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不安的啓程」

場景來到親善魔法大會參賽學生的下榻飯店。

亞爾斯在出擊之前，快步走回了學生的住宿區域。

他原以爲第二魔法學院的學生差不多都該起牀了，但是一看時鐘才發現，現在的時間還相當早。會在這種時間起牀的，大概只有平常就過着規律生活的學生。

亞爾斯首先造訪的是費莉涅菈的房間。

儘管他瞬間躊躇了一下，擔心對方還沒從睡夢中醒來，但是在想到費莉涅菈的性格之後，亞爾斯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門鈴。果不其然，開門迎接亞爾斯到來的費莉涅菈，在極短的時間裏便徹底抹去了臉上的睡意。

雖然費莉涅菈身上穿的只是居家便服，但還是散發出一種高雅的氣質。或許是早晨還有些涼意的關係，她肩膀上披着一件薄披肩。

其他室友似乎都還沉浸在夢鄉之中。

「亞爾斯學弟……」

透過亞爾斯的服裝和表情，費莉涅菈似乎立刻就察覺到出了什麼事情。原本略帶紅暈的表情，登時蒙上一層陰影，彷彿在表示不祥的預感命中了一樣。

亞爾斯已在昨天跟費莉涅菈暗示過這種可能，因此他直接長話短說地解釋：

「事情來得出乎意料地早。接下來拜託你了，就按照預定計劃，由露姬頂替我的位置。這次的任務，我不會帶着露姬。」

「我明白了。請你務必多加註意安全。我一定會帶回奪冠的好消息，所以……」

「我一點都不擔心。等我回到學院後，再麻煩你告訴我這個好消息吧。」

聽到亞爾斯的回答，費莉涅菈微妙地停頓了片刻。

接着她像是想開似地露出微笑，簡短有力地應了一聲。

費莉涅菈之所以沒有再多說，想必是因爲已經察覺到是怎麼回事了。她站在原地，目送着亞爾斯靜靜離去的背影。她的手掌輕輕地按在豐滿的胸脯上，彷彿是要按捺住心中揮之不去的不安。

（果然還是變成這樣了呢。即使是以學生的身份出場，你也依舊無法和我們一起戰鬥到最後……就算知道這是逼不得已，還是令人很不甘心。我一定會把冠軍帶回學院……所以請你一定要平安歸來。）

費莉涅菈感受着胸口的刺痛，寂寞地望向半空中。她忽然意識到，每次父親維札斯特前往外界執行任務時，母親就是抱着這種心情等候父親歸來吧。與此同時，費莉涅菈也深切地體認到，這是一件多麼需要忍耐力的事情。

緊接着，亞爾斯前往露姬她們的房間。當然，他主要是找露姬有事，只是亞爾斯左思右想，都不曉得該怎麼開口。儘管他剛纔跟費莉涅菈說過會把露姬留下來，但他還沒找到能夠說服露姬的好理由。

「——!!」

「那麼，我馬上就去做好準備……」

「又是……這樣嗎？」

至於忒絲菲婭的睡相，果然也沒有辜負亞爾斯的期待。只見她身上的薄被幾乎已經被踢到一旁，只剩下一小角勉強蓋在腰部位置上。這副模樣並不算有失體統，但也實在說不上是優雅的睡相。因爲整顆腦袋都從枕頭上滑了下來，深紅色的秀髮也跟着披散在牀單上，宛如一張蜘蛛網。

「那麼，我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時間緊迫，我差不多該走了。」

從露姬微啓的脣間吐出的低語聲，是她孱弱的真心話。

「怎麼了啊～？」就在這個時候，從牀鋪那裏傳來了一道有些迷糊的聲音。

「……」

露姬點點頭，向旁邊退了一步。在她的動作催促之下，亞爾斯踏進了少女們的房間。

走入室內後，迎面而來的是一股雜亂的生活感。散落在房間各處的雜物，似乎主要都是忒絲菲婭的私人物品。

「好的！請您千萬小心。雖然我想不會有什麼意外，但請您務必平安歸來！」

「我們這次是分工合作。機密任務和大會冠軍——若要同時達成這兩項目標，只能採取分頭行動的方式。而且這次的任務難度，比我預期的高上許多。老實說，現在的你是無法負擔的。」

順着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忒絲菲婭正揉着眼睛，從牀上坐起身。彷彿是被忒絲菲婭的動作牽引，艾莉絲也跟着眨了眨眼，同時把一個哈欠嚥了回去。亞爾斯瞥了她們一眼，輕輕聳肩說道：

