間全憑螺旋階梯來進行連結,唯獨地下五樓完全獨立於這樣的結構之外。
所長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幾乎要撐破軍服的堅實胸膛隨之起伏。單從他奉命掌管這座祕密監獄來看,就足以證明他是位本領高超的強大魔法師。雖然他在就任監獄所長的同時歸還了自己的排名,但他原本是實力足以角逐無雙魔法師的頂尖好手。
而在單人牢房外的控制面板上,表示目前正在實施供給刑的紅燈已經亮起。理論上受刑者正在承受着難以想像的痛苦,因此這名囚犯一派從容自若的語氣,實在令人無法理解是怎麼回事……那名女子──昆西凱博士再次吸了一口叼着的香菸,百無聊賴地把視線落到單人牢房裏。
這位新人看守員大約是在半年前來到此處赴任。雖說是新人看守員,但是從他三十出頭的年齡來看,應該也不是被上級故意發配邊疆。即使如此,這依然不改這份差事是個屎缺的事實。儘管這裏是七國共同營運的祕密監獄,不過因爲庫列比迪多和伊拜里斯就在旁邊的關係,所以需要補充人員的時候大多是從這兩國增派過來。這位新人看守員同樣出身於伊拜里斯,當初他費盡千辛萬苦抵達此處的時候,還是不由得被這座監獄的偏僻程度給嚇了一跳。
事實上,這座監獄並不只是爲了「關押兇惡犯罪者」而存在。無論這些犯罪者犯下多麼重大的罪行,特地在外界興建如此巨大的建築物來監禁他們,再怎麼說都太過不符合經濟效益。
「那也只能讓他們暫時斷食一陣子了。即使會因此發生什麼意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所長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後,向在室內坐鎮的監視主任下達指示。
「噢?我還以爲她只是個普通的瘋狂科學家呢。從某個角度上來說,這算是失去了寶貴的人才嗎?也罷,反正我也不認爲這個瘋女人會願意協助我們。」
「是啊,我很感謝你的明快處置。雖然我想應該不至於到那種地步,但是萬一真的有人跑去仔細察看,或許會發現什麼端倪也說不定。」
「這是爲了以防萬一。知道管線斷裂事故內情的人,當然是愈少愈好。」
「確實如此。爲了裝滿整個魔力儲存槽,我們特地弄斷了輸送管線。就算牆內派遣調查隊過來,也無法在儲存槽抵達上限前趕到。越獄計劃到目前爲止都非常順利。我唯一計算錯誤的地方,就是堂堂【特洛伊監獄】的所長,居然和【庫拉瑪】的那羣傢伙是一夥的。你把計劃全泄漏出去了吧?戈登。」
從陰影中射出的尖銳眼神,冷峻地直視着戈登的身影。
「你可別怪我啊。你讓我幫忙做的事,我可都幫你辦好了。而且非常遺憾地,我在【庫拉瑪】那裏也只是有點人脈罷了。」
聽到所長的冷淡回答,被稱作「但丁」的囚犯男子只是諷刺地聳了聳肩,隨即神采奕奕地晃着身子站了起來。用來實施供給刑的巨大針管裝置,隨之一齊被扯下。
「也罷。哼,真不曉得當初任命你擔任這座監獄所長的傢伙在想什麼呢。」
「把我派來這個鬼地方的,是庫列比迪多的那羣酒囊飯袋。等這邊告一段落後,我打算去找他們『報答恩情』呢。」
「好極了,私人恩怨可是最值得信任的動機啊。雖然我挺在意【庫拉瑪】趟這趟渾水的目的,但當務之急是重新踏上自由的道路!」
於是,伴隨着「喀鏘」的聲響,監禁着但丁的深鎖牢門被打開了。緊接着,彷彿連鎖效應般,從他隔壁的單人牢房開始,所有的單人牢房都被打開了。
遠處隱約傳來看守人員察覺事態有異的驚叫聲,可是很快就被囚犯們重獲自由的歡呼聲給徹底掩蓋。
但丁瞥了一眼聲音傳來的方向,抬起手來撓了撓腦袋。
「是梅庫菲斯干的好事嗎?雖說用不着【庫拉瑪】的人多此一舉,我也早已做好了越獄的萬全準備,但是他們居然連我的下一步都看透了,確實令人挺感興趣的。或許不久後會有機會去和那些傢伙打個招呼,反正我本就打算回牆內世界一趟。」
「……爲了復仇嗎?」
