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兇影來襲」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6.8萬 字
對於學生們來說,沒有什麼事情能比這個活動更加令人忐忑不安。
無論是普通人就讀的一般教育機構,還是天之驕子就讀的魔法學院,學生們在期中小考的成績公佈日,都是一樣心情七上八下。
從當天早上開始,就能看到許多學生懷着沉重的心情,垂頭喪氣地走在前往學校的道路上;與之相對地,也有不少學生抬頭挺胸、自信十足地昂首闊步於校園之中。這幅極端的景象可說是這個世界的縮影,明確地劃分出勝者和敗者之間的界線。
然而,生存區域裏稍縱即逝的和平生活,卻在不知不覺中抹除了這樣的差異,讓兩者的界線消失在日常的帷幕後頭。
即便在作爲魔法師幼雛的孵化場、國家投入巨資經營的第二魔法學院裏,到頭來似乎也難以避免這樣的命運。
正因如此,在理應全是國家未來精英棟樑的這間教室裏,上演與普通的教育機關毫無二致、典型的定期考試成績發表後的光景,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現在這情況完全被妳給說中了呢。」
「是啊~已經可以聽到有人在說『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舞弊行爲』了。」
就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交頭接耳的期間,教室各處又傳來了五花八門的臆測,兩名少女聽着聽着不由得臉色凝重了起來。
儘管每個人的意見和態度都不太一樣,不過大多數的學生都是在表達不滿的情緒。
其中一個理由在於,這次的測驗成績公佈實在是來得太過突然。
不同於會同時公佈成績和年級排名的定期測驗,這次的測驗其實是重要度相對較低的期中小考,甚至沒有進行魔法方面的實技測驗。因此所有人都有一種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感覺。然而,部分學生之所以會如此忿忿不平,並不僅僅是出於這個理由。
「話說回來,阿爾之前不是才說過他不希望引人注目嗎?結果他怎麼會考了個鶴立雞羣的第一名啊?」
聽到艾莉絲納悶的疑問,忒絲菲婭也不禁苦笑着點頭。
「他八成是自暴自棄了吧?不過也難怪大家不相信這是事實。畢竟阿爾就算在考試裏考出高分,也很可能因爲出席日數不足而無法取得學分。雖然他大概是想對老師們還以顏色,但他這麼做完全是在給自己挖坑跳嘛~害我的靜態課程成績排名也跟着往下掉了。」
附帶一提,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分別是第三名和第四名,其實已經是犯不着唉聲嘆氣的前段班了。
「我剛好就只輸菲婭三分呢~」
「是、是啊……」
面對一臉洋洋得意的艾莉絲,忒絲菲婭不由得有些心虛地轉過頭去。兩名少女在分數上確實只有些微差距。只是忒絲菲婭雖然是第三名,但她和第二名的露姬足足有着將近五十分的差距,因此多少會覺得自己和艾莉絲根本沒什麼好爭的。更何況三分的微小差距,完全可以說是運氣所導致的些許誤差。
「我下次一定會考贏菲婭喔。」
由於莉莉夏總是理所當然地出沒在亞爾斯等人身邊,久而久之其他人也不知不覺地忘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莉莉夏和忒絲菲婭他們其實不在同一個班級,兩個班級只是偶爾會一起上部分的實技課程而已。而且莉莉夏最近爲了新生【亞菲魯卡】的重組籌建工作,每天似乎都忙得分身乏術。
忒絲菲婭說着說着打了個寒顫,彷彿光是想到這種可能性就令她不寒而慄。
「……這樣子很丟臉嗎?無論如何都不能跟其他人說嗎?」
艾莉絲不由得感到一陣過意不去,畢竟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希耶爾的氣憤之情,而且那位考出全科滿分的學霸正是自己的朋友,更別說她本人也是拉高平均分數的罪魁禍首之一。
作爲好朋友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曾經多次應希耶爾的請求爲她指點課業上的迷津。而對於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來說,指導希耶爾功課其實也是一次很好的複習機會。雙方可說是互利互惠,成功建立起了良好的合作關係。
結果在那之後,三名少女說好各自先回去自己房間一趟,然後在女生宿舍的玄關前面碰面。
「在上次的定期測驗裏,我在實技項目上並沒有拿到多少分數對吧?但在下次的定期測驗裏,我可是擁有【天帝菲迪斯】和【光神貫擊】這兩張王牌喔!」
「我忘了什麼事情?」
然而,既然兩名少女都已經表示「這是平日努力的結果」,希耶爾自然也不好再針對這件事情多說什麼。而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消沉模樣,立刻就勾起了艾莉絲的強烈保護欲。
「妳看妳看,莉莉夏的排名……是第七名呢,嘻嘻嘻。」
只見這名個頭嬌小的棕發女學生,用無精打采的眼神看向兩名少女。她正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共同朋友希耶爾。
「沒錯沒錯,說句實在的,除非是厲害到阿爾那種級別,否則根本沒有特意隱藏的必要。」
熒幕上整齊地羅列出一年級生的成績排名,只是字體小到必須凝目細看纔有辦法看清楚。
三人迅速地換好訓練服並重新集合,幹勁十足地朝着訓練場出發。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訓練場上已經有好幾組人佔據了場地。該說是「打了勝仗也不可脫盔卸甲」嗎?在本次考試中斬獲佳績的勝利組學生,正意氣風發地在場地上做着各種訓練。
「咳咳咳……總而言之,雖然他們應該不會蠢到拉我入夥,但多半會聯手向學院方面提出抗議吧?」
「嗯,讓身體動一動,心裏也比較不會那麼鬱悶!這種時候就是要好好地流汗抒發一下!」
「啊,唔呃呃呃……」
「菲婭說的沒錯。我也覺得這次是靠着過去的積累。阿爾他這個人該說是效率主義嗎?課本上的那些內容在他看來,全是不管念得再多也沒半點用處的東西。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我們也自然而然只去牢記最關鍵的部分,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才能應付這次的考試吧?」
「對了,艾莉絲!既然今天公佈完成績就放學了,我們待會兒要不要一起去做訓練?反正阿爾也不在學院裏。」
「傷腦筋吶~妳們兩個的排名都挺前面的,肯定不希望被別人看到自己的魔法吧?」
「話說回來,爲什麼妳們兩個還能考出這麼亮眼的分數啊?不過,我其實早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了。」
面對艾莉絲合情合理的質疑,忒絲菲婭依然沒有收起小人得志的嘴臉。
做出決定之後,希耶爾像是要順便換個話題似地拋出了新的疑問。
倘若雙方是同年級的話倒還好說,可是忒絲菲婭她們身爲一年級的學妹,總不好跟三年級的學長姐爭奪場地的使用權。
「哇~!亞爾斯同學已經被軍方如此器重了啊,真是太厲害了。」
「希耶爾,這可是不能說出來的禁句喔。」
「哇哈哈哈……妳們是這麼覺得的嗎?唉~」
兩人所熟知的這位小動物同學,是一名如假包換的超級好學生。不僅平時就用功學習,還有着無比強烈的求知慾。
希耶爾先是乾笑了幾聲,隨即伸手指向了懸浮在講臺上的虛擬液晶熒幕。
只聽希耶爾傾吐着無處宣泄的感情和悲痛。緊接着,她像是鬧彆扭似地噘起嘴巴說道:
現在回想起來,先前來這裏做訓練的時候,幾乎都是和亞爾斯同行。因此爲了隱匿亞爾斯的排名,降下障壁避人耳目是絕對必要的措施。但今天不需要有這一層顧慮。
「是啊,撇開我們斐培爾家不說,許多中堅貴族都是隻剩下派頭而已。要是失去了榮耀和麪子,他們身爲貴族的自我認同會在一瞬間徹底崩塌吧。只不過這種爲了守護自己,不得不依靠家族權力和既成價值觀的生存方式,說起來也是挺悲哀的呢。」
「不用想也知道,小莉莉夏一定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用來讀書。妳拿她的成績來和自己比較,不是有點勝之不武的嫌疑嗎?」
看着迅速聚集起來、商議着什麼的貴族子弟,忒絲菲婭臉上不由得流露出有些厭煩的神情。
自憐自艾地說完,希耶爾再次深深地長嘆一口氣。
「喏,艾莉絲是第四名,妳們自己瞧瞧她底下的人考了幾分。雖說這是所有科目的總計分數,但第四名和第五名可是差了將近一百分喔!這次測驗的考題就是這麼困難。即便最上面還有亞爾斯同學和小露姬這樣的怪物,但分居三、四名的妳們兩個也早已遠超一般學生了。」
「的、的確是呢……總覺得有點抱歉……」
緊接着,彷彿是想要轉換心情似的,只見忒絲菲婭突然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
「這麼說起來,亞爾斯同學和露姬同學今天都缺席耶,他們是有什麼事情要處理嗎?」
「不過,莉莉夏同學確實也是出身好人家的大小姐,而且還和亞爾斯同學有着相當親密的交情,我這個癩蛤蟆的學力本來就不可能比得上人家。」
「的確,以希耶爾來說真是表現失常呢。妳這次是沒有什麼時間唸書嗎?」
「話說回來,老師們這次好像是刻意把考題出得很難的樣子耶。老師們之前就一直在嘀咕,說上次考試的平均分數比往年高出了一大截。」
別看艾莉絲平常有些天然呆的樣子,她其實察覺到了希耶爾的態度是在裝傻。儘管沒到全盤掌握的程度,但希耶爾恐怕已經多少意識到亞爾斯是何方神聖,只是刻意不去觸及這件事情而已。
「纔不是呢,我又不像菲婭妳這麼冒失。話說回來,真虧妳們兩個能考出這麼高的分數呢。」
在一旁看着看這一幕的艾莉絲,則是露出了一個若有深意的微笑。
聽忒絲菲婭振振有詞地說完,艾莉絲和希耶爾都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她,彷彿是在說「妳這傢伙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忒絲菲婭只好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是這樣子嗎?」
「很少見妳這麼沒精神呢。妳的排名應該也挺前面的吧?是妳太過求好心切了啦。」
此刻的希耶爾彷彿是罹患了什麼重病似的,原本古靈精怪的大眼睛裏只剩下濃重的陰霾。沒錯,這正是成績不見起色的學生都會染上的不治之症。
這下子忒絲菲婭一臉竊喜的理由就揭曉了。雖說只是靜態課程,但自己的名次排在莉莉夏前面的事實,肯定讓忒絲菲婭心裏感到相當痛快吧。只不過這是一種很庸俗的喜悅就是了。
只不過,爲人體貼又眼力敏銳的艾莉絲,當然也不會不識趣地戳破希耶爾的這份用心就是了。
「沒事的。如果被人看到就會很困擾的話,我都不知道在人前使出多少次【冰柱巨劍】了呢。」
「既然阿爾佔住了第一名的位子,我也不會肖想挑戰登頂了。不過啊,菲婭,妳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
(欸,我這也不算是在說謊吧……)
「沒這回事啦,阿爾這次並沒有特別教我們什麼。就只是以前打下的底子發揮了作用。」
「欸!?這個排名是不是太后面了啊?」
「希耶爾,妳這話聽起來有點刺耳啊。不過,我能明白妳想表達的意思。光是像這樣從教室後方望過去,就能看到很多人已經快要坐不住了。愈是心高氣傲的無能之輩,愈是容易抱團取暖地痛罵不公呢。」
「艾莉絲……謝謝妳~!」
「欸,嗯,好像是這樣呢。怎麼說呢,就是那個,呃……『妳也知道的工作』?」
而坐在前面位子上聽着兩人對話的另一名少女,也在這個時候帶着一臉黯然的表情轉過頭來。
「對、對了!要不這樣好了,下次就請阿爾一起教我們吧。希耶爾,妳說好不好啊?」
在上次的實技測驗裏,艾莉絲只能硬着頭皮用其他系統的初階魔法屬性箭,代替自己擅長的魔法,結果落得了一個滑鐵盧的下場。但現在的她不僅持有亞爾斯打造的特製AWR,還在「七國親善魔法大會」上學會了全新的魔法。
忒絲菲婭急中生智地選用了一個絕妙的詞彙。她忍不住暗自鬆了口氣,覺得自己的回答十分聰明。在第二魔法學院其他學生的認知裏,亞爾斯現在只是以協助的形式參與軍務。可是對於熟知真相的忒絲菲婭來說,經常會不小心忘記有這麼一個「設定」,有時候實在是很令人困擾。
在人聲鼎沸的訓練場內,希耶爾拎着自己的AWR,有些不知所措地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
艾莉絲半安慰地詢問道,希耶爾聞言卻只是搖了搖頭。
「怎麼辦,幾乎每個訓練區塊都已經被人佔走了。而且其中還有不少是三年級生耶。」
「什麼啊,講得一副妳這次是刻意放水似的。」
希耶爾先是非常刻意地重重嘆了口氣,隨即伸手指着排名旁邊的綜合分數說道:
「亞爾斯同學有在協助軍務已是衆所周知的事實,更何況他的實力是毋庸置疑的強大。只要是清楚這一點的人,都會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甚至覺得這根本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真要說起來,菲婭和艾莉絲妳們才厲害呢,這次還是穩穩地保持在前段班名次。不像某些人愈考愈糟,像我就是個血淋淋的例子……」
希耶爾當場一陣熱淚盈眶,只不過她轉眼就換了一副表情,一臉不滿地鼓着臉頰埋怨起來。
「歸根究柢,就只是亞爾斯同學使出了真本事而已。現在吵着其中有舞弊行爲的人,過陣子想明白自然就會安靜了。」
「不,我這次可是比平常還要用功喲。但考出來的分數卻是慘不忍睹……」
看着希耶爾天真無邪的反應,忒絲菲婭覺得胸口被罪惡感的荊棘刺得隱隱作痛。
希耶爾有些氣呼呼地這麼說道。
希耶爾見狀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忒絲菲婭則是一下子轉過頭來,指着虛擬液晶熒幕的某一點說道:
「妳們也體諒一下別人好不好?在聽了這樣的事實後,教我這個凡夫俗子要如何自處啊?我都聽得快要悲憤致死了。」
於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開始在沙粒大小的文字中尋覓希耶爾的名字。兩名少女按照排名順序依次往下尋找,因爲成績不錯的希耶爾排名應該挺靠前的……但不知爲何,她們一直沒能發現希耶爾的名字。就在這份排名表即將抵達盡頭的時候,兩人終於在清單上找到了希耶爾的排名……
「妳肯定是不小心填錯答案格了吧?考試就是難免會遇上這種事情呢~發現自己填錯的時候真的會亂了手腳啊。」
正因如此,艾莉絲有些尷尬地撓起了臉頰,臉上還露出了一個頗爲微妙的笑容。
「我自己是已經釋懷了啦~不過,貴族子弟特別在意分數和排名之類的事情吧?這樣子沒問題嗎?」
忒絲菲婭明顯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哎喲,妳就別去計較那些小細節了,反正我只要自己覺得滿意就夠了。」
「菲婭?在看別人排名的時候,不該露出這種表情來吧?」
說着說着,她沒好氣地瞥了一眼那羣大呼小叫的學生,而希耶爾也同意地附和道:
就在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忒絲菲婭突然直盯着虛擬液晶熒幕瞧,臉上很是得意地露出了不懷好意的壞笑。
「嗯,好啊!應該說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希耶爾,妳要一起來嗎?」
姑且不論教學方法的好壞,亞爾斯的指導總是有着直接的效果,而且是那種肉眼可見的明確變化。
希耶爾聞言,陷入了短暫的沉吟之中。她原本是打算回女生宿舍,重新複習一下這次考砸的考試內容。但她最後終究還是拋開了書本,選擇到訓練場上盡情活動身體。
艾莉絲立即把食指豎在嘴巴前面,告誡希耶爾不要隨便提起這句話。雖然忒絲菲婭不會放在心上,但其他貴族子弟聽了很可能會大發雷霆。
忒絲菲婭被艾莉絲一語驚醒夢中人,整個人頓時垂頭喪氣。就在這個時候,臉色變得更加陰沉的希耶爾忍不住插嘴說道:
隱藏自己的壓箱絕活是魔法師的慣例做法,即便是魔法師幼雛也會奉行這樣的不成文規定。因此訓練區塊甚至附設了活動分隔牆的功能,在進行訓練的時候不用擔心會被其他人看到。對於希耶爾的顧慮,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先是互相看了看對方,然後非常有默契地點了點頭說道:
因爲平常總是和全科滿分的學霸亞爾斯混在一塊兒,所以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自然有接受他的學習指導。希耶爾自己也記得很清楚,當初在備戰七國親善魔法大會的時候,亞爾斯給了自己許多的指點。
「不~行~!更何況,小莉莉夏後來幾乎都沒來學校上課,結果人家還是考出了那樣的分數耶?」
「唉……好吧,但妳在其他人面前可別這麼說喔,菲婭。這樣子太丟臉了。」
艾莉絲像是有聽沒有懂地歪起了腦袋。
希耶爾對身爲貴族千金的忒絲菲婭這麼說,但她話裏所說的貴族子弟當然不是在指名列前茅的忒絲菲婭。
當然,兩名少女還是有各自做了一番考前惡補。只不過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印象裏,自己這次確實沒有纏着亞爾斯問考試範圍內的問題。非要說的話,兩人在這次的期中小考裏,更像是實踐了亞爾斯平日的那些諄諄教誨。
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在下次定期測驗的實技項目中,艾莉絲的分數將會出現大幅度的提升。如此一來,忒絲菲婭別說是沒有打混摸魚的機會,甚至可以說百分之百會被這位好友給反超過去。
聽到希耶爾這麼說,忒絲菲婭微微鼓起腮幫子趴到桌子上說道:
「這種抗議根本是無理取鬧吧?所謂的『面子』,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小莉莉夏她根本沒空去管這些事情好不好!她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考試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最後,三名少女沒有走進訓練區塊,而是決定移步到所有人都可以自由使用的開放空間。希耶爾像是爲了避開聚集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視線般,害羞地將背部拱了起來。
「妳們兩個果然是大名人呢。感覺全場的人都在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
希耶爾忍不住這麼嘟囔起來,不過身爲當事人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最近倒是已經習慣這種赤裸裸的視線打量。說到底,這陣子因爲亞爾斯經常不在的關係,兩人其實挺常在沒有障壁的開放空間做自主訓練,因此兩名少女早就已經看開了,畢竟一直去在意那些好奇的目光也不是個辦法。
「只要習慣就沒事了啦。先不說這個了,我們的訓練菜單要怎麼安排?我和艾莉絲都有自己的課題,原則上會專心在這上面就是了。」
「欸!?」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話,希耶爾不由得錯愕地叫出聲來。
對於大多數的普通學生來說──尤其是學院的一年級生而言,所謂的自主訓練並不會有一個特別明確的目標,即便是希耶爾這種用功的好學生也不例外。因爲在他們的預設認知裏,自主訓練就只是對先前上課內容的重複練習而已。
而在這一點上深受亞爾斯薰陶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並不會只是單純地複習剛學到的東西。她們已經逐漸懂得自己動腦思考,在一次又一次摸索嘗試的過程中,不斷給自己設下精益求精的挑戰目標。
「哎~那我該練習什麼纔好呢?我最近是一直在努力鑽研某個課題啦。」
或許是想要掩飾難爲情,紅着臉頰的希耶爾說着說着,下意識別開了自己的視線。
「咦,是什麼課題啊?不過這也沒什麼好意外的,畢竟妳的成長非常顯著嘛。」
「我也挺好奇的呢~」
「唔~那這樣好了,只要妳們把訓練內容透露給我,我也可以告訴妳們。好嗎?」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思索片刻便點頭同意,因爲她們判斷只是摘要說明的話應該不要緊。說到底,這不過是用來說服自己的藉口,她們只是不希望這位溫厚的朋友有被排擠的感覺。
於是,三人來到訓練場的一角圍成一個小圓圈。畢竟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訓練都只需要一些些的空間就能順利操作。
「我們其實正在學習全新的魔法。而我爲了習得這項新魔法,目前正在努力掌握必要的座標指定和控制技巧,只是訓練的進展不是很順利就是了。」
艾莉絲也接在忒絲菲婭後面繼續說道:
「嗯,就如菲婭所說的那樣。然後,我的訓練內容是……」
艾莉絲從手裏的金槍【天帝菲迪斯】上卸下圓環部分,讓其中一枚圓環直接定格懸浮在半空中。
而從她額頭堆起的深邃皺紋,也不難看出這番示範需要耗費多麼龐大的集中力。
不久之後,艾莉絲深深地籲出了一口氣,那枚圓環也頓失浮力,緩緩掉落地上。附帶一提,這種程度的圓環操作只不過是入門階段,最終目標當然不可能是如此粗糙的座標指定,而是必須能夠精密地指定和掌握所有圓環的空間座標。這個最終目標需要近乎天衣無縫的操作能力,幾乎等同於要求艾莉絲完全駕馭周圍的空間。
「【岩石魔像之手《golem hand》】。」
「欸,怎麼說呢……以下的說法都是我從阿爾那裏聽來的。雖然我們很習慣說每個人都有『魔力適性』,但這其實只是爲了方便分類而劃分出來的系統。事實上,即便是相同系統的魔法師,也會因爲魔力特性的微小不同,而在魔法的顯現型態上逐漸產生個體差異。就拿菲婭的冰系統來說,雖然基本上都能達到一定水準,但其中肯定有些人更加擅長操作雪花一般的冰霰,有些人則更加擅長操作一整塊巨大的冰塊對吧?」
「我不行了!」
「哎,我從前陣子開始一點一點地學的。只是我一直沒辦法完全掌握這項魔法。」
希耶爾聞言,歪起腦袋沉吟了起來。
儘管看起來相當單純,但這樣一來會有種像是在玩遊戲的感覺。
「醜話說在前頭,我的訓練內容可比艾莉絲的無聊得多喔!」忒絲菲婭不忘加上一句但書,希耶爾則是直接用笑咪咪的表情作爲回應。
「難得有這個機會,妳就別在意我們的視線,儘管大膽地秀出來就是了。我們或許可以給妳一些意見也說不定。」
艾莉絲舉起雙手,一邊靈活地動着手指,一邊巧妙地操作起了圓環。很快地,第一枚圓環便飄浮到了半空中;接下來,第二枚圓環也沿着相同的軌道飄浮了起來。對,首先從兩枚圓環來開始挑戰。
「我其實已經很努力地做了各種研究和功課~但我認識的其他土系統的同學,好像也都在這一點上喫盡了苦頭。」
在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裏,希耶爾幾乎每天都在碰壁。即便她聽取教師的建議,試着加入了漫長的詠唱程序,結果也只是讓岩石手臂的崩壞時間延後了幾秒而已。
「那我就獻醜了……對了,艾莉絲,我們要不要來試試『那個』?」
「怎麼說呢,就覺得還是徵詢一下妳們的同意會比較妥當嘛。」
「我說,妳們可以聽聽我的看法嗎?我覺得按照學院的常規訓練方法,希耶爾是不可能順利學會新魔法的。」
「哎,先別管這些了,我們在別人眼中看起來是這個樣子嗎?大家覺得阿爾是我們的貼身保鑣,又、又或者是……我們其中一個人的男朋友?光是這樣說出來都讓我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哎,妳沒什麼好顧忌的,儘管去請教阿爾就對了。順便告訴妳一個小祕訣:就算阿爾擺出一張嫌麻煩的臭臉,妳也不要因爲這樣就打退堂鼓喔。」
至於瞠目結舌地看着這場追逐戰的希耶爾,更是隻能嘴角抽搐地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妳們兩個的實力未免也提升太多了吧?」
希耶爾的AWR是用於棍法的長型兵器,非常罕見的是,這把AWR據說是她父母傳下來的東西。儘管長年的使用讓AWR的表面帶着歲月的痕跡,但從溫潤的光澤不難看出它有得到細心的保養維護。
雖然亞爾斯本人肯定毫不在意,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心情就有點五味雜陳了。
「真的嗎!?如果能用和妳們類似的方法來學習魔法,就我個人來說,絕對是求之不得。上次亞爾斯同學教我的方法也是讓我茅塞頓開,整座學院裏沒有其他人能想到這麼厲害的方法。」
這是希耶爾自以爲的體貼之舉。因爲這名少女早已擅自在心中斷定,亞爾斯是忒絲菲婭或艾莉絲其中一人的獨佔物。
歸根究柢,問題在於亞爾斯根本不稀罕這種普通的人際關係。因爲在他的心目中,所謂的最逍遙自在的學院生活,就是一個人獨自關在研究室裏,整天埋首做着自己喜歡的那些研究。無論是上課還是考試,對他來說都只是不得不爲的強迫勞動。從根本上來說,他和爲了學習而上學的普通學生,完全不是同一個次元的存在。
就在這種和樂融融的氣氛中,希耶爾轉而開始觀摩忒絲菲婭的訓練內容。
「我可以說說我的看法嗎?我知道希耶爾妳是土系統的魔法師,不過妳一直以來所專攻的土魔法,主要都是讓泥土變化成各種形狀的類型吧?那麼直接從『泥土』跳到『岩石』,是不是有點突兀了啊?」
「既然如此,妳何不直接去當面請教阿爾呢?妳和阿爾也不是什麼陌生人的交情,他肯定樂意撥空提點妳的啦……應該吧?」
「不過,這對土魔法系統的魔法師來說,是個格外令人苦惱的問題呢。」
下一秒鐘,兩人感受到周圍人被這邊動靜吸引過來的視線,不由得一臉緊張兮兮地環顧四周。
聽到這句話,忒絲菲婭和希耶爾不約而同地露出錯愕的表情。
「話說回來,原來從旁人眼中看來,我們像是情侶的關係啊~」
只要一感知到魔法顯現的徵兆,艾莉絲便立刻將圓環移動到其他的位置;相對地,忒絲菲婭則是要預判圓環的行進軌道,事先製造出凍結的空間好讓它們自投羅網。
正如希耶爾所指出的,身爲學生的亞爾斯在人際關係的構築上,確實有些不太正常,被人貼上性格孤僻的標籤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敏銳地掌握狀況的希耶爾,將自己的眼睛轉向艾莉絲,很自然地重新回到了話題之中。
不久之後,希耶爾終於完成了詠唱,隨即豎起棒型AWR,將尾端往地上一敲,地面上頓時冒出兩灘由魔力所形成的積窪。一雙看似由岩石構成的奇妙手臂,迅速從魔力積窪裏猛竄出來。
聽到忒絲菲婭這句話,希耶爾不由得點頭如搗蒜。和其他系統相比,土系統魔法在形狀變化和運用途徑上,可說擁有特別豐富多彩的各種可能性。
「妳說的那個『新朋友』,該不會是在指莉莉夏吧?」
首先是完全掌握前後左右運動,接着是加上垂直、水平運動和速度的操控,最後一關則是要挑戰複雜的曲線軌跡運動……無論哪個環節都需要極爲高深的操作技術。
「確實,光是用看的,就覺得結構挺脆弱的呢。」忒絲菲婭也像是大致明白地點頭同意道。
在艾莉絲操作之下,兩枚圓環像是空中飛靶一樣亂竄起來,忒絲菲婭則是發動冰系統的魔力去追逐它們,也就是一種類似「你追我跑」的訓練遊戲。
「哇啊啊啊……怎麼又來了。」
「這樣就行了,準備OK。」
正如希耶爾自己說的,無論她做了多少次嘗試,都始終不得其門而入。如今的她已處於束手無策的狀態,完全不曉得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纔好。
艾莉絲一臉不可思議地反問道,希耶爾則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看希耶爾這副沮喪的模樣,忒絲菲婭也露出了冥思苦想的表情。但無論她如何絞盡腦汁,都想不出能夠解決希耶爾當前問題的好辦法。然而,艾莉絲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端倪,主動開口向希耶爾問了道。
「可是那項魔法在顯現型態上,終究和岩石有着本質上的差異吧?」
此刻在這個自由空間進行訓練的,並不僅僅只有忒絲菲婭一行人而已。除了一年級生以外,也有不少二年級以上學生的身影。更別說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在親善魔法大會上的活躍表現,早已讓這兩位一年級生成爲全校關注的對象。
而這兩位風雲人物不僅在做着奇妙的訓練,現在又交頭接耳地湊在一起不知在說些什麼,怎麼可能不吸引旁人的好奇目光?
