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餘韻和疑問的早晨」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1.2萬 字
場景來到空寂冷清的某個房間。這裏是學院的研究大樓的最頂層。
整個最頂層就只有一個房間。說得更直接一點,就是這個房間大到直接佔用了一整個樓層。
早晨的陽光順着大量的固定採光窗傾灑而下,照亮了整個室內的空間。
然而,室內卻是一派荒涼寂寥的景象,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生活的氣息。窗簾或百葉窗之類的室內裝潢都少得可憐。
而寥寥可數的桌椅等日用傢俱,也全都缺乏色彩。每件傢俱不是白色就是黑色,絲毫看不出房間主人的顏色喜好。雖然在實用性上並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但是從視覺上來說實在乏味至極。
不過,室內裝潢簡陋,或許還勉強說得過去。畢竟在如今的時代裏,窗簾之類的調光道具已經算是擺飾品,基本上並沒有什麼實用性可言。而且這個房間的所有采光窗,都具備在透明和漆黑之間任意切換的機能。再加上可以設置爲自動調整的模式,因此甚至可以根據時段和陽光自動進行切換。儘管這已經是家喻戶曉的智慧家用設備,可是對普通家庭來說,依舊是很難買得下手的奢侈設備。
值得一提的是,在價格昂貴這一點上,擺放在房間裏的各種實驗儀器設備,事實上也不遑多讓。哪怕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這些實驗儀器設備全是價值不菲的東西。然而,這些貴重的設備並沒有受到細心整理,而是雜亂無章地堆放在房間的各個地方,因此更讓人覺得這裏簡直就是一間倉庫。
相比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生活的女生宿舍房間,兩者完全是雲泥之別。在兩名少女的房間裏,每扇窗戶無論大小,當然都掛上了窗簾,室內的整體裝飾也有相當程度的講究,在展現女子力這一點上沒有絲毫的馬虎。
話雖如此,在亞爾斯的研究室裏,還是有一個角落的室內裝潢帶有些許生活氣息──主要是出自露姬之手的傑作。
不過,因爲露姬的品味從根本上來說還是近似於亞爾斯,所以這部分的室內裝潢風格仍然有種跟不上時代的感覺。
總而言之,現在已經是早上時間。在狂歡結束後的第二天早晨,總給人一種風暴過後的神清氣爽之感。
只見旭日初昇的柔和光芒,斜射進了這個乏善可陳的房間──從正常女性的眼中看來,這個房間肯定煞風景至極。
這些光芒當然是來自人工太陽的模擬陽光,不過隨着當今科學和魔力的技術發達,已經被改良到相當接近真貨的程度。
幾縷輕柔的陽光,淡淡地照耀於沉睡在房間裏的三名少女身上。
她們東倒西歪地睡成一片,一看就知道是在徹夜長談的過程中,迷迷糊糊地跌入了夢鄉。
三名少女睡得幾乎擠成一團,感覺睡醒之後就會一陣腰痠背痛。不過或許是出於惻隱之心,露姬在她們三人身上都蓋了一條毛巾被,至少免去了着涼的風險。
就在這個時候──
「呼~啊,睡得真好……咦!?」
紅髮少女──忒絲菲婭非常罕見地第一個清醒了過來。但她原本耀眼動人的火紅秀髮,此刻完全處於亂蓬蓬的狀態,絲毫看不到平常的光澤亮麗。不過這副邋遢模樣,也確實很有她的風格……
只見忒絲菲婭毫無顧忌地伸了個大懶腰,她大概以爲自己是在宿舍房間的牀上醒過來吧。下一秒鐘,從各個關節傳來的刺痛感,讓她不由自主地皺起了臉龐。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即使三名少女都睡得東倒西歪,也只有忒絲菲婭直接睡倒在地板上。
這一點當然也更加提升了兩名少女對蕾蒂的好感度。
可是,就算忒絲菲婭的記憶還沒有完全恢復,她也記得昨晚除了自己、艾莉絲及希耶爾以外,露姬和亞爾斯應該也在這個房間裏。然而此刻放眼望去,卻只看到艾莉絲的身影而已。
「嗯,老實說我是有一點被嚇到就是了。不過,這樣一來,你就能放心來我們房間過夜了呢。反正我們已經知道這個祕密了嘛。」
忒絲菲婭搖搖頭甩去睡意,並下意識地說出了不見蹤影的同學名字。
事實上沒過多久,三名少女便確認了房間主人離開的事實。
「…………」
但是,與此同時,這也意味着蕾蒂作爲魔法師的存在方式,正好和亞爾斯處於相反的極端。只是尚嫌不夠成熟的兩名少女,看起來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