「嗯?噢,復仇啊,這個選項也挺不錯的,很像是越獄犯會採取的行動。不過呢,雖然被關在這種鬼地方確實挺令人不爽的,但是我也趁這個機會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但丁穿着近乎半裸的襤褸囚服,慢條斯理地走出單人牢房。那身結實緊繃的肌肉線條,讓人完全看不出他是一名囚犯。只見他先是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告知緊急狀況的紅燈,隨即緩緩走向深陷在牆壁之中的昆西凱博士的遺體。
接着他蹲下身去,伸出手指沾起地上的血跡後舔了一口。
「嗯哼……就算肚子已經餓到受不了,鮮血的味道還是一樣糟糕呢。」
「你這是在幹什麼?」
戈登所長像是在確認囚犯來歷般喃喃自語。
隨身攜帶這串鑰匙是所長獨有的特權。然而,但丁只是咧嘴一笑,搖了搖頭。
久違地踏上外界土地的囚犯,人數足足多達上百人。
因爲不管是七國的哪個國家,非軍方人士都很難突破【巴比倫塔】防護壁的封鎖,更別說是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入侵牆內世界。如今,他們沒時間慢條斯理地尋找防護壁的薄弱之處,而且這麼一大羣行跡可疑的越獄犯,無論怎麼遮掩都會引來旁人的注意。
「哎呀呀,魔物大軍出現了呢……」
但丁的背後響起了此起彼落的冷笑聲,嘲笑着那些代替自己成爲魔物餌食的不幸犧牲者。然而,這羣幸運兒在放聲大笑的同時,打從心底認知到一個事實──那就是被關押在【特洛伊監獄】地下第五層的男子,究竟是一個多麼心狠手辣的兇殘囚犯。
「梅庫菲斯,我並不打算待在你的手下做事,我們只是利害關係一致而已。我會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你說的貴族……是什麼來路?」
「嗯,我明白。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戈登所長。畢竟你先前也和囚犯沒什麼兩樣嘛。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吧?『在昏暗的監獄裏,看守者和囚犯的區別只在於那道鐵格柵』。這份差事肯定讓你悶壞了吧?」
好幾人從建築物的最頂端──也就是從幾十公尺高的地方墜落到地面。他們應該都是監視中心的看守人員,其中也包含了那名新人男子的身影。重重撞在地面上的身體彎折成了奇妙的形狀,只見他整個人倒斃在血海之中。
「好啦,你們這些傢伙也該出來了吧。」
「嗯,就這麼辦吧。啊,但丁先生,用不着特地勞駕你出手喔。不瞞你說,我的心情現在有點煩躁。因爲我前些日子才被弄壞了一具寶貴的素體,而且還是腦袋和身體分家的那種狼狽死法。難得我這麼認真地『工作』,還千里迢迢地跑到冰天雪地之中呢。」
衆人自背脊上感受到的那股戰慄,讓他們不由自主地配合氣氛發出笑聲,最後所有人都不可抑制地狂笑起來。而這同時也意味着,但丁和他們之間已經確立起無可動搖的上下關係。
於是,無論他們先前認不認識但丁,全體越獄犯都朝着牆內世界開始行軍。至於率領着整支隊伍的但丁,則是嘴角掛着一抹邪惡的壞笑。
「要我幫忙是嗎?別做夢啦!你也給我喂魔物去吧!」
儘管如此,這些人並不是全部的囚犯。在供給刑永無止境的殘酷折磨之下,許多囚犯都淪爲廢人一般的存在。即使單人牢房的牢門大開,他們也只會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語,一直死死地盯着牆壁或地板不放。
「那麼,我也該展開行動了。截至目前爲止都按照計劃進行……」
但丁揚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後,轉頭看向所長和蜜兒一行人。
片刻過後,一名身形高瘦的男子緩緩從隊伍中走了出來。
「該死!但丁,幫幫我們啊!!」
這名男人擁有十分精壯的身軀。看來即使長年經受供給刑的殘酷折磨,他依舊毫不懈怠地在單人牢房裏獨自鍛鍊。他在重獲自由後,似乎自己動手剪了頭髮,滿頭花白的髮絲看起來有些參差不齊。那雙帶着黑眼圈的眼睛透出犀利的目光,渾身散發出一股老練犯罪者的氣息。