「不過,這些入門階段的訓練要訣,果然還是來自亞爾斯同學的指導吧?」
在手指和圓環之間建立同步連結,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實現複雜的控制──儘管艾莉絲已經攻克了這一門檻,可接下來還有無數的難關需要克服。
「真羨慕妳們吶~我要是也能得到他的指點就好了。雖然我這種笨學生只會給人家添麻煩就是了。不過自從那次以來,我就一直覺得訓練是一件很有樂趣的事情喔。」
「算了,維持現狀或許纔是最好的選擇。阿爾雖然成天板着一張臭臉,但看起來其實也過得挺開心的。」
具體來說,就是忒絲菲婭將周圍想像成一個立體空間,發動魔力逐一凍結這整個立體空間的內部;艾莉絲則是操作圓環四處閃躲,讓它們不被逐漸凍結的空間給禁錮起來。
接着她向忒絲菲婭使了個眼色,開始了她們口中所說的那個。
「嗯,那就請妳們幫忙看一下囉。」
「的確是呢。真要說起來,就算請其他老師來看我們正在做的這些訓練,恐怕也無法期待他們能給出什麼有用的建議。除非是請到理事長她老人家。」
「原來妳是這個意思啊。雖然我對【冰柱巨劍】這種講究造型的冰魔法小有自信,可並不是冰系統的所有人都是如此呢。」
艾莉絲則是將一隻手擱到胸前,向希耶爾行了一禮,彷彿是在模仿舉止優雅的魔術師,又或是講究繁文縟節的王侯貴族。
「答對囉~」
聽到艾莉絲的分析,忒絲菲婭立刻一臉詫異地反問道:
伴隨着無力垂下的雙手,兩枚圓環也跟着掉落到地上,就這麼一路滾到牆邊,才停了下來。
除了單純地用於攻擊、干擾、捕捉,或是作爲遠距離的飛行道具以外,也可以視情況製造出土牆或用來登高的踏腳石,甚至還能生成出專門用來抵禦攻擊的障壁,幾乎是具備了無窮的應用性。說得誇張一點,就是土系統這個大系統裏還存在着複數的子系統。
臉色瞬間陰沉起來的忒絲菲婭,幽幽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彷彿是要一吐胸中鬱悶似的。
艾莉絲先是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下,接着才領會到希耶爾的話中之意,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地說道:
儘管亞爾斯有着絕對不能泄漏排名的壓力,但還是希望他至少能好好享受學院生活。和他交誼匪淺的兩名少女,心裏都強烈地懷有這樣的想法。
「嗯~?經妳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我在施展【穿刺巖棘】的時候,腦海裏想像的是要把泥土凝固成形。對耶,如果只是單純提升泥土的硬度,最後顯現出來的型態並不會是岩石嘛。雖然外表看起來很像同一回事,但內在的發展途徑完全不同。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噢,妳昨天說的『那個』嗎?」
三名少女坐在地板上,嘴裏唸唸有詞地思索着解決之道。在一陣苦思之後,最後還是由艾莉絲拋出了新的提議。
忒絲菲婭像是放棄似地搖了搖頭說道:
「這樣啊?我倒是還行有餘力呢。」忒絲菲婭則是一邊用毛巾擦着臉,一邊逞強地說着。
「啊、嗯,所以就是OK的意思囉!」
至於坐在地板上看着艾莉絲表演的希耶爾,儘管並不明白其中的艱難險阻有多麼巨大,可也忍不住大聲拍手叫好起來。
「哎,是啊。」
艾莉絲操作着分朝左右傾斜飄浮的兩枚圓環,讓它們移動並懸停在兩人身前三公尺左右的位置。
雖然弄清楚了問題的癥結所在,但光是這樣並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好!那麼菲婭,我要開始囉!」
「會嗎~?這點雕蟲小技距離真正的目標還差得遠喲!」
相對於鬆了口氣的希耶爾,忒絲菲婭則是有些納悶地問道:
「希耶爾,說到底,妳究竟想怎麼做呢?就我目前所看到的,問題多半不是出在魔法式上,而是魔法顯現時的想像成形,但這就屬於相對錯綜複雜的領域。還有,就是剛纔提到的魔力特質,以及微妙的特性差異也可能是問題所在。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下次幫妳問問阿爾如何?」
在那之後,輪到兩名少女一邊休息、一邊觀摩希耶爾的訓練內容。
希耶爾有些不好意思地搖頭說道。
進行了三分鐘的追逐戰之後,兩人的魔力操作都變得遲鈍起來,額頭上也浮現出豆大的汗珠。最後,艾莉絲忍不住先開口投降。
艾莉絲這麼說並不是在自謙,因爲她很清楚自己的操作技能,還遠遠沒有達到亞爾斯要求的水準。
「咦、欸?我怎麼愈聽愈迷糊了?話說我也會用其他的土魔法啊,像是【穿刺巖棘《thorn pierce》】之類的。」
「是啊,而且他的朋友也在穩定增加中嘛。像最近就又多了一個新朋友。」
「咦,我剛纔不是就這麼說了嗎?妳爲什麼還要特地再問一遍啊?」
乍看之下,和希耶爾擅長的土系統初階魔法──【操土之手《mud hand》】有幾分相似之處,但兩者很顯然不是同一個魔法。
雖然最後的「應該」好像有點心虛,但忒絲菲婭的語氣聽起來非常地篤定,顯然是打心底相信亞爾斯不會無情地拒絕希耶爾。
經希耶爾這麼一說,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才赫然意識到,土系統的學生在學習速度和魔法熟練度上,有着格外明顯的擅長和不擅長的區別。如此說來,乍看之下給人不起眼印象的土系統,在某種意義上是隻有高手才能駕馭的魔法系統。
在當初的輿論風向裏,幾乎沒人看好希耶爾能有什麼精彩表現,她將對手逼至絕境的奮鬥模樣,給所有人留下了極爲深刻的印象。
「因爲我從未見過亞爾斯同學和妳們以外的人聊天啊。就算有其他同學主動找他搭話,他也只會冷冷地回上一兩句而已。啊,不過還有小露姬這個例外呢。」
忒絲菲婭下意識地皺起眉頭苦思起來。而當她不經意地看向身旁的艾莉絲時,發現對方臉上也浮現出一模一樣的表情,於是不由得和這位好友相視苦笑。
「那麼,我還是去請教一下亞爾斯同學好了。可以嗎?」
「「欸!?」」
「太可惜了!話說回來,希耶爾,妳是何時開始鑽研這種高難度魔法的啊?」
忒絲菲婭說着說着便坐到地板上,將微微出鞘的愛刀【詭懼人《菊理》】擱在自己的膝蓋上。
「什麼意思?不管是泥土還是岩石都是土系統,在銜接上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結果,希耶爾好不容易纔施展出來的【岩石魔像之手】,就這麼徒勞無功地消散在虛空之中。
這雙岩石手臂相當巨大,光是一隻手掌就足以掐住一個成人。只是從地面竄出的它們在來到希耶爾腰間一帶的時候,不知爲何忽然從堅硬的岩石變成了一團流沙,如同一座脆弱的沙堡一樣轉眼之間土崩瓦解。
希耶爾所說的「那次」,顯然是指亞爾斯在「七國親善魔法大會」時給她做的賽前惡補。
忒絲菲婭的看法可謂一語中的。如果要亞爾斯來說的話,第二魔法學院所奉行的現代魔法常識,存在着過度偏重「想像」這個環節的問題。在AWR的輔助之下,魔法師甚至可以跳過魔法的詠唱程序,而這種便利功能的發達必然會導致上面這樣的結果。對於這種「只求速成不重根基」的教育方法,亞爾斯一直以來都抱持着質疑的態度,所以他是用自己獨創的學習方法來教導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但也正因如此導致了另一個弊病:一旦亞爾斯外出不在,兩名少女的新魔法修習進程,基本上就會陷入停滯不前的狀態。
「沒錯。由於希耶爾截至不久之前,主要都是使用【操土之手】之類的土魔法,因此在魔法的顯現型態上,她最習慣的恐怕就是和泥土相關的那些類型。所以直接從『泥土』跳到『岩石』,就等於是在突然之間強行改變魔法的顯現型態。」
「沒錯沒錯,如果能夠兩個人一起訓練的話,豈不是一石二鳥的好法子嗎?」
面對忒絲菲婭的疑問,艾莉絲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纔好,不禁流露出懊惱的表情。要是亞爾斯這時候在場的話,肯定會爲衆人進行鉅細靡遺的完整說明吧。
說到這裏,艾莉絲突然想起前陣子看露姬訓練時所感悟到的東西。於是,她立刻小聲地向圍坐在身邊的另外兩人拋出這個提議:
聽到忒絲菲婭這麼說,希耶爾也用力地點了點頭,隨即緩緩地開始了魔法的詠唱。伴隨多達好幾個小節的漫長詠唱,她彷彿在和AWR共鳴似地凝鍊着魔力,可以看出她正在組建某項魔法的構成式。
學生時代是唯一能夠謳歌青春的時期,而戀愛又是其中最動人心絃的話題,但此刻的忒絲菲婭卻是一點也激動不起來。如果兩人極力撇清自己和亞爾斯不是什麼情侶關係,反而很可能導致亞爾斯過不上他想要的學院生活。而且不管是忒絲菲婭還是艾莉絲,都非常滿意目前這種生活狀態。既然如此──
「別人愛怎麼說就隨他們去說吧。」
忒絲菲婭自問自答地得出了結論。只是班上如果有人問到她這個問題,她八成又會給出截然不同的答案吧。
就在這個時候,忒絲菲婭不經意地抬頭一看,注意到了觀衆席上的某個人物。在衆多觀看學生訓練或練習賽的閒人之中,那名人物的身影顯得格外地引人注目。
(真稀奇呢。與其說她是校外參觀人士,不如說是哪裏派來的視察人員。)
忒絲菲婭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爲對方是一名非學生的成年女性。那名女子的肩上披着一襲風衣外套,一身正式的套裝下是一件大膽露出胸口的內搭。考慮到當前的季節,如此厚重的穿着並沒有特別古怪之處,但在這座學院裏難免給人一種格格不入的印象。
而在那名女子身旁,還跟着一名負責導覽的女性職員,似乎正在爲她詳細介紹校內設施。只見女性職員帶着親切的笑容,比手劃腳地爲這位貴客送上各式各樣的資訊。
「什麼什麼~?」艾莉絲追着忒絲菲婭的視線,轉過頭看向同一個方位。結果,那名女子似乎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笑臉盈盈地揮手向她們打了個招呼。
「那是誰的媽媽嗎?」
「這年紀看起來不太像啊。該不會是希耶爾的媽媽吧?」
忒絲菲婭瞎猜似地把話頭丟給希耶爾。
「怎麼可能~我媽纔沒有這麼漂亮好不好?」
儘管希耶爾矢口否認,但她仍打算對那名女子點頭還禮。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動作,那名女子就已經轉身離開了訓練場。看着對方飄然遠去的背影,希耶爾不由自主地咕噥道:
「那個人……看起來超級色情的耶。」
「希耶爾!要是被人家聽到了怎麼辦啊!?」
忒絲菲婭趕緊告誡希耶爾別亂說話,只不過她根本用不着這麼擔心。畢竟從距離上來說,聲音根本不可能傳到對方那裏。
而且對於希耶爾的這番感想,忒絲菲婭事實上也有同感。就如理事長希絲緹也是如此,她在這座學院所見到的性感女性,幾乎都是毫不吝惜地展現出自己身爲成熟女人的魅力。而她們身上性感魅力的最直接來源,自然是胸前那對呼之欲出的飽滿美乳。儘管情感上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希耶爾還是很不識趣地發表自己的感想。
「唔哇,所謂的『凹凸有致的性感肉彈』,肯定就是在說她那樣的女性吧。」
「最後的『性感肉彈』是什麼鬼啦,妳也太下流了吧?這麼說起來,那個人的脖子上掛着訪客證呢。所以她果然是來學院參觀的校外人士囉?」
「不好說呢,我也不太清楚。」
女性職員連忙從後面追了過來,生怕自己有什麼怠慢了貴客的地方。柯涅黎雅則是以冷淡的聲音回應道:
希耶爾一臉悲痛地試圖爲自己開脫。然而,被她一句話得罪了個遍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絲毫沒去理會噘起嘴脣的希耶爾,只是自顧自地回到了訓練之中。
雖然營運狀況和學生人數之類的資訊都是公開情報,但學院對於校外人士的臨時參訪其實有在暗中控管。畢竟教育機構有責任保護學生的安全,因此對於訪客的過濾必須格外小心謹慎。
「主校舍是由各學年的教室和職員室所構成,大部分的靜態課程都是在這座大樓裏上課。教職人員裏也有兼具研究者身分的教師,他們則是被安排到位於另外一頭的研究大樓。」
看着柯涅黎雅以笑容回應女學生的模樣,女性職員用頗爲自豪的語氣說道:
「喏,妳自己也明白的,這裏就是我們的極限了。該說是始終未能跳脫出武技的範疇?又或者是說還不夠深入?」
儘管如此,艾莉絲也知道就算爲了自己的無力而咬牙切齒,也完全無益於問題的解決。到頭來,她們還是隻能在自身能力範圍之內,一步一步地去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只是縱然理智上明白這個道理,內心的焦慮仍漸漸增強。
「說的是呢~如果不盡早學會的話,可沒辦法進入下一階段。」
◇ ◇ ◇
自己明明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柯涅黎雅卻是這副意興闌珊的模樣,女性職員的臉上不禁流露出有些錯愕的神情。根據那封介紹信的說法,柯涅黎雅隸屬於「危機管理委員會」這一聽起來煞有介事的組織。既然如此,她此行的重點應該就是考察學院的安全措施纔對。難道說她真的只是抱着增廣見聞的心態,特地跑來魔法學院這裏當個悠閒的觀光客?
然而,前面所說的這些內容,還是需要加上「原則上」這三個字。出於安全方面的考量,實際上不可能把什麼人都放進來。
忒絲菲婭說完從地上站起身來,艾莉絲也同意地附和道:
大致完成導覽解說的女性職員,彬彬有禮地徵詢着柯涅黎雅的意見。
換句話說,這恐怕是對外界的認識深淺所導致的差距。僅僅一次在真正世界的戶外教學讓忒絲菲婭大開眼界,可是她對外界的認識或許還是太過淺薄了。
(不管我自認有多麼努力地訓練自己,他們畢竟還是和我們這些在和平溫室中長大的花朵不同?又或者說,我還沒有在真正意義上認識到世界的殘酷?)