似乎因爲這個脫衣癖的關係,希耶爾一直強迫自己不在外面過夜。昨天晚上她好像也不時在尋找告辭的機會,但是【學園祭】後的歡樂氛圍,讓她在不知不覺中就忘記了這個隱憂。
兩名少女都屏息等待着希耶爾宣佈結果。隔了一拍之後,只聽希耶爾放下心似地開口說道:
對於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這樣的年輕魔法師幼雛來說,蕾蒂完全就是她們理想的化身。除了這些優秀的資質以外,蕾蒂在長年和外界魔物鏖戰的過程中,也始終沒有丟失自己的人性。
作爲身經百戰的軍人,蕾蒂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但是也從不吝惜展現出自己最直接的情感。如此的坦率直接,也讓蕾蒂自然而然地贏得了周圍人的好感……她就是這樣的人物。
而察覺到這樣的事實之後,忒絲菲婭也不由自主地開始上下打量起希耶爾,想像着她藏在毛巾被裏面的赤裸身體。
只有作爲同居人的艾莉絲,纔有資格帶着苦笑說出這樣的話來。但是忒絲菲婭這名少女好歹也是貴族出身。儘管在自己房間裏是那副德性,可是在去別人房間玩耍,或是在閨密談心之類的外宿活動中,她都會繃緊十二萬分的神經,表現出貴族千金應有的儀態。
忒絲菲婭像是要尋求附和般如此哀號,聽起來彷彿在向醫生訴說病狀。而在察覺到自身狀況的同時,她的注意力也轉向了蓋在身上的那條陌生毛巾被。
然而,儘管最後被人發現了自己的祕密,不過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反應,似乎讓希耶爾感到相當意外。
希耶爾就這樣裹着毛巾被,靈巧地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接着她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將纖細的手臂伸向忒絲菲婭。
在那之後,忒絲菲婭重新環顧整個房間,一件眼熟的可愛罩衫赫然映入她的眼簾。那件罩衫被隨意地扔在地上,就這樣攤在剛剛從自己身上滑落的毛巾被旁邊。
「不僅阿爾出門了……連露姬也不在的樣子?」
「應該說她是對誰都不擺架子,或者是說很有人情味吧?」
「啊……希耶爾,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別在這裏換衣服。雖然我想他應該還在睡,但是阿爾畢竟也在房間裏。」
然而作爲當事人,希耶爾似乎也不是很確定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聽到忒絲菲婭的問題之後,希耶爾戰戰兢兢地低頭看向毛巾被裏面。
於是忒絲菲婭收回已到嘴邊的話語,臨時改口說道:
亞爾斯和露姬似乎是在她們還在呼呼大睡的時候,做好了充足的準備才動身出發。彷彿是要印證這樣的推測,具有認證密鑰功能的特許證被擱在桌上。大概是在提醒留在房間裏的客人,離開時要記得鎖緊門戶。
「只要是希耶爾自己的事,你就會想得很嚴重呢。我們完全不介意這種事情,下次也來我們房間過夜吧。」
「……可以把那個還給我嗎?」
於是這場風波總算是告一段落,三名少女迎來了和諧美好的早晨。
「……嗯。」還在換衣服的希耶爾微弱地應了一聲。
忒絲菲婭一邊把罩衫遞給希耶爾,一邊以莫名不安的眼神打量着她;艾莉絲也像是被感染似的,一雙眼睛緊盯着希耶爾不放。希耶爾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在擔心什麼,連忙開口解釋道:
事實上,希耶爾也覺得自己從今以後,至少可以毫無顧忌地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房間留宿。不過,光着身子的睡相被人看到了,還是會感到很害羞就是了。
看到那條毛巾被,忒絲菲婭終於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昏睡過去的事實。
剛纔的那陣喧鬧聲,似乎也把在沙發上熟睡的艾莉絲吵了起來。艾莉絲不像忒絲菲婭一樣有低血壓的毛病,也不會立刻躺回去睡回籠覺,這一點大概和兩名少女的成長環境有直接關係。不過,即使是平日不會賴牀的艾莉絲,好像也還沒從連日的疲勞中完全恢復過來,有好一會兒都處於恍神的狀態,連續眨了好幾下眼睛。