「噢?雖然手裏只有臨時湊合的武器,但是這些傢伙打得挺努力呢,不枉費我在最後一刻讓他們飽餐一頓。這就是你的目的嗎?但丁。」
等到所長和包括副所長在內的其他職員,全都按照指示戴上了魔力抑制裝置之後,本次的行動終於正式揭開序幕。
身爲但丁心腹的蜜兒和維克塔等人,以及其他被挑選出的越獄犯們,似乎也僅有一絲動搖。因爲他們早已察覺到,但丁先前所做的那場篩選與正常情況截然不同──「被卸下項圈者」其實是即將成爲肉盾的棄子;「繼續戴着項圈的自己一行人」纔是真正被選中的人。
【特洛伊監獄】始終緊閉的大門,就在這一刻被人打開了。
戈登所長迅速地瞥了一眼但丁。他認爲但丁是爲了保存戰力,才先派這羣小嘍囉上去送死,將犧牲降低到最小的情況下抵達牆內世界。
「但是,麻煩你一定要達成我們這邊的要求。還請你務必謹記這一點。」
「但丁先生,我的名字是維克塔。別看我這副模樣,我好歹是第四層的犯人,對自己的本領頗有自信。我一定會報答您讓我重獲自由的這份恩情。」
率先展開戰鬥的那羣囚犯早已卸下魔力抑制裝置,因此一開始還能勉強抵擋攻勢。可是供給刑使囚犯們消耗了大量的精力與體力,他們當然還沒完全恢復過來。單憑一時高漲的士氣,終究無法正面抗衡敵人,不過轉眼間的功夫,他們已經全數淪爲魔物的盤中飧,在周圍的地面上形成一灘灘觸目驚心的血泊。
從但丁桀驁不馴的態度和氣質中,衆人似乎隱約察覺到他就是本次越獄計劃的主謀。這對但丁來說,也是求之不得的發展。
「各位,這段漫長的服刑生涯真是辛苦你們了。不過話說回來……」梅庫菲斯突然話鋒一轉,開始表達起自己的不滿。只見他刻意裝出困擾的表情,環顧起周遭的衆人繼續說道:
「第一級犯罪者,蜜兒·歐斯泰卡。專門負責暗殺要人,死在其手下的冤魂多達五十人以上……」
「你那邊似乎進行得挺順利的,不過我這邊也是玩得滿愉快的喔,結果不小心有點玩過頭了呢,哎呀呀。」
但丁一邊這麼回應,一邊把視線轉向聲音的主人。對方是一名留着長髮的俊秀男子,彷彿要去參加舞會般,身上穿着一套燦爛奪目的服裝。儘管他渾身散發着貴族美男子的氣質,但只要考慮到這裏是外界,他這身極度不自然的裝扮就反而給人一種異常的感覺。
「好啦,接下來要前往斷裂輸送管線的修理現場。監獄的越獄警報就不用說了,魔物的異常動靜也可能已經被人察覺,得趕緊去殺光那些修理人員,順便搶奪他們的裝備和食物。」
「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希望能讓我先去完成我該做的事情。等到事成之後,我一定會回來和你們會合,到時請您儘管下令。」
「喏,用這個卸下項圈──魔力抑制裝置吧。」
「嘿,瞧你那副樣子,我有點遲到了嗎?」
接着,所長像是現在纔想起來般,將掛在腰上的一串鑰匙遞給但丁。
他心裏依舊對此有些耿耿於懷。因爲昆西凱博士先前的神情舉止……簡直像是已經察覺到輸送管線斷裂事故的內情。然而人死不能復生,如今已然死無對證,他也沒有閒功夫繼續思考這件事了。
目睹夥伴逐一葬身魔物之口的其中一名囚犯,忍不住轉頭向但丁等人尋求協助。
然而,他並沒有馬上動身前往庫列比迪多所在的方向。
「不好意思啊,新人小哥。」
然而,但丁只是回了一句「你馬上就會知道了」,臉上無畏的笑意愈發加深。
仔細一看,除了像蜜兒等人那樣,原本就和但丁熟識的囚犯以外,原本和他素不相識的其他越獄犯,也開始紛紛聚集在他的周圍。
既然有大量人類主動踏入自己的地盤,魔物自然不會放過這些到口的肥肉。在一行人的前進方向上,馬上就湧出了十頭以上的魔物,其中甚至包括了B級別的傢伙。
裝在但丁脖子上的那道項圈──是他們一夥人刻意保留的魔力抑制裝置。但丁似乎早就察覺到這道項圈的意外「用處」。其中的關鍵在於這項裝置的特性,也就是能夠完全遮斷向體外釋出的魔力。
戈登所長停止自言自語,倏地仰頭看向上方。
「哈哈,看來但丁先生沒什麼變呢,這真是再好不過了。而且戈登先生似乎也還記得我的樣子,我總算是放下心了。」
「這女人也會過來幫忙,以此作爲我幫助她越獄的交換條件。」