那毋庸置疑纔是真正的鍛鍊,只屬於前線浴血奮戰之人的訓練方式。
和忒絲菲婭一樣大汗淋漓──不對,比忒絲菲婭更加大汗淋漓的艾莉絲,十分豁達地向好友拋去了這麼一句話。
其中最大的原因,自然是因爲魔法學院是由國家出資營運的機構。而基於「國家經費就是國民稅金」的理由,即便是非學生監護人的亞魯法國民,只要通過了以身分確認爲首的各種正規手續,任何人都可以在未經預約的情況下進入校園參觀。
「菲婭,妳就算想破腦袋也沒用啦。小露姬的那一套和我們不是同一個層次。」
雖然女性職員也知道這是價格不菲的香水,但這股莫名妖嬈的香氣該說是有點淫猥嗎?彷彿會使聞到這股氣味的男性產生一些非分之想。
然而出乎女性職員意料的是,柯涅黎雅突然態度丕變地撂下這麼一句話,隨即從觀衆席上霍然起身。
在渾然忘我的高度集中狀態下,訓練的時間一眨眼便已過去。爲了預防突發事故,訓練場的傷害轉換系統在區塊以外的範圍也會生效。不過,三名少女這次直到最後都沒有和人進行模擬戰。雖然中間也有幾個熟人過來提出切磋的邀請,但全都被她們禮貌地拒絕了,三人只是一心一意地做着自己該做的訓練。
「那麼,柯涅黎雅女士,接下來爲您介紹這邊的建築物。」
一定所有人都忘記了。
「是嗎?換個地方吧,這裏我已經看膩了。」
一定所有人都沒有料想到。
伴隨着起身的動作,艾莉絲飽滿的胸脯也跟着輕晃了起來。
走在前頭帶路的女性職員,一邊聽着柯涅黎雅的鞋跟輕快地敲擊走廊地板,一邊背對着這位無禮訪客偷偷地抽搐了一下臉頰。
然而,即便大汗淋漓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內心深處還是隱隱感到無法滿足。也不是說無法全心沉浸在訓練中,但就是有股揮之不去的異樣感。
「呃,是的,您說的沒錯。」
更別說介紹信裏還提到,這位名爲柯涅黎雅的女性「隸屬於危機管理委員會」。既然如此,她百分之百是在國家組織中工作的人員。
面對好友的問題,艾莉絲先是甩了甩因汗水而凝結成束的髮梢,然後暫時閉上了眼睛。
由於學院腹地廣大,光是走馬看花也得花上相當時間,因此選擇了標準路線的女性職員,在導覽主校舍時只介紹到了二樓,隨即迅速地朝着下一個設施移動過去。事實上,因爲每間教室都是幾乎相同的裝潢和擺設,所以確實也沒有必要一定要全部看過一遍。
女性職員之所以露出如此苦澀的表情,部分原因在於儘管隔了一小段距離,柯涅黎雅的濃烈香水味還是竄進了她的鼻腔。
這樣的疑問浮現在忒絲菲婭的腦海之中。但無論她如何冥思苦想這個問題,都無法得出一個足以說服自己的答案。
「那些是獨立隔間的障壁,可以避免自己施展的魔法被其他人看到。雖然每個學生都有權利用這些特別區塊,但最主要的使用者還是即將加入軍隊的三年級生,其次就是貴族子弟了吧。」
在訓練場上,忒絲菲婭、艾莉絲和希耶爾三人各自埋首於自己的訓練課題之中。儘管訓練場原則上不歡迎長時間佔用場地,不過如果是像她們這樣只佔用一個小角落,其他學生倒也不會特別在意。

導覽行程就這麼繼續下去,兩人很快地通過了資料館和圖書館。
接着,她一邊緩緩地吐氣,一邊行雲流水地掄轉手中的金槍,在結束動作的同時解除戰鬥架勢之後纔開口說道:
「哎呀,時間也差不多了呢。對了,妳可以告訴我AWR的保管庫在哪裏嗎?」
雖然對方聲稱本次來訪不是什麼工作視察,純粹只是出於個人興趣的私人蔘訪行程,但學院的職員們當然不會天真到照單全收。畢竟這座第二魔法學院的實質領導者──希絲緹理事長本人就是個城府極深的老狐狸。
「柯涅黎雅女士,您這是怎麼了呢?」
多虧了這份無微不至的指南手冊,無論是站在教育現場的教職人員,還是未參與教學工作的庶務職員,都有能力爲參觀者提供解說導覽。
附帶一提,爲了讓來自校外的參觀者有賓至如歸之感,第二魔法學院有一整套完整的訪客接待指南。
柯涅黎雅冷淡簡短地表達了感謝之意。明明是她主動拋出這個問題,語氣聽起來卻像是打一開始就不感興趣似地。
「不,沒什麼……」
「這座訓練場以學生的安全爲最優先考量,導入了軍方也已經正式採用的大規模魔力轉換系統。值得一提的是,今天校內公佈完上次測驗的成績就放學了,因此訓練場的人潮也比平日來得洶湧。本校學生對訓練和魔法修習真的是充滿了熱情。」
「好啦,我們也不能一直在這裏休息偷懶!」
儘管感到百思不解,女性職員還是迅速重振旗鼓,一把推開通往訓練場觀衆席的門扉,領着柯涅黎雅走了進去。
忒絲菲婭忽然停下動作,深深地吐了一口大氣。
世上從來不曾存在真正的和平,即便邪惡不再是衆所矚目的焦點,人們也應當隨時做好應對邪惡的準備。因此,只有在惡夢忽然化爲現實,並且躡手躡腳地來到咫尺之處的時候,世人才會終於想起這個事實。
事實上,直到前一刻爲止,艾莉絲也在想着和忒絲菲婭一樣的問題。在目睹了露姬的訓練場景之後,她很清楚自己所做的訓練根本就是小兒科的等級。
忒絲菲婭真的是不明所以。因爲這堵難以跨越的高牆,並不只存在於自己和露姬之間,同樣矗立在了自己和亞爾斯之間。
儘管無法用語言來加以說明,但兩名少女在露姬刻苦訓練的身影裏,卻能明確地感受到某種決定性的差異。
就在這個時候,忒絲菲婭忽然想起了某次目擊到的亞爾斯身影。那是發生在剛入學沒多久的事情……當時的亞爾斯肯定是即將前去執行任務。在皎潔的月光照耀下,忒絲菲婭偶然窺見了他的表情。那是一張融合了覺悟和意志的冷冽表情,散發着一股難以讓人靠近的氣息。
柯涅黎雅似乎喃喃自語了些什麼,女性職員不由得納悶地歪頭反問道,卻只得到了一個模棱兩可的敷衍笑容。
「我也知道啊……那麼艾莉絲,妳又是怎麼想的呢?難道是我們在訓練這件事上的覺悟,存在着根本性的差異嗎?」
在她視線彼端的訓練場一隅,可以看到三名女學生正湊成一團交頭接耳。忽然之間,其中一名女學生朝着這邊抬起頭來。
這裏再怎麼說也是魔法師幼雛的學習場所,因此女性職員實在很想提醒對方注意一下場合,但人微言輕的她沒有資格對來訪者說三道四。更何況在造訪學院的學生監護人中,偶爾也會出現這類傷風敗俗的人物,真要跟這種人計較起來也只是給自己找罪受而已。
負責庶務的女性職員顯然已是駕輕就熟,鉅細靡遺地向女性訪客逐一解說着校內的各種設施。
「嗯,我沒有什麼特別想問的……啊,對了,我是有一件想要請教的事情。教師們現在全都在職員室裏嗎?」
只是不管她們再怎麼在意也沒有用。儘管還是要經過手續之類的繁複程序,但第二魔法學院目前並沒有嚴禁校外人士入內,三不五時便會有新生家長或學生親友造訪學院。
「您有什麼想問的嗎?」
第二魔法學院的校園內,出現了一名陌生女性訪客的身影,身旁還跟着一名負責庶務的女性職員。
下一個瞬間,柯涅黎雅的眉宇微皺,眼中露出一絲兇光,將視線停留在了某一點上。
且將時間倒回方纔這場對話發生的兩小時前──差不多就是本次測驗成績即將公佈的那個時間點。
而被接待的女性訪客柯涅黎雅,最初是帶着某位貴族相關人士的介紹信現身的。倘若對方是軍隊或國家的重要人物,學院方面自然也得派出高層領導進行接待,但柯涅黎雅明顯沒有那種講究的排場,她所帶來的介紹信也只有寥寥幾行的內容。信裏除了簡單交代她的身分以外,就只有要求學院方面幫忙安排校園導覽。
和邪惡的正面對峙,迫使人們重新意識到邪惡的存在。
「會來訓練場的都是特別努力的學生。爲了成爲出色的魔法師,他們沒有一天落下對自己的訓練。在上次的七國親善魔法大會中,本校學生也繳出了十分亮眼的成績單,他們的勤奮努力甚至反過來影響了教職人員。尤其是在那的兩名女學生,更是以一年級生之姿勇奪佳績的優等生。」
◇ ◇ ◇
無論是觀察周圍學生的訓練模樣,還是反過來客觀分析自己的訓練表現,都給兩人一種終究只是學生水準的小打小鬧之感。而她們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想法,顯然是因爲前些日子就近目睹了露姬的訓練場景。
「嗯哼,這樣啊。畢竟最近的時局……有點動盪不安呢。」
而這位女性訪客,似乎就是少數被允許入內的例外。
然而,替柯涅黎雅寫下這封介紹信的人,可是三大貴族之一的威穆琉納家的相關人士,學院方面自然是不敢有任何怠慢。負責本次導覽工作的女性職員,更是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來接待這位貴客。
「您說什麼?」
她就這樣一把推開通道的門扉,神情不善地邁着步伐走出了訓練場,一雙黛眉也因爲不悅而微微蹙了起來。
這不是認不認真或有沒有幹勁之類的精神論問題,而是兩者之間確實橫亙着一條難以跨越的『鴻溝』。
再加上柯涅黎雅的風衣外套底下,又是一副毫不吝惜地露出胸部的大膽裝扮,可以從內衣中清楚得窺見那渾然天成的深邃乳溝。
「這樣啊,謝謝。」
話音方落,她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繼續說道:
「並不是所有教師都在職員室裏。雖然約聘講師會使用職員室,但其他教師都有各自的研究室,因此有不少人在不用上課或準備資料的時候,都會回到自己的研究室去。順帶一提,專供教職人員使用的會館就在後面那一頭,不過現在幾乎已經完全變成教職人員大樓了。」
她一邊用袖子抹去額頭的薄汗,一邊說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話:「究竟是差在哪裏……」
「那玩意兒是做什麼的?」
啊,沒想到所謂的邪惡,居然就近在我們的身旁。
於是,化名爲「柯涅黎雅」的蜜兒•歐斯泰卡,就這麼若無其事地向矇在鼓裏的女性職員問起了『那個地方』。
「本校目前已經增加了警備人員的數量,並且採取二十四小時的全天候巡邏體制。除此之外,還有監視攝影機或魔力感知系統等配套措施,整體的警備力度可說是萬無一失。」
「人家就是情不自禁嘛~」
女性職員一邊窺探着柯涅黎雅的臉色,一邊面帶欣慰地看着在場上切磋琢磨的學生們。
另外,有鑑於對方的所屬組織,針對近來受到關注的學院安全問題,女性職員也沒有忘記做進一步的補充說明。
「接下來要爲您介紹的訓練場,可說是本魔法學院的特有設施。除了作爲必修科目的實技課程以外,每天也都會有幾個固定開放的時段,好讓學生們在放學後或假日裏也能從事自主訓練。」
只聽柯涅黎雅以獨特的抑揚語調拋出這個問題,女性職員聞言立刻做出了回答:
「無聊透頂,完全就是小鬼頭的遊樂場……」
「哼,簡直像是一羣密密麻麻的……」
目睹這一幕的希耶爾,立刻又蹦出一句「這邊的色情度也不遑多讓呢」,結果惹得另外兩人狠狠地賞了她一記白眼。
只見柯涅黎雅抬手指向某處,似乎是在說訓練場內整齊排列的黑色分隔牆。
柯涅黎雅的脣角揚起一抹惡毒的笑意,妖豔絕倫的笑容背後潛藏着深不見底的惡意。
無論是多麼美妙的香氣,一旦濃郁到這種程度就只會導致嗅覺麻痺,而且感覺得出來其中含有某些特殊的成分。
說得不客氣一點,就是缺乏氣魄的花拳繡腿。說到底就只是掌握了技藝,看起來好像有那麼一回事而已。換句話說,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身上最短缺的東西,是那些只有在生死線上才能磨練出來的能力。那種不由分說的說服力和深奧感,是隻有通過鬼門關考驗的人才有可能獲得的東西。
「妳未免也說得太玄了吧?哎,雖然我好像能明白妳的意思啦。但照妳這麼說來,我們豈不是一輩子都不可能到達那個境界了嗎?」
聽到忒絲菲婭這麼說,艾莉絲將手指抵在嘴脣下,做出了一個沉思的動作說道:
「嗯~這該怎麼說呢?從真正的意義上來說,人類是不可能做到自己不理解的事情的。」
儘管艾莉絲的表達方式有點不着邊際,忒絲菲婭卻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臉上還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接着,她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像是高燒退去似地恢復了冷靜的表情,用幾不可聞的音量喃喃自語了起來。彷彿是要把剛纔領悟到的微小真實,緩緩地融入到自己的內在之中。
「這樣啊……的確是呢,露姬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忒絲菲婭有些開心地如此說道,艾莉絲則是微笑着向她點了點頭。
希耶爾似乎也被這一幕勾起了興趣,特地停下訓練的動作向兩人搭話道:
「妳們到底在說什麼啊~?前一秒看妳們還在講一些很困難的話題,下一秒就已經是恍然大悟的表情了。」
「哎,說得白話一點,就是經驗的差距啦。啊~啊~我也好想多去幾次外界喔。」
聽到忒絲菲婭這麼說,這次換成希耶爾一瞬間瞪大了眼睛。只不過,希耶爾本人似乎也有什麼想法,只見她一臉苦惱地皺起眉頭說道:
「說的是呢。雖說沒到紙上談兵那麼誇張,但我偶爾也會不禁感到懷疑,成天都關在學院裏學習和訓練,真的對我們的未來會有幫助嗎?沒有真實感。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力量呢?哎,我這樣子是不是很像深陷苦惱的英雄啊?」
「希耶爾有時候真的很敏銳呢。」
艾莉絲說着說着就把手放到對方的頭上,笑咪咪地撫摸起希耶爾的蓬鬆頭髮。看着因爲發癢而咯咯笑起來的希耶爾,忒絲菲婭也不知不覺地放鬆了緊繃的手臂。
然後,她把目光落在了自己的雙手上,重複地做着握緊拳頭又迅速放開的動作。
「是呢,究竟是爲何而存在的力量……這確實是個需要弄明白的問題。」
自己必須累積更多的經驗纔行。但忒絲菲婭的心裏也很清楚,這並非焦急就能勉強得到的東西。
更何況,倘若這是當前最迫切的事情,阿爾那傢伙不可能對此事隻字不提。畢竟即便他沒事就罵自己「笨蛋」或「朽木不可雕也」,也從來不會吝於提供能使自己更上一層樓的建言。
思及於此,忒絲菲婭猛然意識到,自己對亞爾斯有一種無形的信任感。
「沒有,我什麼也不知道。不過,無論外頭髮生了什麼事情,我們繼續待在訓練場裏都很危險。當務之急是讓所有學生都去避難,剩下的事情就交給警備人員和老師他們處理!」
「嗯,我們也正有此意,剛纔就是在商量這件事情。」
儘管整張臉顯得驚魂未定,希耶爾還是故作鎮定地發出這麼一個疑問,聲音裏帶着震動停止的安心感。
艾莉絲也握緊了金槍,一臉嚴肅地點頭同意忒絲菲婭的看法。
「是的,我讓希耶爾學妹去避難了,但我不放心讓忒絲菲婭學妹一個人。」
在這一片騷亂之中,歷經天搖地動的忒絲菲婭一行人望着仍然屹立不搖的訓練場,不由得放下心來。
被希耶爾這麼狐疑地打量一番,忒絲菲婭更是嚇得哆嗦了一下,愈發全神貫注地抑制着自己的顏面肌肉。
「忒絲菲婭學妹、艾莉絲學妹,妳們也趕緊去避難吧。」
忒絲菲婭反射性地開口反駁,整個人面紅耳赤地拚命想要把場面圓過去。
看着走上前來的那名三年級生,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不禁眉頭緊皺了起來。
「好吧,我明白了。不過,我可不能讓妳們兩個孤身涉險。」
「呵呵,素馬?偶沒賊羊啊。」
看着彷彿如釋重負的忒絲菲婭,帶頭男學生像是要點醒她似地大聲說道:
「妳們要優先確保避難路線,並且聽從老師們的指示,儘可能避免和敵人發生交戰。」
結果最後就分成了避難組、高年級生組,以及低年級生組這三個組別。
「我知道了。忒絲菲婭學妹、艾莉絲學妹,這樣妳們總能接受了吧?如果妳們不肯接受的話,那這件事情就當作沒發生過。」
忒絲菲婭當機立斷,一個飛身撞向希耶爾,和她一起翻倒在了地上。從她們頭上傾瀉而下的無數瓦礫,就這麼稀哩嘩啦地砸落在地面上。
「希耶爾!!」
她是戶外教學時擔任艾莉絲隊上監督人員的二年級生。
「爲什麼要以我會亂來爲前提啊!」
「這樣啊,妳好像是斐培爾學妹的好朋友,在實力方面應該用不着我們擔心。」
「不行!我不能讓妳們兩個單獨過去!榭妮雅託•馮基米爾,我想拜託妳照看她們兩個。」
榭妮雅託嫣然一笑,對希耶爾說道,希耶爾這才終於感到安心似地點了點頭。
「菲婭,妳那是什麼怪表情啊?搞不懂妳到底是臉頰抽搐還是嘿嘿傻笑……感覺有點恐怖耶。」
「斐培爾學妹,現在是毋庸置疑的緊急狀態。爲了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目前正在招募有志一同的夥伴。如果情況真的惡劣到逼不得已,我們也已經做好了和老師們並肩作戰的心理準備。」
緊接着,尖叫聲接二連三地響了起來,而且全是從主校舍那個方向傳過來的。
「雖然保護學弟妹是學長姐的職責,但斐培爾和提列克的實力都是毋庸置疑的。」
「面對如此嚴重的異常事態,身爲學生的我們能做的事情極其有限。既然如此,我們該做的就是儘可能地去救助每一個傷者。從爆發出交戰聲這一點來看,很可能是有恐怖分子或入侵者闖入了學院。主校舍那裏是戰況最激烈的地方,最好還是由少數人去打探情況會比較妥當。」
心意已決的忒絲菲婭,提高了音量朗聲說道:
忒絲菲婭同樣只能一臉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這一幕。自己幾乎每天都會造訪的亞爾斯研究室,此刻居然已經成了慘遭開膛破肚的戰火廢墟。
有好一會兒的時間,每個人都像是結凍似地定格在原地。等到衝擊平息幾秒鐘後,訓練場內纔此起彼伏地發出了吵鬧聲。所有人都慌亂地扯開嗓子大喊大叫,高年級生更是連聲詢問有沒有人受傷。
「妳們兩個可不要亂來喔?艾莉絲,妳要看好菲婭喲。」
「那麼,就由斐培爾妳們去主校舍那裏確認情況吧。」
希耶爾聞言連忙站起身來,朝着位於另一側的通道口走了過去;艾莉絲卻是表情僵硬,彷彿不願聽從避難指示的樣子。拒絕離開的不僅僅是艾莉絲,忒絲菲婭同樣沒有乖乖服從指示,而是表情嚴峻地拋出了一個問題:
只聽他省略敬稱,很有學長風範地迅速下達一連串指示。
「怎……怎麼會這樣?」
「嗯,沒事就好。只是這情況看起來不太妙啊。」
由於兩名少女在魔力操作上都已有一定造詣,因此能感知到對方下意識散發出來的魔力正在顫抖。再加上亞爾斯這次指定的訓練課題,似乎又讓兩人的感覺變得更加敏銳,導致她們幾乎能如實感受到這羣三年級生的不安。
化爲洶湧波動的巨大沖擊力,從場內衆人的腳下傳了過來。這股波動迅速地沿着地面擴散出去,一下子就蔓延到了訓練場的每個角落。
但另一方面,榭妮雅託自己其實也很清楚,當前發生的狀況絕對不是什麼意外事故。一塊從天而降的巨石剛好砸落在觀衆席上──哪怕是開玩笑也不可能有這麼離譜的意外事故。
「這也不能怪菲婭啦~畢竟她很習慣在腦海裏上演自己的妄想小劇場嘛~而且只要稍不注意,她心裏想的事情就會立刻表現在臉上。」
從外頭的動靜來看,警備人員很顯然動用了魔法的力量。如果情況嚴峻到必須在校內施展大型魔法,那麼唯一有可能的答案就是『最糟糕的事態』。
「聽明白了,那我就和艾莉絲一起過去確認。」
就在榭妮雅託下定決心的同一時間,幾名高年級生也正好拎着AWR走了過來。他們全是三年級生,而且皆已獲得軍方內定錄用的樣子,臉上幾乎已經沒有學生的那種稚氣。其中像是帶頭的一名男學生,以義無反顧的態度向忒絲菲婭搭話道:
「妳是二年級的榭妮雅託•馮基米爾吧?所以說,妳也要和我們一起行動嗎?」
她的語氣之所以如此斬釘截鐵,一方面固然是身爲貴族的尊嚴使然,但更主要的,還是因爲擔心高年級生過剩的正義感。倘若貴族有義務在危難關頭挺身而出,身爲上級貴族的自己,更是必須率先奔赴前線。而且高年級生的魔力操作水平,並不足以應對可能的突發狀況。更何況這些學長直到剛纔都埋首於自主訓練之中,他們的消耗程度甚至還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之上。
帶頭男學生咀嚼着忒絲菲婭的這番話,沉吟不決地思索了好一會兒,最後總算做出了決斷。
爲了護住個頭嬌小的希耶爾,忒絲菲婭整個人都趴在了她的身上,用唯一還能活動的腦袋忙碌地警戒着四周。
「謝、謝謝妳,菲婭……」
在訓練場另一頭的觀衆席上,一塊前所未見的巨大橢圓形岩石,正巍然不動地矗立在座位之間。這塊噸位大到足夠吹飛整個觀衆席的巨石,就是讓訓練場變得滿目瘡痍的罪魁禍首。
「那麼,我們出發吧,忒絲菲婭學妹、艾莉絲學妹。」
在一陣彷彿天崩地裂般的巨大震動過後,緊接着整座訓練場也跟着劇烈地搖晃起來,前所未聞的轟鳴聲震顫着周圍一帶的空氣,同時席捲過每一個學生的全身上下。
但就在這個時候……突然發生了一件徹底改變訓練場氣氛的事情。
一名高年級生滿臉急迫地過來催促兩人離開。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認識這位學姐。
他說着說着向忒絲菲婭使了個眼色,示意由她來決定是否帶艾莉絲一起同行。這個舉動不是想要維護自己身爲高年級生的尊嚴,單純就只是爲了對斐培爾家表達出尊重的態度而已。儘管這種時候還管這些虛禮令人頗爲傻眼,但對忒絲菲婭來說無疑是樂見其成的發展。
方纔在訓練中所流的汗水,如今也已經幹得差不多了。忒絲菲婭抱有身爲貴族,就應該貫徹責任與義務的矜持,很清楚此刻正是自己挺身而出的時候。但在認爲自己必須成爲身先士卒的表率之際,忒絲菲婭對眼前這羣三年級生也抱有一絲不安。而且艾莉絲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眼神裏不自覺地流露出幾許擔憂的神色。
忒絲菲婭感覺臉頰不受控制地發燙起來,頓時心頭一驚,全力斂起逐漸上揚的嘴角。
在目睹『那幅光景』的當下,艾莉絲不由得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放眼望去,可以看到晴朗的天空中升起了好幾道濃重的黑煙。校園裏遍地都是觸目驚心的破壞痕跡,讓三名少女看得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更加令人詫異的是──
然而,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沒有立即回答希耶爾的問題,而是彷彿被蛇盯上的青蛙似地鐵青着臉僵在原地。
「我們分成兩組來行動。包含我在內的高年級生,負責前往戰鬥聲最激烈的主校舍;斐培爾則負責迂迴到主校舍的後面。我會讓他和你們一起同行。」
亞爾斯研究室的所在之處,也就是通稱「研究大樓」的那棟建築物──如今已是一副面目全非的殘破模樣。一道彷彿是被巨獸利爪撕開的半月形創口,讓整座建築物的半邊樓層都徹底崩塌了。
他有點窩囊地看向榭妮雅託,用眼神向她傳遞了自己的意圖。在遇上危急關頭的時候,由妳來替她們負起判斷的責任──面對出身於斐培爾家的忒絲菲婭,只有榭妮雅託能承擔這樣的角色。
聽着憂心忡忡的希耶爾的臨去叮嚀,忒絲菲婭不由得有些不滿地吐嘈了一句。
「我明白了。那麼,妳打算怎麼做呢?」
「菲婭妳這個人啊,其實妄想力超強的吧?而且還是那種會在腦內播放出畫面的類型吧?」
「我也想和菲婭一起加入你們。」
在那之後,榭妮雅託帶着下定決心的表情,向另外兩名少女宣佈道:
緊接着又是一陣爆炸聲傳來,隔了一拍之後,訓練場的天花板一下子被吹飛了出去,就像是被看不見的巨人之手給一把掀開。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聞言,立刻同時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在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那張厭世的臉龐鮮明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她輕而易舉地就憶起了這張臉孔,就如平日便想着心上人的少女一般。
然後,她的目光忽然停留在了觀衆席上──在察覺到這場異變原因的當下,忒絲菲婭感覺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起來。
原本有些緊繃的訓練氛圍一下子變得輕鬆不少,但也沒人會不識趣地指責這羣少女不該這麼和樂融融。就算那名黑髮少年在場,恐怕也會猶豫着該不該出聲打斷她們。
帶頭男學生轉而詢問艾莉絲是否已經做好了覺悟。
「才、纔沒有好不好!?」
也幸好三人是在訓練場的角落,最後有驚無險地躲過了這場瓦礫雨。而高年級生迅速的避難引導也發揮了成效,至少在可見的範圍內,沒有看到任何一名學生被埋在瓦礫堆底下。
帶頭男學生從隊伍裏挑出兩人,吩咐他們引導其他學生前去避難。
聽到這個心意已決的回答,另外兩名高年級生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但負責提問的帶頭男學生卻輕輕點了點頭說道:
忒絲菲婭緩緩地看向了艾莉絲,發現好友正一臉嚴肅地凝視着疑似巨巖飛來的方向。就在這個時候──
就在三人僵持不下的期間,地面仍在斷斷續續地傳來轟鳴和震動。恐怕確實是發生了某種異常事態,而警備人員正在外頭忙於應對這個狀況。
「嚇、嚇死我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儘管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平安無事的樣子。飛濺的瓦礫似乎還是擊中了不少學生,周圍陸續響起了痛苦的哀號聲和急迫的求救聲。
然而,無視兩名少女內心的擔憂,貌似帶頭者的男學生先是用力點了點頭,隨即將目光在榭妮雅託和艾莉絲之間來回打量。
不一會兒功夫過後,三人已經穿過便門來到訓練場的外頭。
「要是感到危險的話就立刻逃跑,聽明白了嗎?」
「學姐,妳有聽說外頭是什麼狀況嗎?」
就在這個瞬間,在忒絲菲婭的腦海之中,想起了以前那令人可恨的事件。瘋狂科學家古鐸曼•巴馮格,及其麾下的洋娃娃軍團所引發的學院襲擊事件。由於好友艾莉絲正是事件的當事人,因此忒絲菲婭對這個事件還是記憶猶新。當時多虧了理事長的力挽狂瀾,整場襲擊事件才得以平安收場。
兩名少女都有點懷疑這位學長不太靠得住。畢竟在他那副慷慨就義的表情背後其實是滿滿的不安。
下一秒鐘,外頭傳來了一聲淒厲的尖叫,餘音甚至在訓練場內隱隱迴盪。那毫無疑問是某人的呼救聲,而且還帶着一種非比尋常的迫切感。聽着這宛如悲劇預兆的慘叫聲,忒絲菲婭頓時全身寒毛直豎了起來。
在兩名高年級生帶領之下,避難組的希耶爾朝着另一側的出口移動過去。
「妳放心吧,我會好好照看這兩位的。」
從儘可能多方面蒐集情報的角度來說,兵分二路確實是一個比較妥善的方案。不過,帶頭男學生還是一臉擔心地對忒絲菲婭叮囑道:
雖然騷動聲如今已經平息下來,但先前爆發激烈戰鬥的地點應該是在主校舍附近。這一連串異變的起點,肯定就是從那裏開始的吧。
忒絲菲婭寸步不讓地大聲主張道。當然,其中有部分原因是出於身爲貴族的使命感,但更主要的理由還是在於:她非常在意外頭傳來的詭異氣息。簡直像是被魔力給直接拂過肌膚似的,她從剛纔開始就抑制不住渾身竄起的惡寒。
緊接着,艾莉絲像是瞭然於心似地得意笑道:
只聽男學生彬彬有禮且簡單扼要地表明瞭來意。在忒絲菲婭看來,儘管不知道是上級貴族還是下級貴族,但對方至少是個家教良好的貴族子弟。他那恭敬有禮的說話方式,顯然是意識到了自己背後的斐培爾家。
「既然如此,我們這些還能行動的人,更應該趕緊去確認狀況纔對!」
或許是出於高年級生的責任感,榭妮雅託用不容分說的口吻強調道,彷彿在提醒兩人現在不是爭執這些的時候。
光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讓人啞口無言。任誰都不可能預料得到,這麼一塊像是隕石的巨大物體,居然會突如其來地從天上砸落下來。
待忒絲菲婭點頭表示同意之後,帶頭男學生用說明的語氣朗聲說道:
(不管表面上看起來多麼義無反顧,魔力都是騙不了人的。)
希耶爾展現出敏銳的分析力,艾莉絲也跟着在一旁頻頻點頭。
面對態度沉着的高年級生,忒絲菲婭也冷靜地做出了回應。
然而,在分組行動的前提下,派一名學長跟着低年級生的忒絲菲婭她們,說起來也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榭妮雅託學姐……」
看着愣在原地說不出話的兩名學妹,榭妮雅託像是要鼓舞兩人似地大聲喝道:
「妳們兩個別發呆了!!都給我聽好了,學院被破壞成這副模樣確實是非同小可的大事,我們毫無疑問正處於最糟糕的緊急狀態。接下來要儘量沿着建築物的陰影前進……忒絲菲婭!艾莉絲!」
榭妮雅託不得不再次大聲喊出兩人的名字,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這纔回過神來一起看向了她。
「我能理解妳們內心受到的衝擊,但繼續呆呆地站在原地等於是在拿性命開玩笑啊!」
「我、我沒事的。先、先不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不對,先不管到底是什麼人乾的好事,我們必須把安全避難路線的情報帶回去纔行。」
忒絲菲婭彷彿是要讓自己冷靜下來似地如此說道。
在那之後,三人便利用建築物的死角展開移動。
直到昨天都還司空見慣的學院景色,如今卻給人一種變成不同東西的感覺。混亂和動搖逐漸侵蝕一行人的精神,甚至讓她們產生了身穿制服的自己纔是異類的錯覺。
三名少女努力地壓抑自己的呼吸和魔力,並持續地走着。
出發沒多久之後,三人來到了能夠看到主校舍正面入口的位置。原本只需要幾分鐘就能抵達的路程,因爲小心謹慎而花了十分鐘以上的時間。
忒絲菲婭旋即從牆角探出半張臉來,用一隻眼睛窺探着主校舍那裏的狀況。然而,映入眼簾的衝擊性光景,差點就讓她直接叫出聲來……她只能拚命地咬緊嘴脣剋制住放聲大叫的衝動。
狼狽且急忙地將身子縮回牆角陰影之後,忒絲菲婭頓時背靠牆壁癱軟地滑坐在地上,完全無暇理會榭妮雅託和艾莉絲投來的擔心目光。她情不自禁地嗚咽了起來,淚水也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看着忍不住用雙手捂住嘴巴的忒絲菲婭,艾莉絲和榭妮雅託也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那一頭』,結果兩人的臉龐一下就扭曲得不成樣子。
在一行人眼前所上演的那幕光景……是連說出來都令人作嘔的大屠殺現場。雙方的激烈交戰聲之所以會平息下來,顯然就是因爲如此。
在一行人正對面的主校舍前廣場上,出現了一座由屍體堆砌而成的小山。石板地面的縫隙中彙集着如河川般大量的血液,甚至蔓延到整座廣場。
而在血腥味濃烈到極點的一片血海之中,那些殘酷地被丟棄的屍體同樣令人不忍直視。有的是四肢斷折,有的是整具身體幾乎都被劈開……雖然其中大半都是警備人員,但也有像是教職人員的屍體。
儘管眼前的景象簡直就像地獄,不過唯一稱得上萬幸的是,主校舍的近百名學生和放棄抵抗的教職人員,目前似乎都還平安無事的樣子。他們所有人都低頭跪在地上,並且將雙手放在腦袋後面。然而,倖存者的臉色都因害怕而發青,面對這場突如其來且超乎現實的大屠殺,每個人都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建築物的陰影之中,榭妮雅首先脫口而出了這麼一句話。臉色已是一片慘白的她,用力捏住自己的瀏海,吐出心中沒有去處的情緒。而在勉強緩過氣來之後,她也終於想起了自己的職責使命。
「現、現在就立刻折返!不接受任何反駁!」
面對如此殘忍的暴行,忒絲菲婭不由自主地就想衝上前去,榭妮雅託連忙一把揪住這名學妹的衣服把她拉了回來。
然而,就算亞爾斯不在──她心裏還是開始浮現出那種想法。她並不是看不起眼前的賊人,相反地,她很清楚這麼做有可能賠掉自己的性命。儘管如此,在血氣方剛和義憤填膺的雙重作用之下,她的內心還是湧起了一股奮不顧身的純粹勇氣。
一直默默聽着的忒絲菲婭再也按捺不住衝動,倏地湊到驚訝的榭妮雅託身旁,從牆角探出頭窺視。
儘管自己也對賊人的泯滅人性感到憤怒不已,但恐懼感使冷靜凌駕於憤怒。榭妮雅託在感到自身軟弱的同時,也決定哪怕是來硬的也要讓這兩名學妹前去避難。
這些看似某種機械裝置的柱狀物體,原本似乎全是埋在學院的地底下。
「你們究竟有何目的!聽我一句勸,別再製造更多的傷亡了!!」
然而,對於有責任保護兩人安全的榭妮雅託來說,忒絲菲婭的這副樣子更是喚起了她的深切危機感。
在場的所有人都非常清楚,雖然學生們都低垂着眼睛,但他們其實都在屏息等待着男性教師的答案。
「咦!?」
於是,行動方針就此確定了下來──
「所以學姐的意思是,我們要眼睜睜看着老師被殺掉嗎!?我做不到啊!」
「不、不行!從廣場上的情況來看,這羣襲擊者顯然人數衆多,纔有辦法像這樣強迫倖存者聽從他們的指示。如果敵人是一整個集團,那其中一定有負責指揮的主謀者!我們首先必須弄清楚這一點纔行。剛纔粗略一看,對方至少在十人以上,而且還是老師和警備人員都對付不了的高手。如何把這些情報帶回去給其他人,纔是我們現在最應該考慮的事情。」
禿頭男子發出一道陰森的聲音,將嘴裏的小樹枝隨手拋到了半空中。只見小樹枝迅速膨脹成長爲巨大的樹枝長槍,再次向兩名少女襲擊過去。
「被發現了!」
伴隨着向前疾刺的動作,一道閃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撲禿頭男子而去,完全是堪比電光一閃的神速突刺。
聽到艾莉絲的呼喊,忒絲菲婭會意地點了點頭。艾莉絲一邊和忒絲菲婭拉開距離來到左側位置,一邊把攻擊目標鎖定在了施展樹枝魔法的土系統男子身上。
而方纔拖着警備人員過來的男性賊人,此時也像是提議似地向風衣男子說道:
在反擰男性教師手臂並往他大腿刺上一刀之後,那名賊人順勢用腳將他撂倒在地上,最後還用若無其事的語氣笑着說:「我說老師啊,這可不是由你來決定的事情喲。」
「還真是個模範解答呢。」
透過木盾被開出的孔洞,可以看到禿頭男子的衣服被燒出一個窟窿,潰爛的皮膚滲出了些許鮮血。
忒絲菲婭對榭妮雅託所說的這句話,與其說是在提示未來的一種可能性,不如說是在宣佈既定的事實。而且這些神祕高塔的突然出現,似乎也在賊人之間引發了不小的騷動。如果趁現在的話……
面對迎面而來的攻擊,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立刻兵分二路,勉強地迴避攻擊。兩人身後被樹枝長槍貫穿的石板地面,頓時響起了一陣劈哩啪啦的碎裂聲。
然而,持刀男子只是隨意一個挪步,就輕而易舉地閃過了艾莉絲的神速突刺。他並沒有將忒絲菲婭甚至是艾莉絲放在眼裏,因爲知道他輕視這股力量才計劃了奇襲,但他的應變能力實在是出乎預料地驚人。
忒絲菲婭纖細的手掌緊緊地握了起來,力道大到連指甲都陷進肉裏滲出血來。
榭妮雅託低垂着腦袋,滿是不甘心地坦白自己的無能爲力。
男性教師下意識地抬起滿是絕望的眼眸,仰望着方纔做出殘酷宣言的男性賊人。
「爲了能夠順利逃離這裏,麻煩學姐做好牽制和準備。菲婭,這樣子可以吧?」
(理事長肯定馬上就會趕來這裏!只要在場的大家也在同一時間奮起抵抗,甚至有機會反過來將這羣賊人一舉捉拿!)