「當然。畢竟我隨時都掌握着亞爾斯大人的行動。」

看着露姬瞬間散發出危險氣息的模樣，亞爾斯忽然感到一股沒來由的不安。他不曉得露姬在想什麼，但應該要阻止露姬繼續胡思亂想。於是亞爾斯先是嘆了口氣，接着將手掌輕輕放到露姬小巧的腦袋上說道：

「我想亞爾斯大人缺席空出來的名額，應該會由艾莉絲同學遞補……換句話說，你們兩位會在首戰就撞在一起。」

「咦!?可、可是，那傢伙的比賽要怎麼辦？這下子豈不是要開天窗了嗎!?」

儘管忒絲菲婭至少沒有發出鼾聲，可是以貴族千金的標準來說，她的這副睡相肯定是不及格的。

忒絲菲婭似乎終於慢慢搞清楚狀況，但艾莉絲還沒完全脫離剛睡醒的迷糊狀態。

「什麼什麼？怎麼回事～？」

雖然這不是能在門口談論的話題，但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沒有露臉，可見她們兩個應該還在睡夢之中。

「嗯，我知道，我一定說話算話。」

「那傢伙也真辛苦呢，居然連這種時候也有任務進來……」

「那時是特殊狀況。而且……我已經沒必要依賴『禁忌』之類的東西了。」

露姬帶着壞心眼的笑容，向一臉慌亂的忒絲菲婭和表情茫然的艾莉絲如此說道。

「好，你要做的就是摘下這場大會的冠軍。若是你能達成這項任務，我保證今後不會對你同行的事情多說什麼。」

即使是在這場學生的盛會里，高層領導依然毫不客氣地把燙手山芋扔到亞爾斯頭上。對於高層領導的蠻橫霸道，露姬心頭湧起一股發自內心的強烈憤怒。

亞爾斯也能明白露姬想表達什麼。如果不能一同前往外界執行任務，「搭檔」根本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亞爾斯大人只有拜託我而已。」

露姬內心頓時蒙上一層陰霾。她原本滿心期待着在這場大會之中，向亞爾斯展示自己真正的本領。事到如今，就連這件事情也變得無關緊要了。

「這的確是我的疏忽呢。不過你那副口水橫流的睡相，會毒害亞爾斯大人的眼睛。」

「這、這樣啊，所以他是來找人代打的吧？那、那麼，我得好好加油纔行！」

「我發誓我不會騙你，也不會找藉口糊弄過去。不過，奪冠可不是那麼輕鬆的事情。盧薩路卡第一魔法學院的弗利克，那小子好像也相當有一套啊。」

在剛起牀的迷糊腦袋逐漸恢復運轉後，忒絲菲婭猛然意識到亞爾斯來訪的事實。儘管剛纔捕捉到了亞爾斯的身影和氣息，但忒絲菲婭大概以爲是在作夢吧。

這可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啊——亞爾斯的臉頰不由得抽搐了兩下。至於露姬平日究竟把這件事情落實到什麼程度，亞爾斯當然完全無從知曉。

「什麼～？我也要幫忙是嗎～？」

亞爾斯瞬間猶豫了一下，不曉得該不該走進房間裏。因爲他想起之前大剌剌地闖進兩人在女生宿舍的房間後，被忒絲菲婭嘮叨了好一陣子的慘劇。

「所以我剛纔不就說了，亞爾斯大人無法在大會上出場。」

亞爾斯突然有種錯覺，彷彿看到小巧的花蕾，瞬間綻放成碩大的花朵。緊接着，眼睛瞪得大大的露姬，一下子就把臉湊到亞爾斯面前。她的視線緊緊鎖定在亞爾斯臉上，宛如是要看透眼眸深處的真實想法。

「這點我很明白。我當然也很清楚奪冠並不容易……但是，我是不可能會輸的。」

正如亞爾斯所預想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還倒在牀上，發出安穩的呼吸聲。採取側躺姿勢的艾莉絲，把半張臉埋在枕頭裏。因爲蜂蜜色的秀髮披散在她的臉上，所以看不到她是什麼表情。

只見露姬修長睫毛下的那雙眼睛，閃耀着無比熱切的光芒。儘管亞爾斯有種被蛇盯住的感覺，但他還是沒把眼睛轉開，而是直勾勾地回看着露姬。

「抱歉，有緊急任務來了。」

「拜託你啦，艾莉絲，你會幫我這個忙吧？畢竟阿爾那傢伙都這麼拜託了，本小姐也得稍微拿出幹勁纔行呀。」

忒絲菲婭先是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幾秒鐘後才意識到現在的狀況，驚訝地捂着嘴說道：