但丁以缺乏抑揚頓挫的低沉聲音如此說道,戈登所長隨即瞭然於心般向他點了點頭。在那之後,戈登所長讓越獄犯排成一列,配合着但丁的眼神示意,用那串鑰匙卸下了被選中者的項圈──魔力抑制裝置。
「好啦,人選也篩選得差不多了,該動身前往牆內世界了……雖然魔物不太好對付,但是隻要應對得宜還是挺有意思的。畢竟我們有這麼多人在呢。」
他們全是遭到驅逐出境的重刑魔法犯罪者。
但丁一把揪住男子的領口,將他整個人舉到半空中,然後一個使勁,把他塞進了從旁逼近的魔物口中。
「爲什麼魔物不會攻擊你們……」在留下這麼一句疑問後,男子便在頭蓋骨被直接咬碎的嘎吱聲中含恨而終。
「?你在打什麼主意?但丁。」
但丁對着坐成一排的越獄犯,用響亮的嗓音高聲呼喊:
不同於其他越獄的囚犯,蜜兒已經換上從看守人員那裏搶來的制服,並且大膽地露出胸口部位,腰上甚至掛着一把應該也是搶來的AWR。
「等到重返牆內世界之後,不管你們是要大鬧一場也好,還是就此藏身在茫茫人海之中也罷!總而言之,我們都必須抵達生存區域纔有未來可言!我也已經想好要去哪裏弄來AWR了……趕緊上路吧。」
「啊啊,無妨。你看起來挺能打的樣子。那麼,在充分養精蓄銳之後,你就儘管去享受復仇和狩獵的樂趣吧,維克塔。」
就在魔物羣專心享用不幸犧牲者的期間,但丁不疾不徐地邁開步伐走上前。他絲毫沒去理會這幕悽慘景象,只是從容不迫地走到剛纔那名男子的面前。
「但丁先生帶過來的人數有些超乎我的預期呢。這樣太過引人注目了,而且其中還夾雜着拖油瓶般的存在……值得慶幸的是,因爲有某位貴族大人願意慷慨相助,各位的後援不會有任何問題。當然,只限於最低限度的物資支援和提供藏身之處而已。」
面對但丁的冷酷命令,現場已經沒有任何人會違逆或抱持懷疑了。
一名女子走近但丁,用嬌媚的聲音詢問道。女子絲毫無懼於站在但丁身旁、體格魁梧的戈登所長,逕自仰起頭來直視着但丁。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但丁。」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還有另一件事情,雖然你可能會覺得莫名其妙,但是這裏就先聽從我的安排吧。所長,麻煩你也找個項圈戴上去。」
換句話說,只有腦袋不靈光的傢伙,纔會沾沾自喜於自己擺脫了可憎的項圈。而且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連但丁本人都還戴着魔力抑制裝置,因此他們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與此同時,他們也同意應該儘早擺脫這些會輕易上鉤的蠢貨。
在一片血肉橫飛的輸送管線修理現場,但丁於腦海裏回想着周圍一帶的地圖。如果要以最短距離返回牆內世界,大國伊拜里斯是距離這裏最近的國家。話雖如此,諸如巡邏路線的範圍或定期偵察的頻率,每個國家對外界採取的警戒態勢都不盡相同。由於伊拜里斯是相對積極討伐魔物的泱泱大國,因此但丁決定還是取道比較不會被發現的庫列比迪多。
「……?」
「是亞魯法的某個名門望族喔。大概是看上了你們的戰力吧。」
「剛好趁機喘口氣,這樣也挺不錯的。」
「是我太神經敏感了嗎?」但丁微微聳了聳肩。
所長忍不住皺起眉頭問道。
彷彿是在回應但丁的呼喚一般,幾道人影從通道的陰影處走了出來。他們全是被關押在單人牢房的其他囚犯。
但丁仔細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
梅庫菲斯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完美笑容,深具紳士風範地向戈登所長彎腰行了一禮。
忽然間,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某個人物,語氣悠然地向但丁如此招呼道。