被兩人躲開的巨大樹枝順勢砸進牆壁,但沒有進一步襲向近在咫尺的榭妮雅託,而是就這麼嵌在牆壁裏面一動也不動。看來賊人目前只察覺到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尚未發現還有榭妮雅託這個第三者存在。既然如此,榭妮雅託應該能夠順利地發揮伏兵的作用……爲了拯救命在旦夕的男性教師,三名少女毅然地吹響了反抗的號角。
這不是魔力量的多寡問題,而是一種讓人感覺不在同一個次元的怪物般存在感(威壓)。忒絲菲婭之所以能夠察覺到這一點,是出於她身爲魔法師的天生直覺。這正是自己在訓練場所感受到的惡寒的真面目。
一道男性的聲音在廣場上響了起來。緊接着──
直接撞上那面木盾的光之突刺,費了好大的功夫才突破木盾的防禦,結果只在藏身其後的賊人腹部上造成了些微的傷害。
至於另一名生成巨大樹枝的男性賊人,則是阻擋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行進路線上。這名嘴裏銜着一根小樹枝的禿頭賊人,看起來儼然就是一名頹喪潦倒的中年男子。
話音方落,男性賊人倏地伸出手去,粗暴地拔出了插在男性教師大腿上的短刀。男性教師頓時哀號一聲,大腿上的傷口也跟着血如泉湧起來。
「嗯!」
忒絲菲婭聲嘶力竭地尋求幫助,可是卻沒有任何一名學生響應她的號召。
在那句「隨你們高興吧」之中,透着一股冰冷肅殺的寒意,彷彿人命在他眼裏如草芥一般……不,應該說是任何生命都不被這名男子放在眼裏。
很快地,男性賊人有了新的動作。只見他站到男性教師的背後,將反手握持的短刀高舉過頂。
片刻過後,貌似同夥的另一名賊人,將拖在身後已然奄奄一息的警備人員一把扔到了那名男子的面前。警備人員喘着粗重的大氣,因爲腹部染血傷口的劇痛而不住呻吟。就在風衣男子及其同夥冷眼俯視着可憐被害者的時候──
那雙因激動而顫抖不已的拳頭,清楚地預示着她的強烈怒火即將爆發開來。
「不,應該有一個男的沒帶着AWR,那傢伙很可能就是他們的首領。雖然我剛纔失態了,但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忒絲菲婭像是抗議似地猛然轉過頭來,榭妮雅託則是完全不敢對上她的眼睛。
「嘖……區區的小老鼠,動作倒是挺快的嘛!」
「我並沒有這麼說。只是我們現在強出頭又能怎麼樣呢?最後只會平白增加被害者的人數而已。」
但就在忒絲菲婭邁出腳步的同一時間,周圍突然響起一陣連續不斷的奇妙聲音。只見在三名少女的視野邊緣處,有無數根形如圓木的支柱從地面冒了出來。
當然,這就意味着自己有可能必須殺死對手。思及於此,忒絲菲婭下意識地攥緊了握刀的手。
另一方面,那名企圖虐殺男性教師的男性賊人,則是隻用眼角瞥了瞥衝上前來的兩名少女,根本就不把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突襲當作一回事。儘管他的身上沾滿了飛濺的血跡,臉上卻依舊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樣,給人一種極爲古怪的詭異之感。
因爲那句話而高興地點了點頭的其中一名賊人,隨即命令剛纔的同夥把腿上插着短刀的男性教師拖過來。
那名被稱作「但丁」的賊人首領,只是非常簡單地回道。他的語氣極其平淡乏味,就像是一名允許麾下士兵消遣取樂的長官一樣。
然後,他緩緩地鬆開了男性教師的後領,用眼神指着警備人員向男性教師宣佈道:
雖然身體有點失去平衡,但持刀男子還是將臉轉向了艾莉絲。他迅速地斂起了臉上的冷笑和表情,用一雙宛如猛禽般的銳利眼眸緊盯着這名少女。
「住、住手吧!」
榭妮雅託連忙重新凝神觀察,發現確實有一名身披風衣外套的男子,宛如在鎮壓周圍似地佇立在廣場的正中央。他身上沒有攜帶任何像是AWR的東西,而且嘴角自始至終都掛着一抹微笑,彷彿是打心底享受着眼前這種狀況。
「……別、別愚弄人了。」
「嗯!在救出那位老師之後立刻逃離現場……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應該可行吧!」
而這正是『貴族』之所以爲『貴族』的理由。正因爲自己的體內流淌着這樣的血脈,所以自己必須比任何人都更加高潔和勇猛果敢。否則的話,忒絲菲婭打一開始就不會敲開魔法學院的大門。
艾莉絲眉頭微皺地看向了身旁的忒絲菲婭,只見她臉上流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看起來既像是大受衝擊,又像是因爲憤怒而顫抖──不,恐怕是兩者兼而有之吧。
不,正確來說,其實有幾名學生已經準備起身發難,但一股恐怖的魔力波動把這些人全都震懾在了原地。
「老師!……拜託,誰快來幫老師一把……!」
下一秒鐘,只見看守人質的一名賊人衝上前去,一下子就把男性教師的手臂反擰到身後。緊接着,一把寒光閃動的短刀隨意地捅進了他的大腿。
儘管表情因爲緊張而僵硬,可艾莉絲的臉上綻放出了做正確之事的自豪光彩。
這股異乎尋常的駭人氣息來自那名賊人的首領。那名被稱作「但丁」的風衣男子,自始至終都紋風不動地抱臂站在廣場的人羣之中。
「菲婭!」
可是,艾莉絲真正的攻擊目標不是眼前的禿頭男子──而是位於更後方的那名持刀男子。爲了製造出拯救男性教師的機會,讓禿頭男子和持刀男子在同一直線上──艾莉絲特地選在這個位置釋放出攻擊魔法。
忒絲菲婭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猛然轉頭看向榭妮雅託。
忒絲菲婭目不轉睛地直視着榭妮雅託,目光裏蘊含着強烈的絕望和憤怒之情。面對恨不得現在就殺入敵陣的忒絲菲婭,榭妮雅託也只能向她提出這個妥協方案。是因爲忒絲菲婭的性格嗎?還是說所謂的貴族尊嚴就是如此危險的東西?──榭妮雅託在心中升起如此感慨的同時,也重新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這兩位學妹。
魔力塔──身爲前無雙魔法師的希絲緹的輔助防衛裝置。既然這套裝置在此時此刻運作起來,那自然就意味着希絲緹也已經展開了行動。
儘管如此,持刀男子和男性教師之間,確實拉開了那麼一小段的距離。
「咕啊啊啊────!!」
艾莉絲倏地舉起握持金槍的那隻手臂,一層淡淡的魔力光芒立即包裹住了雙刃槍尖。
「可是……」
接着,他一把揪住男性教師和重傷警備人員的後領,連拖帶拉地將這兩個人拽到了那座屍山前面。
原以爲忒絲菲婭早已完全被情緒的洪流給吞噬,但這位斐培爾家的千金小姐真不愧是優秀的魔法師幼雛。
這套裝置以前也曾經出現過一次,希絲緹當時就是利用它們,擊退了襲擊學院的禁忌魔法。
稍微恢復冷靜的忒絲菲婭非常肯定地說道。
「對了,但丁,我們來玩玩那一招吧?」
「【光神貫擊】!」
「理事長馬上就會趕來這裏了!我們只需要、只需要設法爭取時間就好了!」
究竟是要眼睜睜看着自己因爲出血過多而喪命,還是讓早已奄奄一息的警衛人員提前迎接死亡?
「我們先撤退再說吧。」
在像是人質一樣跪倒在地的人羣中,有一名男性教師霍然站起身來。儘管顫抖的聲音讓他顯得有點虛張聲勢,但無論如何他都勇敢地抗議了賊人的暴行。
「哼,這麼快就等得不耐煩了嗎?……也罷,隨你們高興吧。」
在這幅光景映入眼簾的下一瞬間,忒絲菲婭的身體就已經擅自行動了起來。她就這麼手按刀柄探出身去,毫不猶豫地向前踏出一步。
說時遲那時快,忒絲菲婭欺身上前,揮劍對着持刀男子就是一記橫砍。持刀男子用短刀接下忒絲菲婭的攻擊,現場頓時響起尖銳的金屬撞擊聲,他順勢向後退了幾步來化解這一劍的餘勁。
必須在最短的距離內解決兩名賊人──忒絲菲婭在心中暗暗下定決心。而且還必須是迅速且確實地讓對手喪失戰鬥能力。
「其實你不管怎麼選都是死路一條啦。」冷眼看着這一幕的男性賊人,一邊露出卑鄙的笑容,一邊用男性教師的衣服抹去刀上的血污。
「喂喂喂,你可別撒嬌啊,刀子不是已經好好地插在你的腿上了嗎?你就用這把刀子宰了他吧,反正這傢伙橫豎都是死定了。再說你大腿的大動脈看起來也挺不妙的,鮮血一直噴個不停呢。你的動作再不快一點就完蛋啦,老師。」
然而就在下一秒鐘,一株巨大的樹枝勢如破竹地直奔牆角而來,轉眼間就逼近到身形暴露在外的忒絲菲婭面前。
聽到這番話的男性教師,頓時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而被他教過的學生們,也全都拚命豎起耳朵等待着他的回答。在全場衆人環伺之下,男性教師的額頭不由得流下了冷汗,賊人們則是看好戲似地欣賞着這一幕。
然而,禿頭男子一個反手就在【光神貫擊】的射線上展開了魔法,構築出一面木盾來抵禦艾莉絲的攻擊。那面木盾的表面浮現着一圈圈不規則的年輪,被一層經過魔力強化後的鏡面光澤所包覆。
「──!!」
唯獨這名男子像是嫌麻煩似地皺起眉頭,看着躲過自己攻擊的兩名少女咂了咂嘴。
忒絲菲婭當機立斷地躲避迎面而來的巨大樹枝長槍並跑走,一旁的艾莉絲也很有默契地跟着一起衝了出去。
榭妮雅託喝斥學妹的聲音也一樣在微微顫抖,畢竟她同樣親眼目睹了這幅極盡殘虐之能事的光景。但也正因爲如此,她絕對不能允許忒絲菲婭和可能跟着一起過去的艾莉絲,到那個現場。
「話說回來,這羣襲擊者全都沒把臉孔隱藏起來。現在仔細一看,人數是五個、九個……總共十二個人呢,而且恐怕每個人都配有AWR。」
「如果……如果阿爾在場的話……他一定會做些什麼的!」
「不行!妳現在必須冷靜下來。我們這時候強出頭也改變不了什麼啊!」
只要看到忒絲菲婭此刻的表情,就能馬上明白她的想法。
「我說老師,你瞧這裏有一把刀子,你就用這把刀子宰了你眼前的傢伙吧。你如果照做的話,我就饒了你一條性命,順帶還會釋放一半的學生喔。」
艾莉絲也像是要替忒絲菲婭說話似地向榭妮雅託說道:
正因爲忒絲菲婭已經踏上了這條道路──所以此刻的她無法聽從榭妮雅託的指示。
於是,榭妮雅託自己再次從建築物的陰影中探出頭去。
忒絲菲婭用力地咬緊了自己的嘴脣。正因爲她很清楚榭妮雅託的話是正確的,纔會說出這種像是拜託他人的發言,同時也是因爲相信那名少年的力量。
從其中一名賊人腳下蜿蜒而出的這株樹枝,彷彿擁有自我意識般的襲向了忒絲菲婭一行人。
男性教師咬牙切齒地怒視着提出荒謬條件的男性賊人。然而,男性賊人並沒有特別感到不高興,反而泰然自若地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彷彿是早已料到男性教師會這麼回答一樣。
忒絲菲婭甚至已經無法直視這名只是佇立在原地的男子。她還是頭一次感受到如此令人不適的魔力威壓,彷彿是心臟被人給狠狠掐住似的,額頭上不由自主地流出了冷汗。
「但丁先生,我就算宰了這個也沒關係吧?」
持刀男子一邊擺弄着手裏的短刀,一邊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走上前來。
忒絲菲婭方纔使出橫砍的時候,有在劍刃上施加【凍刃】的附魔強化魔法,因此那把短刀在格擋之後也覆上了一層薄冰。但持刀男子只是隨意地揮動了幾下短刀,便讓覆蓋在刀刃表面的薄冰全部脫落了下來。
至於被喚作「但丁」的那名男子,則是連看都沒看持刀男子一眼,只是言簡意賅地吐出了幾個字。
「嗯,敢抵抗的話就直接宰了。」
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便徹底瓦解了忒絲菲婭的號召和全體學生的鬥志。
無論是聲音、眼神,還是他所散發出來的魔力,但丁這個人的存在足以摧毀一切反抗的意志。就算是忒絲菲婭也不例外,只要有一瞬間萌生放棄抵抗的念頭,就無法站在這裏了。
忒絲菲婭一邊儘可能地控制住自己的魔力,一邊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
她告訴自己現在該專心於眼前的敵人上,而不是那個名爲「但丁」的賊人首領。
「聽到沒!妳現在可沒功夫去管妳那個半死不活的老師啊!」
看着把自己鎖定爲攻擊目標的忒絲菲婭,持刀男子先是伏下身子將重心放在一隻腳上,緊接着整個人便像是憑空蒸發似地消失不見,眨眼之間就已經移動到了忒絲菲婭的面前。
面對無比真切的死亡預感,忒絲菲婭下意識地停止了呼吸。思考來不及反應,她最終只能憑着身體的肌肉記憶本能地進行應對。
即便忒絲菲婭在倉促之間舉劍上擋,對手的短刀還是搶先一步地划向了她的咽喉。
死亡的宣告瞬間佔據了忒絲菲婭的腦海──
爲了躲過這記奪命的兇刃,忒絲菲婭儘可能地扭頭並將上半身向後仰去。
平凡無奇的短刀帶着鋼鐵的冰冷氣息,輕而易舉地劃開了紅髮少女的脖子。害怕自己就此流血身亡的恐懼感,讓忒絲菲婭不由自主地竦縮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彷彿是想確認自己的腦袋是否還連在身體上。
看到印在自己手掌上的那道紅色血線,忒絲菲婭不由得咕嘟地吞了一口口水。剛纔的這一刀,已經讓她切身體會到對手的戰鬥經驗──不對,殺戮經驗和自己完全不在同一個級別。
看着忒絲菲婭的這副模樣,持刀男子嘲笑般地說道:
艾莉絲對自己的槍術頗有自信,而且在經歷和亞爾斯的多次模擬戰之後,她也明確地感覺到自己的本領成長了不少。
艾莉絲不甘示弱地反脣相譏,但說到一半就不得不閉上了嘴。
在那張嬉皮笑臉的表情背後,隱藏着發自心底的嗜虐慾望。艾莉絲的本能立刻敲響了警鐘,告誡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在此時背對着這名男子逃跑。
可是,在忒絲菲婭面前做出如斯獸行的這些賊人,並沒有像野獸一樣不具備理性。相反地,他們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且還樂在其中──這羣人半是好玩地虐殺着人類同胞,並且打心底享受着這種惡行。這已經不是人類做得出來的事情,只有魔鬼才幹得出如此獸行。
艾莉絲將金槍架在身前,用自己的手臂作爲掩護,不動聲色地取下了金槍上的一枚圓環,讓它悄悄地飄浮在半空中。
證據就是,方纔在全場的學生和教職人員的面前,那名被喚作「但丁」的賊人首領明白地說出了『敢抵抗的話就直接宰了』。而這句話的言外之意,顯然是在警告衆人「只要不抵抗就能保住性命」。
儘管偏離了原先設想的軌道,可在極近距離投下的【冰柱巨劍】,還是掠過忒絲菲婭的鼻尖直挺挺地插進地面,橫亙在敵我之間將雙方隔絕開來,成功妨礙了敵人的進一步行動。
「嘿嘿,叔叔你還有跟我碎嘴的閒情逸致啊?」
「總算有個不知死活的傻瓜跳出來了呢,我已經受夠都沒有人抵抗了呢。妳可要努力地垂死掙扎纔行喲,這樣一來我們纔有更多樂子可以瞧。」
看着眼前寒光閃動的刀刃,持刀男子也不得不鬆開手指收回手臂,忒絲菲婭則是再也支撐不住地跪倒在了地上。
哪怕是在初次面對魔物的時候,自己也沒有屈服於恐懼的情緒,甚至還從科學狂人的手中守護住了好友艾莉絲。原本讓忒絲菲婭引以爲傲的這份自信心,卻在此時此刻從根本開始崩壞而去。
雖然持刀男子是個不容小覷的高手,但忒絲菲婭還是沒有選擇觀望。
但假如入侵者明知如此還特地挾持人質……那麼他們很可能是在等待着『什麼東西』。
爲什麼他們要做出這種玩弄生命般的無意義流血行爲?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容忍這羣賊人在自己眼前上演這樣的暴行。
「怎麼樣,大人很可怕吧?妳如果活下來的話,或許還有機會把手治好喔?在這裏賠掉小命可一點都不划算喔?喏,妳要不要乾脆試着轉身逃跑啊?」
「嘿,真可惜呢,妳的身手還算是挺不錯的。只不過像妳這樣的小丫頭,原本就不該妄想自己能打敗大人吶。」
在一片模糊的視野之中,忒絲菲婭看到持刀男子臉上浮現出邪惡的笑容,一雙眼睛直盯着自己的側腹被高熱燒灼的模樣。儘管額頭上被【冰柱巨劍】掠過的傷口正流出鮮血,持刀男子卻完全沒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樣子。
「……唔!」
說時遲那時快──
「我說小姑娘,妳這一身功夫是誰教給妳的啊?叔叔我可沒有妳這樣的好運氣能得到名師指導吶。真是讓人羨慕得不得了呀~」
面對咬牙切齒的忒絲菲婭,持刀男子兀自喋喋不休地繼續說道:
忒絲菲婭還沒來得及反應發生了什麼事情,【冰界冰凍刃】已經伴隨着飛濺而出的鮮血,在一陣碎裂聲中崩壞了。
面對已經自恃必勝的敵人,自己至少要在對方的冷笑上鑿出一道裂痕。
然後,她顫顫巍巍地吐出了一口長長的大氣。
對手的視線、肌肉的動作、手肘的角度、雙腳的位置……艾莉絲竭盡全力地分析各種情報,做出她自認最完美的回擊和應對,但艾莉絲還是居於劣勢。
她用顫抖的右手握住了金槍的中央,勉強用單手舉起槍來重新擺出迎戰架勢。
持刀男子陡然放開短刀,用大拇指和食指做出一個捏東西的手勢,就這麼一把掐進了忒絲菲婭的鎖骨。
從這一層角度來看,當前的事態遠比忒絲菲婭所想像的還要嚴峻。
「啥?妳這小丫頭可真是有趣。這年頭的學生都是像妳一樣的蠢貨嗎?」
然而……也正因爲如此,忒絲菲婭才更加無法明白。
艾莉絲擠出一個逞強的笑容,硬是讓那枚圓環自然地在空中動作起來。
緊接着,她用雙手握住金槍奮力往地上一插,正好不偏不倚地擋下了迎面而來的沉重一擊。
就在艾莉絲慌忙想要調整呼吸的那個瞬間──
心知不妙的艾莉絲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硬是揮舞金槍試圖抵擋鋪天蓋地的刺擊。禿頭男子則是一臉輕鬆愜意地竊笑着說道:
只見那把短刀順着【詭懼人】的劍刃滑向劍尖,就這麼順勢劃開了忒絲菲婭左肩頭的血肉。
就在忒絲菲婭以爲避免了致命連擊的時候,蔚藍冰劍的另一頭好像有什麼東西閃動了一下。下一瞬間,她整個人因爲受到側面的衝擊而搖晃了一下。
忒絲菲婭強行重振精神,瞬間在頭頂上構築出了【冰柱巨劍】。當然,這次的冰劍只是個粗製濫造的大冰塊,但這依舊是此刻的她所能採取的最佳對策。
而禿頭男子似乎也感知到了些微的魔力波動,頓時眼神犀利地提防着艾莉絲的下一步動作。
「好啦,這下子妳的左手就算是廢了。要是不及時接受治療的話,妳的手指很有可能一輩子都動不了囉?如此一來,妳的魔法師之路也會變得無比崎嶇吧~?妳說是不是啊~?」
艾莉絲已經無法看穿對手每一槍的攻擊軌道,只能儘量讓身上不斷增加的傷口停留在淺層部位。
就在她於心中喊出魔法名稱的同一時間,巨大的冰劍也夾帶着凍結的空氣逼近到了持刀男子面前。
禿頭男子頗爲讚賞地吹了一聲口哨,隨即毫不留情地施展出後續的連段攻擊。
禿頭男子的長槍攻勢變得更加凌厲起來。就在艾莉絲用雙手架起金槍試圖格擋的時候,只見禿頭男子輕抖槍尖虛晃一招,刁鑽的槍頭一下子在她的指間撕出了一道大口子。
禿頭男子的語氣充滿挑釁意味,透過刻意拉長語尾來惹怒對方。儘管不曉得這是否也是戰略的一環,可艾莉絲的動作確實是因此遲滯了幾分,從而給了禿頭男子乘虛而入的機會。
忒絲菲婭將愛刀舉至身後,不動聲色地在背後構築出一把冰劍。
忒絲菲婭倏地解放魔力,憑着直覺來進行操控。一股凝鍊的魔力包裹住她的全身上下,同時也讓【詭懼人《菊理》】的刀身化作了一道冰刃。
身在戰鬥中的艾莉絲比誰清楚,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敗北的結局。這種逐漸被逼到懸崖邊上的急躁感,明明白白地表現在了她的那張臉上。
(【光神貫擊】是不管用了。除非是出其不意,否則只會被他輕易地躲開。)
換句話說,現在人質們,等於是被賊人掌握住了生殺予奪的大權。
面對脫離常軌的異常事態,人類的心靈其實是十分脆弱的。明明這名兇惡賊人的諾言沒有任何兌現的保證,但眼下只要能以足夠低的風險迴避掉最糟糕的結果,大多數人都會情不自禁地選擇這個選項。
現場頓時瀰漫着不知是血還是肉的燒焦惡臭。
反倒是用土系統魔法生成出長柄武器的禿頭男子,自始至終都遊刃有餘地閃躲着艾莉絲的金槍猛攻。禿頭男子的這把武器與其說是長槍,還不如說只是一根長長的棍子而已,看起來像是由無數纖細樹枝交織而成的棒狀武器。可是,當雙方的武器發生碰撞的時候,其發出的聲響又確實是金屬互擊的聲音。對方顯然是注入了非比尋常的魔力,讓整把長槍實現了驚人的硬化效果。即便是金槍【天帝菲迪斯】,也屢屢在短兵相接中落入下風。
「我是不曉得妳打算做什麼,但我勸妳別耍無謂的小伎倆喔?你們小孩子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吶。哎呀呀,抱歉抱歉,叔叔我實在太久沒和人說話了,忍不住就絮絮叨叨起來了呢。」
持刀男子站在血泊之中,整張臉孔因爲愉悅而變得扭曲猙獰,恐怕再也沒有比這副表情更加醜惡的嘴臉了吧。
艾莉絲不得不向後飛退拉開距離,但整隻左手已經癱軟無力地垂了下去。她的指間出現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汩汩而出的鮮血沿着指尖滴落到了地上。
左側腹傳來了前所未有的劇烈疼痛。忒絲菲婭低頭一看,赫然發現持刀男子的右手正掐着自己的左側腹。剛纔在冰劍另一頭一閃而過的影子,顯然就是持刀男子所使出的這記貫手。持刀男子的手指迸發出驚人的熱度,將忒絲菲婭的制服腹部燒熔出了一個大洞,甚至有一部分的布料都冒出了火焰來。
如嘶吼般的話語自忒絲菲婭口中迸發而出,她宛如烈火一般怒喝了起來。自己再怎麼說也是出身名門貴族的千金小姐,或許這一輩子都不可能理解這些犯罪者的心理。儘管如此,忒絲菲婭在理智上至少還是明白,這個世界並不是只有光鮮亮麗的那一面而已。
除了亞爾斯以外,艾莉絲還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強敵。照這樣繼續打下去,自己遲早會被逼入絕境並且遭受致命一擊。
對手的長槍彷彿是看準了這個時機,一陣激烈的突刺就猶如下雨般攻了過來。
忒絲菲婭所構築出來的冰劍十分巨大,原本在攻擊範圍上可說是佔盡了便宜。儘管如此,持刀男子卻在一瞬間就縮短了交戰距離,別說是冰劍了,忒絲菲婭不得不將【詭懼人】回過來擋下這一刀。
◇ ◇ ◇
若是按照這樣的思路,這羣賊人的目的就着實教人摸不着頭腦了。他們是打算挾持學生作爲人質,以此來進一步實現真正的目的嗎?可是從眼前這幅悽慘的景象來看,這羣傢伙只像是以殺人爲樂的瘋子,爲什麼還要特地挾持人質呢?
