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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追憶的白狼」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6.7萬 字

在完成收復巴納利斯的任務之後。

亞爾斯終於可以揹着露姬踏上返國的歸途。

先前冰天雪地的銀白景色,像幻覺似地消失無蹤。穿梭在巨樹之間的亞爾斯不經意地抬頭一看,赫然發現晴朗的陽光正從樹冠層的縫隙間傾瀉而下,在地上形成了無數道富有幻想色彩的瑰麗光柱。

而如此宜人的天氣,自然讓他原本急促的腳步放慢了幾分。

就在這個時候,趴在亞爾斯背上的露姬突然發出了疑問。

彷彿在耳邊呢喃一般,露姬輕聲地提出問題──亞爾斯爲什麼要拒絕蕾蒂的邀請?

那是發生在收復巴納利斯之後的事情……正確來說,也不過是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

蕾蒂主動向亞爾斯伸出手,希望他能陪伴自己一起走下去。

她將深藏內心多年的想法全都釋放出來……向亞爾斯提出了邀請。

──再次前往外界吧,這次你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有着能夠真正信賴的夥伴。

蕾蒂伸出的對亞爾斯來說無異於救贖之手。

而亞爾斯在聽到邀約的當下,也確實感到心中的大石頭彷彿被移開了。

除了露姬她們幾個女孩以外,終於有其他人能夠在不同意義上肯定自己。

因此,他確實充分考慮過伸手回應的可能性。

然而,亞爾斯最後還是沒有接受蕾蒂的邀請。

於是,露姬拐彎抹角地詢問亞爾斯──他之所以拒絕蕾蒂的邀請,是否和過去發生的事情有關?

於是,亞爾斯不情不願地打開記憶的門扉。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發生在亞爾斯連記憶都還模糊不清的年紀……

自從進入學院生活之後,那些每天都爲了任務奔波的日子,逐漸在亞爾斯的腦海裏淡去,化爲塵封於角落的記憶。

儘管如此,還是有許多記憶無論如何也難以忘懷。

「──!!唔噗!!」

「咦?隊、隊長……」

「吵死了,你這個人渣。」

因爲這是一道永遠無法治癒、同時也永遠難以忘卻的傷疤。

除此之外,亞爾斯本人是個出身不明的士兵,而且也還太過年輕,若是將這樣的少年投入實戰,不僅是違反軍規的行爲,同時還會招來國際社會的輿論譴責,不難想見軍方人士一定會出現反彈聲浪。

「我也包含在你所說的出色大人裏面嗎?艾蓮娜少尉。」

他在艾蓮娜的腳跟即將砸下來的前一刻,俐落地一腳踢飛林德洛夫身下的幾張椅子。

這是因爲亞爾斯所接受的特殊訓練課程,是以淪爲孤兒的孩子爲訓練對象,引發了不少批評和質疑的緣故。

「在亞魯法軍裏大有人在喔。」如此改口之後,艾蓮娜,彷彿想要掩飾剛纔的失言,再次露出滿面笑容。

「你放心吧,林德洛夫先生,我會讓你腦漿迸裂的屍體隆重入土,享受到光榮殉職的待遇。」

躺臥着的林德洛夫理應不可能做出迴避動作,但不知道他是走了什麼狗屎運,居然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這一腳。只見林德洛夫整個人瞬間飄浮到半空中,就這樣「撲通」一聲地摔到地上,側頭部狠狠地撞上了地板。

「請你不要灌輸奇怪的知識給亞爾斯!林德……洛夫……先生!」

「不,艾蓮娜小姐,若是有人死在待命室裏,再怎麼說都無法矇混過關。因此你如果真的要這麼做,至少請選擇在外界動手。」

艾蓮娜立刻挪動大腿,巧妙地遮擋裙子的縫隙。

在貝利克看來,亞爾斯作爲魔法師的實力和未來性可說不可限量,爲了讓亞魯法高層──亦即周圍的高官政要──也能夠認知這一點,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儘快讓這名少年累積足夠的實績。

換句話說,這些記憶與其說是回憶,不如說是「創傷」。

◇ ◇ ◇

「林德洛夫先生也是,你如果再不稍微收斂一點的話,總有一天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喔。」

雖說只要稍有差池就會導致無可挽回的悲劇,但是兩人之間這種「你追我跑」的互動方式,打從這支部隊成立以來就已經是家常便飯。換句話說,這是幾乎每天都會上演的「固定戲碼」,甚至可以說什麼事都沒發生,反而纔是非常事態。

這名被稱作「艾蓮娜」的女性隊員,留着遮住一隻眼睛的斜瀏海,另一側的頭髮則稍微勾到耳後。

既然如此,就不能爲了保護兒童權益的名目,從而埋沒這位亞魯法有史以來的第一天才,畢竟亞爾斯的力量完全超出了常識邊界。

話音方落,艾蓮娜的臉上浮現冷笑,把她剛纔放在桌上閱讀的資料,隨手扔到一旁的椅子上──

如果露姬能就這樣趴在自己背上入睡,自己應該多少能更輕鬆地開口吧?

沒錯,爲了再次告誡自己,重新替心靈捆上束縛的鎖鏈,刻意揭開過去的傷疤或許不失爲一劑良藥。

亞爾斯回憶起過往,挖開至今仍然怵目驚心的傷疤,輕輕觸碰深藏其中的那些記憶。即使事已至此,他的心裏還是帶着些許徬徨和遲疑。

「雖然和白色相比,我個人更喜歡黑色。不過你這番慰勞戰友的心意,還是相當值得讚賞喔,艾蓮娜!!」

畢竟亞爾斯只用了短短半年的時間,就完成了一般來說需要花費好幾年的特殊訓練課程。

「──!!慢、慢着!我是個弱不禁風的書生啊……噢噢!」

特殊魔攻部隊,通稱【特隊】。

然而事與願違,貝利克的心思,最後似乎造成了反效果。這種彷彿故意標新立異的部隊成員編制,在頃刻間就讓【特隊】成了亞魯法全軍的關注焦點。

依然躺倒於地板說着話的林德洛夫,整張臉孔突然扭曲起來。

那真的是一段無聊的往事……不過,亞爾斯並不完全是爲了說給露姬聽。

「……我說亞爾斯,這種敗類根本不值得你出手相救喔。」

但即使真是如此,這種事情終究也只能做一次而已。

「別這麼說嘛,亞爾斯。既然生爲男人,這就是無可逃避的宿命。你再過幾年也會明白這個道理。不對,是不得不察覺這個真理。畢竟這股發自本能的衝動力比多是無法抑制的欲求啊。」

另外,每支新部隊在成立的時候,都無一例外地必須經過將官階級的軍方人員批准。因此那些不是出於防衛目的,而是打算主動向魔物發起攻勢的新部隊,基本上很難獲得成立許可。

亞爾斯微微眯起眼睛──彷彿是被外界的明亮景色照得睜不開眼。

雖然必須採取有點強硬的手段,但是亞爾斯正是值得讓他做到這種程度的寶貴存在──貝利克當時就已經如此判斷。當然,對於在前總督的命令下啓動的魔法師培育計劃,貝利克本人原先也抱持質疑的態度。儘管如此,這項備受爭議的計劃確實存在着可能性,值得爲其獨排衆議,甚至暫時無視倫理上的禁忌。沒錯,有些事情一旦去做,勢必要冒着一定的風險。儘管人類和魔物之間的戰爭,目前還能保持相互抗衡的狀態,可是敵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威脅,而且蘊藏着超乎想像的進化可能性。人類若是一味採取守勢,總有一天會走進死衚衕,甚至面臨種族存亡的危機。

艾蓮娜靈巧地改變姿勢,將祕密花園隱藏起來。她這次臉頰泛紅,就確實是出於害羞的緣故了。可是宛如拉滿的弓弦般高舉的那條腿,依舊蓄勢待發,完全沒有要恢復原本姿勢的意思。

由於其中包含着這樣的目的,因此被選入【特隊】的這些成員,可以說集合了衆多貝利克陣營的魔法師。爲了避免引來無謂的關注,貝利克在挑選成員的時候特地下了一番功夫:他沒有儘可能地選擇優秀的人才,而是刻意找了各種被視爲怪咖的邊緣人物。

艾蓮娜再次將全身的重量集中到腳跟。而當她倏地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變了個模樣。只見她向亞爾斯露出開朗、甚至可說帶着一股清純感的笑容。假如只看她的上半身,大概沒有任何人料想得到發生在她腳下的事情吧。

這是一支新成立沒多久的部隊。雖然在軍隊裏有許多類似的組織,其中也不乏被冠上「特別部隊」之名者,但是說起「特殊部隊」這四個字,幾乎所有人都只會聯想到【特隊】,甚至可以說是這支部隊的正式名稱了。

只見他那雙像是隨時都會睡着的眼睛,突然睜得跟銅鈴一樣大。

「話說回來,艾蓮娜,你差不多也該把你的腳移開了吧?……連隊長都這麼說了。換句話說,看着女性露出傻乎乎的表情是男人的天性。你應該要成爲一位心胸寬大的女性啊,艾蓮娜。」

「唔!這、這是身爲父親的自然表現啊。」

艾蓮娜不屑地冷哼一聲,不再理會無藥可救的林德洛夫,而是以眼角瞥向旁邊說道:

身爲挖掘亞爾斯記憶的始作俑者,露姬或許是察覺到了他的猶豫吧,她只是不發一語地等待他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基於這樣的原因,貝利克才成立了【特隊】,暫時性地安置亞爾斯於其中。當時的貝利克纔剛就任總督之職,在政敵環伺的情勢下,他這個軍方首腦的位子其實坐得還不算安穩。考量到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書面文件上的提案兼申請人便用了維札斯特的名義。

「──!維札斯特隊長……哎~我想想,撇開您炫耀女兒時傻乎乎的表情不說,我想隊長您應該稱得上是出色的大人吧。」

每當他觸碰到這些記憶的時候,往往會伴隨着一股苦澀的傷痛。

坐在對面的女性隊員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倏地合攏了桌下的雙腿,整張臉也瞬間漲得通紅。當然,這支部隊的成員都是身經百戰的猛將,所以她會臉紅並非像一般女性是出於害羞,而多半是因爲憤怒吧。

然而,「特殊魔攻部隊」這支【特隊】的情況,就不太適用前面所說的基本原則了。因爲【特隊】不僅是以當時而言罕見的「對魔物殲滅部隊」,而且還是經由個人申請所成立的部隊。

林德洛夫蜷縮在椅子上仰望着艾蓮娜,整張臉孔都因爲恐懼而戰慄。儘管如此,他那副求饒的模樣,還是感覺有點像演戲,該說這傢伙是天生如此嗎?或許他就是那種即使半隻腳踩進棺材,依然會嘻嘻哈哈的可悲男人。

「咕哇!」

露姬說的沒錯,透過傾訴這段記憶,或許有機會發現自己無法察覺到的事情。雖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如今的自己不僅進入學院就讀,身邊還有一位搭檔,一切都已經和當年不一樣了。

由維札斯特•索卡連託提出成立申請的【特隊】,背後實際上是出自貝利克的意旨。而從貝利克特地找來老友維札斯特出任隊長一職,便不難看出他有多麼重視這支部隊。事實上,亞爾斯這名少年的存在就是如此重要。

因此,亞爾斯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真正下定決心開始講述這段往事。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11 第60章「追憶的白狼」插圖(1)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11 · 第60章「追憶的白狼」 · 第1張插圖

而在高層授意下成立的這些部隊,基本上都是派往外界的戰線防衛部隊,又或是專門負責支援或調查之類的工作。

但若是此刻,或許就能說出來──亞爾斯在心中暗忖。

「先別扯這些了,林德洛夫,快點起來把房間收拾乾淨。」

「慢、慢着!先、先等一下!!」

至於年齡,相對於二十六歲的林德洛夫,艾蓮娜如今才二十二歲。再加上林德洛夫的階級也比艾蓮娜高,因此兩人是前後輩關係。但是如果從魔法師的排名來看,艾蓮娜的排名則遠比林德洛夫高。

艾蓮娜以看垃圾的眼神俯視着林德洛夫,格外用力地踩在他身上。

「是。」

不,就連這樣的想法,在此時此刻也不過是企圖逃避的感傷。

「『黑色』其實也非常可以嘛!」

而不幸被捲入這場「鬧劇」中的亞爾斯,只能說是倒了八輩子楣吧。

步履蹣跚地走進部隊待命室的這名男子,像摔倒似地直接躺到四張並排在一起的椅子上。儘管他看起來才二十來歲,卻一副相當喫不消的模樣。

幾個月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特隊】也在外界積累了許多功績。每天爲了任務忙得不可開交,已經成爲這支部隊的日常。就在這種日子的某一天──

「亞爾斯,你可別把林德洛夫的話當真喔。比這傢伙更加出色的大人,在我們隊上大有……」

「我、我覺得讓亞爾斯看到這樣的場景……對他的教育會產生不良影響──唔嘎!!」

只見艾蓮娜修長的美腿宛如戰斧般高高揚起,林德洛夫則像是被吸引過去似的,目不轉睛地盯着某處──也就是包裹住祕密花園的精巧黑色布片,隨着大腿動作的牽引而改變形狀的光景……沒想到這名男子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有心情爲眼前的美景發出感慨。

「唉~不行了、不行了……我的腰痛死了。」

而軍方高層在宣佈成立新部隊的同時,通常就會在命令書上一併載明隊長和隊員的姓名。當然,這樣的指名具備強制力,並非視個人意志自由參加。

聽到林德洛夫這麼說,維札斯特目光冰冷地俯視匍匐在地的他。

「林德洛夫先生,這已經是這禮拜的第五次了。你差不多也可以去死了吧。」

因此,亞爾斯原本準備開啓的雙脣,自然會顯得無比沉重,就像被掛鎖牢牢鎖上一樣。畢竟一般來說,不會有人想要再次揭開自己過去的傷疤。

趴在椅子上的這名男子──林德洛夫•梅加,就這樣把臉轉到一旁,正好形成了能窺視桌子底下的姿勢。

「你、你還看!!」

而貝利克之所以指派維札斯特出任隊長一職,一方面是期待手腕高超的他能夠巧妙地駕馭亞爾斯,另一方面也希望他可以藉此進入軍方高層。因爲貝利克的身邊還沒有幾個值得信賴的夥伴,作爲總督的根基尚不穩固。

亞爾斯所要講述的故事,並不是什麼足以流芳百世的恢宏史詩,單純只是一段少有人知的往事──在過去的亞魯法軍中,曾經存在着一支大放異彩的部隊。

不過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成立新設部隊都是軍方高層的決策,由個人所發起的新設部隊,可說是例外中的例外。

然而,艾蓮娜絲毫不理會林德洛夫的討饒,美腿彷彿斬除邪惡的寶劍,直接在空中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以驚人無比的速度掠過了他的鼻尖。

亞爾斯面無表情地回答艾蓮娜。

就在下一個瞬間,只見整張桌子突然浮到半空中,更令人驚訝的是,桌面居然硬生生地從中間斷成了兩截──艾蓮娜高高抬起的一隻腳,在由下往上踢起桌子時順勢將之劈成兩半。

作爲亟需累積實績的新設部隊,哪怕是有些強人所難的任務,【特隊】也只能硬着頭皮承接下來。因爲以個人名義申請成立的部隊,必須拿出實績證明自己實力,否則很有可能面臨強制解散的危機。

由於林德洛夫整個人瞬間從半空中墜落,所以原本應該直接正中他臉龐的這一腳,最後就只是剛好掠過他的鼻尖。不過艾蓮娜在出腳的時候,很有可能已經察覺到亞爾斯來到自己身後,連他會及時救下林德洛夫這件事也預料到了。

這是因爲主動打入外界、驅逐人類威脅──亦即魔物──的做法,在當年還只是一股不成氣候的潮流。軍方在決定作戰方針的時候,往往會傾向於貫徹防守的思路。大多數的高層都以人民安全爲第一考量,也就是認爲無論如何,都要把牆內世界的安危列爲最優先事項。