但丁一邊聽着人類腦袋被嚼碎的可怕聲響,一邊得意地露齒獰笑。只見他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脖子部位,彷彿在向愚蠢男子的亡魂公佈答案。
被男子點到名的戈登所長,立刻露出了非常不悅的表情。
◇ ◇ ◇
他轉而看向隔壁的單人牢房,然而那間牢房裏的腐敗遺體依舊被拴着鎖鏈、倒臥在地。
雖然其中還是存在着一定的風險,但是如果這招行不通的話,到時只要卸下項圈正面迎戰就行了。但丁在實施這項奇策以前,就已經設想好最糟的狀況。
「哼,在這種情況下,只要有人肯伸出援手,哪怕對方是惡魔也無所謂。所以說……需要削減人數嗎?」
正因如此,但丁纔會停在這裏稍事休息,等待着他所等候的「那個人」出現。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一個妙計。即使是原本派不上用場的傢伙,也能作爲棄子發揮出最大價值啊。」
外界的魔物在選定捕食對象時,會習慣性地確認目標是否具有魔力。魔物之所以不會襲擊動物,而是隻把人類作爲捕食對象,正是因爲人類的鮮血和內臟生來就帶有魔力。當然,魔物在捕食的過程中也會以視覺來輔助,可是如果眼前已經有絕佳的獵物存在,就沒必要特地襲擊不帶敵意和任何魔力的對象了。
臉上浮現淺笑的梅庫菲斯突然閉上其中一隻眼睛,像是叮囑似地補上一句。
「就是這麼回事。你用不着特地幫我介紹唷,所長大人。」
女子沒有特別回應,只是淡淡地揚起一抹嬌豔的微笑,似乎以此來代替打招呼。
關於這次的越獄計劃,所長只有透露給包括副所長在內的心腹部下知道。至於其他不知內情的看守人員,恐怕全都會慘遭亟欲宣泄怨氣的犯人虐殺。但這同樣是無可奈何的必要犧牲。
但丁瞥了蜜兒等人一眼,隨即向所長解釋:
但丁用眼神詢問對方的來意,於是男子從喉嚨擠出嘶啞的聲音開口。從外表年齡來看,他已是年近六十的老人。
伴隨着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有什麼東西從上面掉了下來。
但丁像是品鑑葡萄酒似地又舔了一口鮮血,自言自語地嘟囔了這麼一句,絲毫沒去理會一臉詫異的所長。
戈登所長不禁佩服地喃喃感嘆。
很快地,走在前頭的越獄犯和魔物大軍展開了交戰。然而,在一片混亂的戰局之中,但丁等人卻不動聲色地退到後方,擺出了靜觀其變的姿態。
「既然如此,那就是這邊囉……?」
沒錯,明明嗜血成性的魔物對獵物有着貪婪的渴求,但丁等人卻始終毫髮無傷。方纔但丁走到男子身旁的時候,魔物也完全無視於他的存在。
「話雖如此,嚐起來沒什麼奇怪的味道……沒什麼,我本來以爲博士的身體早已被混入梅庫菲斯的『一部分』,但現在看來是我猜錯了呢。」
即使是站在這裏的囚犯,也或多或少受到肉體和精神上的傷害,每個人都步履蹣跚、一臉鐵青。唯獨但丁一人雙臂抱胸、泰然自若地凝視着外界的景色,彷彿完全忘了自己剛纔還在承受着供給刑的折磨。在這羣惡名昭彰的囚犯之中,他的這副模樣顯得格外異常。
「忠心的部下永遠不嫌多,歡迎你們加入我的麾下。話雖如此,我也沒辦法帶走全部的人……先做個篩選好了。」
「不,我現在還不急着拆下來。這把鑰匙先用在逃離牢房箱子的其他犯人身上吧。不過,第四層的那些傢伙是例外……別把鑰匙交給他們,讓他們暫時繼續戴着項圈比較好。我想那些傢伙多少會派得上用場。」
因此,這裏就交給我處理吧──梅庫菲斯語氣輕快地這麼說,臉上始終掛着柔和的微笑。然後,他立刻換上了冰冷的視線,打量似地環顧起眼前的一羣越獄犯。
在那雙閃爍着瘋狂的眼眸掃視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外表宛如俊美青年貴族的梅庫菲斯,在短短一瞬間釋放出的強烈殺氣,讓這羣兇惡的犯罪者全都嚇得縮起身子,恍若被蛇盯上的青蛙。
最後,梅庫菲斯選定了第一個排除對象。在沒有任何前兆的情況下,就這樣直接展開了排除行動。
成爲目標的男子感受到殺氣的瞬間,就馬上反射性地握拳準備進入戰鬥狀態。剛纔襲擊修理現場的時候,一行人已經暫時卸下項圈,因此他能夠做出這樣的抵抗。緊接着,在生存本能的驅使下,他立刻試圖施放出自己的最大級魔法。