伴隨着刺鼻的燒焦臭味,紅黑色的鮮血從腹部的駭人窟窿泉湧而出。儘管大腦早已因爲疼痛和精神衝擊而幾近麻痺,但還是讓忒絲菲婭再次感受到自己的無力。
持刀男子的心情好到無以復加,彷彿是盼到了期待已久的精彩好戲。忒絲菲婭怒視着他。說到底,這羣入侵者在人數上應該有着壓倒性的劣勢,可是他們這副從容不迫的態度究竟是怎麼回事?
面對眼前這名光頭的土系統魔法師,艾莉絲使出全力來應戰,甚至完全無暇分神關心忒絲菲婭的狀況。
鎖骨斷裂的清脆聲響,從忒絲菲婭的體內迴盪而出。儘管愛刀勉強沒有從手裏掉下去,但整隻右手已經麻痺到沒有知覺,嚴重地削減了她的握力。
人類是一種弱小的存在,不時會在貧窮或憤怒的驅使之下,做出擾亂秩序或失去理性的行爲,像是野獸一樣傷害無辜的其他人。在自己看不到的某個世間角落裏,或許每天都在上演着這樣的恐怖戲碼。
「唔……!!」
「看看妳的腳下吧,老師的鮮血都把地板染紅了呢。至於這邊的傢伙嘛……哎呀,已經變成一具冰涼的屍體了啊。」
(「【冰界冰凍刃】。」)
這羣賊人果然還是有一個真正的目的,不僅僅只是爲了滿足殺戮的慾望而已。只不過,但丁這句簡短的警告,也確實發揮了無比強大的作用。儘管不知道但丁是不是原本就有這打算,但結果就是因爲他這一句話,就讓人質們主動拋棄了『抵抗意志』這把靈魂的利刃。
還不夠,力量還是不夠……忒絲菲婭就這麼嘴角掛着鮮血,茫然若失地將視線垂在了地上。
就如剛纔一度有幾名學生願意響應忒絲菲婭的號召,這座學院的學生也是總有一天會做爲魔法師加入軍隊的人。即便是半吊子,只要集結起來同樣是不可小覷的戰力。
持刀男子對自己的心之吶喊完全嗤之以鼻,忒絲菲婭不由得憤怒不已地朝他直衝了過去。一股猶如滾燙岩漿般的怒火,從靈魂的最深處噴湧而出。
「結果是左手啊。」
然而──她在這場交鋒中卻沒能討到任何便宜。
「小姑娘,妳是立志成爲魔法師的人吧?那麼,妳的手如果受了太嚴重的傷,會對妳的未來造成很大的影響吧?喏,看、好、妳、的、手、囉。」
(就算是這樣子……!)
「你說『這樣纔有更多樂子可以瞧』?有句話我真的是不吐不快,你們這些傢伙難道都沒有感覺嗎!」
她甚至覺得和這種畜生浪費口舌的自己,簡直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傻瓜。對於要討伐這種無法用言語溝通的邪惡存在,根本不需要有任何的猶豫和遲疑。
忒絲菲婭忍不住輕聲呻吟了起來。她的嘴裏已經全是泛着鐵鏽味的汩汩鮮血,甚至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儘管如此,她還是強忍着疼痛將刀刃倒轉過來,試圖砍斷持刀男子的手腕。
結果就是,儘管艾莉絲勉強還能和禿頭男子打得有來有往,但還是被對方的凌厲槍芒給逼得不斷向後退去。
就在艾莉絲板起臉孔想要回嘴的時候,禿頭男子的長槍猛地掠過了她的臉頰。在一陣血花飛濺之後,臉頰上的劃傷也隨之滲出殷紅的血絲。艾莉絲連忙將力量收於腹中,全心收斂起那些多餘的情緒。
「嘎!!」
除此之外,那把短刀的表面不知何時已經纏裹了魔力,整個刀身因爲異常的熾熱而變得一片赤紅。
只聽禿頭男子云淡風輕地如此說道,明明高速擺弄長槍,卻連個大氣也沒喘一口。
因爲持刀男子居然既不閃躲也不防禦,反而以無法看見的速度主動欺身上前,就這麼一頭衝進了忒絲菲婭的懷裏。
禿頭男子先是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隨即像是小憩片刻似地收回長槍扛在肩上。或許是禿頭男子駝背嚴重的關係,扛在他肩上的那把長槍也給人一種分外沉重的感覺。
只見飛濺的鮮血化爲大大小小的紅點,頹然地灑落在【冰柱巨劍】的晶瑩表面上。
「你有完沒……咕!!」
由於強行開口說話的關係,導致她的呼吸變得紊亂了起來。她原本還勉強保持着一定的呼吸節奏,卻因爲這片刻的走神而突然吸不上氣來。
忒絲菲婭能夠感覺到持刀男子的無盡惡意,以及那一身由刻意的殘忍所練就出來的殺人本領。一股直面死亡的恐懼感登時把她壓得喘不過氣,完全不是過去克服的那些難關所能比擬的沉重。再也把持不住心神的她,立刻感到一陣雙腿發軟。
然而,這樣的警戒心也只在一念之間而已。片刻過後,禿頭男子再次露出猥瑣的笑容,用極爲瞧不起人的語氣笑着說道:
等到忒絲菲婭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從嘴裏吐出了一口鮮血。
在劇痛折磨之下,忒絲菲婭根本無法收攏逐漸渙散的思緒。再加上恐懼和焦躁的情緒,又像是決堤洪水一樣突如其來地襲上她的心頭。她原本一直相信,只要自己的正義、愛刀還有力量在,即便是在殘酷的世界法則面前,也依舊能夠有辦法的。
雙方的戰鬥方式可謂雲泥之別。不同於自己完全仰賴魔法的戰鬥方式,持刀男子的戰法在本質上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但就在下一秒鐘,忒絲菲婭不由自主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然而,以前傾姿勢積極攻擊的禿頭男子,完全不給艾莉絲任何喘息的機會,還更強勢地縮短着彼此的距離。只要艾莉絲稍有一個閃神,這種如履薄冰的平衡狀態便會立刻土崩瓦解。
忒絲菲婭立刻用刀柄猛擊持刀男子的手臂,沒想到對方不僅完全不爲所動,反而像是要撕下一塊肉似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從警備人員和教職人員都不是對手這一點來看,這羣入侵者每個人都毋庸置疑具備了強大的能力。然而,單憑賊人的這點人數,不可能徹底鎮壓這座廣大的學院。畢竟就連教職人員和警備人員也要有這麼多人,纔有辦法照顧到學院廣大的腹地。
「咕、啊啊啊啊────!!」
「就、就算你是大人,也不代表我一定……」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以忍受劇烈的疼痛,同時也鬆開了原本一起握住刀柄的左手,勉強只憑着右手來控制愛刀的運行軌道。
「閒情逸致?妳完全沒搞懂我的意思吶。也罷,機會難得,叔叔我就給妳這個女學生上一課吧。喏,妳瞧瞧這裏……」
禿頭男子指着腹部的傷口說道,那是艾莉絲在交戰之初給他留下的傷痕。儘管只是一道輕傷,可確實突破了木盾的防禦,是艾莉絲曾經成功對他造成傷害的鐵證。
艾莉絲猜不透對方到底想說什麼,只能一邊利用這個空檔調整呼吸,一邊面無表情地警戒着禿頭男子的一舉一動。
「說到底,瞄準肚子根本無法讓對手在瞬間斃命。真正的大人都會選擇瞄準這裏。明白了嗎?要瞄準這個部位纔對。」
禿頭男子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臉上不忘露出一個醜惡的嘲弄笑容。
「受不了,對付只會固定套路的長槍手,真的是輕鬆簡單到有點無聊的地步呢。你們學生就是這樣,妳以爲現在還是在比講究規則的模擬賽嗎?」
在不可一世地這麼說完之後,禿頭男子便一臉輕蔑地笑了起來。
而他所說的這番話確實不是沒有道理。
槍術作爲直接殺傷或癱瘓敵人的技法,確實應該追求每一次出手都是瞄準對方的要害。如今卻被敵人明白地指出這一點,讓艾莉絲不由得屈辱地咬緊了嘴脣。與此同時,她也意識到這就是自己在這樣的生死關頭裏,絕對不可能勝過眼前兇惡賊人的最大理由。
艾莉絲悄悄地把眼睛落在了自己的金槍上。
魔法師的最大敵人是魔物。自己原本就不是爲了殺人而練就出這一身功夫。正因如此,在對手純粹以殺人爲目的的技法面前,艾莉絲深深地體認到自己沒有這樣的覺悟和技術。
她在這一刻才意識到,所謂的「爲了守護而存在的力量」云云,根本就只是不切實際的漂亮話。因爲面對一心只想殺死自己的冷酷對手,缺乏相應覺悟的自己不可能與之分庭抗禮。
亞爾斯曾經說過,他的體術和武術都是自己摸索出來的。不僅在效率面上進行了大量的個人優化,同時亞爾斯不僅僅運用了對魔物戰鬥經驗,也使用了對人的戰鬥經驗。其結果就是,透過這種兼容幷蓄的融合創新,昇華成亞爾斯獨一無二的技術。
回頭看艾莉絲的槍術,則是完全是在既有的套路中進行反覆的打磨,其中並沒有獨屬於她自己的東西,自然也就沒有孕育出覺悟的可能性。
說得直接一點,就是始終沒有跳脫出學生的框架,頂多只能在模擬戰裏打得有模有樣而已。這樣的自己連和人真刀實劍地對砍都有問題了,就更別說是和習慣刀口舔血的狂徒殊死搏鬥了。
「這下妳明白了吧?如果妳沒辦法對敵人痛下殺手,那妳打一開始就不該跳出來逞英雄。」
禿頭男子這麼說完之後,便舉起了手上那把歪斜扭曲的木槍,擺出了準備給艾莉絲最後一擊的架勢。
就在禿頭男子即將踏步前攻的那個瞬間,廣場上的其他學生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叫──身爲人質的他們雖然跪在地上,但一直在暗中關注着雙方的戰況。
艾莉絲下意識地分神望向聲音的來處,結果某人被狠狠擊飛到半空中的身影,就這麼從她的視野邊緣處飛掠了過去。那道人影有着一頭醒目的紅髮,身上流出的鮮血更是在沿途灑下斑駁的血跡……這個人一路飛到了正面玄關前才重重地落了下來,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之後便一動不動地倒在那裏。
看着那道殘破不堪的人影,艾莉絲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
希絲緹體諒榭妮雅託的心情,用無比溫柔的語氣開導着這位學生。
怒濤洶湧的魔力應聲化爲暴風,將希絲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而她手裏的杖型AWR也綻放出耀眼奪目的光芒,彷彿迫不及待地想要釋放出蘊含其中的龐大魔力。
「嘿……居然偷偷來上這麼一手呀?不過,小孩子果然就是小孩子吶,怎麼會瞄準這種地方啊。」
但是,賊人們不可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過去救人。
這種先下手爲強、毫不猶豫地取人性命的戰法,用來對付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可說是格外有效。畢竟對於尚未做好殺人覺悟的天真學生來說,他們往往會在措手不及之下暴露出致命的破綻。
「哎呀?」
「菲婭!!」
伴隨着終於平息下來的風勢,那名聲音裏帶着無盡嘆息的人物,不疾不徐地降落在艾莉絲的身旁。
禿頭男子毫不留情地把槍頭往更深處推去,艾莉絲只能拚命地用單手甩動揮舞着金槍。但她的奮力掙扎完全稱不上是抵抗,只像是外行人拿着曬衣杆在亂揮一通。
可是,他的手還沒碰到女學生,手指就已經先被削下來,噴出了鮮血。
此刻的她因爲前所未有的憤怒而渾身顫抖。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到任何表情,只剩下一張冷酷無情的冰冷臉龐,用宛如利刃的視線來回掃視着每一個賊人。
艾莉絲情不自禁地把頭轉了過去,但她也爲此付出了無比巨大的代價。禿頭男子一個搶身上前,在無法閃避的極近距離下,直挺挺地刺出了手中那杆長槍。
理應能夠無限自我修復的風之障壁,很顯然是出了什麼問題。不知爲何流速劇減的黃金之風,此刻已經慢到足以隱約看清障壁內的學生,原本鋒芒畢露的風刃如今已是銳氣盡失。
看着那名賊人痛苦地握緊鮮血淋漓的拳頭,希絲緹語氣冰冷地繼續朝着他們走了過去。既然人質已經被隔離保護起來,剩下的事情就只有剿滅這羣暴徒而已。
但丁先是目中無人地放聲大笑,隨即豎起手指比向身後崩毀校舍的其中一角。
希絲緹目光怨毒地瞪向了但丁,可是她在這種情況下完全別無選擇。
艾莉絲以捱上一腳爲代價,利用早已迂迴到禿頭男子背後的圓環,施放出了事先調整好顯現位置的【光神貫擊】,因此這一擊完全是來自死角的攻擊。雖然在瀕臨油盡燈枯的狀態下,只能發揮出原本五分之一左右的威力,但這一擊還是精準無誤地命中了禿頭男子。
【天帝菲迪斯】的金槍和圓環,是由一模一樣的素材打造而成。在亞爾斯的巧手調校之下,圓環同樣具備AWR的機能,可說是獨一無二的夢幻逸品。
「理事長,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她們兩個……」
看着眼神變得更加尖銳的希絲緹,但丁氣定神閒地朗聲說道:
然而,理應無比堅硬的金屬大錘,卻在命中目標之前就像奶油一樣,被輕易地切割成了無數的細小方塊,整把大錘宛如倒塌的積木一般土崩瓦解。而在四分五裂的金屬方塊後頭,可以看到那名賊人露出無比錯愕的表情。
「你做了什麼!?」希絲緹不由得這麼脫口問道。即便是身爲前無雙魔法師的她,也捉摸不出眼前現象的背後原因。
而看似負責安排這一切的女性賊人,則是領着兩名部下站在三名人質的背後。只要但丁一聲令下,這三名賊人肯定會立刻動手推落人質、讓他們當場吊死在校舍的斷垣殘壁之間。
即便此時此刻,忒絲菲婭也像是痙攣發作似地全身抽搐不已。艾莉絲現在唯一能夠確定的是,身受重傷的好友正處於瀕臨死亡的狀態。
聳立在廣場周圍的無數魔力塔,立即跟着光芒大作地震動了起來。
下一瞬間,禿頭男子整個人宛如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被異乎尋常的暴風之力給捲起的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用雙手護住臉部,聊勝於無地避免正面承受狂風的肆虐。
抬手之間就解決了三名賊人的希絲緹,再次蹬着高跟鞋一步步地朝着敵人走去。粉身碎骨地死在地上的另外兩名賊人,也被迅速消退的樹枝給拖進地面的窟窿裏,在轉眼之間就完成了『清理戰場』的工作。
「看來『魔女』這個外號不是浪得虛名吶。不過,妳未免也把我瞧得太扁了吧?」
她用平穩的口氣詢問着但丁,但聲音裏還是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怒意。
更重要的是,時間已經不多了。身受瀕死重傷的忒絲菲婭,一定要儘快得到妥善的救治纔行。因此再繼續抵抗下去,也……
然而,他走着走着,腳下卻突然拐了一下。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整個人就忽然身不由己地踉蹌了起來,像是喝醉了一樣腳步變得東倒西歪。
「──!!還有其他人質!?」
「──!!」
榭妮雅託的眼中湧出淚水,自責不已地將整張臉低了下去。
面對如此壓倒性的戰力差距,即便是這羣兇惡的暴徒也不禁戰慄了起來。然而,惡向膽邊生的他們沒有選擇圍攻希絲緹,反而轉過來把矛頭對準了人質。
(這已經是『現役』無雙魔法師的水平了,而且他剛纔使出的那個魔法究竟是……)
只見由無數樹枝交織而成的那杆長槍,在疾刺而出的下一瞬間陡然分岔出了三個槍頭。可是,還沒來得及看到這個變化有什麼效果,整個槍身就突然被砍成了好幾段的碎片。
只見這名賊人的魔力迅速地集結在大錘上,在錘頭位置增生出了巨大的礦物結晶體,讓整個錘頭的直徑足足膨脹了兩圈以上。
「嘿,小姑娘,妳死透了嗎?雖然叔叔我和妳無冤無仇,不過凡事總有個萬一嘛。我看我還是再補一槍好了。」
榭妮雅託一邊用力點頭,一邊飛也似地跑到艾莉絲面前。艾莉絲的肩膀傷口非常嚴重,處於必須立刻接受治癒魔法師診治的危急狀態。
「嗚……!」
希絲緹簡短地交代完之後,便再次把目光落在了但丁一行人身上。
【無限王風】像是擁有了質量一般,整體的流動變得凝滯緩慢了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一股沛然莫能御之的魔力,伴隨着一陣狂風從希絲緹身上流瀉而出。
新加入戰局的兩名賊人,幾乎是無聲無息地潛伏到希絲緹的身後咫尺,就這麼各自揮出了手中的兇刃。
但丁用透着瘋狂的眼眸斜瞥了過來,就連希絲緹也有一瞬間被那雙眼睛給震懾住。
只見但丁緩緩地把手舉到頭上,有些慵懶無力地甩動了一下手腕。
面對突如其來的風之斬擊,禿頭男子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了起來。
禿頭男子俯視着動彈不得的艾莉絲,一邊說着一邊掄起了手中的長槍。
禿頭男子的臉上剛流露出震驚的神情,下一秒鐘全身上下就猛然噴出了鮮血來。他的身上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了無數傷口,而且每一道傷口都是深及見骨的程度。
作爲人質之一的女性職員,用顫抖的聲音呼喊着希絲緹的名字。她正是先前替僞裝身分的蜜兒導覽校園的無辜職員。不過,從她那副臉色蒼白的惶恐模樣來看,與其說她是在央求希絲緹拯救自己,不如說只是下意識地念出希絲緹的名字而已。
禿頭男子一邊嫌麻煩地嘟囔着,一邊意興闌珊地走上前來,準備給艾莉絲送上最後一擊。
艾莉絲感覺到一股溫熱的血液,從撞破的後腦勺流到了脖頸上。她試圖用焦點渙散的眼眸鎖定悠然走近的對手,卻發現自己的意識正在迅速遠去。
做着平常打扮的希絲緹手持杖型AWR,蒙上陰影的臉孔因爲悔恨而幾乎要扭曲在一起。沾染在她臉孔和衣服上的,是一道道觸目心驚的血跡。她在收拾完其他入侵者之後,便十萬火急地趕到這個現場,但還是沒能來得及阻止這場殺戮的風暴。
希絲緹沒有揚起勝利的微笑,只是抬起手臂在眼前用力一揮──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便帶動氣流形成了看不見的風之巨拳,將那名賊人連同大錘的無數碎塊一起吹飛出去。
隨着希絲緹一步一步地逐漸逼近,入侵者們也被這股恐怖的威壓給逼得連連後退。
就在艾莉絲震驚到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只見忒絲菲婭突然顫抖着身體呻吟了起來。艾莉絲還沒來得及爲好友的存活感到高興,就看到從她側腹汩汩流出的鮮血染紅了身下地面,艾莉絲的臉色頓時改變了。
希絲緹全神貫注地分析起了敵人的戰力。若是和這樣的對手展開真正的魔法大戰,整座學院的師生都肯定會慘遭池魚之殃。而且這名賊人的底細深不可測。從他的部下們所散發的殺氣和殺戮技術來看,但丁極有可能也非常擅長對人戰鬥的技術。希絲緹作爲魔法師的本領,主要是發揮在防衛戰和殲滅魔物上。雖說自己是前無雙魔法師,但確實沒把握在非魔法戰的對決中保證拿下對手。更別說這次還有人質的安全問題。