只有被認爲具備足夠指揮能力的魔法師或高官政要,纔有資格以個人名義申請成立新部隊。而其基準並不是單純地視排名順位來決定,還會把申請人的國內功績和服役年數也納入考量。

艾蓮娜說到這裏,突然像是沉思似地轉開了視線。

話雖如此,他也不是一頭栽倒在椅子上。爲了避免身體因撞擊而疼痛,他還先以膝蓋跪於椅面,才慢慢倒臥上去,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小心謹慎。除此之外,他看起來也沒有嘴巴上說的那麼精疲力盡。

「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你的情況就只是下流而已。」

儘管背後有着如此曲折的來龍去脈,不過亞爾斯加入的這支新部隊,可說開出一個相當亮眼的先例。不,就算用「光芒萬丈」來形容也不爲過。作爲新設部隊的【特隊】,創下了前所未有的任務達成率。這支部隊令人匪夷所思的精彩表現,甚至成了軍隊內部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

如果是現在──儘管身處外界,氣候卻如此舒適宜人,在澄澈空氣和蔚藍天空包圍之下,就算提起那段無聊的往事,也許就不會太過掃興吧?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豪邁粗獷的聲音突然在房裏響起。

而紮在她後腦勺的淡色金髮,也隨着身體轉瞬間的動作一同晃盪。

垂頭喪氣的林德洛夫低聲地應答。

在那之後,其他隊員也陸續走進待命室裏。他們纔剛結束任務歸來。當然,從這層意義上來說,林德洛夫和亞爾斯其實也才完成任務。

由於最近這幾天馬不停蹄地前往外界,全體隊員都累積了相當程度的疲勞。

而這些累壞了的隊員,在看到室內滿目瘡痍的情景,只是露出「又來了」的無奈神情。對他們來說,這纔是能夠感受到日常生活的光景。雖然身體已經疲憊不堪,但是衆人臉上居然浮現出半是傻眼、半是安心的表情。

【特隊】是由十五名隊員組成的部隊。儘管偶爾也會全員出擊再拆分成小隊行動,不過通常是由六到七名隊員來執行外界的任務。

就如前面所說,【特隊】的隊長是維札斯,林德洛夫則是第二把交椅。順帶一提,林德洛夫無疑是一名優秀的指揮官,但是由於他本人這種糟糕的性格,因此在被選入【特隊】以前,幾乎不管走到哪裏都遭到人們白眼相待。

照理來說,像林德洛夫這種優秀的指揮官,應該是想去哪支部隊都能如願……不過其他隊員都暗自認定,貝利克特地把林德洛夫安插到這支部隊中,肯定是爲了重新教育這位「問題兒童」。

而亞爾斯當然也是同一類人物。先前已經說過好幾次,不論是好或壞的意義上,這支部隊都彙集了許多有個性──或者說脾氣古怪的魔法師。

儘管隊員們的個性鮮明,可是所有人都把亞爾斯視爲獨當一面的魔法師,沒有人將他當成小孩子看待。因爲他們承認亞爾斯是足以託付後背的戰友。當然,亞爾斯本身的資質是最主要的因素……不過部分原因也是因爲他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說話的語氣也極度冷淡平板,聽起來簡直就是機械的合成音似的,幾乎感受不到人類的氣息。一言以蔽之,就是完全沒有小孩子應有的樣子。

儘管只是題外話,當初部隊成立,成員們首次碰面時,甚至有隊員打從一開始就在懷疑亞爾斯的年齡。還有人說出一句非常傳神的形容:「這小子簡直像是披着小孩子外皮的沙場老將」。

正因如此,全體隊員平常和亞爾斯說話時都沒有什麼顧忌。儘管亞爾斯的資質和實力比所有人都強,不過這些落拓不羈的隊員根本不會去管這種事情。

「亞爾斯,你應該更注意整體戰局的形勢。如果沒有事先掌握好全體隊員的職責和行動,和別人組隊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其中一名隊員向亞爾斯如此說道,語氣像在進行方纔任務的檢討會。

「是啊,你選擇優先解決高等級別的魔物,其實也不是錯誤的選擇,只是在某些情況下,這很可能變成一步壞棋。」

靠在牆邊一角雙臂抱胸的另一名男子,也發表他的看法。

「像這次就是這樣,我們只能被迫配合你採取行動。你能幫忙掩護隊友的背後當然是件好事,但是這樣子會讓其他人下意識地產生依賴心理喔。」

「是,我以後會多加註意的。」

亞爾斯頭也不回地淡淡應了一句,語氣完全不像有打算和隊友攜手合作的意思。

話雖如此,其他隊友也未對此感到不愉快。因爲儘管亞爾斯是這副愛理不理的態度,可是聽完別人的意見之後,他一定會在下次的任務中改進行動方式。而且全體隊員都很清楚,大局觀這種東西只能透過經驗來學習。

然而,就算撇除這點不說,亞爾斯的成長速度也實在令人瞠目結舌。他沒有在哪裏學過這些東西,完全是天賦異稟。

維札斯特一邊捲起手上的資料,一邊向驚愕不已的全體隊員進行說明。

伴隨着一聲咆哮揮舞而出的利爪,硬生生地從鐵格子掠過。

「嗯,總之牠的基因被做了一些調整。這傢伙似乎能夠自行產生魔力,並且運用這些魔力在外界探查魔物。正如你們所知,探查魔法師是相當稀少的存在,因此軍方纔特地開發出這樣的探查犬。說起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隊長……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另一方面,林德洛夫──正在收拾着椅子殘骸和一分爲二的桌子──突然在這時抬起頭插嘴道:

維札斯特和新任總督貝利克是多年老友,這在亞魯法軍中是人盡皆知的事實。因此那些對新體制感到不滿的貴族軍人和高官政要,在覺得自身權力受到相當程度威脅的情況下,便遷怒似地把強人所難的任務硬塞給【特隊】處理。簡單來說,就是帶着政治色彩的任務。對貝利克而言,這種亞魯法的高層和軍部仍然各懷鬼胎的狀況,實在是令他頭痛不已的巨大難題。

「…………」

「哎呀,我們的常識完全不適用於這傢伙啊。真是的,研究班還真是製造出了不得了的怪物呢。」

【特隊】的每一個人都非常清楚,亞爾斯是「魔法師培育計劃」的二期生,關於這項計劃軍隊內部流傳着許多負面的流言蜚語。

此刻亞爾斯等人所在之處,是該區域某座研究所的地下室,主要作爲存放物資的儲藏庫使用。

因此上級指派給【特隊】的委託自然源源不絕,光是要挑選出下一個執行的任務,就是一件勞心費力的差事。但是,最近開始出現了基於嫉妒心理的惡意委託,也就是想透過刁鑽的任務讓【特隊】的戰績留下污點。

「…………」

房門立刻向一旁滑開,天花板挑高的房間迅速地亮起燈光。整片空間像是空倉庫,幾乎空無一物──除了一樣東西以外。

雖然沒能劈開鐵柵欄的束縛,但仍在鐵柱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同時也在室內響起了一陣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簡直有如震耳欲聾的尖叫。

或許是出於動物的本能──亞爾斯不同於先前的那些人類,完全沒有散發出恐懼的情緒,因此魔犬似乎也不由得感到焦躁。再這樣下去,自己的地盤會被侵踏──牠的心裏大概浮現了這樣的危機意識。

亞爾斯無視艾蓮娜的制止,自顧自地又往前走了一步。準確來說,他並不是無視艾蓮娜的呼喚,而是因爲視線和意識都集中在魔犬身上,所以完全沒有聽到艾蓮娜的聲音。

只聽「咯噔咯噔」的規律腳步聲在室內輕輕響起。

男性隊員吁了一口長氣,接着聳了聳肩,彷彿在說「真是夠了」。

這一帶區域專門負責研究以及生產,除了開發新魔法和製造AWR,能在外界派上用場的軍用隨身物品、軍服之類的用品也多出自於此。

在維札斯特的帶領之下,亞爾斯和【特隊】的全體隊員,來到了位於軍方本部的研究所區域。

「你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吧。嚴格說起來,這也不是被當成獵物的問題,而是要讓這傢伙理解人類是比牠更加高等的存在,也就是人類纔是牠的『主人』。除了亞爾斯以外,我們隊上沒有更適合的人選了吧?」

「──!!您在說什麼啊?隊長。這樣亞爾斯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該怎麼辦!」

雖然在正常情況下,團隊作戰是組成隊伍的核心意義,但是對於亞爾斯這樣的存在來說,團隊作戰反而有可能成爲多餘的枷鎖。

「真是受不了呢~你們這些人實在性情乖僻耶。亞爾斯還只是個孩子喔。」

男性隊員在千鈞一髮之際收回了手臂,那兇暴的利牙在他面前咬了個空,發出「咔嚓」的巨大聲響。

「居然還好意思說什麼『牠畢竟只是只動物』?你這不是完全被人家當成獵物了嗎?」

也不知道是誰輕聲呢喃。在這樣的情況下,也不能怪這名隊員出現如此反應。

「換句話說,這項任務並不是研究班提出來的囉?唉,所以是來自更高層的指示……也就是像之前找我們麻煩的那種任務吧?可是這次未免也太離譜了。」

只見他舉起手來,準備把手伸進鐵格子裏面。

此刻的亞爾斯陷入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之中。不僅是因爲全神貫注的緣故,更是因爲儘管外界也有動物存在,可是他從未見過如此雄壯優美的生物。

「瞧你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沒想到放棄得倒是挺快的嘛。」

忽然之間,籠子裏的那個東西微微動了一下。與此同時,從天花板垂落的陰影也稍微偏離開來,因此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個東西的樣貌。

道出這個事實的林德洛夫,從來不曾針對外界的協同作戰事宜向亞爾斯下達任何指示或命令。也許他本人也不知道該怎麼指揮亞爾斯吧。

這小子真的聽明白了嗎?──聽着亞爾斯一如既往的平板語調,維札斯特忍不住用鼻子哼了口氣。

「哇啊啊啊──!!」

「話是這樣說沒錯……」

這裏有一整排像倉庫一樣的小房間。來到其中一個小房間的前面之後,維札斯特掏出自己的特許證,放到感應器上面。

另一方面,林德洛夫則是很識相地噤口不語,也就是避免遭到炮火波及的明哲保身之道。面對眼前狀況,維札斯特沉吟片刻之後開口:

假如只是單純的麻煩事,衆人其實早就習以爲常了,不過「要讓你們看某樣東西」倒是挺不尋常的狀況。

在艾蓮娜溫柔態度的背後,潛藏着她對亞爾斯未來的殷切期待,這是全體隊員早已心照不宣的事情。

「但是,他比我們在場的任何人都強。」

其他隊員則在一旁靜觀其變。

林德洛夫說的這句話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只是每個人都沒有說出口。

「我無所謂喔。」

在走近細看之後,亞爾斯的心神完全被吸引住了。

其他隊員之所以絕口不提這件事情,是因爲這項計劃的第一期畢業生剛結訓沒多久就在外界全軍覆沒;而如今還在軍中服役的第二期畢業生,實際上也只有亞爾斯一個人。

「隊長,您、您是說帶着這傢伙一起行動嗎?可是牠明顯對我們抱持着敵意耶。」

「哎,確實是這樣沒錯。爲了讓牠獲得生成魔力的內臟器官,多少有些強硬地重組了遺傳基因的程序,結果好像導致了其性情上的缺陷。正因如此,我纔會先叫你們過來看一下狀況。順帶一提,這項實戰測試的委託任務,有一些不能言明的隱情,所以就算想拒絕也沒那麼容易。」

「…………」

如此巨大的身軀加上持續不斷的兇惡低吼聲,也難怪會有隊員把這頭動物誤認成魔物。

維札斯特不由得如此說道,只是聲音顯得霸氣全無。在不知情者的眼中看來,維札斯特被指派擔任【特隊】隊長,確實像是受到冷遇,而這其實正是貝利克所希望呈現的效果。

話音方落,這名男性隊員便一副沒什麼好怕的樣子,大步走近籠子。

作爲維札斯特輔佐官,艾蓮娜包辦了確認命令書和撰寫文件之類的行政作業,她非常清楚【特隊】所處的立場和軍方的內情。因此她的聲音裏會流露出厭煩的情緒,說起來也情有可原。

「是啊,團隊合作是部隊的生命線。雖然我沒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但是等你嚐到苦頭的時候就太遲囉。說是這麼說,不過最後要怎麼做,還是由你自己決定吧,亞爾斯。你的才能與其說是令人驚訝,恐怕更應該用空前絕後來形容。我想你很快就會跳脫出常人的框架了。但正是因爲如此,你更不能單憑感覺行事。你就一邊思考其中的道理,一邊先把這些理論都記起來吧。」

艾蓮娜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一語道破維札斯特的真正想法。在【特隊】裏,她比誰都賞識亞爾斯的才能,而她本人也從不掩飾這樣的態度。

說得更直接一點,林德洛夫在思考面對亞爾斯這種「超越常理的個體力量」,該不該用普通的團隊作戰模式來約束他的行動。

就在下一個瞬間──

險些一屁股坐倒在地的男性隊員,硬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轉過身來向其他隊員說:

因此其他隊員也不介意亞爾斯的態度問題,而是毫不客氣地提出各種建議或嚴厲的忠告。

魔犬撲向男性隊員的那條手臂,導致整座籠子跟着猛烈地搖晃起來。

「那麼,亞爾斯,你要不要試試看呢?按照你剛纔的說法,這純粹是實力的問題,只要讓這傢伙認知我們不是獵物就行了吧?」

而關在籠子裏的東西……

「這是……狗嗎?」

看着手下隊員面面相覷的樣子,維札斯特有些傷腦筋地嘆了口氣。

不論正反面意義上,【特隊】目前都是軍方內部最受矚目的部隊。畢竟他們接連完成了諸多困難的任務。這支部隊的表現可說是勢如破竹,穩健地在軍中累積起名聲和實績。

艾蓮娜立刻開口制止。她是【特隊】裏唯一一個對亞爾斯疼愛有加──甚至可說是過度保護──的人,從某種角度來說,這或許也是一種母性本能的表現。

爲了避免被繼續追問下去,維札斯特朝剛纔自己進來的房間入口走去,卻在半途忽然轉過頭,環顧全體隊員開口:

艾蓮娜莫名地偏袒亞爾斯,說出這句半開玩笑的臺詞,並將手放到這名少年的腦袋上。她沒有撫摸少年的腦袋,就只是把手放在上面而已。

只聽維札斯特有些強硬地轉換了話題,而他那副苦澀的表情,則透露了「有麻煩事上門」的訊息。

林德洛夫的說法確實有其道理。從籠子裏傳來的低吼聲絲毫沒有止息的跡象,只要看到籠子深處那雙燃燒着憎惡的眼睛,以及寒光森然的成排尖牙,任何人都不認爲牠會乖乖地和人類一起執行任務。

「話說回來,看牠流口水的樣子,應該是完全把你當成獵物,打算捕食你的意思吧?」

坐鎮在房間中央的是一座巨大的籠子。牢牢地焊接在籠子邊緣的鐵柵欄,不僅每根都有人類的手臂那麼粗,像是爲了保險起見,除了縱向的鐵條,還以橫向的鐵條包覆,形成交錯的十字。

「若是有更多這樣的探查犬,在執行外界任務的時候,就能夠大幅減少被魔物先發制人的情形。說了這麼多,總算要進入正題了。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裏,要麻煩你們帶着這傢伙一起前往外界,似乎是要在那裏蒐集實驗數據。」

不,照理來說,確立合作無間的團隊默契,纔是部隊能夠常勝不敗的不二法門。如果從這樣的脈絡來看,問題果然在於亞爾斯只是個孩子。

「在實際和牠接觸之後,或許意外地會有辦法喔。畢竟牠只是只動物,被獨自關在這種鐵籠子裏,肯定嚇壞了吧。」

「真要說起來,被搔弄下巴會感到開心的是貓好嗎?你如果會把狗看成貓,我看你還是先去治治你的眼睛吧。」

全身包覆銀白體毛的牠,有一條宛如鞭子般彎曲的長尾巴。那雙兇惡的眼眸彷彿瞪視着獵物,裸露出的牙齦傳達着明顯的敵意,上頭還長有兩排銳利的尖牙。伸出的利爪就像彎刀一樣翹起,每當牠用利爪刨抓地面的時候,室內都會響起一陣刺耳的尖銳聲響。