正因如此,忒絲菲婭和希耶爾在女生宿舍裏不僅保持私下往來,而且有相當程度的互動交流。但是令人意外的是,希耶爾從來沒有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房間留宿過。
忒絲菲婭和好友艾莉絲原本就是宿舍的室友,所以她們本來就很習慣共處一室,就算現在是外宿的狀況也沒有什麼不同。但是和希耶爾在同一個房間裏過夜,對兩名少女來說還是第一次的體驗。
「所以你纔會總是拒絕在我們房間留宿啊。」
說到底,露姬的寢室也只是簡易的隔間而已,因此各種聲音應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因爲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在內部裝潢時去幫忙過,所以非常清楚露姬的寢室沒有什麼隔音效果。
「這根本沒什麼好在意的啊,反正我們都是女孩子嘛。」
被艾莉絲這麼一問,忒絲菲婭只是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不久之後,希耶爾總算穿好衣服,她一邊用手指梳理凌亂的頭髮,一邊提起了昨天的對話內容。那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完全忘記的一件事情。
「咦,希耶爾上哪裏去了啊~?」
「咦?」
「別、別想歪了。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子啦……我這個人睡癖很差,睡到一半就會自己把衣服脫掉……」
「也罷,菲婭的睡相,感覺也不太能夠給別人看到就是了。」
「蕾蒂大人昨天來過!?唔哇,我好羨慕你啊,我也好想見見蕾蒂大人喔~」
「是啊,如果有機會的話,真想和蕾蒂大人慢慢地喝茶聊天。」
只見她滿臉通紅地在毛巾被裏窸窸窣窣地換上衣服,並且以細若蚊蚋的聲音說出了真相。艾莉絲把內搭上衣和短褲扔進毛巾被的簡易屏障裏,同時像是解開了長久以來的困惑似地說道:

「身體好痛……」
「……早安,菲婭。」
「你們兩個,起得可真早呢~」
「好痛。」希耶爾輕聲叫道。與此同時,盤踞在她腦海裏的睡意也半強制地被驅趕了出去。除了疼痛的感覺以外,希耶爾似乎還察覺到了什麼事情,臉上表情異常緊張的她,看起來完全沒有心情沉浸在剛起牀的慵懶狀態之中。
「爲什麼這件衣服會掉在這種地方啊?」忒絲菲婭不解地歪起腦袋,突然垂下視線看去,發現有東西在桌子底下不安分地動來動去。
對外界仍然一無所知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根本無法察覺和討論兩者之間的差異。
一如平常的小動物形象,希耶爾忍耐不住似地打了個含蓄的哈欠,有些口齒不清地向忒絲菲婭道了聲早安。
忒絲菲婭懊惱自己沒辦法用言語好好表達自己的感情,並想起了七國親善魔法大會時在露天浴池發生的事情。
也不曉得希耶爾有沒有察覺到艾莉絲的心思,只聽她難爲情地繼續說道:
蕾蒂在外界保持住的人性;亞爾斯在外界丟失的人性。
眼前的奇妙狀況,讓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不禁開始浮想聯翩,腦海裏冒出了平常絕對不會想到的可能性。四名女生和一名男生在同一個屋檐下過了一晚,然後到了隔天早上,其中一名少女的衣服被扒了個精光……
忒絲菲婭定睛一看,熟睡的艾莉絲就在附近打着可愛的鼾聲。不同於直接睡倒在地板上的自己,艾莉絲整個人蜷縮在狹小的沙發上,保持着巧妙的姿勢呼呼大睡。
在女生宿舍裏,造訪彼此的房間舉行睡衣派對之類的活動,其實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豈蔻年華的少女一旦聚集在一起,就必然會出現這種類似「閨密談心」的活動。然而,第二魔法學院的學生都是潔身自愛的良家子女和優等生;再加上半夜私自聚會這樣的活動,是嚴守紀律的學生和高年級生最痛恨的行爲之一,因此這種互相借宿房間的談心會,實際上都是在掩人耳目的情況下進行的。不過,對於年輕氣盛的少女們來說,這種偷偷摸摸的聚會,反而帶來了一種恰到好處的刺激感。
要是沒穿着還得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差點如此齊聲吐槽,可是她們立刻意識到了另一件事實,頓時把數落希耶爾的事情拋到了腦後。
忒絲菲婭用力搖頭,甩掉盤旋不去的睡意,同時輕輕地揉了揉眼睛。