伴隨着一道猙獰的狂笑,但丁的身上湧出驚人的魔力洪流,彷彿是在和他高漲的情緒相呼應似的。希絲緹在心中暗自評估,對方的魔力量和自己幾乎不相上下。不,如果扣除掉魔力塔的額外加成,這名賊人的單體魔力量甚至還在自己之上。
只見在自言自語的賊人小腿上,多了一道斜切而過的醒目傷口。儘管出血量相當驚人,禿頭男子卻不當回事似地泰然自若。不如說,對於就連那個賭上瞬間的一擊,都還是不願意瞄準頭部這個弱點一事,他語氣裏甚至還帶着幾分不以爲然的味道。
只見一名賊人伸手就要去拉一旁的女學生。
希絲緹心中的思緒如電閃過。如果大前提是要將損害控制在最低限度,那麼現在幾乎沒有任何能夠動用的手段。而且對於身爲第二魔法學院理事長的希絲緹來說,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把學生的性命擺在第一位。
「人質就是人質。妳是要自己解除那道魔法風牆,還是要由我來把它強行碾成碎片?我這人的手可沒那麼靈巧,到時候連人帶牆一起捏死可不要怪我呀。」
「正是這麼回事,妳可別做無謂的抵抗吶。不過,把所有人殺個精光,讓在冊人員名單直接變成死者清單似乎也挺有意思的?好啦,接下來是教育現場的抉擇時間……由妳來決定誰生誰死,選出那個該被淘汰的人吧。」
然而,希絲緹別說是視線,就連表情也完全不爲所動,只是舉起法杖敲了一下地面。
「【反射】……」
就在臨終哀號接連響起的同一時間,從希絲緹頭頂上攻來的那名賊人的大錘,也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逐漸放大的影子。
「希絲緹理事長……」
就在禿頭男子搖頭聳肩的同時,飄在他背後的一枚圓環「當」一聲地落到了地上。
隨着魔法的解除,【無限王風】也跟着煙消霧散,學生們則是全趴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她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那人就是忒絲菲婭。連緩衝姿勢都沒能擺出來、毫無抵抗之力地倒飛出去的好友,看起來幾乎已經是一具失去生命的軀殼。
「……!!這是!?」
禿頭男子靈巧地避開夾帶着魔力的突刺,鑽到艾莉絲的身前一腳踢向了她的胸部。伴隨着肋骨斷裂的咔嚓聲響,艾莉絲整個人被重重地踢飛出去,直接撞上了附近建築物的牆壁。從後背蔓延開來的巨大沖擊,讓她全身的骨頭髮出可怕的傾軋聲,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劇烈的痛楚。
兩株翠綠的幼樹馬上鑽破石板地面冒了出來。它們在頃刻之間發枝抽葉,長成了足以困住兩名賊人的樹木牢籠。緊接着,在魔力的加持下飛速成長的樹枝,一口氣就把兩名賊人的骨頭擠壓成了碎片。
這股削肉斷骨般的劇烈疼痛,讓艾莉絲忍不住發出不成聲的呻吟。
爲了給這場對決畫下句點,禿頭男子硬是拖着蹣跚的步伐走上前來,右手一個掄轉就把長槍的槍頭對準了艾莉絲。
「真是明智的判斷呢。不過,我手裏當然還有用來對付妳的保險措施。」
已經巨大到像是一棟小屋的那把大錘,以要連同兩名同伴和希絲緹的腦袋一起砸碎的恐怖氣勢,揮了下來。
「看來我是遲了一步呢。你們這些傢伙竟敢做出這種事情來……!」
「負傷人員和醫護人員都去宿舍那裏避難了。妳把她們兩個也送去那裏吧。」
禿頭男子看了看自己的雙腳,頓時頗感意外地皺起了眉頭。
「這麼大的一個靶子,想要打偏反而是一件難事啊,可妳卻不瞄準這裏。這樣根本算不上是以命相搏啊。」
就在超重量級的大錘砸向希絲緹頭頂的同一時間,另外兩名賊人也饒有默契地從背後攻向了希絲緹。
「我早就做好了『以防萬一』的一切準備。對了,妳剛纔是問我有什麼目的是吧?要不是有特別的目的,我確實用不着採取這麼拐彎抹角的做法。不過呢,在請教別人問題的時候,是不是應該先把妳的那把法杖收起來呀?」
然而,希絲緹的耳朵卻聽到了學生們的慘叫聲。
「不,真虧妳能堅持到這一刻。榭妮雅託同學,接下來纔是妳履行學姐職責的時候喔。拜託妳把艾莉絲同學帶離這裏。剩下的事情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在猶如炮彈的氣流漩渦面前,由樹幹構成的護盾毫無抵抗之力地被吹飛了出去。禿頭男子重重地撞在了近旁研究大樓的牆壁上,身體毫不留情地被壓爛。就好像在牆壁的一面上,盛開出一朵鮮紅色的花。
一道由黃金之風所構成的障壁,在一瞬間就籠罩住了全體人質,化爲阻擋一切惡意的堅實護盾。
如此一來,即便方纔的風刃再次發動襲擊,也不可能突破這堵由樹幹所構成的護盾──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只見校舍的三、四樓之間像是懸崖一樣崩塌了大半,幾道人影從只剩下斷垣殘壁的建築物中走了出來。
望向那個方位的希絲緹,不由得眉頭緊蹙了起來。站在那裏的是兩名學生和一名職員,三人都處於雙手被反綁、脖子被套上繩圈的狀態。而且他們的立足處就在崩毀校舍的邊緣,距離地面有一段相當危險的高度。
希絲緹立即轉頭看向障壁,結果被難以置信的景象震驚得瞪大了眼睛。這道風之障壁──【無限王風】是以希絲緹事先儲存的魔力爲能量來源,具備自動修復破損部位的能力。只要一經發動,就不需要任何的後續維護,幾乎可說是永動機一般的存在。
「……說吧,你究竟有何目的?」
(忒絲菲婭的情況很不樂觀。必須儘快讓她接受治癒魔法師的治療纔行。)
然而,防禦魔法未能及時發動,銳利的槍頭直接沒入並貫穿了艾莉絲的肩頭。
雖然在上次的古鐸曼事件中,魔力塔消耗了不少的儲存魔力,但剩餘的存量依然相當可觀。而這股龐大無比的魔力,現在全都彙集到了希絲緹的身上。
希絲緹迅速環顧全場,試圖掌握當前的狀況。中刀的男性教師已是奄奄一息,早已斷氣的男性警備人員,則是悽慘地橫屍在他身旁。更不妙的是──
「是、我知道了!我這次一定會保護好她們兩個的!」
就連臉上也滿是鮮血的禿頭男子,爲了應對下一波的未知攻擊,連忙向後退去並用拱形樹幹構築起了多重屏障。
彷彿樹葉一樣隨風而去的那名賊人,以驚人的速度飛出了學院的腹地範圍,重重地摔落在馬路上,失去了意識。
儘管如此,還是有不知死活的賊人試圖向她正面發起挑戰。一名魯莽的入侵者奮力掄起巨錘型AWR,發出一聲戰吼朝希絲緹猛撲了過去。
面對這記活用樹枝長槍柔韌性的凌厲突刺,艾莉絲立刻將金槍護在身前展開防禦魔法。只見金槍的刀刃一陣光芒大作,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魔法的構築……
「竟敢在我的學院傷害我的寶貝學生……!你們別以爲自己還能活着走出這裏!」
「沒用的。憑你們的那點本事,是不可能打破這道障壁的。」
看着倒地不起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這位前無雙魔法師不由得憤怒地抬起眼睛,橫眉豎目地怒視着因爲她的出現而警戒起來的賊人們。但在全神戒備的賊人之中,唯獨但丁仍是一副從容不迫的囂張模樣。希絲緹沒去理會這名詭異的男子,逕自舉起法杖擺出準備迎戰的架勢。
希絲緹逼不得已地垂下了法杖。與此同時,包裹住全身上下的魔力波動──亦即先前展露出來的戰鬥意志也收了起來。
看到這一幕的但丁,很是滿意地咧起嘴角笑道:
「妳可真是通情達理呢。好啦,我的目的是【密涅瓦】,麻煩妳把它交出來吧。」
「……!!」
希絲緹在大爲震驚的同時,也不禁暗暗地咬緊了牙關。
作爲世界最頂尖AWR之一的【密涅瓦】,在上次的親善魔法大會上也曾經象徵性地公開亮相。這具最古老的AWR堪稱人類的無上至寶,若是長期存放於固定場所反而容易遭到賊人覬覦,因此在管理上採取的是由七國隨機輪流保管的方式。
而在前些日子於親善魔法大會上公開亮相之後,下一個被選中存放【密涅瓦】的保管場所,確實就是位於亞魯法的第二魔法學院。然而,與之相關的情報都受到國家級的嚴格資訊管控,對於七國來說這些都是最高級別的機密資訊。眼前的這名賊人雖說擁有強大的魔力,可他爲什麼會知道【密涅瓦】就在第二魔法學院裏?
「……你在說哪件事情啊?」
儘管明知會被對方看出來,希絲緹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先裝傻再說。
但丁見希絲緹是這副反應,立即毫不客氣地舉起了手。位於校舍高處的蜜兒,馬上抬腳踹了一下那名女性職員的後背。女性職員頓時腳下一陣踉蹌,但最後總算是勉強站穩了身子。而不少細碎的砂礫也因此從校舍的邊緣掉下,落在地面的瓦礫堆上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喏,反正那裏總共有三個人。妳如果打算一路裝傻到底,眼睜睜地看着其中兩人被活活吊死,我也沒關係。」
「……我明白了。我可以告訴你,但我有一個條件:你要先放了廣場上的學生和教職人員。」
「喂喂喂,妳還沒明白妳現在是什麼立場嗎?放人免談,我頂多同意讓負傷者先行離開。還有,妳先把妳手上的危險AWR給我扔了,我希望妳徒手帶我去隱藏寶庫。」
希絲緹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將握在手中的法杖扔到地上。
「識時務者爲俊傑呢。那麼,我們趕緊上路吧……我要提醒妳一句,妳的手腳最好快一點喔?不然留下來的這些傢伙一旦閒得發慌,搞不好又會殺幾個人來打發時間。」
「在我們出發之前,我要你給我一句保證!只要我把【密涅瓦】交給你們,你們就不會繼續濫殺無辜!在人質真的獲得釋放以前,我是不會離開這裏半步的。」
「行啊,就這麼辦吧。我同意優先釋放負傷者,但妳別想再和我討價還價。畢竟妳有可能會趁亂向教職人員下達行動指示,負傷者還是由這羣小鬼裏的高年級生來搬運吧。然後校舍上的那三個人先給我留下來,到時候直接和【密涅瓦】進行人質交換。」
相較於技藝不夠嫺熟的學生,賊人顯然更加警戒能夠成爲即時戰力的教職人員。
在無可奈何之下,希絲緹也只能接受但丁的條件,開始指揮着學生們搬運負傷者,將負傷者運送到作爲臨時避難場所的學生宿舍。
雖然希絲緹很想趁機放走儘可能多的人質,但在主校舍前的廣場上,最後還是留下了將近五十名學生和教職人員。
蜜兒下意識地覆誦這個名字,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咬牙切齒起來,不過很快地便恢復了幾分冷靜。
「你們要的東西就在下面。」語畢,希絲緹便率先走下了階梯,但丁和蜜兒也從她身後跟了上去。
「趕緊開門吧。還是妳想看到上頭再次化爲一片血海?」
生命的凍結者和生命的收割者,在電光石火之間展開激烈交鋒。
「好喲,直接殺了沒關係吧?人家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等你的信號,都等到無聊地快要打哈欠了。」
「……!!」
即便希絲緹試着想像這樣的可能性,可是她臉上的陰霾也並未就此散去。她隱隱感覺到,哪怕是亞爾斯到來,也無法防止災害出現。自己身後的這名賊人首領,是個驚世駭俗的絕頂高手。雖然離開前線很久了,但也不能說真能完全參透這個男人的實力。如果他們兩人真的正面交鋒,鹿死誰手恐怕還是個未知數。一個最直接的證據就是……
彷彿是在回應蜜兒的喊話,某根通道支柱後面的空間突然微微晃動了一下。很快地,一道人影像是從柱子上剝落似地現出身形。
就在這個時候,但丁不發一語地朝着榭妮雅託邁開腳步。
「的確是這樣沒錯呢。這下子妳高興了嗎?話說人一旦年紀大了,是不是就會開始活得不耐煩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但丁先是冷哼一聲,隨即收回自己的拳頭,再次瞥了一眼氣若游絲的紅髮少女。女學生剛纔被他甩開的那隻手,此刻已經垂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倒臥在血泊中的忒絲菲婭,明明幾乎已經要失去意識……可她或許是想要阻止賊人進一步入侵學院,又或許是不希望榭妮雅託也慘遭賊人的毒手,儘管如此還是試圖阻止但丁。
這位支配着衆多法外狂徒的絕對暴君,即便在面對希絲緹和【無限王風】的時候也完全不爲所動。如此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卻在這名瀕死的女學生身上感受到了深不可測的力量,逼得他無論如何都要立刻甩開這名女學生的手掌纔行……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就在希絲緹暗自下定決心的幾秒鐘後,三人來到了高達兩公尺半左右的厚重門扉前。和先前的紀念碑一樣,在用一整塊鐵板製成的雙開式門扉表面,同樣也鐫刻着魔法式的紋樣。
在緩步走到紀念碑前面之後,希絲緹將魔力注入了那塊石板。泛着紅光的魔力頓時像鮮血一樣,淌落在鐫刻於石板表面的溝槽上,整塊石板隨之綻放出了淡淡的光芒。下一瞬間,伴隨着低沉的轟鳴聲,整塊石板緩緩地沉入地面之中,顯現出一道通往地下空間的階梯。
「呵呵,表面世界的首席魔法師能有多大的能耐?只不過懂得用魔法收拾魔物,就自以爲是什麼了不起的山大王了,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加可笑的事情嗎?」
現場頓時瀰漫着緊張的氣氛。因爲兩人之間隔着忒絲菲婭,榭妮雅託正好在但丁的行進路線上。
「好像是呢。我在挑選別動隊成員的時候,特地選了那些相對比較能打的傢伙,只是在『魔女』的面前依然不堪一擊吶。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的嘛,像這樣我們才得以釣出這麼一位親切的嚮導。」
「哼,每一根柱子都有精心雕刻的魔法式呢。即便無法完全理解寶物的真正價值,也還是能多少知道它的價值啊。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寶物鎖在保險櫃裏,用一知半解的知識做着一些不着邊際的研究。被鎖在這裏頭的寶物不僅是價值連城的遺產,更是放在今天也能碾壓四方的超級替代品啊。」
榭妮雅託緊咬着嘴脣闖入但丁的視野,儘管被他的威壓感給逼得垂下眼睛,可她還是硬着頭皮走向忒絲菲婭。
三人以希絲緹打頭陣,但丁和蜜兒緊隨其後的順序,走進了主校舍。
然而,如果亞爾斯能及時趕回學院的話……
但丁一把掰開門縫走了進去,隨即轉過頭來向蜜兒吩咐道:
只見中庭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創校紀念碑,其所矗立的位置可說是妙至分毫,正好遮擋住了來自周圍窗戶的一切視線。
連片刻的猶豫都不被允許的希絲緹,只能順從地把手舉到門扉的前面。在代替密碼的個人魔力通過認證的同一時間,門扉也伴隨着沉重的機械運作聲緩緩打了開來。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忒絲菲婭沾滿鮮血的手掌突然被冷氣覆蓋,從手上滴落的鮮血在頃刻間凍結了起來,並且一轉眼就蔓延到了但丁的衣服上面。如此異乎尋常的凍結效果,立即刺激到了這名狂傲男子的警戒本能,強制性地讓他的身體行動了起來。
然而,就在這記狠戾的鐵拳即將擊中忒絲菲婭腦袋的前一刻,但丁忽然把自己的拳頭定格在半空中。
但丁反射性地抽回自己的腳,一把甩開了鮮血淋漓的纖弱手掌。
在看清楚來者是什麼人的當下,蜜兒不由得一臉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值得一提的是,當年就是將【密涅瓦】的研究成果普遍地實用化並化爲武器,才成功開發出了現代魔法師所使用的AWR原型。換句話說,【密涅瓦】就是一切AWR的母親,對全體人類而言都是無價之寶。
眼前忽然一片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廣闊的洞中天地。儘管沒到整座訓練場那麼巨大,不過整體至少也有將近半座訓練場的規模。
看着這幅莊嚴肅穆的景色,蜜兒不得不重新認識到沉眠於此的寶物價值。但丁則是目光銳利地打量着那些柱子說道:
雖然還有人質尚未得到釋放,但最起碼已經讓負傷者脫離了這個險境。只是當前的形勢依然不容有任何樂觀。
◇ ◇ ◇
「我說蜜兒,妳先前說過,那個某位貴族大人派來的監督者,曾經跟妳提起過這麼一件事情吧?說是現役首席就在這座學院裏?」
希絲緹試圖利用帶路過程爭取更多的應變時間,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這番努力能有多大的作用。就算軍方派出的援軍真的能及時趕到,也不曉得有多少賊人已經潛入了校園裏。除此之外,和剛纔一樣,其他地方也很可能還有許多人質。一旦雙方爆發戰鬥,肯定會有無辜的學生慘遭波及。
但丁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像是叫蜜兒別再廢話,就這麼逕自和希絲緹一起走進了門禁森嚴的房間。蜜兒一邊聽着身後門扉發出笨重的關門聲,一邊緩緩地轉過頭來說道:
不見得要將充滿未知數的力量,就這麼交到這個深不可測的神祕男子手上。既然知道這樣做很可能導致最糟的狀況發生,希絲緹就不能乖乖聽話地把【密涅瓦】交給但丁。如果可能的話,甚至連碰觸的機會都不該給他。
「是啊,不可能有這麼荒謬的事情呢。畢竟無數大魔法師和魔法學者聚集在一起也無法解開這個寶物的祕密,像我這樣一個亡命之徒,又怎麼可能會知曉呢……嘿嘿嘿。」
「哎,妳用不着擔心啦。我如果會因爲這點小事就控制不住情緒,那我打一開始就不會策劃如此大費周章的行動。」
正因如此,希絲緹的內心深處始終認定,眼前這個暴虐無道的法外狂徒,絕對不可能知曉【密涅瓦】在金錢以外的價值。出乎意料的是,但丁咧嘴一笑地直接戳破了她的想法。
然而,但丁的這番話,讓希絲緹的內心不安地躁動起來。
(雖說無法輕易取勝,但只要亞爾斯來了應該就能制伏這個男人──這樣一廂情願的想法未免也太過天真了呢。那麼,只能靠我自己乘隙突擊了……!)