亞爾斯彷彿附和着對其投以冷眼的艾蓮娜,指着籠子的方向說道:

在他走近至籠子間隙伸爪可及的攻擊範圍之後,那頭魔犬果然再次發出威嚇的低吼聲。然而,由於亞爾斯的身形比魔犬小了許多,因此魔犬這陣低吼聲與其說帶有殺意,不如說比較接近威嚇。

「我明白了。」

「別急着下定論啊,隊長。」

只要仔細一看便會明白,那個東西絕對不是什麼魔物。牠並沒有魔物特有的扭曲外表和詭異體色,而是擁有甚至可用「雄壯」形容的威武面貌。

「我這樣做只是剛好而已哪,畢竟這支隊伍裏盡是一臉兇相的大人。而且真要說起來,隊長您也非常賞識亞爾斯的才能嘛。您剛纔的那種說法,好像已經篤定他將來會成爲一流魔法師了呢。」

因爲從牢不可破的鐵格子之中,傳來了低沉兇惡的威嚇聲,在房裏形成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迴音。

「這樣的確沒辦法呢……」

更正,還是有一名隊員例外。

然而,儘管牠有着類似狼或狗的外表,可是牠的體型大小明顯相當異常。就算只是稍微粗估,牠的體長也至少有三公尺以上。

一就在這個時候,一名理着平頭的粗獷男性隊員插嘴說道:

林德洛夫目瞪口呆地如此問道。其他隊員也紛紛浮現出類似的表情,又或是因爲一股奇妙的預感,露出蹙起眉頭的不安神情。

維札斯特把手邊的資料捲成圓筒狀,輕輕地敲了一下亞爾斯的腦袋。

「艾蓮娜,你未免也太溺愛亞爾斯了吧?」

「我不管牠是基因重組動物或什麼鬼,總之只要搔搔牠的下巴,牠就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棄械投降啦……就像這樣~」

「哎,畢竟只是只動物呢,看來還是很難和牠溝通交流。」

艾蓮娜忍不住蹙起眉頭嘀咕,維札斯特也只能面露苦笑地回答道:

這頭被囚禁在牢籠裏的孤獨野獸,是人類爲了追求力量而製造出來的產物。儘管有着非凡的威儀,卻又流露出一種脆弱感。亞爾斯甚至有股錯覺,彷彿在這頭魔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其他隊員都不禁翻了翻白眼,艾蓮娜更是忍不住伸手扶額,小聲地嘟囔道「這個蠢貨」。

「對了對了,我知道你們都很累,但是不好意思,有個東西必須趕快讓你們看看。」

「雖然隊長說得很了不起的樣子,但是他本人也是個違反命令的慣犯,所以這番話可以說是過來人的肺腑之言喔。」

亞爾斯沒等結論出來,就逕自朝着籠子走去。

牠的整體外表就像現代早已滅絕的「狼」。不,對於不知道什麼是狼的人來說,大概只會覺得牠是一頭身型巨大的狗吧。

就在這個時候──

「魔、魔物!?」

而身爲當事人的亞爾斯之所以沒能察覺到這一點,純粹是因爲他還只是個小孩子的關係。

「亞爾斯,夠了!再繼續靠近會有危險的!」

「這傢伙是從實驗室誕生的動物。據說是用來探查魔物的『魔犬』。」

「…………」

這道巨響不由分說地喚醒了亞爾斯的下意識反應。儘管這並非出自亞爾斯本人的意志,但面對遭遇攻擊的事實,他在外界培養出來的生存本能立刻做出反應。亞爾斯馬上切換到戰鬥狀態,一股猛烈的魔力奔流,登時從他的全身上下迸發而出。

就連對亞爾斯的力量早已習以爲常的其他隊員,也沒料到會在並非外界的生存區域內遇上這種狀況。朝着四周擴散的龐大魔力餘波,讓他們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唔噢!?這也太過火了吧!」

「儘管情況緊急,不過他要是能夠控制一下自己就好了。」

維札斯特嘆息着如此說道。其他隊員聞言,也紛紛強撐着面子附和隊長的話。

「沒、沒錯,這、這小子還不夠成熟呢。」

「就憑你這副雙腿發抖的模樣,不管說什麼都毫無說服力啦,林德洛夫。話說回來,我實在無法想像這小子以後會變成什麼模樣。」

「是啊,我們幾個倒還好,可是那隻狗是不是很不妙啊?」

「你是在擔心哪件事情?是那隻狗一直不願意合作的態度?還是怕亞爾斯一個不小心就把牠宰了?」

「……兩者皆是。嗯,不過我確實挺同情那隻狗的。」

隊員們一邊小聲地交頭接耳,一邊不忘保持警戒。

「話說回來,我要是有這樣的孩子,還真不知道該說是好是壞呢。對了,我記得你家小鬼頭的年紀……」

「嗯,和這小子同年。只是我實在很懷疑亞爾斯是不是個孩子。」

「他雖然是個令人安心的戰友,但是以小孩子的標準來說實在有點……這已經不是討不討人喜歡的問題了。」

「實在很悲哀呢。」

聽到其他隊友的竊竊私語,艾蓮娜惡狠狠地瞪向了聲音的來源,用尖銳的視線譴責這兩個口無遮攔的傢伙。

「啊!對、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抱、抱歉。」

兩名隊員大概也意識到剛纔自己的發言有欠妥當,一齊把雙手合在面前表達自己的謝罪之意。然而,姑且不說艾蓮娜,身爲當事人的亞爾斯根本就毫不在意。說到底,他有沒有聽到這段對話都還是個問題。

「這名字未免也太直接了。而且牠的毛色其實更偏銀色一點,嚴格說起來不算白色。」

在那之後,爲了歡迎正式成爲隊員的尼凱,全體隊員特地訂製了新的項圈送給牠。那是一個相當豪華的項圈,在帶有光澤的皮革項圈中間,掛着一塊銀色的名牌,上面豪放地刻着「尼凱」這個名字。

「…………小白。」

艾蓮娜同意對方的看法,再次轉頭看向亞爾斯,微微歪頭詢問他「公的還母的?」。

隊員們特地爲尼凱準備了帶骨的肉塊,結果維札斯特的賀詞還沒說完,口水直流的尼凱就已經忍不住撲咬上去了。雖然在派對一開始就發生這種突發事件,但是在整個活動過程,氣氛都十分熱絡。

維札斯特不由得露出微笑,扯開嗓子大聲宣佈:

在那之後,爲了慶祝尼凱的活躍表現和正式加入部隊,衆人甚至爲牠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派對。

聽到這位隊員的發言,魔犬的耳朵突然抽動了一下。艾蓮娜察覺此事之後,示意這位隊員繼續說下去。

室內頓時變得鴉雀無聲。片刻過後,艾蓮娜小心翼翼地問道:

「亞爾斯!好了,已經夠了喔。再這樣下去那孩子未免太可憐了。」

「雖然牠在一年前過世了,但牠可是壽終正寢的啊!唉~牠真的是個乖孩子呢,總是在家裏等着我回來,是我唯一的家人啊。」

亞爾斯像是回過神似地轉過頭,這才發現剛纔的那記清脆聲響,是來自維札斯特那雙合起的厚重手掌。

首先打破僵局的人是艾蓮娜。只聽她以溫柔的語調,向個頭不到魔犬一半的亞爾斯輕聲問道:

「…………」

在首次的外界任務中,尼凱的表現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

面對尼凱連雙手都無法環抱的粗壯脖子,試圖幫牠繫上項圈的亞爾斯意外地陷入苦戰。最後在艾蓮娜協助之下,總算是成功把項圈繫了上去。爲了不讓尼凱感到侷促,他們特地留下足以放進手臂的空隙,然後才把項圈的扣環扣起來。

儘管衆人緊急訂製了項圈和特製的牽繩,可是要打造出不會被輕易咬爛的成品,同樣也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

除了正規的訓練時間以外,隊員們也會利用空閒時間加緊訓練尼凱。而衆人的努力很快就得到了回報,不過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尼凱已經完全理解了隊伍的各種陣形和協作行動。

彷彿認同維札斯特的說法,睡着的魔犬沒有睜開眼睛的跡象──或許牠是真的睡着了也說不定。

「亞爾斯,你有什麼中意的名字嗎?」

被艾蓮娜如此搶白之後,維札斯特也只能乖乖地垂下腦袋不吭聲,就這樣垮着肩膀走到旁邊。

亞爾斯立刻回答,好像早已確認過這件事了。

至於另外一個意想不到的附帶收穫,則是亞爾斯也在這段過程中出現了有趣的變化。和尼凱一起行動的亞爾斯,似乎潛移默化地的受到了影響,開始重新思考和學習「團隊合作」的概念。只是亞爾斯當然不同於尼凱,畢竟他只花了兩天的時間,就完全掌握了基礎理論的知識。

維札斯特也不禁提出了忠告。畢竟這個名字實在太隨便,而且牠雖然只是一隻狗,但很快就要成爲軍隊的一份子,因此不能取這麼平凡的名字。

「是是是,我能夠理解您的心情,可是這個名字只會讓人聯想到肌肉發達或虎背熊腰的男人婆。您真該好好感謝您夫人的明智決定。」

「好啦,時間寶貴,大家認真想想吧。畢竟我們可不能讓隊伍的新成員叫『戈爾曼斯』這種丟臉的名字。」

「那麼,歡迎大家提出自己的想法……應該說請儘量提出意見。麻煩大家認真參與討論。」

「你該不會是要說什麼不吉利的事情吧?像是那隻貓後來死於非命之類的。」

在承擔探查工作的同時還要從旁提供協助,這對普通的動物來說無疑是沉重的負擔,但是由於尼凱擁有相當高的智能,因此即使人類沒有下達命令,牠也能夠獨自做出最佳的選擇。

「「「────!!」」」

最後,該次魔物掃蕩任務的討伐數字,居然達到了平常的一倍以上。不管任誰來看,都得承認這必須歸功於尼凱的貢獻。對於負責訓練牠的全體隊員來說,這樣的結果當然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只見魔犬在籠子裏後退了幾步,發出討好似的輕柔嗚咽聲,接着便緩緩地蹲坐在地,並且深深地垂下腦袋。牠的鼻尖和尾巴都貼到了地上,先前一直籠罩在身上的那股兇惡氣息,也彷彿騙人似地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副用全身表達服從之意的溫順模樣,看了甚至覺得有點惹人憐愛的味道。

目光望向遠方的這名隊員,眼角甚至浮現些許淚光。可是周圍的人注意到的不是他對貓咪的熱愛,而是作爲一名單身男子的悲哀。再加上【特隊】裏的單身率相當高,因此其他隊友也很快就感染到這股哀傷的情緒。

聽到這個答案的其他隊員,頓時忍不住以手扶額,沉默地連連搖頭。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像在說「別鬧了」。

在最一開始時,亞爾斯是前往研究所的倉庫照料尼凱的飲食起居,但是沒過多久,尼凱便直接住進了部隊室。全體隊員不僅特地爲牠保留了一個空間,甚至還幫牠蓋了一座木造狗屋。由於尼凱的體型相當龐大,因此這座狗屋也大得出奇,連大人都能夠自由進出其中。

遭到致命一擊的維札斯特,更加沮喪地垂下了肩膀。只見他有氣無力地走到亞爾斯身旁,抱着膝蓋坐到地上。

「唔……」

「好,已經可以了喔,亞爾斯。」

這兩個字是亞爾斯親手刻上去的。

亞爾斯依舊沉默不語,再次將視線轉回魔犬身上。

除了亞爾斯以外的其他隊員,都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艾蓮娜先是用手指將瀏海撥到耳後,接着輕輕地搖了搖頭,像是代表全體隊員似地說出了最直接的感想。

從那天開始,衆人帶着尼凱前往外界或訓練場,展開了好幾次爲了實戰所展開的合作訓練。最後尼凱似乎也習慣了隊員們的存在,完全融入整支隊伍的運作之中。只是若是亞爾斯不在旁邊,牠好像還是不太願意被其他隊員直接碰觸。

「很好,這頭魔犬就暫時由我們特殊魔攻部隊接管。照顧牠的工作由亞爾斯全權負責,在外界執行任務的時候,你要隨時帶着牠一起行動,沒問題吧?」

因爲尼凱的到來,亞爾斯整個人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好啦,你們接下來就要一起執行任務,如果不給人家取個名字,未免太沒感情了。所以說,大家就先來幫這傢伙想個好名字吧。」

每當有魔物接近,尼凱會比誰都要早察覺敵人的存在。然後牠便會朝着魔物所在的方向吠叫,藉此通知其他隊員有敵人靠近。除此之外,牠還懂得透過連續吠叫或不同音量來傳達距離的遠近。雖然牠的基本動作是來自訓練的成果,但是其他部分確實是牠憑藉自身的高度智能融會貫通的成果。

在那之後沒有多久,尼凱的項圈便被取了下來。儘管在離開籠子的時候,還是必須戴着項圈,不過在外界進行演習時,即使沒有項圈的束縛,似乎也已經不用擔心牠會脫離控制。就連牽繩也不再是粗重的鎖鏈,而是更換成了普通的皮製牽繩。

「話說在討論名字之前,應該先弄清楚牠是公的還是母的吧?」

「隊長,請您閉上您的嘴巴!我們只要觀察狗的反應,看牠接不接受我們給牠的名字就行了。因爲如果是狗中意的名字,牠很有可能會有一些反應。」

「牠是公的喔。」

(也罷,即使是亞爾斯這樣的孩子……在飼養動物的過程中,或許能夠改變什麼也說不定。)

儘管隊員們對此感到半信半疑,不過根據研究所職員的說法,只要再過一陣子,牠似乎就可以聽從簡單的命令行動。當然,在目前這個階段則僅限亞爾斯的命令。

令人驚奇的事情發生了。

在那之後,全體隊員列舉出了自己能夠想到的所有名字,可是魔犬對於這些名字都沒有什麼明顯反應。而且說句實在話,這些名字都算不上有品味。就在亞爾斯提議的「小白」即將敗部復活、反過來成爲呼聲最高的選項的時候──

而魔犬的龐大身軀和強烈存在感,更是讓部隊室感覺變得更狹窄了。不過作爲衆人焦點,魔犬倒是意外老實地趴在地上閉目養神。只見牠巧妙地收攏前腿,擺出把腦袋置於前腿上的姿勢。

艾蓮娜憂心忡忡地看向出神的亞爾斯,以儘可能溫柔的語氣對他說道:

「你們覺得『尼凱』這個名字如何?這是我家以前養的那隻貓的名字。」

就在艾蓮娜如此附和的同時,魔犬再次抽動了一下巨大的耳朵,並且緩緩睜開一隻眼睛。比起說牠表示同意,更像只是總算睡醒了。總而言之,這場毫無建設性的討論,便在其看似同意的反應下畫上了休止符。

「我想想……哼哼,其實呢,先前我老婆懷孕的時候,我有準備一個給男孩子的名字。『戈爾曼斯』──你們覺得這個名字如何?」

「呃,我承認『費莉涅菈』的確是個很棒的名字,但是……」

和嚴肅的態度相反,維札斯特的表情帶着幾許溫柔的味道。

維札斯特的語氣彷彿在扮演歡迎新人的上司,可是這位新人的面相實在有點兇惡,看起來完全沒有要融入隊伍的意思……因此所有人會在第一時間把目光轉到亞爾斯身上,說起來也是情理之中的反應。