忒絲菲婭也語帶苦笑地附和道。從兩名少女的話裏聽來,她們完全沒打算拿這件事情作爲威脅的把柄。這麼一想之後,希耶爾的心頭也變得輕鬆了幾分。
就在這個時候,艾莉絲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帶着僵硬的笑容環顧起周圍。
撇除忒絲菲婭彎身窺看桌子底下的姿勢不說,這句早安沒有任何可非議之處,但是忒絲菲婭心中還有一個疑問。她尚未完全清醒過來的腦袋,正在不斷思考那件罩衫究竟是怎麼回事。
「啊,我懂我懂~」
──沒錯,此刻在這個房間裏,總共有四名妙齡少女,除此之外,理應還有另一名異性存在。
聽到艾莉絲的提議,希耶爾有些猶豫不決地點了點頭。
聽到這句遲來的忠告,希耶爾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動搖情緒,不過還是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希耶爾當然也有少女的羞怯之情,但是趕緊套上衣服遮掩赤裸的身體,或許才能更加令人安心。這要是換做忒絲菲婭,肯定會再次掀起一場新的騷動。
忒絲菲婭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讓她們三人再次互相對看。
「我也只是遠遠地看到一眼而已啦。說的也是,蕾蒂大人難得來學院一趟,真想和她說上幾句話……」
因爲這樣的關係,三名少女都已經做好了捱罵的心理準備……但是出乎她們預料的,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只有掛在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個不停。
就在這個時候──
「不曉得呢。不過,蕾蒂大人昨天來了學院一趟,我覺得應該多少有點關係。」
忒絲菲婭順手撿起了那件罩衫,一臉納悶地把它舉到眼前。
「這麼說起來,亞爾斯同學和小露姬,的確說過他們兩人今天另有要務呢。」
「話說回來,爲什麼希耶爾沒有穿衣服啊?」
忒絲菲婭本能地想要站起身來,卻忍不住「唔嘎」地怪叫一聲,就這樣暫時定格在原處。
雖然忒絲菲婭嘴上這麼說,但是她昨天在驚訝之下喊出蕾蒂名字的舉動,事後被亞爾斯狠狠唸了一頓,因此臉上不由得流露出苦澀的表情。
「這次的『要務』……會是什麼事情呢?菲婭,你知道些什麼嗎?」
而從這層角度來說,艾莉絲認爲忒絲菲婭願意在自己面前展現最真實的一面(也就是那副邋遢的模樣),其實也可以說是充分信任自己的表現。
儘管三名少女剛纔都忘了這件事情,可是這裏其實本來就是「亞爾斯的房間」。
「早安,希耶爾。」
「沒、沒問題……!我的內褲好像還穿着。」
除此之外,蕾蒂還是個容易親近的人物。在雙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一下就爽快地接納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面對如此度量寬宏的人物,兩名少女會爲之折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咦!?希耶爾,你現在光着身子?」
忒絲菲婭撐起沉重的眼皮,模模糊糊地看向周圍,總算重新認識到這裏是亞爾斯的研究室。接着,她以小鳥坐的姿勢重新坐倒在地,努力催動昏昏沉沉的腦袋,試圖弄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雖然她怎麼也想不起睡着之後的事情,但幸好還能勉強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由於希耶爾用毛巾被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旁人沒辦法一眼就看出來,但是看來艾莉絲即使剛從睡夢中清醒,眼力還是比忒絲菲婭敏銳許多。
不過,這兩件事情一碼歸一碼。在不會給亞爾斯造成麻煩的範圍內,忒絲菲婭還是想要和蕾蒂暢所欲言。蕾蒂•庫魯託卡這名女子,不僅是實力超羣的魔法師,更具有連同性都想要變得像她一樣的非凡魅力。
面對這個出乎意料的情況,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忍不住面面相覷。就在三名少女感到鬆了口氣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寂靜氛圍,頓時瀰漫在寬敞的房間內。只要意識到這件事情,就能發現除了她們三人以外,這個房間完全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