然而,男子連猶豫的機會都沒有,未完成的魔法就在轉眼間煙消霧散。
「唔……」男子上半身僵硬地向後仰去。而佇立在他面前的,正是一瞬間和他拉近距離的梅庫菲斯。只見梅庫菲斯就像是廚師在物色市場食材般,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着男子的臉孔。
「你的反應速度就只有這點程度嗎?你果然是不需要的存在呢。」
「……!咕哈!?」
下一秒鐘,梅庫菲斯的手刀插進了男子的嘴裏,並且強行扳開他的下巴。就在梅庫菲斯的指尖碰觸到其喉嚨深處的瞬間,男子嘴巴以上的所有部位都被削落了下來。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行,讓其他越獄犯紛紛爲之戰慄,人人自危起來。梅庫菲斯無視衆人的反應,只是低聲喃喃自語道:
「哎呀哎呀,居然只有這點本事啊……各位原本應該都是惡名昭彰的兇惡罪犯吧?既然如此,就請你們充分發揮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吧。」
梅庫菲斯的冰冷視線很快就鎖定了另一名男子。察覺到自己被盯上的男子,立刻轉過身去打算直接逃離現場。
然而,那名男子還沒來得及邁開腳步,逃亡行動就已經畫下了休止符。
只見男子的腦袋被梅庫菲斯一把揪住,像是扭麻花似地狠狠轉了一圈。伴隨着詭異的聲響,他的頸椎直接碎裂開來,脖子的皮膚也差點被全部扯下。支撐頭部的骨骼頓時裸露出來,整顆腦袋勉強靠着薄薄的皮膚懸掛在身體上。
事已至此,越獄犯裏見慣大風大浪場面的傢伙,總算是採取了一些應對手段。
在擔心下一個就輪到自己的情況下,選擇先發制人是理所當然的做法。一名越獄犯抓住轉瞬即逝的空檔,從梅庫菲斯背後伸掌襲向他的臉孔。與此同時,他在指尖製造出幾發炎彈,試圖將其直接砸在梅庫菲斯的臉上。
可是就在下一瞬間,男子手上的炎彈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反倒是梅庫菲斯的細長手指刺穿了他的耳朵。儘管如此,男子理應還是可以做出些許抵抗,但他只是翻起白眼,整個身體不停地哆嗦抽搐。
「你也是不需要的存在呢。」
梅庫菲斯一臉輕鬆愉快地做出宣告,從男子耳裏拔出沾滿鮮血的手指。男子的五官頓時血流如注,整個人當場癱倒下去。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他的全身血液沸騰,最後一口氣從頭部噴發般。大量血液在空中迸散,將周圍染成一片殷紅血海,場面悽慘到猶如紅色噴泉。
在那之後,梅庫菲斯又輕而易舉地「處理」了幾個人,這才用手帕擦拭掉沾染於手臂上的血跡,踩着優雅的步伐回到但丁等人的面前。
梅庫菲斯揚起脣角,露出了一個半月形的笑容說道。對於他的這番話,蜜兒不留情面地表示嫌棄,回道「唔哇……這傢伙比表面看起來還要糟糕耶」。即使是但丁,也不由得苦笑着搖了搖頭。
「沒有,這點確實是個遺憾。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試試看那邊那位女士的血液……不過真要說的話,難得有這個機會,我也想嘗試一下但丁先生的血液呢。」
「我是開玩笑的。」梅庫菲斯恢復原本的表情,臉上再次浮現出詭異而柔和的微笑,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雖然人數還是多了一點,但是再繼續削減下去好像挺浪費的,所以就到此爲止吧。」
「那麼,期待下次和各位見面的日子。」
「……那麼,你有找到中意的血液嗎?」
在梅庫菲斯上演殺戮戲碼的期間,但丁始終咧着嘴角默默地觀看這一幕,彷彿把這當成忘卻無聊監獄生活的絕佳餘興節目。此時,他聽到梅庫菲斯這麼說後,只回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