「請放心交給我吧。您完全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

亞爾斯還沒來得及敲門，房門就自己打開了。縱使是少根筋的亞爾斯，也不至於沒常識到用「另一種視覺」窺探少女們的寢室，因此他是真的被嚇了一跳。

「亞爾斯大人接到了緊急任務。他說因爲他無法在大會上出場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們了……當然，他主要是來拜託我的。」

接下來可不能躺回牀上呼呼大睡，該來保養一下飛刀型AWR，還是來擬定奪冠的作戰策略呢？露姬思忖着這些事情，「噗通」地坐到牀上。她纔剛坐下，就彷彿想到了好主意，決定雙管齊下。就在這個時候……

——又是任務、任務、任務……

「您應該不是在騙我吧？如果事後才說不算數，我絕對不接受喔。」

「我知道你很有幹勁，但是你可別越線了啊。」

「——!!」

然而，也不知道是沒聽見露姬這句話，還是剛睡醒腦袋跟不上思考，忒絲菲婭氣勢洶洶地在牀上站了起來。

忒絲菲婭聞言，立刻用睡衣袖子使勁擦起嘴角。

「咦！不是吧!?」

露姬斬釘截鐵地說道，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樣，幾乎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情，但是眼眸深處帶着一股確信，看準了無可動搖的未來勝利。不，這或許也可以說是一種覺悟。

亞爾斯直言不諱的話語，讓露姬徹底認知到自己實力不足的事實。

「————！真、真的嗎!?」

「小露姬～阿爾爲什麼一大早就過來啊？」

「這次的任務，比我預期中的還要棘手，但因爲蕾蒂也在的關係，所以不會有什麼問題。換句話說，就是……露姬，我想請你作爲我的代打出場。」

面對驚慌失措的忒絲菲婭，露姬冷靜地回答。

「真拿他沒辦法呀。真的是拿他沒轍呢。本小姐就勉爲其難地做個晨練，活動一下身體吧！」

「嗯，的確是不會有什麼意外吧。只是最快應該也要兩、三天才能解決。這邊的事情就交給你囉。」

「露姬，你的努力我都有看在眼裏，可是這次的魔物實在不好對付……嗯，是呢，你的探查範圍也有在逐步擴大的樣子……」

露姬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做出回答。一陣咬牙切齒般的聲音，冷不防地從她緊抿的櫻脣裏傳了出來。

「露姬，剛纔該不會是阿爾來了吧？他幹嘛選在別人睡覺時過來啊……話說你好歹也把我叫起來嘛。」

「欸!?」

「絕對絕對不可以耍賴喔。」

可是，現在是分秒必爭的狀況，看到少女們的睡臉，仔細一想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儘管沒時間詳細解釋，但只是站在門口講個幾句，實在不可能說得動露姬。而且她要是在門口氣得大吵大鬧，只會把事情搞得更加複雜。

艾莉絲則是眼神迷濛地在旁邊看着這一幕。因爲她比忒絲菲婭更難起牀，所以大概還處於半夢半醒之中。左搖右晃了好幾下腦袋之後，艾莉絲終於帶着惺忪的睡眼，語氣輕飄飄地問道：

露姬心裏有無數想要反駁的話語，但全都只是情感上的宣泄，並沒有任何道理。判斷露姬無法負擔的人不是別人，而是亞爾斯。露姬也非常清楚，她既然身爲亞爾斯的搭檔，就應該要接受他所做出的判斷。

雪上加霜的是，自己居然窩囊到無法和亞爾斯同行，根本幫不上亞爾斯的任何忙，露姬的胸口不禁刺痛。

亞爾斯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順帶一提，對亞爾斯來說，消除腳步聲是一種下意識的習慣，他不需要刻意去想，就能做到這件事。

——可是，即使如此，我至少也能成爲守護亞爾斯大人的盾牌。真到緊要關頭時，就算犧牲我的性命也要……

「站在門口說有點不妥，先進房間再說吧。」

亞爾斯的這句忠告，是在告誡露姬別像以前那樣動用「禁忌」，但是露姬聽了反而立刻轉過臉，以不太高興的語氣說道：

露姬隨即把亞爾斯送到門口，拳頭握在胸前，目送他的身影離開。等到亞爾斯的背影完全消失之後，露姬轉身走回房裏。

露姬自信滿滿地說道，感覺話裏有話的樣子，但亞爾斯聽了也沒繼續深究，只是微微放鬆了臉頰。

「你發現到我的氣息了啊？」

在沉吟片刻後，亞爾斯補上了這麼一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