其他隊員和維札斯特都隱約感受到了他的改變。

因爲牽繩太過粗長,光是手腕根本卷不住,所以亞爾斯是把牽繩直接纏繞在整條手臂上。儘管如此,魔犬也從來沒有對他做出強行拖拽之類的動作。

說時遲那時快──室內突然響起一道劃破空氣的巨大聲響。

維札斯特迅速地掃視了領着魔犬的亞爾斯,以及遠遠圍着這一人一狗的其他部隊成員。

很快地,尼凱迎來了首次實戰的日子。

突然有人如此發言。

艾蓮娜代替繃着臉孔的亞爾斯如此問道。

看來這場取名大會的主持人棒子,已經移交到艾蓮娜手上。雖然這樣會讓維札斯特這個隊長威嚴掃地,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魔犬沒有和亞爾斯視線交會,而是低下頭緊盯着地面。這個姿勢代表着放下敵意,並且願意任由對方處置自己,在弱肉強食的自然界裏,幾乎等同於把性命交到對方手中。

當亞爾斯帶着尼凱行動的時候,尼凱總是會寸步不離地跟在他的身旁。

值得一提的是,尼凱的戰鬥能力相當於D級別的魔物,而在探查能力方面,則是已經確認能夠涵蓋兩公里左右的範圍。尼凱在感知到魔物存在時,會向隊員發出通知並且暫時退到後方,接着便根據戰況從旁協助部隊的掃蕩作戰。

不過,中間還發生了另一件小插曲:維札斯特在酒酣耳熱之際,居然拿了一杯酒給尼凱喝,把艾蓮娜氣得直接將他拉到一旁正坐說教。對每位隊員來說,這場洋溢着溫馨和歡樂的派對,肯定會成爲他們畢生難忘的回憶吧。

「我姑且問一句:您替女兒想的名字是?」

「我記得『尼凱』是代表勝利的女神。雖說這隻狗是公的,不過就意義上來看還滿不錯的。帶有勝利之意的名字,對我們隊伍來說也是個好意象吧。」

在那之後過了三天,魔犬正式來到了【特隊】的部隊室。聽說研究班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地把牠拖出籠子帶來這裏。

「大家都聽到了吧?所以我們來幫牠取個威風的名字吧。」

「『戈爾涅雅』!」

除此之外,這頭魔犬似乎具有相當高的智能。據說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只要打個手勢就能夠讓牠領會意思。

「噢,我女兒叫『費莉涅菈』。其實我也有爲女兒想一個名字,只是後來被我老婆否決了。」

「嗯,說的也是呢。」

或許是艾蓮娜的聲音根本沒有傳進亞爾斯耳裏,亞爾斯一聲不吭地又朝着籠子踏出了一步。被亞爾斯震懾住的魔犬頓時變得更加緊張,在場衆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牠的身體瞬間變得僵硬。

「──!!雖、雖然最後確實被我老婆打了回票,但這可是我想了三天三夜纔想出來的名字啊!我希望我女兒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堅強健康,並且成爲一個有上進心的好孩子。」

「等、等一下,如果牠是公的話,不就更應該採用『戈爾曼斯』這個名字嗎……?」

「那麼,隊長您有想到什麼好名字嗎?」

這下子就不必煩惱該怎麼拒絕委託了──維札斯特不由得感到鬆了口氣。不過真要說起來,他如果想要拒絕,總是能找到理由唬弄過去的。因此說到底,維札斯特的表情其實是出自於關懷亞爾斯的真情──也就是期待潛移默化的情操教育,能夠爲這位令人頭痛的天才兒童帶來改變的契機。

光是看到如此費心的項圈和牽繩,就不難想像當魔犬失控的時候,會是多麼令人束手無策的棘手狀況。更別說負責拉着魔犬牽繩的人,是年齡和體格都還只是個孩子的亞爾斯,其他隊員自然難以掩飾心中的不安。

聽到艾蓮娜這麼說,維札斯特登時想出聲抗議,但是艾蓮娜立刻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於是他只能不甘不願地把不滿吞下去。

艾蓮娜先是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接着用眼角餘光瞥了亞爾斯一眼,發現這名少年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維札斯特將亞爾斯的反應理解爲他沒有意見,於是總結似地開口說道:

艾蓮娜之所以不親自上前確認,是因爲魔犬隻願意親近亞爾斯一個人。不,與其說是願意親近,更正確的說法是牠已經認定亞爾斯爲主人。只不過從其他隊員的眼中看來,作爲動物的魔犬也確實很喜歡亞爾斯。

沒錯,如果沒有這樣的活動,魔法師身而爲人的某些部分,將會被外界的險惡環境磨耗殆盡。哪怕只是暫時的寬慰,這段幸福時光的記憶,依舊有助於提升隊伍的向心力和士氣。

「的確是呢,這是個簡短有力的好名字。」

附帶一提,【特隊】現階段的處理方針,是儘可能讓魔犬習慣其他隊員的存在,尤其是強化彼此的溝通交流。畢竟在沒有融入部隊的協作體系的情況下,就算想透過實戰測試牠的探查能力,也無從得知牠能夠發揮多大的價值。然後,研究所方面也答應出借倉庫作爲狗屋,讓魔犬在訓練以外的時間和夜晚的時候有個休息的地方。

系在魔犬脖子上的是一個沉甸甸的項圈,上頭連着一條由粗重鎖鏈製成的牽繩,是以能夠讓好幾名大男人合力牽引爲前提的設計。

牠沒有流露出絲毫動搖,而是穩健確實地執行自己的任務。

「真是慘不忍睹的命名品味……」

畢竟在外界保持「日常生活節奏」的行爲,其實可以在不知不覺之中讓當事人的心情安定下來──哪怕只是一時半刻也好。

「……這麼說起來,隊長女兒的芳名叫什麼?」

擅長風系統魔法的維札斯特,大概是在擊掌的同時發動了魔法,因此放大了掌聲的振動和音波。

在任務結束後的部隊室裏,全體隊員熱烈地議論着尼凱的功勞,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出在外界罕見的燦爛笑容。

「夠了,隊長,就到此爲止吧。您再繼續說下去,有可能會影響到隊伍的士氣。」

而尼凱在那一刻發出的長聲嚎叫,是牠從未在訓練中發出過的叫聲,聲音裏有着濃濃的得意和喜悅的味道。

即使是在任務以外的時間,亞爾斯和尼凱也幾乎形影不離。亞爾斯甚至連晚上都不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待在部隊室裏和尼凱一起過夜。

看着亞爾斯蜷縮在尼凱懷裏沉睡的安詳面容,維札斯特也不禁感慨萬千,重新意識到他還只是個孩子的事實。而其他隊員在看到亞爾斯的這副模樣後,似乎也大幅改變了過去對他抱持的印象。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11 第60章「追憶的白狼」插圖(2)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11 · 第60章「追憶的白狼」 · 第2張插圖

在每月一次的休假中,亞爾斯和尼凱會在軍方本部找塊空地玩接球遊戲。不過,他們玩的接球遊戲可不是普通的「你丟我撿」。亞爾斯會用魔力和魔法,使勁地把球扔到一百公尺以外的地方。

畢竟尼凱的身體能力遠在人類之上,如果不是這種級別的接球遊戲,根本光是玩都玩不起來了。先前曾經有個隊員只是正常地把球扔出去,結果在球離手的瞬間,尼凱直接一躍而起,在空中把球攔截下來。牠強健的四肢和透過魔力強化的移動速度,實在是令人咋舌不已的驚人力量。

順帶一提,由於最初的橡皮球沒兩下就被尼凱咬爛了,因此現在用的球其實是由原本要拿來製作抗衝擊服的特殊素材製成。

時光飛逝,尼凱加入【特隊】已經過了五個月的時間。

今天幾乎所有的隊員都集合到部隊室裏。

儘管【特隊】的任務變得比以前繁重許多,不過姑且不說肉體上的疲勞,隊員們在精神上仍然保持着高昂的士氣。而這果然還是得歸功於尼凱的貢獻。

此刻坐在桌前的維札斯特,先是掃視了一圈全體隊員的表情,然後才愁眉不展地開口說道:

「這次的任務有一點棘手。」

聽到維札斯特這麼說,隊員們只是聳了聳肩,彷彿表示「不是每次都這樣嗎?」。「這次的任務有點棘手」,這句話已成了維札斯特的口頭禪。在【特隊】歷來執行的衆多任務中,確實沒有哪個任務可說是「不棘手」的。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沒有丟下任何隊友,就這樣一路走到今天──隊員們的臉上都依稀流露出幾分自負。

「不,這次的狀況不同於以往。」

站在維札斯特身旁待命的艾蓮娜,一臉嚴肅地附和維札斯特的說法。

「雖然這次任務是直接來自貝利克總督的指示……但是毫無疑問是個爲人擦屁股的爛差事。」

維札斯特露出無比苦澀的表情,接在艾蓮娜後面補上這句話。

儘管維札斯特現在已經能夠稍微冷靜地說明原委,可是他最一開始從貝利克那裏接到這項任務的時候,整個人其實氣憤到青筋暴起,甚至直接把命令書揉了個稀巴爛。

艾蓮娜用眼角餘光確認了一下上司的狀況。爲了讓好像又要重燃怒火的維札斯特冷靜下來,她只好接過話頭繼續說:

「這次是緊急事態。從以前開始,爲了收復外界的領土和拓展亞魯法的支配領域,我們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趕赴一個又一個任務……

基於這樣的前提,【特隊】沒有特別迴避那些不合理的命令,而是儘可能地把每項任務都處理到盡善盡美的地步。雖然幾乎每次都是走鋼絲般的驚險作戰,但是多虧有亞爾斯這張王牌和尼凱的加入,他們到目前爲止都沒有遭遇過失敗。

這裏必須再次強調,【特隊】之所以能夠一路披荊斬棘,亞爾斯的存在絕對功不可沒──甚至可以說是完全建立於他的存在之上。

附帶一提,亞爾斯在更衣室裏有兩個置物櫃,其中一個吊着軍服,另外一個則是收着AWR之類的武裝用品。已經出過幾十次任務的亞爾斯,快手快腳地脫下衣服扔進置物櫃,身上頓時只剩下一套內衣。

而本次的目標所逃往的地點,正是庫列比迪多的排外統治領域。儘管庫列比迪多是亞魯法的鄰國,可是兩國之間的關係稱不上友好。

這裏插句題外話,在外界的魔法師活動據點裏,通常不會特別設置男女分開的更衣室。由於幾乎每次的出動命令都相當緊急,因此隊員們在任務之間的空檔期,基本上都是留在部隊室裏待命。一旦有緊急狀況發生,便立刻前往更衣室進行換裝,接着就這樣直接出擊。

除此之外,莫爾威魯鐸的直屬部隊在本次的風波中,並非執行得到國際承認的領土收復作戰,純粹只是亞魯法當局進行的魔物掃蕩作戰而已。

至於走在最後面的林德洛夫和艾蓮娜……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隊員會對這樣的事實感到驚訝。雖說還沒到恨之入骨的程度,但是莫爾威魯鐸明顯把維札斯特視爲眼中釘。因爲還只是上校階級外加平民出身的維札斯特,在目前的亞魯法軍裏是表現最爲亮眼的當紅炸子雞。

艾蓮娜不僅在實力方面無可挑剔,同時也沒有貴族或當時軍方高層的派系包袱,作爲亞爾斯的護衛兼保姆,可說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嗯?怎麼了?林德洛夫,你有什麼不滿嗎?」

「爲什麼偏偏是我們啊……」

尤其是在專精的防衛戰上,希絲緹一個人就足以匹敵上百名的普通魔法師。只是就連這樣的她,都只能勉強擠進第九席的位子。假如亞爾斯真的躋身於無雙魔法師的行列,究竟能夠爬到多高的位置,又會有多麼輝煌耀眼的英雄表現呢?

儘管特殊魔攻部隊在組織架構上是隸屬於參謀本部,不過在實質上可以說是擁有獨立部隊的地位。雖說背後實際上有貝利克暗中支持,但是從檯面上的名義來說,這支部隊是由維札斯特個人所創立,同時也由他來擔任指揮官。正因爲不屬於任何指揮系統,纔會是所謂的【特隊】。

維札斯特的背後──也就是全體隊員的面前,立刻就浮現出一道巨大的虛擬螢幕。衆人不必細看也知道,那是外界的地圖。

只見維札斯特已經收起方纔的威嚴氣勢,臉上露出非比尋常的認真表情。感受到這一點的兩人,立即併攏雙腿,齊聲應答。

然而,彷彿是在暗指林德洛夫的覺悟不夠充分,只聽艾蓮娜以鏗鏘有力的語氣開口說道:

也不知道是出自誰的口中,只聽某位隊員低聲發泄着無處宣泄的怒氣。

「真的是好大的爛攤子呢。」

艾蓮娜也卸下了陰鬱的表情,帶着笑容以更加嘹亮的聲音說道:

艾蓮娜和林德洛夫都把維札斯特的叮囑牢記於心,各自斂起表情,朝更衣室的方向走了過去。

思及此,林德洛夫忍不住用力吞了口口水,帶着下定決心的眼神,輕輕向維札斯特點了點頭。

「我這裏還有其他必須處理的工作。別擔心啦,你的指揮本領比我要高明許多,只要按照平常的方式去做就行了。」

「我進來囉,亞爾斯。」

全體隊員一齊喊出慣例的口號,在敬禮的同時猛然併攏雙腿,地板登時被震得一陣晃動。

艾蓮娜有些鬱悶地嘆了口氣,隨即重振精神再次開口說道:

然而──

彷彿是替所有人表達心聲,其中一名隊員沒有看向艾蓮娜,而是直接對維札斯特語氣尖銳地質問。在他的話語裏能夠感受到強烈的不滿和憤慨。

因此每當【特隊】準備出擊的時候,尼凱基本上都是在通道上等待亞爾斯換裝完畢。像這種時候,牠會先在狹窄通道的深處靈巧地掉頭轉身,尋找一個方便坐下的好位置,接着在原地滴溜溜地轉上好幾圈,這才老實地一屁股坐到地板上。

「林德洛夫、艾蓮娜。」

其他隊員聽到這裏,已經大致察覺到這次的任務內容,不由得露出興味索然的表情。

說得直接一點,就是亞魯法不僅沒有成功解決掉目標,甚至還把負傷的猛獸趕進別人家的庭院裏,因此當然無法放任那頭猛獸在別人家裏胡作非爲。作爲最基本的應對措施,貝利克應該已經立即聯繫了庫列比迪多的高層。然後他大概已向對方保證亞魯法會負起責任,將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討伐目標魔物的任務,以此平息這次的風波。

基於這樣的緣故,因爲自國的疏失而導致A級別魔物逃脫,甚至把目標魔物驅趕到其他國家的管轄區域內,這無疑會導致政治上的嚴重失分。更別說目標魔物有可能遇上庫列比迪多的部隊,若是因此造成人員傷亡,這筆爛帳到最後肯定會算在亞魯法的頭上。

【特隊】的更衣室同樣也不例外,只是用簡單的隔板做出隔間,然後每個隊員各有專用的置物櫃。不過,因爲物理空間的限制,尼凱再怎麼樣也沒辦法擠進更衣室裏。

這名少年光芒萬丈的未來,對全體人類來說是無可替代的珍貴資產。

「沒問題的,你們肯定辦得到的。聽好了!去把目標給我確實地抹殺掉。我會準備好勝利的美酒等待各位歸來,你們可別忘了啊。那麼,我們完成任務後再見。」

因此,對於參謀本部的不合理命令,【特隊】其實並沒有必要無條件服從。話雖如此,在貝利克和【特隊】的政治基礎尚未穩固的情況下,面對千方百計地想要鬥垮己方的政敵,維札斯特不能給對方任何的可乘之機。

接着他從置物櫃裏抽出褲子,流暢地套進雙腿。就在他繫好腰帶、並伸手拿起上衣的瞬間──背後響起了隔間的薄門被打開的聲音。

「然後,莫爾威魯鐸中將麾下的部隊,因爲不甘落於我們【特隊】之後,從前些日子開始也頻繁前往外界,不過,唉~……真的是無聊透頂的意氣之爭呢。」

除此之外,亞爾斯的驚人成長速度更是令人瞠目結舌。他會最大程度地吸收消化每天積累的經驗,並且馬上就具體地反映出來。原本在經驗方面還頗有自信的其他隊員,如今已經沒有太多可以教導亞爾斯的東西,甚至得絞盡腦汁才能想到該給他什麼建議。