但丁用空洞的視線盯着滿身瘡痍的女學生。少女無謂的抵抗,看在他的眼裏究竟是什麼模樣?片刻過後,但丁遭到凍結的那片衣襬直接脫落了下來,忒絲菲婭最後所施放的凍結魔法就此徹底消失無蹤。
這並不是但丁現階段樂於見到的結果。但丁固然是個暴虐的王者,可他絕對不是愚蠢的君王。說到底,在但丁和希絲緹大打出手的這段期間,受到驚動的亞魯法軍方一定會大舉出擊。即便但丁真的把【密涅瓦】弄到了手裏,也沒辦法大搖大擺地帶着它走出學院。
「……真是急性子呢。麻煩你們稍安勿躁。」
「……蜜兒,妳去把跟在我們後面的老鼠給收拾了。」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異變發生了。
說到底,忒絲菲婭已經處於奄奄一息的狀態。彷彿是沒有意識的亡者一樣,她的抵抗毫無實質效果可言,甚至連抬起頭來的力氣都沒有剩下半點。雖然她的確用顫抖的手揪住了但丁的衣服下襬,但現場沒有人認爲她真能阻止但丁的前進步伐。
希絲緹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儘管心裏有千百個不願意,不過她還是照但丁的要求,領着他前往【密涅瓦】的保管場所。往好的一方面來說,這樣至少可以把這個最危險的男人引到別處。畢竟無論希絲緹的內心有多麼怒不可遏,被放上天秤的每個人都是一條無可取代的生命。
「不好說呢。我這人向來是誰敢擋路我就殺誰,只是動手殺人這件事情也挺沒意思的,畢竟世上沒幾個人能和我打得有來有往嘛。」
蜜兒盯着黑暗通道的某一點,用極爲爽朗的語氣大聲說道。
而在聽到負傷者可以優先離開的當下,二年級生榭妮雅託立刻就朝着忒絲菲婭跑了過去。
倘若【密涅瓦】只是普通的AWR,那麼整件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畢竟不管是多麼高性能的AWR,說到底都只不過是魔法師的裝備之一。更進一步來說,如果但丁只是普通的賊人、是隻打算趕緊把【密涅瓦】拿去變現的宵小之輩,那麼整個事態應該也會變得更加簡單一些。
「不好說呢。只不過,多虧了他不在學院裏,你們纔有幸撿回一條小命。」
儘管如此,但丁的身體還是搶在大腦前頭,馬上就採取了排除敵人的行動。
「喂,妳這是做什麼?不要停下來啊。」
空間的四周都被特殊構造的石壁給覆蓋起來,外圍還矗立着無數根應該是魔力塔的圓柱。每一根圓柱都是由堅固的特殊魔導素材所製成,而且柱身的周長幾乎可以達到四公尺左右。
驚魂未甫的榭妮雅託,額頭上已經全是豆大的汗珠。在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之後,她立即把忒絲菲婭從地上抱了起來。在幾個人通力合作下,總算是完成了負傷者的搬運工作。
滿頭紅髮都披散在地上的忒絲菲婭,幾乎是無意識地揪住了但丁的褲管,用沾滿鮮血的手指孱弱地握緊了他的褲腳。
蜜兒極度開朗的語氣的背後,立即瀰漫起兩個女人之間殺氣騰騰的氛圍。
然而實際上,但丁就像是看到路邊的小石頭一樣,壓根兒就沒有把榭妮雅託放在眼裏。因爲他的意識完全放在主校舍那裏,自始至終都沒去理會榭妮雅託的存在。
「諾克絲!?」
即便那些死於魔女怒火的倒楣鬼,好歹也是當初一起越獄的同夥弟兄,但丁對於這樣的事實卻完全無動於衷。不過這也是情理之中的反應,畢竟在但丁的眼裏,其他賊人只不過是他撒出去的魚餌而已。他刻意讓這羣暴徒在學院各處燒殺擄掠,爲的就是激怒並引出希絲緹•涅庫索菲亞──這位唯一知曉【密涅瓦】所在之處的守護者。
爲了收拾這個來路不明的潛在威脅,但丁掄起了凝聚大量魔力的拳頭。他的這一連串動作一氣呵成,甚至比凍結的侵蝕速度還要快上好幾倍。
希絲緹就此陷入沉默之中。儘管如此,在但丁的連聲催促下,她還是不得不邁步向前走去。
負傷的學生在互相攙扶之下,接二連三地離開主校舍前的廣場前去避難。
在那之後,但丁只是無言地轉過身去。
看到紅髮少女即便身負重傷也依然試圖頑抗的意志,希絲緹的內心深處不禁湧起一股揪心的疼痛。
「蜜兒,亞魯法的首席不僅僅活躍於表面世界,偶爾也會負責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諾克絲就是栽在這個傢伙的手裏。在牽扯到七國的政治舞臺背後,這位首席大人似乎被強塞了各種麻煩差事呢。他本人肯定也覺得非常厭煩吧。」
只見但丁驀地停下了腳步。他恍恍惚惚地睜大了空洞的雙眼,有些迷茫地俯視着倒在地上的紅髮少女。
因爲他感覺到背後的希絲緹陡然爆發出了魔力,怒髮衝冠地進入隨時都準備動手的迎戰態勢。自己若是在這裏殺死這名少女,恐怕會導致希絲緹的怒火衝破理性的防線。一旦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雙方就沒有任何談判和交涉的餘地了。
很快地,廣闊的空間連接上了另一條細長的通道。在距離大約三十公尺左右的通道盡頭,可以看到一道巨大的門扉矗立在那裏。這個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危險至極的法外狂徒,只要推開這道門扉便能見到世界最古老的AWR。
「這樣啊~那人家就有點興趣了呢。對了,說到無雙魔法師,我個人倒是挺想親眼見見盧薩魯卡的那位貴公子。反正你早晚也要殺了他沒錯吧?」
縱使七國集結了所有知識,夜以繼日地對【密涅瓦】進行研究,也依舊只能換來少得可憐的研究成果。就連它是一切AWR的偉大原型,都只不過是它無數面向中的其中之一,而且還是研究者們千辛萬苦才解讀出來的東西。
實力甚至凌駕於自己這個前無雙魔法師的存在,居然會以如此凶神惡煞的形式出現在這座學院裏,這對希絲緹來說簡直是一場最糟糕的惡夢。更別說這個超級煞星的身旁,還跟着這麼一個滿身香水味的可疑女人,整個狀況只能說是雪上加霜到了極點。
不管是什麼樣的冰系統魔法,都不可能讓但丁感到如此心驚膽顫。如果這只是普通的魔法……而且還是出自一名學生之手,理論上根本連理會的價值都沒有。
到時候就只看在一場慘絕人寰的大戰過後,雙方陣營的哪一個人還能活着站在戰場上。根據這極其簡單的結果來決定勝負。
「哎呀,他在對人任務方面也是出類拔萃喔。而且就我剛纔聽到的談話內容,你們派去襲擊他的部下都沒有活着回來對吧?」
「所以其中之一就是現役首席囉,唷呵呵呵。」
希絲緹用激烈的語氣反駁道,彷彿不願承認這個無法接受的事實。對於以盜竊爲目的的賊人來說,【密涅瓦】確實具有無比龐大的價值。畢竟在古代魔法文明的研究史上,【密涅瓦】幾乎是堪稱唯一的重要歷史文物資料。而且在性能和功能方面,至今仍然還有許多未知的部分。研究者普遍認爲,隨着這些謎團的逐步揭曉,【密涅瓦】的存在將爲今後的AWR發展帶來持續性的貢獻。
察覺到但丁意圖的蜜兒,不由得有些傻眼地搖了搖頭。
「我已經履行了我的承諾,現在輪到妳了。」
「這個是……!哼,怪不得就算我特地潛入搜尋,也沒能隨隨便便地就給我找到呢。」
而蜜兒也把三名人質交給部下,自個兒從校舍上一躍而下,腳步輕快地從但丁身後追了上去。
可是,從但丁剛纔的語氣來看,希絲緹認爲,他極有可能掌握着某些意外情報與作爲七國至寶的這個古代遺產有關。
「嗯,不過因爲那個情報來源的態度跩到不行,我一個不爽就動手把他給宰了。話說人家可是有預先採取因應對策喔!只是很遺憾地,我派去收拾現役首席的那些傢伙,目前看起來是全軍覆沒了。」
「【密涅瓦】可是人類最古老的AWR啊!?難道你知道關於它的什麼祕密嗎……?不、不對,不可能有這麼荒謬的事情!」
三人沿着漫長的階梯一步步地向下走去,黑暗的地下空間也自動亮起了照明的燈光。就在一行人來到相當於地下五樓的位置時──
對於但丁的這番說辭,蜜兒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相對於輕鬆談笑的兩人,希絲緹的腳步則是無比地沉重。老實說,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有給賊人帶路去取【密涅瓦】的一天。如果現在只有但丁一個人的話,自己或許有機會反過來制住他……儘管希絲緹這樣想,可是但丁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實在是高深莫測。即便希絲緹的AWR已經遭到繳械,但丁也完全沒有解除對她的警戒之心。而這就成了一堵阻斷希絲緹反抗意志的心理障壁。
「沒想到居然有人能如此完美地跟蹤我們。難道你也是和我們同行的朋友?」
但丁無視希絲緹大喫一驚的模樣,滿不在乎地說出瞭如此機密的情報。這羣賊人的情報網之廣固然令人感到震驚,但希絲緹也同時有種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的感覺。該說他是不知天高地厚,還是膽大妄爲到了極點?對於成就了無數偉業的人類最強魔法師,這個男人居然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忌憚之意。
「哎,妳至少大致掌握了這裏的整體佈局吧?而且剛纔還幫我臨時準備了新的人質,說起來也不算是無功而返吧。」
「你這人也真是太狠毒了,居然把同伴當成用過就丟的免洗筷。還有你未免也太會使喚人了吧?爲了預先調查情況,硬是要求人家用假名潛入這座學院。結果這個鬼地方實在是太大了,別說是搞清楚你要找的東西在哪裏,甚至連半點管用的情報都沒能弄到。」
在面無表情地撂下這麼一句之後,但丁再次邁開了腳步。
希絲緹一邊忍受着在耳邊縈繞的蜜兒笑聲,一邊左彎右拐地來到教職員工專用出入口。在那之後又走了好一會兒,最後終於在臨近中庭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希絲緹頭也不回地淡然回答道。因爲背對着敵人的關係,她的心緒始終難以平靜下來。話音方落,只聽身後傳來了一陣女性的竊笑聲。
可就在但丁走過倒地不起的忒絲菲婭身旁時,一隻滿是血污的手掌突如其來地揪住了他的褲腳。
「妳也真是多此一舉,就算那些傢伙都是幹髒活的老手,也不可能是現役首席的對手吶。不管怎麼樣,蘇札爾很好地完成了調虎離山的任務。喂,我說魔女大人,那位現役首席大人有多大本事啊?」
蜜兒吹了一聲口哨,語帶讚歎地如此說道。
「我說但丁,我們似乎有不少弟兄都被這女人幹掉了呢。」
「真年輕呢,該不會還是學生吧……妳到底是什麼人?嘖,做爲遊玩對象還真是出局了,我可不是用躲貓貓就能滿足的人吶。」
「呵呵,這麼說來妳又是誰呢?第一級犯罪者,蜜兒•歐斯泰卡。很遺憾地,我沒有可以跟妳這種下流女人說的名字。別看我這樣,我其實挺擅長玩鬼抓人的。好啦,妳現在就可以開始逃了。」
悄然現身的少女──費莉涅菈•索卡連託一邊說着,一邊揚起一抹從容不迫的微笑。在她的盈盈笑臉中,甚至帶着一縷放下心來的味道。當愛珂瑟蕾絲•黎琉榭姆主動告知學院遇襲的消息時,費莉涅菈一開始還處於半信半疑的狀態。她甚至忍不住懷疑,這是否又是對方的一次調虎離山之計。然而,面對愛珂瑟蕾絲所出示的詳細狀況證據,費莉涅菈也不得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如今看來,儘管是在逼不得已下所做出的決定,但自己擅離職守趕回學院的這一步確實是走對了。
唯一的失誤在於,自己居然被敵人給發現了。光是像這樣和蜜兒相對而立,費莉涅菈就能明確地感受到對手遠在自己之上。
(不愧是關押在【特洛伊監獄】地下四樓的囚犯。看來這下是不可能隨便就擺脫掉她的追殺了。)
上次這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費莉涅菈的情緒緊繃到了最高點,光是面對着敵人背上就已經冷汗直流。
和剛纔揶揄對手的話語正好相反,費莉涅菈毫不遲疑地拔出掛在腰間的AWR,倏地將魔力裹上劍刃進入了戰鬥態勢。
費莉涅菈並不是高估了自己的潛伏跟蹤能力,而是地下空間的侷限性讓她錯估了撤退的時機。
「哎呀,小姑娘,妳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還有,妳的跟蹤技巧和操作AWR的手法都非常老練,完全不是一介學生所能達到的水平,看來妳是優等生中的優等生呢。」
蜜兒踩着清脆悅耳的高跟鞋聲,落落大方地朝着費莉涅菈走了過來。只見她的嘴角還掛着一抹從容不迫的微笑,彷彿是在說「我就陪妳這個小朋友玩兩下吧」。
然而,費莉涅菈完全無視對方的挑釁態度,只是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回應道:
「別這麼說,畢竟對於妳這種不安於室的蛇蠍婦人,待會兒動起手來我不會有任何的客氣。就麻煩妳趕緊回家老老實實地待着吧。」
話音方落,蜜兒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險惡起來,甚至隱約能聽到咬牙切齒的摩擦聲。費莉涅菈敏銳地捕捉到了這樣的變化,刻意用諄諄告誡的口吻進一步說道:
「另外,雖然這件事情有點難以啓齒,但我還是不得不說妳身上的香水味實在是太刺鼻了。不過妳們老人家也是挺無奈的,畢竟只有這樣才能蓋過身上的老人味嘛。也多虧了這股刺鼻的香水味,我這一路上幾乎完全不怕跟丟呢。」
費莉涅菈一邊說着,一邊做了個以手掩鼻的動作。蜜兒聞言,立即輕蔑地說道:
「那是妳這個小丫頭不懂得欣賞好不好?受不了,最近的小鬼頭盡是空有身材的蠢貨,妳們怎麼就不能分點營養去給腦子啊!」
蜜兒立刻從全身上下奔湧出一股魔力。費莉涅菈儘管表面佯裝平靜,心裏卻有一種被人給掐住心臟的緊縛感。
根據費莉涅菈所掌握的情報,蜜兒•歐斯泰卡是被關押在【特洛伊監獄】地下四樓的囚犯。而在【特洛伊監獄】裏,愈是罪刑重大的犯人,就愈是會被關押到監獄的深處。蜜兒作爲地下四樓的囚犯,自然絕非泛泛之輩。
由於蜜兒是身上揹負多條人命的兇惡罪犯,因此費莉涅菈早有預感對方不是什麼好惹的人物。只是真到雙方對峙的這一刻,她才意識到蜜兒的實力遠遠超乎自己原本的想像。
然而……這一記突刺還是被勉強躲過,劍尖只有劃破胸口的皮膚而已。
「【逆鱗龍捲《tempest》】。」
蜜兒被突如其來的暴風給弄得措手不及,只能驚慌不已地向後退去。
「那就讓我來告訴妳,誰纔是真正的老鼠吧。」
蜜兒以有些焦躁的視線看向費莉涅菈。不知何時,圍繞在少女周身的狂風,已經被染成了晶瑩剔透的珍珠色。
然而,蜜兒卻以腳下爲中心,用舞蹈般的華麗動作,避開了這一劍。刺劍型AWR的劍尖,就這麼堪堪掠過她身體的側面。用眼睛捕捉着這一幕的兩人,有那麼一瞬間視線交會在了一起。
費莉涅菈只覺得腳下傳來一股強烈的拉扯感,隨即整個人被結結實實地砸落在了地面上。全身重重地撞在堅固地板上的她,彷彿一顆皮球似地原地彈跳了一下,隨之而來的劇痛立刻讓她吐光了肺裏的空氣。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徜若對方只是尋常的二位數魔法師,費莉涅菈或許還有勉強一搏的機會。但最大的問題在於,站在她眼前的是精通殺戮技巧的魔法犯罪者。
就在蜜兒的腳步聲停在費莉涅菈身前的那個瞬間──
在疾風的輔助下變得更加輕盈的費莉涅菈,就這麼利用蹬着牆壁和柱子所產生的反作用力,以宛如敏捷野獸般的高速機動力來回逼近蜜兒。這是爲了不讓對手鎖定自己的權宜之計,也幸虧這個空間並不缺乏【馭風術】可以借力使力的地方。
但由特殊金屬打造而成的柱子,果然沒有那麼容易就遭到破壞。儘管柱子的表面被切削得傷痕累累,鐫刻着魔法式的堅固柱身也完全沒有倒塌的跡象。
只見這一劍夾帶着無比威勢,勢不可擋地直奔蜜兒的胸口而去。
該說是果不其然嗎?原本風勢大到讓通道都在搖晃的【破削猛威】,卻在撲向蜜兒的過程中沒來由地失去了威勢,化爲和煦的微風消失在周圍的空氣之中。
染滿鮮血的衣襬先是裹上一股勁風,迸發出近似魔力光的無數閃耀粒子,緊接着一個明確的輪廓便浮現在了半空中。
她馬上就意識到自己的魔法遭到了相互抵銷。同量的魔力、同樣的威力、同樣的迴轉……甚至連時機都配合得恰到好處,所有的細節都得到了完美的複製。
「哈哈,嘴上說得那麼囂張,實際上卻只有這麼一點本事啊?小鬼頭就是因爲這樣才惹人厭吶……明明我這邊都還沒享受到什麼樂趣,妳就已經自顧自地昇天了,是怎樣啊?」
面對這樣的一名對手,情況自然和對上魔法師時大不相同,畢竟魔法師的本職終究是和魔物戰鬥。換句話說,二位數或三位數這種用來衡量魔法師實力的尺度,很可能根本不適用於蜜兒這樣的魔法犯罪者。儘管她的外表是一位美麗的女性,內裏卻不知隱藏着什麼樣的可怕毒牙。

蜜兒說着說着冷笑起來,隨即將張開的扇子倏地反手一扇,突如其來地向前方吹出了一股氣流。
「呵呵呵呵……果然是不堪一擊呢。妳如果懂得管好自己的嘴皮子,我本來還可以讓妳死得痛快一點的說。」
費莉涅菈緩緩調整呼吸併吞了口唾沬,在送進空氣的同時滋潤着陡然乾涸的口腔。在咕嘟一聲地用力吞下口水之後,她做好了傾盡一切魔力與這名強敵抗衡的心理準備。
伴隨着這麼一番意有所指的故弄玄虛,蜜兒身上的香水味微微刺激着費莉涅菈的鼻腔。
片刻過後,蜜兒不懷好意地咧嘴一笑,「啪」地一聲將扇子合了起來。仔細一看,一條由半透明的氣流聚合而成的繩索,不知何時已經捆在了費莉涅菈的腳踩上。
她不經意地看向自己的手掌,赫然發現上頭不知不覺多了幾道淺淺的劃傷。
費莉涅菈在內心喊出名稱的這道魔法,蘊藏着足以確實撂倒眼前敵人的威力──理論上應該是這樣的。
「……!!」
「──!!」
風系統的高階魔法【破削猛威《rondo rugged》】,這出其不意的一擊完美地逮住了蜜兒,將呼嘯肆虐的駭人狂風直接灌在了她的身上。
儘管背上已是冷汗直流,費莉涅菈仍然不甘示弱地反脣相譏道。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也沒忘記做好下一波攻擊的準備。她的本能正在大聲地警告自己: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不能停下動作。
但是……一股不太對勁的感覺,讓費莉涅菈不敢大意地凝視着對手的動作。
包裹住費莉涅菈的那道狂風,發生了相當明確的質地變化。緊接着,周圍的空氣也開始瀰漫懾人的魔力和緊張感。
蜜兒原本還打算留着費莉涅菈一條性命,透過拷問這個囂張丫頭來打發等待但丁的時間,又或者是和她來上一場獵人和小白兔的追逐遊戲。
費莉涅菈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在地上來回撞擊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後,纔好不容易撞上一根柱子止住了翻滾之勢。
費莉涅菈連敗北的念頭都來不及升起,就已經本能地領悟到現在的自己連一根手指也抬不起來了。
在如此綁手綁腳的情況下,好不容易成功的奇襲卻以無功而返收場……費莉涅菈的內心不由得焦急了起來。相對地,蜜兒的臉上則是沒有絲毫的焦躁感,只是自顧自地張開紅潤的嘴脣說道:
重新細看之後便會發現,那條捆住費莉涅菈腳踝的風之繩索,似乎是從蜜兒的扇子一路延伸過來的。與其說它是一條繩索,不如說更像是一根長鞭。儘管後背遭到重擊導致了暫時性的呼吸困難,費莉涅菈還是試圖伸手去解下腳踝上的繩索。
「……唔!」
(這是在搞什麼鬼啦!?該死,我這次一定要徹底地把這臭丫頭五馬分屍,讓她再也沒辦法給我搞出什麼奇怪的把戲!)
「去死吧,臭丫頭。」
「就算把屍體大卸八塊也只會把自己搞得一身髒,更何況這次的行動也完全沒有毀屍滅跡的必要。唉~算了,死了就死了吧,這下暫時無事可做了呢。」
蜜兒一邊用扇子遮住嘴巴嘟囔,一邊將視線落到自己大腿一帶,赫然察覺到那裏多了一道紅線般的細微傷痕。
可如今這些令人期待的規劃都已經化爲泡影,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大腿傷口隱隱作痛的感覺。
只見費莉涅菈的腳在地上微微拖動了一下。
就在費莉涅菈的空洞眼眸和蜜兒視線交會的那一瞬間……她周身的空氣突然一陣沙沙作響,連帶地衣服也出現了奇妙的變化。
不僅如此,短短几秒鐘過後,柱身後面陡然刮出了一股割人的勁風,讓費莉涅菈不得不用手護住自己的臉孔。而終於降伏了四道龍捲風的蜜兒,也在這時離開柱子後面走向了費莉涅菈。
只見費莉涅菈將雙手一攤,做了一個向下猛砸的動作。下一秒鐘,在四方蓄勢待發的風之鑽頭,立刻伴隨着猛烈的螺旋向蜜兒直逼而去。蜜兒馬上一個飛身向後退去,就近躲進了旁邊的一根柱子後面。緊隨而至的四道小型龍捲風,在撞上柱子之後迸出無數耀眼的火花,還在周圍掀起一陣金屬和氣流的刺耳摩擦聲。
費莉涅菈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就像是兩面互相映照的鏡子一樣,映入她眼簾的是同樣伸出一隻手來的蜜兒。就連用來追加傷害的手腕擰動,也被如出一轍地重新再現了出來。
(嘖,這臭丫頭事到如今還想掙扎什麼……!)
頃刻過後,費莉涅菈左手所發動的魔法制造出了風之漩渦,將積蓄其中的魔力凝縮了起來。一道蜿蜒細長的龍捲風,就這麼筆直地朝着蜜兒猛撲了過去。
兩人的表情都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哼,我本以爲我已經掌握了大多數的風系統魔法,沒想到這幾年又開發出了不少新玩意兒呢。不過,這歸根究柢就只是學生扮家家酒的延伸而已……對了,先不說這個了,妳知道一件事情嗎?」
費莉涅菈剛纔在出招之前,便已經改以非慣用手來握持AWR。再加上她在使出突刺的同一時間,刻意把身體重心向前大幅傾斜,因此即便攻擊未能成功命中目標,她整個人也已經貼近到了蜜兒身前。
一股打從心底升起的惡寒,讓她全身上下都泛起了雞皮疙瘩。
(單就魔力總量來說,已經堪比二位數魔法師的前段班水平!而且更大的問題在於──)
「就是因爲生命力跟蟑螂一樣頑強,你們這些小鬼頭才格外地惹人厭。」
最後……就在滿是鮮血的頭髮,像毛筆一樣在地上拖曳出好幾道紅線的時候──
但最令人感到詫異的還是這把AWR的性能,居然只憑着隨手一揮就徹底消除了高階魔法。費莉涅菈不由得眉頭緊蹙了起來,蜜兒則是一邊輕攏着亂掉的頭髮,一邊用不屑一顧的口吻冷冷說道:
可她向前伸出的手掌,卻只感受到了些微的反作用力。原本纏裹其上的破壞之風彷彿是在騙人似的,轉眼就化爲平穩的氣流從指縫間流瀉而去。
她的視野完全被鮮血給徹底淹沒,甚至連自己還有沒有在正常呼吸都無法確定。
(想不到連這波攻勢也不起作用!更糟糕的是,蜜兒•歐斯泰卡居然和我一樣是風系統……這下子真的不好辦了。)
面對如此態度的蜜兒,費莉涅菈悄悄地在能看見的範圍內設了一道無形界線,待她的腳尖跨過的瞬間──費莉涅菈的嘴角陡然揚起一抹微笑的弧度。
只見費莉涅菈的手指陡然一動,一把抄起了掉落在地的AWR,旋即站起身來一腳踢向了蜜兒。
現在回過頭來看,自己當初從愛珂瑟蕾絲那裏得到的情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簡直就是下下籤。
眼看一擊未能得手,費莉涅菈立即將魔力凝聚於AWR之中,一往無前地朝着敵人的胸口處刺了過去。
這道看不見的攻擊,說白了就是用魔法制造出來的鐮鼬現象。由於只使用到最低限度的魔力,因此很難單憑一擊就造成致命傷害,但這把被巧妙隱藏起來的無形之刃,毫無疑問具備了無與倫比的銳利度。
「以接近戰爲幌子趁機施展魔法……妳以爲自己是能夠反咬貓一口的老鼠嗎?別在我面前耍這種無聊的小花招!我這個人生平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些學生(小鬼頭)小家子氣的戰鬥方法!」
「……原來妳還沒有斷氣啊?我也真是犯糊塗了呢,明明以前都會記得要把腦袋砍下來……因爲太習慣血腥味的關係,而變得遲鈍了吶。」
光是這股魔力威壓,就幾乎足以淹沒費莉涅菈整個人的意識。
「咳咳咳,受不了,柱子後面怎麼全是灰塵啊。就是因爲會把頭髮弄得一團亂,我才討厭正面硬接風系統魔法……咦?」
下一瞬間,蜜兒精心打理過的指甲,猛地朝着費莉涅菈的頸部捅了過去。而費莉涅菈也從方纔刺出AWR的右手後面,對蜜兒來說是視覺死角的位置,伸出暗中隱藏起來的左手。一股風之魔法的魔力光芒,頓時從她的左手掌中迸發而出。
費莉涅菈之所以一直倒在地上裝死,爲的就是等待這個唯一出手的良機。雖然她整個人已是遍體鱗傷,可她還是把一切都賭在了這一瞬間。儘管這一腳使盡了渾身解數,卻被蜜兒倉促間護在身前的雙臂給擋了下來。
費莉涅菈的AWR是善於先發制人的突刺型武器。更別說她朝着敵人疾刺而出的第一劍,還額外附帶着風之力的猛烈加速力道。因此除非是實力達到相當水準的高手,否則肯定是不可能躲開這凌厲絕倫的一擊。
忽然之間,蜜兒的頭頂四方湧現出了四道風之漩渦,隨即迅速地化爲宛如鑽頭般高速旋轉的小型龍捲風。像是槍尖一樣在空中傾斜瞄準着獵物的前端,就這麼從四個方向鎖定住了蜜兒。
費莉涅菈對蜜兒的聲音起了反應,拚了命地想要從地上掙扎起身。看着這一幕的蜜兒,則是打心底厭惡地歪起了臉龐。
(可是,如果是這麼近的距離的話!)
但從結果上來說,蜜兒的這番抱怨無疑是多餘的──因爲就在下一秒鐘,一件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蜜兒不耐地揮了揮手中的扇子,強行改變了周圍的氣流走向。費莉涅菈的【馭風術】頓時受到干擾,原本流暢的空中機動有一瞬間變得凝滯了起來。
在消失無蹤的龍捲風後面,可以看到蜜兒一臉清爽地舉着手臂站在原地。而她握在手裏的那樣東西,是一把尺寸稍大的扇型AWR。連接在扇骨之間的似乎不是紙張,而是纖薄的特殊金屬刀刃的樣子。
「【飢狂餓陋】!!」
在發完這麼一頓牢騷之後,蜜兒解除了風之長鞭,朝着倒臥在地的費莉涅菈走了過去。
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下,費莉涅菈倏地探出了擱在腰上的慣用手。纏裹着疾風的那隻手掌,立即像是旋轉起來似地扭動了一下。
對於這場太快落幕的對決,蜜兒心裏感到非常地不滿。明明自己有無數種虐殺獵物的精彩手段,到頭來卻連一招半式都沒能來得及使出來。
費莉涅菈反射性地想要閃避,但臉頰還是被先一步劃了開來。緩緩流淌而出的鮮血,給白皙的肌膚覆上了深紅色的窗簾。
雖說即便是相同的魔法系統,內部也還會進一步細分爲各種不同的子系統,不過風系統的攻擊性魔法,在種類變化上確實是沒有其他系統來得那麼豐富。這就意味着同爲風系統的費莉涅菈和蜜兒,很容易就能判讀出對方所採取的進攻手段。正是基於這樣的原因,在風系統魔法師的對決中,很難祭出什麼奇招來顛覆實力的差距。
自己的魔法確實成功了顯現出來,但立刻就被對手的魔法給直接抵銷了。
費莉涅菈立即一陣屏氣凝神,使勁承受着這股冰冷懾人的殺氣。如果她是不熟悉這種殺伐場面的普通學生,恐怕早就已經嚇得兩腿發軟地癱坐在地上。只是話說回來,費莉涅菈剛纔所施放的高階魔法【飢狂餓陋】,實質上是在同一時間構築出多箇中階魔法【穿鑿空孔】,而且還是瞄準敵人死角而去的一波奇襲……
蜜兒掏出愛用的扇型AWR,毫無顧忌地走到了費莉涅菈身前。只見她一把就揪住費莉涅菈的頭髮,將這名少女舉到和自己視線齊平的高度。
在那之後,她便像是在風中飄蕩的樹葉一樣,無論是腦袋還是視野都在上下左右地不停搖晃。
蜜兒甚是愉悅地感嘆了一聲,轉頭看向被遠遠吹飛出去的費莉涅菈──然後,她忽然斂起了臉上的所有表情,一下子恢復成了原本的肅殺神色。
只見蜜兒的另一隻手按上了費莉涅菈的心窩,第二道暴風漩渦頓時呼嘯着吞沒了她整個人。一股猛烈的衝擊立即傳遍全身上下,讓骨頭和肺部都忍不住發出了哀號聲。
「該死的臭丫頭……別再給我飛來飛去了。」
蜜兒目露兇光、準備再次向費莉涅菈發動時,忽然間……
然而,她的腳下再次傳來一股拉扯之力,一下子將她整個人懸吊到了半空中。
聽到費莉涅菈的調侃,蜜兒的眼神一下子尖銳了起來。看不見的風之斬擊再次颳起,筆直地朝着費莉涅菈襲擊過去。費莉涅菈一邊用雙手護住臉龐全力地踏着步伐閃躲,一邊發動了方纔暗中構築起來的魔法──能夠讓自己融入疾風之中、從而實現自由空間移動的【馭風術】。
「呵呵,妙齡婦人的嫉妒心可真是醜陋呢。因爲自己到了不得不遮掩眼角皺紋的年齡,所以纔會嫉妒嗎?」
「哎呀呀……竟敢在我的肌膚上留下傷痕啊。這下子可不能隨便折磨妳兩下就算了呢。說到底,光是看到妳這個年輕的臭丫頭,就足以讓人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怒火吶。」
(【逆鱗龍捲《tempest》】!)