忒絲菲婭像是要打圓場似地說道。不過,這句話不僅是要幫希耶爾緩頰,同時也是說給內心有些許動搖的自己聽的。
無論如何,剛纔那陣嘰嘰喳喳的聲音,對早晨來說實在過於喧囂。三名少女所熟知的亞爾斯,不可能沒聽到她們忘記控制音量的交談聲。艾莉絲在向希耶爾提出忠告的時候,甚至覺得亞爾斯馬上就要皺着眉頭、從寢室走出來向她們興師問罪。
忒絲菲婭彎下身子,探頭窺探桌子底下的情況──結果在那裏發現了希耶爾的身影。只見希耶爾將整個身子裹在毛巾被裏呼呼大睡,完全是一副披頭散髮的邋遢模樣。
這裏補充一句,經過昨晚的慶功宴之後,希耶爾在稱呼露姬的時候已經不再加上「同學」,而是換成了表示親暱的「小露姬」。
雖說艾莉絲向來就是一副有些悠哉的模樣,但是今天早上格外地明顯,她用了比平常更多的時間才說完這句話。緊接着,腦袋還一片迷迷糊糊的她,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自己從眼前光景感受到的困惑。
「……嗯、嗯。」
「這是我從小就有的壞毛病,怎麼樣都沒辦法改過來。」
艾莉絲也連聲附和,露出一抹輕柔的微笑。要用言語來說明某人吸引自己的理由,其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不過,就如兩名少女所感受到的,蕾蒂從骨子裏就是開朗隨興的性格,但是在她自由奔放的個性之中,卻有着獨特的感性和思考方式。說到底,在蕾蒂所採取的各種行動背後,都有不可動搖的行動方針,而且完全跳脫死板的軍隊紀律和墨守成規的常識。也就是說,蕾蒂的心中有一把明確的「尺」,不僅決定了她這個人的價值觀,同時也確立了她所秉持的「正義」。
桌子響起了沉重的撞擊聲,某人的腦袋自下而上地用力撞到了桌板。
儘管害羞到面紅耳赤,希耶爾還是以尷尬的語氣向忒絲菲婭請求道。
暫且不說這件事情。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在聽到這句話的當下,瞬間有些喫驚,但是立刻就下意識地附和了起來。說起來,這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畢竟兩名少女已經和亞爾斯相處了好一段日子,自然很明白現在的狀況是怎麼回事。
該說是時機正好嗎?就在下一個瞬間,躺在昏暗的桌子底下的希耶爾緩緩睜開了眼睛。
縱使忒絲菲婭的腦袋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在把剛纔那件罩衫和艾莉絲這句話連結起來之後,也馬上就領會到現在是什麼狀況。
「蕾蒂大人真是個很健談的人呢。」
「雖然蕾蒂大人有時會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舉動……不過,這也是種讓人容易親近的表現呢。」
「沒錯沒錯。」
就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興高采烈地高談闊論的時候,被冷落在一旁的另一名少女,突然有些着急地插嘴道:
「你們從剛纔開始是在說誰的事情啊?你們所說的『蕾蒂』……該不會是在指那位第七席的大人吧……?」
希耶爾說到這裏,就再也說不出半個字。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在這座學院裏沒有人不曉得蕾蒂的大名。面對說不出話的希耶爾,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同時肯定地朝她點了點頭。
真要說起來,雖然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透過亞爾斯認識了蕾蒂,但是在她們兩人的眼中看來,蕾蒂依舊是有可能一生都沒有機會接觸的大人物。而如此遙不可及的人物,居然把兩名少女的名字記了起來,再也沒有比這更加光榮的事情了。
話雖如此,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早已認識了亞爾斯這名少年。也就是比蕾蒂更加遙不可及、位居全體魔法師頂點的絕對存在──「現役首席」。