「完成任務後再見!」

林德洛夫有點在意維札斯特所說的「其他工作」,但他最後還是以有些開心又帶點困惑的微妙表情點了點頭。

假如是A級別魔物的話,最起碼也要出動以二位數魔法師爲主體的部隊。有時候就算動員無雙魔法師也不奇怪。

「發脾氣就免了吧。沒錯,非常不幸地,目標逃往的地點正是鄰國庫列比迪多的排外統治領域。」

對於目前還是二位數魔法師的亞爾斯,其他隊員早已認定他是次世代無雙魔法師的有力候選人,但那終究是將來的事情。畢竟不管怎麼說,亞爾斯現在都還只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

於是,亞爾斯今天也一如往常地在自己的小空間裏開始換裝。

雖然艾蓮娜一開始表現得興趣缺缺,但是在安排她和亞爾斯見過一次面之後,她立刻改變了態度,欣然同意了入隊的邀請。

就在這個時候,維札斯特像是要再推最後一把似地說道:

剛纔發出不滿聲音的隊員立刻反問。

而且既然這頭魔物甩開了一整支部隊的追蹤,就代表牠是實力非同小可的對手,如此一來也有導致人員傷亡的疑慮。簡直就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狀況。

則是突然被維札斯特叫住,兩人不由得一臉納悶地轉過頭去。

「兩天前,他們在東南七十五公里的地點,追丟了追擊目標的蹤影。」

艾蓮娜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向維札斯特做出了這樣的保證。

艾蓮娜一邊說、一邊敲打鍵盤,螢幕上的那顆光點登時延伸出一條虛線。

但我想大家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我們所接到的這些任務,主要是來自外界進攻綜合司令部的莫爾威魯鐸中將。而且這些任務全都有得到參謀本部的許可,因爲莫爾威魯鐸中將在參謀本部裏擁有相當的勢力。」

全體隊員立刻匆匆忙忙地趕往更衣室,亞爾斯和尼凱也跟在衆人的身後走了出去。

在戰鬥方面的天賦自不用說,亞爾斯能夠使用的魔法數量和威力,也全都是出類拔萃的程度。再加上他的魔力量深不見底,即使是執行長期任務也絲毫沒有耗盡的跡象。在以三位數魔法師爲主體的這支部隊裏,亞爾斯和其他隊員的實力差距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艾蓮娜原本隸屬於希絲緹麾下,儘管年紀輕輕,卻已經獲准指揮一支擔負防衛任務的部隊。本來就是希絲緹學生的她,是一位經歷過無數生死考驗的女中豪傑。

「你們仔細想想,面對捅出了這麼個大婁子的愚蠢長官,我們如果能夠漂亮地收拾好這個爛攤子,不僅可以讓他欠下我們一個大人情,同時還能掌握到足以讓他下臺一鞠躬的把柄。你們說,這難道不是最完美的狀況嗎?」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畢竟莫爾威魯鐸老是指派不合理的任務給【特隊】處理。如今他本人的直屬部隊出了這麼大的紕漏,居然還好意思叫【特隊】出面幫忙解決。這次的任務說白了就是幫別人收拾爛攤子,因此當然沒有人想當這樣的倒楣鬼。

每當有國家收復外界疆土的時候,各國便會透過元首會談或政治協定的方式,商定該地區的領土權究竟屬於哪個國家。而在各國得出結論以前,只要該地區位於人類生存區域向外延伸一百公里的範圍內,原則上就是由最靠近的國家獲得暫時的統治權。適用於這條原則的區域,就是所謂的「排外統治領域」。說得具象一點的話,就是把各國的疆界線直接向外界延伸出去。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貝利克和維札斯特可說是用盡了千方百計,才成功把艾蓮娜這位公認的實力派魔法師挖角到【特隊】。

看到那條虛線所指示的位置,全體隊員頓時倒抽了一口涼氣。接着,一名隊員憤恨不平地開口:

雖然貝利克正在現行體制的框架下,一步一步地鞏固自己的政治基礎,但是那些貴族出身的高官政要和高級指揮官,仍然是一股盤根錯節的強大政治勢力。換句話說,貴族派系是和貝利克爭奪總督之位的敵對勢力,而莫爾威魯鐸中將正是貴族派系的領頭人物。先前甚至還有傳聞指出,貴族派系打算推舉自己支持的無雙魔法師。即使貝利克已經成功坐上了總督之位,這種險惡的情勢依然沒有緩和。

這名隊員以有些嘲諷的語氣,比手畫腳地說出這番話,情緒激動到離破口大罵只有一步之遙。

「在完成準備之後,就馬上動身!」

「那麼,事情就這麼定了!由目前在場的全體隊員共計十五人組成隊伍,並由林德洛夫上尉擔任指揮官。」

如果從團隊作戰的角度來說,衆人有自信不會輸給二位數魔法師構成的精銳部隊,可是考慮到隊員的平均排名和基本戰力,要說沒有任何不安肯定是自欺欺人。

甚至有一兩名隊員已經有心情開這樣的玩笑。看到維札斯特只用一句話就扭轉了原本的沉重氛圍,林德洛夫不由得暗暗地在心中佩服不已。

「也就是說,上頭是要我們去討伐這個追丟的目標囉?」

「交給我吧,隊長。雖然林德洛夫先生不怎麼靠得住,但是我一定會緊跟在亞爾斯身邊的。」

正因如此,衆人當然會對亞爾斯的將來發展抱持期待。無雙魔法師在戰場上的表現,甚至足以左右一個國家的未來。亞魯法先前坐在無雙魔法師寶座上的人,是位列第九席的希絲緹•涅庫索菲亞。她在各方面上的活躍表現,爲整個亞魯法帶來了莫大的利益。

就在這個時候,彷彿是要用鼻息吹散這種不安的氛圍般,只聽維札斯特突然大聲地開口說道:

看到隊伍士氣異於尋常的低迷模樣,林德洛夫不由得在內心暗呼不妙。

林德洛夫和艾蓮娜,立刻就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更準確來說,當初在設立這支部隊的時候,就只有他們兩人被特別叮囑過這件事情。說到底,只要是和亞爾斯一起執行過任務的人,都會深切地體認到某個事實──其他隊員如今肯定也有同樣的想法,儘管嘴巴上沒有說出來,可是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這個事實。

維札斯特說到這裏,暫時停頓了一下,向艾蓮娜使了個眼色。於是艾蓮娜一邊低頭看着手邊的資料,一邊用白皙的手指敲打着桌邊的虛擬鍵盤。

若是單從身爲魔法師的能耐和排名來看,自己就算把腦袋搖到掉下來也該拒絕這個請託,不過至今已經多次代理指揮官職位的林德洛夫,對自己的指揮本領倒也有一定的自信心。

雖說【特隊】有着優秀的團隊默契,但是恐懼和退縮之類的負面情緒,在外界會明確地影響到魔法師的正常行動。只見【特隊】的全體成員散發出一股陰鬱的氣息,完全不同於平日衆人那種凡事一笑置之的豁達態度,讓林德洛夫不由自主地湧起不祥的預感。

「「「──!!」」」

林德洛夫在【特隊】目前的編制中,是僅次於維札斯特的二把手角色。維札斯特本身是個大忙人,基本上都隱身於幕後工作,因此,【特隊】實質上都是由林德洛夫擔任指揮官的角色。

「欸!!」

再加上剛就任總督職位的貝利克,立刻起用維札斯特,由他設立新的部隊,看在莫爾威魯鐸這種軍方有力人士的眼裏,自然感到非常不是滋味。

「隊長,您這是什麼意思?」

再加上維札斯特已經重振了整支隊伍的士氣,因此林德洛夫也不由得湧起一種「總會有辦法」的感覺。

然而,若是以【特隊】目前的戰力來說,二位數魔法師就只有艾蓮娜和亞爾斯。雖然隊伍成員大多是經驗豐富的沙場老將,但是他們並不是特別出類拔萃的頂尖高手,整支部隊基本上是由三位數魔法師所組成。

「沒錯。既然我們身爲軍人,就必須服從上級的命令。而且在目前隸屬於本部的部隊裏,我們是功績最顯赫的一支部隊。雖說背後是莫爾威魯鐸中將在搞鬼,但這項任務在形式上依舊是來自貝利克總督的命令。換句話說,這是沒有拒絕餘地的任務。」

「根據目前掌握的情報,目標是A級別的蜘蛛型魔物【阿剌克涅】,其逃脫的路線爲……」

維札斯特的嚴肅臉龐浮現出一抹微笑,接着便以豪邁的嗓音下達命令。

「亞爾斯就拜託你們多加照顧了。」

「不、不是,我想說既然這次的任務是如此重要,還是由隊長您親自指揮會比較合適吧……」

【特隊】成員在前往外界的時候,大多數人還是會選擇穿戴軍隊配發的制服,不過制服本身允許一定程度的修改。除此之外,爲了顧及在外界便於行動或容易穿脫的需求,軍方也同意魔法師針對自己的武裝或服裝進行改造。

那就是亞爾斯的潛在力量和可能性,對於全體人類的未來有多麼地重要。他們甚至現在就已經可以斷言,他早晚會坐上無雙魔法師的寶座,君臨全體魔法師的頂點。

「居然偏偏是那個地方……該死,那羣混帳是安裝完追蹤信號之後故意放跑目標的吧!別開玩笑了,這不是明擺着說『我們就是要坑你們』嗎?」

在這幅地圖的東南區域,浮現一顆紅色的光點,艾蓮娜用眼神示意大家看向那顆光點。

而上面這樣的說法,其實也適用於林德洛夫。他之所以會被選入【特隊】,並不是出於他作爲魔法師的本領,而是因爲其足智多謀而得到維札斯特的賞識。維札斯特老早就注意到艾蓮娜和林德洛夫的存在,因此當貝利克向他提出成立【特隊】的想法時,他在第一時間就指名要讓這兩個人加入隊伍。

「哈!你們的表情未免也太鬱悶了吧……雖說這件事情很令人火大,但是如果換個角度來看,倒也不是那麼糟糕的情況。」

至於相關的範圍限制,就只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不得損及身爲亞魯法魔法師之品格」。這種充滿個人風格的改造制服,甚至已經成了亞魯法軍的一大特色。

在這股凝重的氣氛當中,林德洛夫一邊在內心冒着冷汗、一邊悄悄環顧周圍其他隊友的模樣。

因爲有這樣的背景,【特隊】從以前開始就經常受到這類「惡整」,只是莫爾威魯鐸中將濫用職權的惡意騷擾,最近有變本加厲的趨勢。

活動據點的更衣室多半相當簡陋,不過好歹還是有隔板存在,形成一個個類似隔間的小空間。所以女性隊員也不會在男性隊員面前暴露裸體──除非有色狼故意跑去偷看。

維札斯特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其他隊員也像是被感染似的,臉上紛紛浮現出幾分笑意。很快地,所有人的表情都變成了開朗的笑容。

一道女性特有的溫柔嗓音傳進亞爾斯的耳中,語氣裏透着一股雀躍的味道。

「怎麼了嗎?艾蓮娜小姐,我還想說你最近總算放過我了呢。」

亞爾斯停下穿上衣服的動作,轉過頭去輕聲嘟囔。只見身上僅穿着內衣的艾蓮娜,迅速地用放在背後的手關上了隔間,看起來一副有點歉疚的樣子──話雖如此,這只不過是表面的態度而已。事實上,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來,她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內疚感。

也不知爲什麼,艾蓮娜老是不請自來地溜進亞爾斯的更衣室裏,在旁邊照看着他換衣服的過程。在這隻能容納一個人的更衣室裏,當然會令人覺得擠到喘不過氣來,可是就算亞爾斯顯露出綁手綁腳的模樣,也幾乎沒有對她任何遏止作用。

不過自從尼凱加入部隊以來,艾蓮娜已經幾乎不再這麼做了。

此刻的艾蓮娜身上只穿着一套蕾絲內衣,胸口部位可以看到女性那道特有的溝壑。即使每天都忙於執行任務,她那穠纖合度的身材曲線,依舊保持着令衆多女性豔羨的完美比例。

但不管怎麼說,艾蓮娜終究是長年在外界活動的魔法師,因此她的身上總是大小傷不斷。亞爾斯和艾蓮娜初次見面的時候,甚至還相當冒失地脫口說出:「真是可惜了這麼美麗的身體。」

儘管在話語出口之後,意識到自己過於失禮的亞爾斯也馬上爲此道歉,不過當事人艾蓮娜倒是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甚至對他說道:「這些傷疤正是身經百戰的印記喔。」

因此,如今的亞爾斯也不再認爲艾蓮娜的傷疤是什麼「瑕疵」。不過,每當他發自內心地讚歎艾蓮娜的身體很美麗的時候,艾蓮娜都會露出很古怪的表情,彷彿在拼命掩飾某種從心底湧起的情感衝動,讓他有股摸不着頭腦的感覺。

而今天的艾蓮娜,同樣毫不顧慮亞爾斯只想儘快逃離現場的神情。

「我不會放過你喔。你前幾天不是又扣錯了釦子嗎?而且你老是沒有帶着閃光球和信號煙就出發。」

「哎,反正其他人會帶一大堆,我根本沒必要自己帶吧?」

「你這樣的想法是不行的喔~!不好好準備裝備的人,只會化爲外界的屍體!」

身上只穿着內衣的艾蓮娜,就這樣豎起手指開始說教。附帶一提,這句訓誡是她從前上司希絲緹那裏照搬過來的。

「……我明白了。話說回來,因爲這裏真的太窄了,能麻煩你出去嗎?」

雖然亞爾斯的聲音並沒有帶着怒意,但是語氣裏已流露出非常困擾的味道。

縱使艾蓮娜有着魔鬼般的身材,但看在十一歲小男孩的眼中似乎也沒那麼有吸引力。不,或者該說亞爾斯這名少年是個特例吧。

事實上,艾蓮娜在亞魯法軍裏可以說是數一數二的美女。思及此,亞爾斯突然回想起一件事……那就是根據艾蓮娜本人的說法,她之所以會跑來亞爾斯的更衣室,主要是擔心自己會被其他男性隊員偷窺。

實際上,儘管亞爾斯不曾親眼目睹現行犯,不過其他男性隊員似乎確實偷窺過艾蓮娜的更衣過程好幾次。而其中罪行最爲重大的林德洛夫,還曾經不小心在艾蓮娜面前說溜了嘴,結果差點直接丟掉小命。

亞爾斯實在是無法理解偷窺這種行爲的意義何在。

在無可奈何之下,亞爾斯只能一如往常地無視艾蓮娜的存在,繼續剛纔停下來的更衣動作。

不過,今天的觸感和平常不太一樣,亞爾斯忍不住瞥了一眼艾蓮娜的表情。

艾蓮娜忍不住如此詢問,彷彿無法接受A級別魔物如此不堪一擊的現實。她的軍服表面別說是戰鬥的痕跡,就連半點污漬都沒有沾染到。就算【阿剌克涅】處於瀕死狀態,像牠這種級別的魔物,居然連個像樣的反擊都做不出來,這很明顯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亞爾斯,在我以前翻閱過的魔物相關資料裏,有一件很耐人尋味的事情……魔物擁有『繁殖』能力,這個說法確有其事嗎?」

「……嗯,雖然可能性非常低,但是確實存在着這樣的可能性。」

儘管亞爾斯還只是個孩子,不過他在特定領域的深厚造詣,就連大人都只能自嘆不如。

「所以說,這果然是……?」

身處艾蓮娜懷中的亞爾斯,只感受到無盡的溫柔氣息,彷彿被巨大的花瓣包裹了起來。他可以聞到一股幽微的熟悉氣味。這股令人安心的香氣不僅挑動着他的嗅覺,甚至讓他感覺整個人都被包覆進去,陷入如夢似幻的恍惚之中。