風之繩索像是要送上最後一擊似地,將費莉涅菈格外用力地砸在地板上,黑髮少女就此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就連她一直緊握不放的AWR,也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地從手中掉落了下來。
費莉涅菈一點一點地挪動腳步,估量着距離。相對地,蜜兒卻是完全不來這一套,逕自從容不迫地朝着費莉涅菈走了過來。
費莉涅菈很快就失去了上下前後的方向感,只能毫無抵抗之力地反覆撞在柱子和牆壁上,而她卻連用手臂護住要害都無法做到。從破裂的額頭流出的涔涔鮮血,頃刻就濡溼了一頭美麗的黑髮。
不僅如此。
「只要切開的口子夠深夠長,皮膚上的傷口可是非常難以癒合的喔?而且如果是一定範圍內的多個狹長傷口,除非是本領特別高強的治癒魔法師,否則就算治好了皮膚也會留下明顯的癒合疤痕。也就是說,我只要在妳這張漂亮的臉蛋劃上那麼幾道,就很有機會給妳留下永遠揮之不去的疤痕!妳就等着之後在醫院照鏡子時被自己給嚇一跳,就此淪爲一個滿臉都是醜陋皺紋的糟老太婆吧!」
「妳、妳到底在裝神弄鬼些什麼啊!」
蜜兒露出些許懼意的眼眸,突然一下子停在了費莉涅菈的臉上。
「……!那、那雙眼睛的顏色和這股魔力的質地!難道說!現、現在就說出妳的名字!馬上把妳的名字告訴我!」
「…………」
費莉涅菈微微動了動嘴脣,靜靜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索卡、連託……費莉涅菈•索卡連託。」
「什麼!?」
聽到這個名字,蜜兒的表情明顯地動搖了起來。在那張扭曲的猙獰臉孔上,夾雜着幾許震驚的神色。只見她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嘴型似的,顫顫巍巍地把手按在嘴脣上說道:
「怪不得、怪不得……原來妳是那傢伙的女兒啊!可妳這究竟是什麼意思!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麼啊!」
儘管蜜兒已經喪失了繼續戰鬥的意志,她還是忍不住喝問着眼前的費莉涅菈。
不知不覺中──費莉涅菈的穿着已經完全變了個模樣。只見她就像是仙女一樣帶着出塵的氣息,翻飛的衣裙宛如夢幻的羽翼一般白皙亮麗。先前穿在身上的衣服已經全都隨風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純白無垢的飄逸薄紗。
看着這幅匪夷所思的光景,蜜兒不由得顫抖着嘴脣怒罵起完成變身的少女。
「哈哈,別笑掉我的大牙了!果然臭丫頭就是臭丫頭,居然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扮起了新娘子來!這就是妳用虛有其表的魔法編織出來的人生最後幻想嗎!?」
然而,儘管嘴上如此大聲咒罵,可蜜兒非常明確地認知到了一個事實──彷彿是在祝福費莉涅菈似的,周圍的空氣已經全都化爲了清新的魔力之風,將自己身上的邪惡氣息全都吹了個一乾二淨。
此刻在費莉涅菈身上凝聚成形的,是一件完美無瑕的純白婚紗禮服。
而這件實爲「魔裝」的婚紗禮服,純粹是費莉涅菈無意識願望的具現化產物。正因如此,雖然這確實是她以自身魔力打造出來的魔裝,但絕對稱不上是最適合用來戰鬥的一種型態。也還有其他更加適合戰鬥的形態吧。
無論如何,費莉涅菈完成了夢幻般的『變身』。
只是在一塵不染的純白禮服和麪紗底下,她的身體和皮膚在剛剛還流着鮮血。
因此儘管表面上看不到任何血污的痕跡,可這套魔裝說到底還是一件不折不扣的戰鬥服。
這套隨風飄揚的優雅禮服,有着極爲獨特的流線形造型,就彷彿是要和周圍的空氣融爲一體似的。完全可以看出費莉涅菈是冒着流血和死亡的危險,用最後的風魔法和魔力構築出了這張最後的王牌。
「你、你在胡說些什麼啊……!」
而在這一點上,希絲緹本人當然多少也抱有疑問,可是這個問題一旦深究起來只會沒完沒了。更別說成年人每天都有日常的職責和工作需要處理。因此對於孩子提出的天真疑問,成年人不可能做到有問必答的地步。
然而,面對蓄勢待發的希絲緹,但丁依舊是一副滿不在乎的從容模樣。
面對排山倒海的災厄之風,費莉涅菈卻完全不爲所動,只是目光溫柔地凝視着在自己掌心打轉的迷你旋風。
「妳就別在那嘴硬了。【仙饌蜜酒】這玩意兒,可不是什麼普通的魔力興奮劑喲。妳就等着看好戲吧,畢竟效果不明顯就不好玩了嘛。據說這玩意兒能促使人類發生跨越式進化,成爲無限趨近於魔物的全新高等存在。」
於是,費莉涅菈一邊艱難地吐氣,一邊將右手伸到了自己的身前。
希絲緹率先來到牆邊,將魔力注入牆上的一個坑窪。和先前位於地面上的紀念碑一樣,魔力迅速注滿宛如血管一般遍佈在牆上的溝槽,在眨眼之間點亮了整個房間的燈光。
「蜜兒也幹得太過火了。妳打算怎麼辦?留在這裏和我一起被活埋嗎?」
蜜兒一邊高聲咒罵,一邊憤怒地攤開扇子舉手一揮。
「哎呀,我都忘了妳也在這裏了……沒錯,我和諾克絲一樣,都是【特洛伊監獄】的囚犯。哼哼,人類陣營也真是不容易呢。無論是多麼有智慧的智者,說到底也不過是一羣什麼也不知道的可憐傻瓜。」
一雙突如其來的手臂,穩穩地托住了費莉涅菈──
然而,這只是註定滅亡的敗者所能獲得的片刻救贖。
憤怒到目眥欲裂的蜜兒,從身上流瀉出足以凝滯空氣的龐大魔力,逼得費莉涅菈的魔裝持續不斷地發出警報。
聽到費莉涅菈的回答,蜜兒立刻將所有魔力都注入到扇子裏,試圖進行最後的垂死掙扎。
說到底,【密涅瓦】本來就是一切AWR的原型。作爲一度躋身無雙之列的超一流魔法師,希絲緹只要解除【密涅瓦】的鎖定並完成魔力連結,自然能夠將部分力量化爲己用。
「所有的一切都起源於小小的疑問。魔物的存在、異能的存在,甚至是魔法本身……難道你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些東西是打哪裏來的嗎?是的,你們從來就沒有懷疑過。這個狗屎一般的人類生存圈,就是建立在這種毫無理由的盲信上,所有人都把這些東西視爲理所當然的存在……明明這個狹小世界的風雨、四季、天空,乃至於太陽和月亮都是虛假的冒牌貨。完全就是用謊言和幻想塗抹出來的墮落和平樂園吶。」
再加上從但丁話裏的語氣聽來,這位世紀重大罪犯似乎還存活於世上的樣子,希絲緹無論如何都不能對此坐視不理。
自扇子裏湧出的無數風刃,頓時鋪天蓋地地襲向了費莉涅菈。
忽然之間,一陣沉重的聲音在周圍轟然響起。
說到底,但丁之所以故意在這裏透露【費格爾四書】的重要性,明顯是想要在各國之間引發更多的混亂和爭執。畢竟這是一本和禁書相差無幾的古籍,在人類社會里幾乎是被視爲禁忌一般的存在。光是在知曉【費格爾四書】的少數研究者之間,對這本書就有相當多歧的看法。有人把它當成一本奇書,也有人視其爲重要的古代文獻──甚至有人聲稱它根本就是一本預言書。更別說它還是一本極爲罕見的古籍,連手抄本都很難有親眼目睹的機會。
「……!!臭丫頭別給我得意忘形了!!」
但與此同時,自己的身體仍在拚盡全力,試圖維持即將消逝的意識和生命之流。
希絲緹和但丁一起走進了一個毫無裝飾感可言的房間。這是一個和「華麗」兩字完全沾不上邊的空間,甚至給人一種室溫一下子降了好幾度的錯覺。
「你是說那個最近蔚爲流行的魔力增幅藥吧?沒想到你還準備了這麼老套的伎倆啊?」
「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們吧,這樣一來戰爭也會打得更加激烈呢。雖然我剛纔把你們貶得一無是處,但你們也不希望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吧?」
「我應該有提醒過妳別做無謂的抵抗吧?也罷,我就告訴妳我剛纔捏碎的是什麼東西吧。封裝在那顆玻璃珠裏的,是某種頗爲特殊的魔力波。而事先吞入體內的膠囊在接收到這道信號之後,便會自動溶解釋出膠囊裏頭裝着的【仙饌蜜酒】。」
在經歷方纔魔法大戰的摧殘洗禮之後,四周的柱子表面都出現了巨大的龜裂,有好幾根柱子因爲承受不住自身重量而倒塌了下來。這場崩塌很快就延伸到了天花板,無數碎石瓦礫像是傾盆大雨一般嘩啦墜落。
臉上已經徹底失去表情的蜜兒,彷彿跳針似地重複着這樣的囈語。
片刻過後,在這片堪稱小宇宙的掌心之中,染上魔力光色彩的旋風有了清晰可見的輪廓,壓縮能量的密度迅速攀升至無可估量的程度。由魔力和旋風共構而成的球體,在中心處冒出了一個藍白色的光點──然後,一股全新的風發出了初臨人世的呼嘯聲。
「──我會殺了妳。」
保管室的巨大門扉陡然扭曲變形,猛烈的沙塵暴從縫隙間灌了進來。柱子倒下的震動搖撼着整個地下空間,彷彿是敲響了大範圍崩塌的序曲。短短几拍過後,這間安置着【密涅瓦】的密室就成了沒門的房間。
「妳這個堂堂的『魔女』居然只有這點程度啊?還是說只是在裝傻?我本來還以爲妳身爲魔法大國亞魯法的巨頭,即便不是一國之首也肯定會知道這件事情呢。」
但丁先是滿心不屑地這麼奚落了一番,這才進入了真正的主題。
儘管但丁終於不再故弄玄虛地賣關子,可希絲緹只覺得他所揭曉的這個答案,將是給全人類的命運蒙上一層陰影的不祥預兆。
她的意識已經一片朦朧,甚至連站起身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樣東西就在燈光格外明亮的房間中央,被鄭而重之地安放在宏偉莊嚴的臺座上。
就在蜜兒和費莉涅菈的對決即將迎來高潮的同一時間──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你以爲這麼荒謬的虛張聲勢嚇得倒我嗎?」
現在正是自己等待已久的『那個時刻』──如此確信着的希絲緹,一口氣釋出全身魔力進入了戰鬥態勢。至少在這麼一個密室空間裏,不會有其他賊人干擾自己和但丁的對決。
他一邊把指間的東西亮給希絲緹瞧,一邊以手指用力地捏碎了那顆玻璃珠。
說時遲那時快,空中的某一點像是被鑿開似地猛然炸裂,以潰堤之勢奔湧而出的龐大風流,全都在同一時間向蜜兒席捲而來。當蜜兒感覺到自己飄浮在半空中的時候,周圍的一切已經全被捲入巨大的氣旋之中。
說到這裏,但丁用兩根手指從口袋裏捏出了一顆小玻璃珠。
「沒錯,只有極少數的一部分人,能夠坐在決定世界未來命運的圓桌會議上。當然,連參加資格都沒有的人就別妄想這些了。在我看來,妳的器量還沒有達到與會的資格,所以妳就老老實實地在一旁待着吧。」
雖然希絲緹愛用的法杖型AWR不在手邊,但她剛纔其實已經暗中解除了安全管理機制,讓【密涅瓦】從半封印的狀態中甦醒了過來。
只聽費莉涅菈輕啓朱脣,莊嚴地宣讀出魔法的名稱。
下一瞬間,蜜兒僵硬的臉龐一下子放鬆了下來。因爲挾裹氣流逼近而來的那顆球體,突然在轉眼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 ◇ ◇
儘管如此,情報這種東西永遠是多多益善。因此希絲緹只是默不作聲地等待着但丁的下一句話。
希絲緹忍不住諷刺了這麼一句,但丁則是不懷好意地咧起嘴脣笑道:
「等一下,妳那是什麼魔法啊?我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這樣的魔法……!妳、妳這是要殺了我嗎?妳是真的打算殺了我嗎?我、我現在跟妳道歉還來得及嗎?」
在吸收室內的所有魔力之後,整顆球體開始轟隆作響了起來,彷彿是風暴精靈正在瘋狂起舞似的。只要是風系統的魔法師都能夠一眼看出來,那顆球體就是洶湧澎湃的風暴之威的具體顯化。
天旋地轉的感覺早已煙消雲散,席捲全身的劇痛也已成過眼雲煙。就像是抽離了自身的意識一般,她覺得這一切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似的。
「你說戰爭?難道你是指犯罪組織【庫拉瑪】,將和企圖剿滅他們的各國全面開戰?該不會你也是庫拉瑪的成員之一?」
希絲緹聞言,臉色不禁微微變了一下。與此同時,一道巨大的震動突然傳進了房間和通道,天花板的一部分隨之綻裂開來,滿天的沙礫頓時撲簌而下。
「我沒有……太多時間,就讓我儘快……把妳給解決了吧。」
但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但丁掌握的祕密非常危險,甚至有可能摧毀人類七國生存區域的既有秩序。
希絲緹詫異地注視着但丁那張因愉悅而扭曲的臉孔。
「會死的人是妳纔對,【天狗八手】!!」
這番虛情假意的說詞,明顯是沒安好心,但丁擺明了就是想要藉此製造更多的混亂和災難。
「不過,我就好心地給你們這羣傻瓜一個大提示吧。能夠解開上面這些疑問的關鍵鑰匙,就是【費格爾四書】。這是某個學問淵博的老頭子在很久以前寫下的古書。在我看來,這本古書就是現在一切的起源。」
那具不成人形的肉體,已經沒有確認死活的必要。在牆上綻放開來的那朵巨大的血色之花,就是蜜兒在這世上所留下的最後痕跡。
結果來勢洶洶的風刃,最後只在柱子上留下了痕跡。
「你、你是說【特洛伊監獄】!?難道說,你是從那座祕密監獄逃出來……!?」
面對迎面而來的風刃,費莉涅菈只是靜靜地抬起手來在身前揮了一下。
「哎,就是這麼回事。先別管這個了,真正的好戲接下來纔要上演呢。哼哼,整個七國全是一羣沒用的無能之人,我都不禁要爲未來的人類感到同情了呢。今後將是天下大亂的混沌時代,唯有知曉真相之人才有資格嶄露頭角。而你們當然是被淘汰的一方。」
費莉涅菈語不成聲地喃喃自語着,彷彿是在夢中說給自己一個人聽似的。
四周的柱子立即爲之震顫,天花板和牆壁也隨之發出刺耳的傾軋聲。只能用暴力形容的風壓,頓時充斥並支配了周圍的空氣。
從但丁先前的口吻來看,有資格參與這場圓桌會議的成員,除了最主要的七大國和【庫拉瑪】以外,以他爲首的集團和魔物顯然也包括在內,同時也不排除新興勢力搶佔席位的可能性。
在那之後,雖然腳步顯得有些晃晃悠悠,但費莉涅菈還是邁出了堅定而有力的一步。光是這麼一步就帶起一陣強風,讓蜜兒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幾步。
「隨風而逝吧。【新生害氣《first material》】。」
浮現在她右掌心的東西,是一顆封裝了風魔法的魔力塊球體。球體內部並不是洶湧狂暴的氣流漩渦,而是令人聯想到春日即將來臨的和煦微風。但隨着時間一分一秒的推進,球體各處不斷冒出細長而猛烈的龍捲風。
得知但丁的背景,希絲緹的臉色頓時變得一片蒼白。但丁則是自顧自地邁開腳步,走向安置於臺座上的【密涅瓦】,用輕蔑的眼神瞥着希絲緹說道:
「嘖──!區區雜魚!憑妳這點本事也想將我──」
費莉涅菈伸出手掌,像在託付似地把那顆球體放到半空中。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那顆球體便吞噬了蜜兒施放的魔法,將其直接吸收,轉化爲自己的魔力。
儘管眼前盡是一些無法理解的事情,不過但丁掌握着一個天大祕密已是毫無疑義的事實。只是這個祕密是會爲人們揭示全新道路的福音?還是會給全體人類帶來破滅結局的禁斷誘惑?此刻的希絲緹無從知曉這個問題的答案。
「還不明白嗎?我是在說戰爭啊,也就是人與人之間的自相殘殺。因此只有更加接近真理的人,才能在這樣的時代倖存下來。」
從玻璃碎片中迸發而出的特殊魔力波,立刻沿着通道和房間的牆壁向外擴散了出去。希絲緹敏銳地感知到了這股魔力波,不由得有些警戒地皺起了眉頭,但丁則是當作沒看見似地繼續說道:
儘管如此……費莉涅菈還是在內心由衷感謝着這位天外救星,然後就這麼精疲力盡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只見她雙手高舉至身後,奮力匯聚起無數的狂風,將驚天動地的風暴之力盡數凝聚在自己手上,聲嘶力竭地宣讀出魔法的名稱。
只見無數道清晰可見的氣流橫亙在蜜兒的眼前,就彷彿是一道道鐫刻在風壓之牆上的古代土器流風紋路。
「你剛纔是說『諾克絲』嗎!?這麼說來,難道你是……!」
「不,我不是庫拉瑪的人。不過,那個人已經坐上了席位,雖然我也不曉得他的最終目的是什麼……哎呀呀,先不說這個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費格爾四書】真的存在着所謂的原本?」
(看來是做過頭了呢……我得趕緊……離開這裏……)
看着這一幕的費莉涅菈,像是全身斷了線似地跪倒在了地上。風之魔裝迅速地迴歸到虛無之中,解除了這項只能維持片刻的純白魔法。
但丁所提出的這個疑問,早已是諸多研究者窮盡心力鑽研過的問題。然而,每個人最終都只能得出一些假設性的答案。
在狂風的吹襲和猛烈的衝撞下,厚重的門扉頓時被壓癟了下去。即便如此,洶湧肆虐的暴風也仍然沒有停止,而是把她整個人狠狠地按在了牆壁上,最後就連結構堅固的牆壁也隨之綻裂開來。
自己必須阻止這個男人的野心纔行。不,就算無法徹底阻止他的野心,至少也得將這個法外狂徒置於可以控制的範圍內。必須將但丁再次拴上鎖煉,將他連同着那些過於危險的知識一起封印至地底深處。
但丁瞻仰着【密涅瓦】的威容,很是心滿意足地自言自語起來。
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切都籠罩在謎團之中。正因如此,希絲緹也刻意沉着嗓子直截了當地反問道:
「魔物爲何能夠使用魔法?嚴格說起來,人類和魔物的魔法到底有哪裏不一樣?而且在魔物現身於世之前,人類便已經嫺熟地掌握了生活魔法,這又是爲什麼?針對這些問題,從來沒有人能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看看現在的七國是什麼德性吧。那些佔據着重要地位的傢伙,全是一羣好高騖遠、只有嘴巴厲害的廢物。居然放任着庫拉瑪這種危險分子集團不管,只有在他們鬧得太厲害的時候才願意合作鎮壓。一個國家若是無法有效控制過度強大的『獨立集團』,國家體制遲早會因此出現破綻,從而導致混亂局面的不斷擴大。最後就是像我們這樣的反體制犯罪者會冒出頭來。所以說,你們真的全是一羣不知輕重緩急的蠢貨吶。」
在一片朦朧的視野中,那個接住自己的某人懷抱,感覺是如此地溫暖和令人心安。費莉涅菈有一瞬間以爲是亞爾斯趕過來了,但眼前晃動的金髮直接推翻了戀愛少女的一絲期待。
「妳不信就算了。但我這個人做事一向很小心,所以我讓幾個得力部下都事先服用了這種膠囊。妳待會兒自己過去瞧瞧不就知道了嗎?現在正是【仙饌蜜酒】生效的時候,我的那些手下應該都發生身體變異了。一旦他們變異成魔物般的存在,就會馬上產生襲擊人類的衝動喔。身上滿是新鮮魔力的小鬼頭們,對他們來說是再合適不過的獵物。妳的寶貝學院將會化爲一片血海喲!」
「果然是這麼回事啊。哼哼哼,這樣一來就全都對得上了。」
然而,她的雙眼始終沒有看到理應進入視野的地面,筋疲力盡的身體也遲遲沒有傳來地板的堅硬觸感。
就在她再次鞭策自己站起身來的時候,身體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地癱軟了下去。
甚至連呼吸都難以做到的蜜兒,很快就在無窮無盡的衝擊下粉身碎骨。飽受狂風蹂躪的她彷彿是隨風飄蕩的落葉,就這麼重重地撞在了門扉旁邊的牆壁上。
但丁的嘴脣醜陋地扭曲了一下,彷彿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好點子似的。
她對「諾克絲」這個名字也是記憶猶新,畢竟這名女子是引發史上最大慘案──【鮮紅之血的轉向事件】的罪魁禍首。
可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蜜兒所施放的所有風刃,居然全都從費莉涅菈的身上偏離到了一旁,就好像是子彈被光滑的裝甲給彈飛了出去一樣。
「原來如此,所以說【特洛伊監獄】的那個瘋狂博士……哈哈哈,這可真是傑作吶。雖然不清楚她到底在研究些什麼,但肯定和這玩意兒有一定的關係吧。這麼說起來,諾克絲那娘們果然也還活着吧……」
最終,研究者的注意力很自然地發生了轉移,更加關注於如何有效運用既存的異能和魔法。畢竟面對步步進逼的魔物大軍,根本沒不可能悠哉地在研究室的桌上做研究。
(我得趕快回去纔行,必須儘快脫離這個地方。)
「喏,要是動作不再快一點的話,妳的可愛學生就要全被喫下肚去囉。」
「……嘖!」
心中充滿不祥預感的希絲緹,只能忿忿地咂了聲嘴,轉身衝向房間出口。她在臨去之際反手放出了一道衝擊波,擊中天花板引發了更加劇烈的崩塌現象。一塊塊的碎石瓦礫登時從天花板上傾瀉而下,應該將但丁連同【密涅瓦】一起封死在了保管室裏。
希絲緹就這麼衝出了迴盪着但丁可恨聲音的房間。剛一踏出房間,她就感受到了充斥在周圍的濃烈魔力殘渣,不難想像方纔爆發的那場戰鬥究竟有多麼激烈。
她的視線先是掠過顯然已經斷氣的蜜兒,隨即便在室內四處遊移搜索了起來。從保管室這裏到樓梯口之間,巨大的瓦礫正在不停地落下,恐怕不到一分鐘就會填平整個地下空間。可是,希絲緹始終沒能發現那個收拾了蜜兒的神祕人物。
到底是誰……?但現在不是顧及這種事情的時候。
從地上傳來了更強烈的震動,讓希絲緹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定,她在臨去之際還是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隔着肩膀向後瞥去的希絲緹,看到但丁在絕無倖免之理的大崩塌中,緩步走向【密涅瓦】。
他的那副模樣與其說是做好了赴死的覺悟,不如說是滿心歡喜地準備去見自己的心儀之人……希絲緹強行壓下心頭湧起的不安,將視線重新轉了回來,就這麼衝上了唯一能夠通往地面的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