正因如此,兩名少女非常清楚,蕾蒂這名女子肯定沒有表面看起來的那麼簡單。說到底,有能力坐上個位數無雙魔法師位子的人,本來就不可能是什麼凡夫俗子。伴隨排名而來的各種不自由和枷鎖,當然也遠超乎她們想像。
只要想明白這些事情,就再也沒辦法像天真的學生那樣,只是一廂情願地憧憬着強者的存在。
儘管如此……
「我好想親眼見識一下蕾蒂大人戰鬥的英姿啊,艾莉絲!」
或許是年輕氣盛吧,從忒絲菲婭還能說出如此奢侈的願望來看,她果然還沒去掉身上的學生氣。
「嗯,不曉得她會施展出什麼樣的魔法呢!」
艾莉絲天真無邪地拋出了單純的疑問。然而,興味盎然地說出這句話的她,同樣沒有真切地感受到站在人類的最前線奮戰、被譽爲「萬夫莫敵」的無雙魔法師究竟有多麼偉大。每天都和亞爾斯一起生活,更是讓她忘記了這樣的事實。所謂的「對外界一無所知」,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話雖如此,這也不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纔有的問題。幾乎所有的學院學生都還沒有真正明白,和外界魔物的戰鬥到底意味着什麼。只有在經歷某人的死亡之後,他們纔會在震撼教育中理解這件事,可是現在的他們完全無從知曉這樣的殘酷事實。
「在成爲無雙魔法師之後,系統和魔法的相關情報都會被隱藏起來。不過,我想阿爾應該知道這些事情吧?」
忒絲菲婭的這句話已經超過了天真無邪的範疇,甚至可以說是主動踏進了地雷區,艾莉絲只能乾笑着回答道:
「如果跑去問阿爾這種事情,肯定會挨一頓臭罵吧。」
希耶爾也附和道:
「沒錯沒錯。話說回來,亞爾斯同學果然知道這些事情啊?」
不過,相較於莉莉夏爲了收拾場面而刻意透露的假情報,整件事情的幕後真相其實更加驚人,完全不是普通學生所能想像的範疇。他們壓根兒不可能想到,和自己同爲學生的亞爾斯•雷金,居然會是位居全體魔法師頂點的「現役首席」……
「阿爾要是肯說出來的話,搞不好我們能幫上忙也說不定。」
由於魔法師的本職其實就是軍人,因此還是學生的亞爾斯,大概會被其他人視爲見習魔法師吧。
雖然這等於在說「你是個缺乏自覺的麻煩製造者」,不過作爲她的好友,艾莉絲非常清楚,忒絲菲婭的這些行動基本上都是出於善意。只是不管怎麼說,忒絲菲婭這名少女的行動結果往往是瞎忙一場。
正因爲希耶爾不像兩名少女那樣瞭解內情,所以纔會給出這種意想不到的建議。於是艾莉絲接着她的話頭說道:
「……我說,希耶爾?你該不會還沒睡醒吧?」
如果莉莉夏是軍方派來監視亞爾斯的人員,自己只要向她表明合作的態度,從結果上來說或許能夠對亞爾斯有所助益。只要保持好一定的距離,這種反客爲主的做法,未嘗不是個好主意。
忒絲菲婭本人其實並沒有那麼篤定,只是她在和莉莉夏的初次見面中,就已經從這名神祕少女的身上,嗅到了一股有別於普通貴族的異常味道。正因如此,忒絲菲婭很難對莉莉夏有什麼好感。相較於尋常百姓的社會生活,貴族的世界終究是個扭曲的地方。或許在貴族的世界裏,原本就沒有「正常」或「普通」的概念。不,也有可能單純只是自己和莉莉夏合不來而已……
希耶爾這個人的性格確實有點脫線,並且對於戀愛話題非常敏感。再說三名宣蔻年華的少女在聊到男生的時候,本來就很容易轉到戀愛的話題上。
「的確是呢。畢竟我們平常總是受到阿爾照顧,這次就來多管閒事一下吧!」
希耶爾帶着有些鬧彆扭的表情,打破了變得有些沉重的氣氛。
在那之後,三名少女稍微環顧了整個房間,決定至少要把昨晚狼藉的杯盤收拾乾淨。順帶一提,在今天稍晚時,還有另一場供全校學生參與的【學園祭】慶功宴。到時候會在多功能大廳舉辦自助式派對,所有學生都可以自由參加。除此之外,她們自己班上也打算先在教室舉辦小型的慶功宴。不過,三人都同意先把房間收拾乾淨再說。
「應該不太妙吧。」
看着不知不覺在眉間堆滿皺紋的忒絲菲婭,艾莉絲忍不住嘆了口氣,出聲開導道:
面對忒絲菲婭一本正經的問題,希耶爾像是要表達強烈抗議似的,特地用雙手的手指把眼皮撐到最大。
「很像你會有的想法呢。不過,我是能夠理解你的心情啦。」
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疑問。在當今的時代裏,原則上不允許軍隊招收未成年士兵。姑且不論過去是怎麼樣,至少在如今的社會背景之下,把少年少女送進死地的行爲,肯定會引發輿論的強烈反彈。
這不僅是因爲忒絲菲婭不擅長打掃的關係,同時也是因爲有個疑問始終在她的腦海裏盤旋不去。這間大得誇張的研究室的主人,究竟和他的銀髮搭檔一起去了哪裏?