於是他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全心感受着這股從未體驗過的神祕肌膚溫暖。

雖然隊員們都露出了有些掃興的表情,但是他們心裏其實也隱約有股不祥的預感。因此纔會像是爲了抹去心頭的不安,爭先恐後地說出自己對此事的推論。

「是亞魯法的方向!!」

如此說來,艾蓮娜之所以跑來亞爾斯的更衣室,是因爲在這裏可以馬上察覺到林德洛夫的動靜?──不,憑艾蓮娜的本領,只要她有意,隨時都能做到這種事情。

事實上,在前來這裏的路上,尼凱只發出過一次通知有魔物存在的吠叫聲。而且因爲距離上完全可以直接回避,所以一行人可說是極爲順利地來到了目的地。

這次亞爾斯似乎碰到了她的肚子一帶,只見艾蓮娜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如此說道。

於是亞爾斯在賭氣之下,迅速地抬起自己的右腿,一口氣把右腳尖塞進襪子裏。但事與願違,他的腳掌沒能一口氣穿進去,襪子就這樣卡在腳趾尖的位置。

這頭【阿剌克涅】的體長將近十公尺,全身都被泛着裂紋的黑色外殼包覆起來。普通【阿剌克涅】會有的隆起腹部,在牠身上則顯得異常地乾癟萎縮。

「你發現了什麼奇怪的地方嗎?亞爾斯。」

「嗯~以A級別魔物來說,牠不耐打的程度確實是很不自然。而且牠身上的無數傷痕……也實在令人在意呢。」

對於從未見過母親的亞爾斯來說,這或許是他第一次接受到來自女性的真情關懷。

「最高級別是吧!方位呢?」

「是的。【阿剌克涅】的那些傷痕來自於魔物,而且是複數的魔物……這不可能是庫列比迪多的部隊乾的好事。至於莫爾威魯鐸的部隊,大概也沒有拚死戰鬥到最後一刻,頂多只是從遠處進行長距離攻擊而已。當然,這種程度的攻擊不可能在如此堅硬的外殼上留下什麼傷痕。然後,他們就這樣眼睜睜地放跑了【阿剌克涅】,事情的真相大概就是這樣吧。」

原本想要掙脫擁抱的亞爾斯,很快就不由自主地慢慢放下了掙扎的雙手。

在【阿剌克涅】的攻擊手段之中,最需要戒備的就是強度堪比鋼鐵的蛛絲攻擊,但是到頭來他們也完全沒有見識的機會。

位於他眼前的那樣東西,是軍方配給的加厚襪子。

「牠全身上下都有被撕咬的痕跡,不過每個傷口的大小和深淺都不算嚴重。然後,我剛纔了結牠的時候,也是考量到牠的外殼強度,才特地選用了威力特別強大的魔法。真要說起來,就算牠的外殼沒有這麼堅硬,我也不認爲低等級別的魔物有辦法把牠撕咬成這副德性。而且,既然牠連傷口都無法恢復的話……」

伴隨着林德洛夫的疑問聲,全體隊員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亞爾斯身上。畢竟總是和尼凱形影不離的亞爾斯,應該是最理解這隻狗想法的人。

「在穿襪子的時候,一定要先把襪子捲起來纔好穿喔。」

和亞爾斯等人隔着一小段距離、坐在某棵巨樹隆起的根部上的尼凱,突然抬頭朝着空中高聲吠叫起來。

然而,林德洛夫一邊摩挲着下巴,一邊用「不可能」否定了隊友的看法。

就在這個時候,林德洛夫突然意識到,他最該請教的「某人」並沒有加入這場談話之中。雖說亞爾斯這名少年向來就對閒聊不感興趣,可是他會不着痕跡地觀察着周圍的環境,就像只野生動物,會隨時警戒異常狀況發生。

魔物在學術上並未被定義爲生物。因爲魔物和現有的生命體之間,可說有着完全不同的迥異生態。雖然魔物會進行捕食,但是對象幾乎僅限於人類;而且目前人類也已經清楚查明,魔物的捕食行爲並不是爲了維持生命。換句話說,魔物即使不特地喫人,也依然能夠保有獨立活動的能力。儘管詳細原理不明,不過世上流傳着一個相當有力的說法──魔物之所以捕食人類(尤其是魔法師),只是爲了吸收魔力遺傳基因,藉此實現後天性的進化。

亞爾斯有些難爲情地撥開艾蓮娜的手掌。

然而,要他像平常那樣扶着艾蓮娜的肩膀來穿襪子,感覺又有點不是滋味。

雖然亞爾斯覺得不太對勁,但是在時間緊迫的壓力下,也只能不發一語地繼續更衣。在狹窄的空間裏,亞爾斯把腦袋和手臂套進手裏拿着的襯衫,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臂突然傳來奇妙的柔軟觸感──這也是每次都會遇上的狀況,真的非常礙事。

當然,他們之所以能夠這麼快速地抵達目的地,不難想像是有其他部隊事先幫忙開闢出最短路線。貝利克顯然在幕後安排調度,派出了許多部隊把沿途的魔物清理乾淨。

從本部出發的【特隊】成員,大約在四小時之後──也就是剛過中午沒多久,踏入了庫列比迪多的排外統治領域。

暫且不說這件事情。衆人原本以爲和【阿剌克涅】的戰鬥會是一場苦戰,但是結束之後回頭審視,只覺得這場戰鬥實在是贏得太簡單了。亞爾斯在第一時間所施展的最高階魔法,不費吹灰之力就殲滅了【阿剌克涅】。

「爲什麼?」

滿臉笑咪咪的艾蓮娜,這次果然也沒打算理會亞爾斯的抱怨。

「你能這麼懂事真是太好了呢。」

林德洛夫有些含糊其詞地說道,接着稍微停頓了一下。

艾蓮娜似乎早已料到亞爾斯會妥協,將手掌輕輕放到他的腦袋上──她平常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做這個動作。

那是不曾在訓練中教導牠的特殊長嚎聲。

亞爾斯拎着軍方配發的劍型AWR,悄無聲息地接近目標魔物。這把AWR在二位數魔法師的配給品中,當然已是最高級別的武器。儘管如此,【特隊】的每個人都很清楚,這樣的AWR還是有點跟不上亞爾斯的實力。

「怎麼了嗎?亞爾斯。」

其他隊員在看到勝負已分之後,也紛紛解除了戰鬥狀態,一名隊員便在這時候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艾蓮娜突然把亞爾斯的腦袋環到自己懷中。

「嗯,【阿剌克涅】身上的這些傷痕……並不是魔法師的攻擊所留下的痕跡。」

若是更進一步設想……林德洛夫再次眉頭深鎖,摩挲着下巴。

就在這個時候──

「你的意思是,他們拚死戰鬥到了最後一刻嗎?」

艾蓮娜一臉納悶地問道,林德洛夫則是給了簡單扼要的回答。

聽到從其他隊員更衣室傳來的開門聲,亞爾斯的心裏不禁感到一陣焦急,但是他陡然停住了抓起下一件衣物的手,眉頭也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雖然語氣帶着開玩笑的味道,但是艾蓮娜的表情和話語一致,透露出一股溫柔之意,彷彿在關注着令人擔心的孩子一般。

沒錯,雖然說艾蓮娜經常把手掌放到亞爾斯的腦袋上,但她還是第一次加上輕輕摩挲的動作。然而,儘管亞爾斯一臉納悶,艾蓮娜仍然掛着充滿喜色的笑容,四兩撥千斤地應付過去。

畢竟尼凱沒有任何反應,很難想像這附近還有其他足以匹敵【阿剌克涅】的魔物威脅。高等級別魔物之間的同類相殘,是隻會發生在特定情況下的稀有現象;而且假設事情真的是這樣,另一頭魔物究竟又上哪裏去了?附近不僅沒有魔物之間自相殘殺的痕跡,【阿剌克涅】看起來也完全不像吞食了其他魔物的樣子。

結果他的整張臉,就這麼好死不死地埋進了艾蓮娜的雙峯之中。剛把手臂套進襯衫的艾蓮娜,還沒有扣起襯衫的扣子,因此她那隻穿着一件內衣的堅挺酥胸,就這樣溫柔地承接了黑髮少年,將他的小巧腦袋輕柔地包裹了起來。

撇開亞爾斯不說,艾蓮娜在【特隊】之中戰鬥力首屈一指。因此包含林德洛夫在內偷窺過她的男性隊員,最後全都被修理到需要驚動治癒魔法師的程度。因爲先前才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所以現在還有膽子偷窺艾蓮娜的男性隊員,應該只剩下林德洛夫一個人而已。

「既然如此,剩下的唯一可能性,果然就只有遇上了庫列比迪多的部隊,可是這個可能性也說不太通。庫列比迪多對於外界的活動並不怎麼積極,他們過去從未派遣部隊到這麼外圍的地方來。如果他們是在執行正式的領土收復作戰,也很難不被鄰國亞魯法察覺到動靜。」

聽到艾蓮娜的詢問,亞爾斯輕輕點了點頭。

【阿剌克涅】的外觀是一個巨大的蜘蛛身體,上頭承載着疑似本體的人形部位。一般認爲牠的上半身是在模仿被捕食的魔法師,但是牠的本體部位基本上只會是人類女性的外形。不過,這純粹就只是外表相似而已,因爲牠的人形部位就像沒有靈魂的洋娃娃,所以看起來還會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應該是確有其事。雖然嚴格說起來,魔物的『繁殖』能力,並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繁殖』就是了。因爲實例非常罕見的關係,所以詳細情形我並不清楚,而且只有特定類型的魔物會出現這種現象。尤其是那些具有昆蟲類外形和相同生態特徵的魔物……林德洛夫先生看到的資料裏,應該也有提到這些內容吧?」

「你如果有意見的話,麻煩回去自己的更衣室換衣服。」

在用力收緊雙臂的同時,艾蓮娜微微地動了動嘴脣,輕聲地說「你一定不會有事的」……只是亞爾斯的幼小心靈,還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深意。

看着紋風不動的亞爾斯,林德洛夫不動聲色地朝他走了過去,並且向他發話:

亞爾斯沒有轉頭,只是用眼角瞥了林德洛夫一眼。而他回答的聲音之所以放低了幾分,顯然是因爲他已經察覺到了林德洛夫擔心的事情。

「呵呵~」

就在亞爾斯默不作聲地推開聳了聳肩的艾蓮娜,打算和她拉開一定距離的時候──

「又或者是莫爾威魯鐸中將的部隊,先前就已經把牠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

而在那之後沒過多久,他們便發現了目標魔物【阿剌克涅】。

「林德洛夫,牠會不會和庫列比迪多的部隊交戰過啊?」

「哎呀,這樣很癢耶。」

「沒錯,我也確認過了,以那支部隊的成員水準,若是真的正面交戰很有可能直接全軍覆沒。他們之所以說自己放跑了目標魔物,大概也只是打腫臉充胖子而已。當然,一支部隊的真正實力,並不是光用成員的綜合戰力就能計算出來的,因此他們或許真的是經過交戰才讓目標魔物脫逃也說不定啦。」

艾蓮娜同樣小跑步來到亞爾斯的身旁──甚至比林德洛夫更早一步。

艾蓮娜迅速地回應了林德洛夫的問題,亞爾斯也點頭附和她的說法。

躲在樹蔭下觀察情況的亞爾斯,在和其他隊員交換手勢之後,便按照事前商量好的作戰計劃,和艾蓮娜一起展開討伐作業。剩下的隊員則是潛伏在四周,從中距離支援他們兩人的行動。

然而──

艾蓮娜不解地蹙起了眉頭。假設事情真如亞爾斯所說,是其他魔物在【阿剌克涅】的身上留下了傷痕,這些傷痕本身就存在着不可解之處。既然低等級別魔物不太可能攻破其堅硬的外殼,那麼這就應該是高等級別魔物的傑作。可是,因爲周圍完全沒有打鬥的痕跡,所以實際上衆人也很難認同亞爾斯的說法,因此大夥兒陷入了矛盾的狀態。

「莫爾威魯鐸中將的部隊實力,根本不足以應付A級別魔物。」

至於在戰力上有點靠不住的林德洛夫,則是和尼凱一起留在大後方待命,透過全體隊員都有佩戴的共振器,逐一向衆人下達必要的指示。

「亞爾斯果然還只是個孩子呢。」

即使亞爾斯等人已經來到周遭,【阿剌克涅】依舊一動也不動。

另一名隊員也提出了推測。

儘管如此,艾蓮娜仍老是打着這種破綻百出的藉口,悄悄溜進亞爾斯的更衣室裏,因此亞爾斯愈來愈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完全是壓倒性的勝利。魔核遭到徹底破壞的【阿剌克涅】,則進入了崩毀的狀態,整個身體從其足部盡數化爲灰燼。

聽到林德洛夫這麼說,艾蓮娜先是略微沉思了一下,接着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她大概是搜尋腦內的記憶庫,找出了先前和【阿剌克涅】交戰的那支部隊的相關資料。

不同於亞魯法,庫列比迪多在開疆拓土的事務上並不怎麼積極。正因如此,在保留着原始自然生態環境的外界裏,這一帶的樣貌和原生林幾乎沒有什麼兩樣。同樣是向外界延伸一百公里的範圍圈內,亞魯法的周邊區域則是到處都有戰鬥遺留下的痕跡。

儘管這種厚襪相當耐穿,可是得花很大的功夫纔有辦法穿上去,因此亞爾斯平常都是坐到地板上穿,但偏偏艾蓮娜此刻佔據了更衣室的一半空間。

「────!!」

「不然就是【阿剌克涅】在逃走的過程中,遭受到其他魔物襲擊……不,這樣也說不太通呢。」

亞爾斯身爲與之交戰的當事人,只是緊盯着化爲滿地灰燼四散飄零的【阿剌克涅】。

單從【特隊】成員的平均排名來看,完勝A級別魔物就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假如少了亞爾斯的存在,林德洛夫甚至會考慮全力避免正面衝突的迂迴戰術,A級別魔物就是如此強大的對手。

「總而言之,目標魔物算是被解決掉了,我們立刻返回亞魯法吧。」

不過,即使是這樣的魔物,還是具有類似動物的生存本能。魔物在面臨生存危機的時候,基本上也會不顧一切地拚死抵抗……

要不是嘴巴被堵住,聽到艾蓮娜這句評語的亞爾斯,肯定會不滿地說出幾句反駁吧。可是處於這種狀況下的他完全無可奈何。

因爲用力過猛的關係,亞爾斯整個人頓時重心不穩地倒了下去。

「怎麼回事!?」

說到底,打從入隊以來,亞爾斯重新申請AWR的次數已經超過了五十次。而他所討伐的魔物數量,更是遠在被他操壞的AWR之上,幾乎可以說是不計其數。

在林德洛夫的指揮之下,整支隊伍立刻再次展開移動。接着,林德洛夫悄悄挨近亞爾斯,小心不讓別人發現,並詢問道:

最奇怪的一件事情則是──乍看之下,這頭魔物似乎已經身受重傷,看起來幾乎已經是奄奄一息的狀態。無數的蜘蛛腳也沒有痊癒的跡象,不僅外觀傷痕累累,還有好幾只腳已經直接從中間斷裂。而相當於上半身的本體,則是筋疲力盡地垂着腦袋,一頭長髮垂散在貌似臉孔的部位前面。那頭長髮和真正的人類一樣,沒有明確的發線分界,但還是依稀看得出是女性的髮型。

「好啦,你趕緊把衣服換好吧。」

「我也從未聽過這樣的吠叫方式。不過,就警戒等級來說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啊?林德洛夫先生。」

「啊、嗯……」

「【阿剌克涅】確實是蜘蛛型魔物呢。從現場狀況來看,的確存在着這樣的可能性。爲了方便起見,這裏就用『子嗣』來稱呼吧。我們可以認爲牠爲了產下子嗣,從而耗盡了自己的所有能量──不,這裏應該要說『魔力』纔對。而既然外殼是魔力的優良導體,那麼讓外殼變得稍微柔軟一些,就是進行『分娩』時的自然生理機制,因爲牠必須把以龐大魔力製成的複製品釋放到體外。」