聽到好友忠言逆耳的善意提醒,忒絲菲婭只能微微聳了聳肩膀說道:
正因如此,對於亞爾斯這種實力超絕的人物,軍方不惜冒着違反軍規和遭到輿論攻擊的風險,也要把他納入軍隊的掌控之中。或者該說,軍方一定得這麼做纔行。
雖然兩名少女隱約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她們打從入學以來,便和亞爾斯及露姬一起共度學院生活。因此儘管兩人知道亞爾斯不是在故意排擠她們,可是難免還是會有種被當成局外人的感覺。
「嗯,我們就去找莉莉夏同學打聽一下吧。」
撇開這件事情不說,在【學園祭】已經過去一天的現在,希耶爾多少能夠靜下心來思考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了。
雖然艾莉絲把事情想得非常簡單,令忒絲菲婭面有難色地沉吟起來。不過在沉思片刻之後,忒絲菲婭也表示贊同地說道:
「可是,按照常理來想,莉莉夏的說明還是有些說不通的地方呢。亞爾斯同學是一名軍人……欸,說他有在協助軍務我可以理解,但是這在軍規方面沒有問題嗎?」
而在這整件事情的背後,似乎還牽扯到理事長希絲緹的個人意圖。因此,兩名少女能夠僥倖地處於現在的位置,顯然是基於政治方面的考量,也就是亞爾斯必須以學生的身分在學院生活而已。
得到好友贊同的艾莉絲,臉上登時露出燦爛的笑容。
回答希耶爾問題的人是忒絲菲婭。出身於貴族家庭、母親又是軍人的她,多少懂得這方面的事情。只見她的眉間已經堆起了深深的皺紋。
「我說菲婭,你就算想再多也沒有用吧?畢竟你是那種想得愈多,腦筋愈容易打結,最後反而把事情搞得一團亂的類型嘛。」
「欸,我的想像可能有點太跳躍了,你們可以大人不計小人過嗎?」
由於忒絲菲婭本人也經歷了多次的失敗經驗,因此她只是鼓起腮幫子,沒有對此大力反駁。
說到底,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心裏也多少清楚一件事實。她們之所以能夠作爲亞爾斯的學生,獲得現役首席的親自指導,完全是因爲這件事情有助於亞爾斯在學院內找到安身之處。畢竟亞爾斯根本就沒必要進入學院就讀。
而且莉莉夏所披露的內容雖然不完全是謊話,但她把最爲致命的事實完美地隱藏了起來。換句話說,莉莉夏是以最低限度的犧牲,保住了亞爾斯身上至關重要的祕密。但是……
然而,希耶爾不明白兩名少女在顧慮和猶豫什麼,她滿頭霧水地開口說道:
「欸……你們就把莉莉夏當成普通的同學,和她正常來往不就沒事了嗎?」
「菲婭!你這話也太毒了吧!?我可是清醒得很喔,你沒看見我的眼睛睜得這麼大嗎!?」
值得一提的是,在打掃這件事情上,希耶爾的本領完全不輸艾莉絲。而在以她們兩人作爲對照組的情況下,忒絲菲婭打掃的模樣就顯得格外笨手笨腳了。
牆內世界表面上維持着風平浪靜的局面,這也是導致危機意識低落的原因之一──意即長久的安逸所帶來的副作用。
「……我、我自己知道啦。」
「我說,莉莉夏這個人,真的是站在阿爾這一邊的嗎?」
暫且不說【學園祭】上的風波,這兩天在校內有另一件掀起軒然大波的事情。那就是由莉莉夏所揭露的那項情報──亞爾斯其實是隸屬軍方管轄的非正規魔法師。
「真是的!拜託你們不要在那邊自說自話啦!我們明明是一起聊到天亮的朋友,爲什麼只有我被排擠在外啊?」
「不過啊,如果莉莉夏是整件事情的關鍵所在,你們要不要試着主動縮短彼此的距離?莉莉夏的消息不是很靈通嗎?或許你們可以從她口中打聽到一些訊息嘛。」
「不過……這種只有我們不知道的感覺,還是有點討厭呢。」
臉上總是掛着柔和微笑的艾莉絲,居然很罕見地流露出沮喪的神情,因此忒絲菲婭連忙開口打圓場:
雖然忒絲菲婭非常清楚,這不是自己能夠想出答案的問題,但是她的心裏還是有種說不出來的焦躁感。彷彿要驅散這樣的雜念,只見她更加勤快地動手收拾,以自己的方式打掃着整個房間。