「也就是說,那些傷痕是小蜘蛛的傑作囉?」

「你說『小蜘蛛』是嗎……」

「有什麼不對嗎?」

「哎,因爲魔物並不會留下子孫後代,所以嚴格說起來,那些『小蜘蛛』其實是得到了部分魔力的『分身』。」

說到這裏,注意到兩人在竊竊私語的其他隊員,都以狐疑的眼神看了過來,因此林德洛夫暫時打住了這個話題,緊跟在部隊的最後面。

就在這個時候,亞爾斯隱約看到了艾蓮娜臉上掠過一絲不安的陰影,但他最後還是什麼話也沒有說。

尼凱緊隨在打頭陣的艾蓮娜身後,這是牠在隊伍進行移動時的固定位置。

全體隊員不再交頭接耳,而是沉默地提高移動速度。【特隊】就這樣風馳電掣地趕往亞魯法的方向。

在移動的路途中,林德洛夫一邊聽着身旁的亞爾斯做出的補充,一邊默默不語地陷入沉思之中。

很快地,在過了大約一小時之後──

【特隊】終於抵達了亞魯法的十公里範圍圈內,然而出現在他們眼前的光景,卻讓每個人都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

天空被染成一片赤紅色。要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其實答案也非常簡單:遍佈空中的魔力殘渣扭曲了空氣,從而產生了類似海市蜃樓的錯覺現象。

這裏和亞魯法的防衛線之間,應該還有五公里的距離,但是此處已經徹底化爲了戰場的模樣。而在這幅不祥的光景之中,尼凱的吠叫聲始終沒有停止過。

一行人決定先趕往作爲防衛要地的駐紮所,但是在火速趕路的途中,衆人爆發了今天的第一場遭遇戰。

起初是在巨大樹木的縫隙之間,隱隱可以看到有什麼東西在活動,接着周圍便響起了節肢動物獨特的「沙沙」移動聲。而且不僅大小十分異常,數量好像也不只一個。

在林德洛夫的無聲指示下,亞爾斯和艾蓮娜向真面目不明的魔物發動先制攻擊,立刻殲滅了敵人。

然而,當魔物的殘骸出現在衆人眼前時,林德洛夫的表情不由自主地變得僵硬。

「這是……」

其他隊員也點頭同意艾蓮娜這句話。儘管林德洛夫作爲魔法師的本領相當不可靠,可是他的指揮才能比任何隊員都來得出色。而且這幾個月朝夕相處下來,其他隊員也都理解到一個事實:在當前這樣的危機狀況之中,林德洛夫的判斷力反而會更加敏銳。

林德洛夫抿起嘴脣陷入沉思,冷不防迎上艾蓮娜尖銳的目光,於是他輕輕地垂下眼睛,向她表示自己很明白情況的緊迫程度。

不久之後,當一行人來到某個地點的瞬間……所有人都因爲一股強烈的惡寒而僵在原地。只見大量的鮮血噴灑在火紅燃燒的無數樹木上,橘紅色的火光映照着血跡斑斑的黏滑表面,顯得格外地令人毛骨悚然。

(……亞爾斯應該是火系統纔對。)

林德洛夫聲嘶力竭地大吼。與此同時,其他隊員也回過神,露出緊迫的表情,將視線鎖定在敵人的龐大身軀上,接着一齊點了點頭。若是能夠成功討伐掉高等級別魔物,應該可以讓魔物大軍陷入羣龍無首的混亂狀態。最起碼在少了帶領者的情況下,魔物大軍會頓失前進目標和團隊行動的能力,還可能會有不少魔物選擇遠離【巴比倫塔】的防護壁。

而在這樣的氛圍之中,尼凱則是聽從林德洛夫的指示,準確地狙殺那些即將變異的魔物。雖然每頭魔物吸收消化魔力的速度存在個體差異,但是在那些吞食了最初犧牲者的魔物之中,已經有好幾頭出現了即將變異的徵兆,若是真的完成了變異過程,魔物的威脅度將會陡然提升。

艾蓮娜不由自主地驚叫出聲。因爲就在她即將使出戰斧踢的前一刻,亞爾斯從旁伸出手,把她推飛到一旁。

艾蓮娜一邊嘆氣,一邊瞥了亞爾斯一眼。這名面無表情的少年,感情淡薄到完全不像個孩子;甚至給人一種他對於生命和死亡的感覺,是不是哪裏出了問題的印象。

儘管不曉得亞爾斯是否真心如此認爲,不過既然他主動發言導致了當前的狀況,那麼就算從結果上來說,這將使得他暴露在威脅之中,自己也只需從旁守護他就行了。自己只需要陪伴着這名不成熟的少年,隨時支援他的行動即可。這纔是艾蓮娜被交付的職責。

全體隊員在燒灼的空氣之中各自奮戰,確實地削減着魔物的數量……然而,也不曉得牠們究竟潛藏在什麼地方,無數的魔物大軍從地下或樹上源源不絕地蜂擁而至。

亞爾斯始終是一副處變不驚的從容神情,但是在艾蓮娜眼中看來,就算亞爾斯取得了新的武器,狀況也依然糟糕。亞爾斯一開始應該是打算用最高階魔法來橫掃魔物,可是在周圍都是隊友的情況下,有可能會不小心殃及無辜。儘管有些太晚,不過艾蓮娜終於意識到了亞爾斯採取近身戰的理由。

雖然已經有一半化爲了灰燼,但還是能看出殘骸擁有和【阿剌克涅】相似的外骨骼。尺寸則是比【阿剌克涅】小非常多,大約只有人類兒童的大小。這是被稱作【阿剌尼亞】的另一種蜘蛛型魔物,不過根據亞爾斯和林德洛夫的猜想,牠的真面目其實就是那隻【阿剌克涅】的分身。

「這、這樣……說的也是呢,畢竟沒有人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的選項。而且就算一開始便發現選錯了,我們依然可以憑着自己的努力,把錯誤的選項扭轉爲正確選項喔,亞爾斯。」

一旦魔物如雪崩般湧入亞魯法境內,到時候根本管不了什麼任務了。

「林德洛夫先生,我們不趕快過去支援的話,死傷會非常慘重喔。」

只聽林德洛夫朗聲說道,彷彿是要藉此拋開最後的猶豫,也不曉得他有沒有察覺到艾蓮娜的內心仍糾葛不已。

這無疑是能使人一擊斃命的兇殘力量,儘管亞爾斯很清楚這一點,可是他絲毫沒有流露出懼意,反而更進一步地加快了速度。很快地,試圖應戰的【洛佐加盧古】開始屈居下風。雖然艾蓮娜也尋找空隙發動攻擊,但是就連她也逐漸跟不上亞爾斯的速度,令她不禁懊惱地咬牙切齒。

映入全體隊員眼簾的是一幅地獄繪卷──四散各處的無數魔物,正在狼吞虎嚥地喫着魔法師的屍體。

在艾蓮娜眼中看來,這樣會令亞爾斯陷入危險……只是說到底,她也很明白林德洛夫是正確的。

伴隨着這聲呼喊,一把新的劍型AWR從空中飛了過來,亞爾斯便將它牢牢地抓在手中。林德洛夫眼看狀況不妙,把自己的AWR拋給了亞爾斯。

【洛佐加盧古】的口中不知何時凝聚起魔力的光芒,那是將火焰聚集起來再噴射出去的熱射線攻擊──剛纔艾蓮娜身處空中而無法閃躲,若是直接捱了這一記攻擊,恐怕會當場殞命吧。魔物原本就是人類完全無法捉摸的詭異存在,牠們有時會無視生存本能,毫不猶豫地採取這種玉石倶焚的自殺式攻擊。

艾蓮娜的職責並不是限制亞爾斯的行動。換句話說,她不能像是過度保護的父母一樣,成天只想着庇護亞爾斯的安全。因此像那些會限縮亞爾斯行動自由的做法,說穿了只不過是艾蓮娜的自我滿足而已。

【阿剌尼亞】在誕生的同時,就開始貪婪地撕咬作爲母體的【阿剌克涅】,從而積攢了相當的魔力。立刻進入戰鬥狀態的蜘蛛大軍,隨即朝亞魯法的方向進軍。由於魔物的吼叫聲和血液一樣,具有吸引其他同類聚集的作用,因此聽到【阿剌尼亞】吼叫聲的大羣魔物,也一齊向亞魯法展開侵攻。不過,在如此大規模的侵攻行動裏,應該還存在着負責帶頭的高等級別魔物。

說到底,這次討伐【阿剌克涅】的任務,已經取得了非常亮眼的結果。而且──林德洛夫更進一步地展開思考。

「咦!!」

【洛佐加盧古】很快就把腦袋轉了回來,用怒火中燒的眼睛怒瞪着亞爾斯。只見牠的下巴部位浮現了好幾道裂紋,流淌出紫黑色的體液。

艾蓮娜登時斥責似地大叫起來,林德洛夫則是擺出悠然的態度承受着她的怒火。

亞爾斯自下而上撩起AWR,登時將【洛佐加盧古】打得猛烈後仰。儘管這一劍給魔物的下巴造成了強烈的衝擊,可是終究沒能直接將牠的腦袋砍下來。不過,由於魔物的腦袋被打歪到一邊的關係,因此從牠口中吐出的烈焰也完全偏離了原本的軌道,就這樣消融在虛空之中。

「食人魔種的【洛佐加盧古】……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隨着時間經過,隊員們的體力也逐漸無法負荷,每個人臉上的蒼白憔悴,都反映出了魔力即將枯竭的事實。

至於亞爾斯則是和艾蓮娜聯袂出擊,從剛纔開始就和【洛佐加盧古】展開貼身肉搏。【洛佐加盧古】的雙臂纏裹着由魔力具現化的烈焰,亞爾斯一邊閃躲魔物的猛烈攻擊,一邊揮出手中的銳利劍刃,在牠的硬質外殼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傷痕。【洛佐加盧古】的攻勢可說是凌厲無比,亞爾斯在同爲二位數魔法師的艾蓮娜支援之下,才勉強承受住魔物的無數殺招。

話雖如此,在當前連敵人威脅級別都不清楚的情況下,即使是林德洛夫也很難做出什麼判斷。儘管他早已將防衛指南背得滾瓜爛熟,可是應對方針會因爲魔物的侵攻規模而有相應的變化,因此他也沒有辦法輕易妄下判斷。

「好,我們就迂迴地繞過這裏吧……」就在林德洛夫如此開口的瞬間──

就在這個瞬間,維札斯特的那句話閃過林德洛夫的腦海。上司爲何要在臨行之際如此叮囑自己?這道必須遵守的命令,背後真正的用意是什麼?

「維札斯特隊長也曾經說過:『不知道該怎麼做的時候,只要放手去做就對了。』因此我認爲從後方開始掃蕩敵人,應該是個可行的做法。」

「我明白了。可是,亞爾斯,你真的覺得這樣做好嗎?」

雖然他們已經解決了無數頭魔物,但是敵人已經不再只是【阿剌尼亞】這種小蜘蛛型的魔物。對於【特隊】的這些沙場老將來說,衆人當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洛佐加盧古】在A級別的魔物之中,算是遭遇頻率相對較高的魔物。話雖如此,在過去的紀錄裏,幾乎沒有其現身於亞魯法防衛線附近的案例。

「不行啊,目前情報錯綜複雜,而且雜音太嚴重,就算更靠近防線,感覺也沒辦法與我方取得正常聯繫。」

林德洛夫搔着後腦勺,嘀咕了一句「傷腦筋啊」。但是和他的聲音相反,他的臉上看不到絲毫的消沉。

然而,衆人心裏的這番盤算,立刻就被驚愕的情緒掩蓋了。

此刻的林德洛夫正在拼命地運轉着腦袋。【特隊】在外界執行任務的時候,幾乎不受任何行動上的限制,能夠根據現場裁量權做出一定程度的自由行動。說到底,防衛戰並不是【特隊】擅長的領域,而且也不是本次被交派的任務。可是,假如魔物已經侵攻到如此靠近防衛線的地方,他們當然沒有不參加戰鬥的道理。

然而,爲了將艾蓮娜從鬼門關拉回來,亞爾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伴隨着鈍重的破碎聲響,亞爾斯的劍型AWR從中間斷裂成了無數碎片。

「這一帶就是最初的前線吧。但是附近已經感覺不到正在交戰的氣息……也就是說,整條戰線已經大幅後退。我們得加緊腳步了。」

亞爾斯蹲下身來躲過了攻擊,但是夾帶着恐怖威力的這一腳,就這樣化爲無數火球向周圍襲去,差點就要燒到其他隊員身後。

狀況糟糕到極點。不,假如散佈在各處的將近四十頭魔物,全都只是低等級別魔物的話,衆人或許還有機會殺出生天。

「可是,這樣豈不是違反了隊長的指令?」

艾蓮娜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在雙腳註入最大限度的魔力,隨即朝着空中縱身一躍。縱向旋轉了好幾圈之後,她就這樣順着離心力的作用,準備將注滿魔力的腳跟朝【洛佐加盧古】砸落下去。

因爲全體隊員都看到一道矮小的身影──也就是亞爾斯一馬當先地竄了出去。只見他毫不猶豫地筆直衝向【洛佐加盧古】,同時抽出了劍型AWR。

他在推開艾蓮娜的同一時間,就已經發動了下一波攻勢。

「「────!!」」

牠是透過吞食同類的方式,一路從原本的小鬼進化到這副模樣呢?還是說爲了響應【阿剌尼亞】及其他魔物的侵攻,特地不遠千里地從外界深處來到這裏?

(這種時候應該要迂迴前進,以平安迴歸亞魯法爲最優先事項……艾蓮娜肯定也是這麼想的吧。)

面對亟待救援的受困夥伴,身爲魔法師之人,根本不該有任何猶豫。林德洛夫得出了這個和剛纔截然相反的答案。再說亞爾斯不僅是早晚會肩負亞魯法未來的逸才,更是次世代無雙魔法師的有力候選人。若是考慮到對他的將來和人格的影響,就不該選擇在危難之際拋下夥伴的做法。沒錯,此時此刻的他們沒有退縮的選項。

(我們真的能冒這個險嗎……?)

「【洛佐加盧古】就交給他們兩人,其他人負責掃蕩周圍魔物。」緊接着,他馬上下達了這樣的命令。

可是,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拋棄夥伴,這不正是身爲魔法師的應盡本分嗎?面對眼前的緊急事態,自己居然連這種天經地義的事情都忘記了──林德洛夫有種自己反而被孩子上了一課的感覺。

「看來我們推測得沒錯呢。」

於是,一場激戰就此爆發。

一下子從空中摔落地面的艾蓮娜,立刻以手撐地並抬起視線,接着,她立即驚愕地咬緊了嘴脣。

「很好!既然決定了,那麼我們就趕緊動身吧。」

另一方面,林德洛夫則是早已隱約察覺到了這件事。否則,他也不會把有可能派不上用場的其他系統AWR扔給亞爾斯。

既然如此,現在他們該做的就是探探敵人的虛實,設法弄清楚入侵魔物的威脅程度和實力……不,這樣也行不通。林德洛夫馬上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當前的敵人完全是未知的存在,更別說衆人此刻還身處外界。如此天真的戰術很有可能會陰溝裏翻船。

「隊長已經把指揮權完全交給我了。當然,我也知道你想說什麼。」

忽然之間,【洛佐加盧古】的大腳纏裹上了熊熊火焰,下一瞬間,那隻大腳便帶着摧枯拉朽的氣勢踢了過來。

艾蓮娜感受到異樣,登時察覺到事情的真相。沒錯,因爲亞爾斯平日只使用較爲擅長的火系統魔法,所以也難怪艾蓮娜先前都沒有發現……總算察覺到「亞爾斯能夠使用火系統以外魔法」的艾蓮娜,不禁再次爲這名少年深不可測的才能感到震驚。

在確認過倒地的四具殘骸之後,林德洛夫爲了掌握整體狀況,用力地按住了佩戴在耳上的共振器。

「哎,你別這麼激動嘛,艾蓮娜。不管我們選擇怎麼做,都無法預料到最後的結果。既然如此,我們就遵循魔法師的行動準則吧。我們這些魔法師的存在價值不就是打倒魔物嗎?如果此刻有夥伴正在和魔物交戰,我們怎麼能夠不幫助他們呢?」

然而,看到那頭被簇擁在中間、並且發出猛烈咆哮聲的巨大魔物,全體隊員在拔出AWR的同時,也不由自主地咬緊了嘴脣,感嘆自己命運多舛。

然而,察覺到艾蓮娜意圖的亞爾斯,瞬間就採取了行動。

然而,艾蓮娜之所以刻意說出這些話,是因爲她認爲自己應該要尊重亞爾斯的判斷。畢竟她是真心相信,無論面對什麼樣的挑戰,亞爾斯都能夠憑着壓倒性的力量扭轉戰局。

很明顯地,附近一帶已經沒有任何倖存者了。而在魔物的眼中看來,亞爾斯一行人顯然是盛宴即將結束之際,自個兒送上門來的新祭品。

(我們目前最需要確保的是亞爾斯的安全……但是真的光是這樣就好了嗎?真要說起來,這小子也不是什麼需要我們保護的弱者。最重要的是,萬一防衛線真的遭到突破,新的魔物生力軍也會跟着蜂擁而至。)

「目標【洛佐加盧古】!全體展開攻擊!!」

就在此時──亞爾斯施展出更加凌厲的一擊,對此感到膽怯的【洛佐加盧古】,出現了一瞬間的破綻。

假如真是如此,當前的狀況豈不是對亞爾斯非常不利?