(弗琉斯埃文……對了,或許我可以去找媽媽打聽一下。)
思及此,忒絲菲婭很罕見地陷入一陣沉思,一點也不像平常的她。
而且,如果考慮到「監視」纔是莉莉夏的真正任務,撇開自己對她的個人好惡不說,忒絲菲婭認爲最好還是對她保持警戒。
姑且不論纔剛轉學過來的莉莉夏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只要想起在【學園祭】第一天上演的高水準模擬戰,她所說的這番話就沒有任何令人懷疑的餘地。
儘管忒絲菲婭感到一陣心煩意亂,但是這種感覺很難讓艾莉絲或希耶爾瞭解。畢竟這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感覺,只有對貴族社會有一定了解的忒絲菲婭,才能夠隱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也不曉得是不是出於體貼,只見希耶爾得意洋洋地頻頻點頭,強行把話題轉到了無關的方向。畢竟和其他學生比起來,希耶爾算是和亞爾斯有較多接觸的同學,就算多少察覺到他的「苦衷」,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然而,此刻的希耶爾卻一臉得意地抽動着鼻子,彷彿在嗅取青春期少女所獨有的煩惱氣味。
艾莉絲不經意地脫口說道,聲音裏摻雜着一絲寂寞的味道。
「莉莉夏和亞爾斯同學之間是什麼關係,我也不是非常清楚啦……啊,該不會對你們兩個來說,莉莉夏本人才是問題的根本所在?難道她是你們兩個的情敵?原來是這樣啊,如果是這方面的事情,我可是專家中的專家喔!」
在正常情況下,軍方肯定不樂見亞爾斯的身分和在軍部的待遇問題,成爲學院學生大肆討論的熱門話題。畢竟在亞魯法這個國家裏,軍方扮演的不僅是單純的戰力角色,更是一道心理上的屏障,負責把外界的威脅隔絕於牆內世界之外。
希耶爾雙手在臉前合十地求饒。剛纔那些話似乎果然是她在開玩笑。
身爲當事人的亞爾斯曾經親口表示,莉莉夏是個不可信任的人物。這句話始終在忒絲菲婭的心頭盤桓不去。
艾莉絲一邊如此嘟囔,一邊微微低下頭,露出一抹有些寂寞的笑容。
既然如此,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就不該深究那些不知爲妙的事情。亞爾斯本人對此也畫下了一道明確的界線。強行跨越這道界線的行爲,等於是親手破壞現在的平穩生活。可是……
等到把原本亂七八糟的房間收拾到一個程度之後,忒絲菲婭陡然如此下定決心。
這麼一想之後,莉莉夏在校內揭露出亞爾斯相關情報的行爲,或許確實是爲亞爾斯着想。至少避免了亞爾斯被迫當着衆人的面逃跑的結局,同時也把他處境的惡化程度控制在最小範圍內。真要說起來,少數特別出類拔萃的學生在還沒畢業的時候,原本就會打着「培訓」的名義,以非正規的形式參與軍務工作。事實上,撇開亞爾斯不說,忒絲菲婭也聽說過作爲學院首席的費莉涅菈,已經在她父親維札斯特麾下幫忙的傳聞。
忒絲菲婭脫口說出的這句話,讓艾莉絲和希耶爾瞬間陷入了沉默之中。
「說的也是。也沒必要一開始就擺出劍拔弩張的態度,而且那樣或許真的能幫上阿爾一些忙。」
這道高聳入雲的障壁,將外面的景色於國民的意識中排除,使得人們忘記了原本該有的恐懼。
說得直截了當一點,莉莉夏的姓氏「弗琉斯埃文」也是令人不安的原因之一。弗琉斯埃文家在貴族社會之中,是個有些格格不入的存在。不,事實上,這個家族甚至可以說被視爲異端份子看待。
這句在末尾加上了曖昧問號的話,就這樣爲這個話題畫上了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