從剛纔開始就到處可以看到戰鬥的痕跡,而且每一處都散落着好幾具魔法師的殘破屍體。放眼望去盡是無法想像仍有生還者的悽慘情景。

看着亞爾斯把斷折的AWR扔到一旁,艾蓮娜不禁爲自己的輕率感到懊悔不已。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爲了支援亞爾斯而採取行動的艾蓮娜,並沒有需要受到別人指責的地方;但如果是以她自己的嚴格標準來看,這明顯是一次慘痛的失敗。因爲自己輕舉妄動,導致亞爾斯失去了武器。而在外界──尤其是當前的狀況下──失去武器的魔法師,非常有可能立刻迎來死亡的命運。但就在這個時候……

但是這個道理,其實也適用於及時出手拯救了艾蓮娜的亞爾斯。

無論如何,目前唯一可以斷定的是,這頭魔物恐怕就是牽引出這波大規模侵攻的帶領者。

在來到這裏的路上,隊員們已經打倒了不計其數的魔物,可是至今仍然沒有見到由亞魯法軍所駐守的最前線。林德洛夫在一座小山丘上暫時停下腳步,環顧周遭的環境,同時語氣苦澀地開口說道:

「哈哈哈!說的也是,我們趕緊過去吧!」

然而,不斷映入他們眼簾的不祥光景,如實訴說着狀況正朝着惡劣的方向發展。

彷彿代表了所有人發言般,艾蓮娜愕然地喃喃說道:

也就是說,【阿剌克涅】是【阿剌尼亞】的成熟個體。順帶一提,從尺寸和戰鬥的手感來判斷,【阿剌尼亞】的級別大概在「C級」上下──和官方紀錄裏的威脅程度相符。

這場魔物侵攻的導火線,恐怕肇因於【阿剌尼亞】──【阿剌克涅】的分身──大量誕生。儘管先前亞魯法軍的攻擊,並沒有對作爲母體的【阿剌克涅】造成什麼傷害,不過可以由此推測【阿剌尼亞】受到了刺激,因此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處於亢奮狀態。

就在所有隊員都因爲衝擊而呆立在原地的那一瞬間──

伴隨着一抹有些生硬的笑容,艾蓮娜硬是擠出這段話。她之所以必須如此勉強自己,是因爲她本人非常清楚,這說穿了只是詭辯。

【特隊】擁有亞爾斯這個堪稱最後王牌的存在。再說維札斯特也交代自己要照顧好亞爾斯。從結果來說,只要亞爾斯平安無事,哪怕是在這樣的異常事態之下,也總有辦法彌補一開始的些許落後。

然而,林德洛夫的心絃卻突然被觸動了一下,他愣在原地,反覆咀嚼亞爾斯的這句話。亞爾斯或許只是照本宣科地說出這時候該說的臺詞,就連他心裏究竟是否真的這麼想都是個問號。

「亞爾斯!等一下,你要和我們配合……」林德洛夫揚手製止了這名隊員發言,並且向艾蓮娜使了個眼色。

魔物的變異徵兆可說不一而足,具體來說就是身體發生扭曲變形,又或是表皮出現異常變化。尼凱正是看準即將變異的無防備狀態,趁機殲滅那些出現危險徵兆的魔物。

在搖曳的火光映照之下,巨大魔物眼窩裏亮起的那對紅點,閃耀着火紅的光芒。宛如鬃毛的黯淡蓬亂毛髮,凌亂地披散在背部。有如巖山般的魁梧肢體,鼓起的青筋交錯的雄偉肌肉。而在像是巨木的兩條手臂上,還可以看到黑色的尖爪從指尖延伸而出。

然而就在下一個瞬間,亞爾斯仔細握好林德洛夫扔給他的水系統AWR,輕而易舉地將魔力注入其中。

每當短兵相接的情況下,從魔物身上迸散的火星都會飛濺到亞爾斯的臉上,但是他甚至連眼睛也沒眨一下,只是把全副注意力投注在魔物的一舉一動上。

「林德洛夫先生!!」

亞爾斯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輕聲說道。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沉靜,瞳孔裏沒有映照出任何事物,完全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在擔心其他部隊的安危。

由於就算用劍刃揮砍也沒有什麼效果,因此亞爾斯剛纔索性把AWR轉了半圈,直接用劍背朝【洛佐加盧古】的下巴狠狠招呼過去。不過,AWR之所以會遭到破壞,並不是因爲材質太過脆弱;爲了施加最大程度的衝擊,亞爾斯在劍身凝聚了龐大的魔力能量,而這樣的輸出功率遠遠超出了AWR的承受上限。

亞魯法的防衛線究竟潰縮到了什麼程度?這股焦躁不安的感覺,不斷刺痛着全體隊員的後頸部位。每個人都不發一語,只是催促自己加快腳步。

艾蓮娜在感到如釋重負的同時,也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在那之後過了好一會兒。亞爾斯一行人朝着亞魯法──正確來說是絕對防衛線──的方向火速前進。

「我們該怎麼做呢?林德洛夫先生。你目前擁有本隊的完全指揮權。」

「亞爾斯!」

就在全體隊員都忽然感到一陣寒意的瞬間,尼凱彷彿呼應這股預感,迅速地發出了告知威脅的吠叫聲。有某種危險正在逼近。尼凱陡然發出的吠叫,很自然地感染了周圍人們的情緒。隊員們都各自繃緊了神經,一邊警戒周遭,一邊繼續移動。

亞爾斯沒理會驚訝不已的艾蓮娜,也沒有向林德洛夫行禮或點頭,而是再次朝【洛佐加盧古】撲了過去,重新和牠短兵相接。

雖然每一擊都夾帶着致命的威力,但是亞爾斯也承受了【洛佐加盧古】的猛烈攻勢。

然而,戰局果然不可能這樣就逆轉。說到底,林德洛夫作爲魔法師只有三流水準,他完全是憑着卓越的作戰指揮能力才爬到今天的位子。因此他所佩戴的AWR,基本上只有拿來防身的作用。也因爲這樣,他的AWR並不是什麼特別高級的裝備。

其證據就是──儘管【洛佐加盧古】的外皮只被劃出了幾道淺傷,可是亞爾斯手中的AWR劍身已經發出哀號似的嘎吱聲。亞爾斯當然有在劍身表面包覆魔力,但是AWR的材質差距實在太大了。

看到這一幕,艾蓮娜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難道自己只能眼睜睜地在一旁看着嗎?……明明自己好歹也是個二位數魔法師。

但是她突然意識到某個事實,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她此刻的視線並不是落在【洛佐加盧古】身上,而是全部集中在亞爾斯的方向。更準確來說,是動也不動地鎖定在他身上的某一點──也就是亞爾斯的嘴角。

(這孩子居然在笑……!?)

只見亞爾斯的嘴角漾起了一抹殘虐的笑意,和他的年齡及當前的狀況在在顯得格格不入。彷彿散發出他完全不顧雙方實力差距,只管悶頭往前衝的危險氛圍。亞爾斯絕對不是因爲危機當前而突然精神錯亂,而是正好相反,釋放到血液中的大量腎上腺素,不僅讓他產生無所不能的感覺,更讓他的情緒明顯變得高昂,也就是激情型亢奮所導致的「極度興奮狀態」。

「林德洛夫!!」

彷彿要打破這一瞬間的凝結,一道近乎哀號的慘叫聲在這個時候傳了過來。這聲慘叫來自周圍和低等級別魔物對峙的其他隊員。下一秒鐘,便響起了臨死前的痛苦呼喊。

當林德洛夫猛然轉身看向那裏的時候,一切爲時已晚。那名隊員的身體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從他嘴裏湧出的大量鮮血,將身上的軍服染成了一片赤紅色。那是一眼就能看出無可挽回的重傷。

緊接着,又有另一名隊員慘遭毒手。面對終究發生的悲劇,林德洛夫臉上瞬間露出沉痛的表情,但是他馬上恢復成指揮官的面孔,臉色蒼白地立刻做出決斷。

在已經有犧牲者出現,而且亞爾斯也失去武器的情況下,面對足以令【特隊】陷入苦戰的高等級別魔物,應該要暫緩攻勢、迅速重整態勢方爲上策。

「艾蓮娜!!」林德洛夫大叫出聲,向艾蓮娜傳達立刻撤退的訊息。

然而,直到林德洛夫第二次呼喊她的名字,艾蓮娜才終於反應過來。明明周圍瀰漫着蒸騰的熱氣,她心裏卻隱隱感到一絲寒意,冷汗直流地呆立在原地。

「亞、亞爾斯,該撤退了…………亞爾斯?」

終於回過神的艾蓮娜,如此輕聲呼喊着亞爾斯。儘管她本人也知道自己的聲音有氣無力,可是應該也沒有微弱到對方無法聽見的程度。

但是,亞爾斯對艾蓮娜的呼喊置若罔聞。伴隨着內心的不祥預感實現的感受,一股焦躁感湧上艾蓮娜心頭。

艾蓮娜罕見地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只能立刻看向林德洛夫尋求指示。

「沒辦法,只能把他強行拉走了。我會直接擋在他們中間,你就趁着這個空檔抱着亞爾斯脫離戰場。這小子要是不聽你的話,你就直接打昏他沒關係。」

亞爾斯毋庸置疑是個強者,但是他實在太年輕了。任何小看敵人的行爲,都是有可能招致破滅的危險遊戲。只要是在外界長久存活下來的魔法師──哪怕排名只有三位數──都深知箇中道理。然而亞爾斯還沒有把這個道理銘刻在心,畢竟他擁有近乎所向披靡的強大力量。

儘管如此,林德洛夫還是扯開喉嚨,試圖以不成調的聲音呼喚亞爾斯。

彷彿要抹去林德洛夫的不安,亞爾斯在眼前的這場激戰裏佔了上風。不,應該說亞爾斯已經完全壓制了【洛佐加盧古】。可是打從亞爾斯取得優勢以來,這場戰鬥又持續了好幾分鐘……而【洛佐加盧古】遲遲沒有被打倒。

亞爾斯彷彿根本沒有聽見林德洛夫的呼喊,跪倒在地的他閉上受傷的眼睛,絲毫不理會滿臉的鮮血……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前方。

因爲他喊出的那道聲音馬上煙消雲散,彷彿被空氣直接吸收了。

「……林德洛夫先生也是個男子漢呢。」

不,就在林德洛夫不禁高聲喊出亞爾斯名字的瞬間,他赫然察覺,除了亞爾斯的呢喃以外,周圍的聲音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亞爾斯語帶憎惡地說着,並在最後爲尼凱送上慰勞的話語。這兩種截然的情感,在他的內心爆發,逐漸交織、膨脹成一股異常的力量。感受到這股恐怖力量的林德洛夫和艾蓮娜,都自心底湧出強烈的寒意。緊接着,兩人聽見了一道不成聲的吶喊,意味着亞爾斯滿溢的情感終於潰堤而出。

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艾蓮娜之所以沒有把話說完,是因爲她理解到在這種狀況下,自己必須扮演的角色有多麼重要。就在下一秒鐘,艾蓮娜恢復了平常的冷靜自持,微微苦笑地向林德洛夫說道:

伴隨着一股寒氣,林德洛夫只覺得五臟六腑一陣翻攪,一股令人痛苦不堪的麻痹感竄過全身。

「……!」

此刻的亞爾斯就像一名幼童,忍不住來回擺弄終於到手的堅固玩具。他不僅是把【洛佐加盧古】作爲評估自己力量的道具,甚至還帶着幾許實驗的味道,想要測試眼前的魔物能夠承受多大程度的攻擊。

仔細環顧四周,就會發現他們周身已經沒有半個站着的【特隊】成員了。無論是呼叫援救的聲音,還是絕望的慘叫聲皆早已平息,周圍只剩下虛無的空氣。恐怕其他隊員都是抱着玉石倶焚的決心,和魔物大軍拚到同歸於盡。現場僅存的【特隊】成員,就只剩下他們三個人而已。

林德洛夫提心吊膽地轉過頭,他已經忘記了要保護亞爾斯周全的原始目的……不,在那一刻,他甚至已經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亞爾斯!)

「你已經做好陣亡的心理準備了嗎?你這種三流演技,連狗都不會上當喔。」

艾蓮娜沉重地喘了好幾口大氣,鮮血隨着呼吸溢出口中。下一秒鐘,只見她的身體微微飄浮了起來。因爲【洛佐加盧古】爲了抽出利爪,猛地舉起了那隻巨大的手臂。

隨着距離逐漸拉近,林德洛夫心中的不安逐漸化爲了現實──亞爾斯的身體和意識出現了乖離的現象。此刻的他處於躁症狀態,他如今所感受到的無所不能,幾乎可以說是至高無上的快感。

但是,經常擔任指揮官角色的林德洛夫,比亞爾斯更擅長冷靜地縱觀全局。在他眼中看來,這種從容不迫的戰鬥方式其實才是最危險的。與其說是危險,不如說是原本的微妙平衡絕對會在某一刻瓦解。因爲在危機四伏的外界,這種玩弄敵人的戰鬥方式,到最後往往會落得玩火自焚的結局。

與此同時泉湧而出的鮮血,將亞爾斯的視野染成一片赤紅。

從亞爾斯口中吐出的孱弱呼喊,直接消融在虛空之中,沒能傳達到任何人的耳裏。

在【洛佐加盧古】粗魯的動作之下,艾蓮娜的身體被輕而易舉地扔了出去,她就這樣噴灑着鮮血,滾落到一棵燃燒的樹木之前。

正因如此,林德洛夫此刻纔會發足狂奔。這場戰鬥肯定馬上就要迎來終結──那個致命傷會導致亞爾斯敗北。

那個有着銀白色體毛的存在──尼凱一邊低吼出聲,一邊闖入戰局之中,朝着巨大的魔物揮下了爪子,成功地使得敵人的攻擊偏離了軌道。

「…………」

◇ ◇ ◇

亞爾斯頓時領悟了過來──從尼凱身上破體而出的這些東西,是【洛佐加盧古】足足有手臂粗細的好幾只利爪。面對直接朝着自己臉孔襲來的利爪,他的第一反應不是下意識地闔上眼皮,反而是啞然地瞪大眼睛,有些不解地歪起腦袋。他先盯着利爪的尖端,接着看向位於後頭的尼凱身體。就在這個時候,【洛佐加盧古】收回的另一隻手臂,也已經從反方向朝着亞爾斯揮出。

「……唔!」

「每個人都有自己該扮演的角色。」

現在回想起來,儘管當面從維札斯特那裏接到指示的,就只有林德洛夫和艾蓮娜,可是從結果來說,這大概是全體隊員的心願和希望。

「又來了……哈哈哈,果然沒錯,果然還是該由我獨自上陣就好。」

在熊熊火焰圍繞之下,林德洛夫在心中下定了絕不動搖的決心。他憑着精神的力量,抑制止了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抖。

他用力咬緊牙關,像是被什麼催促似地動起雙腳,使盡全力朝亞爾斯跑了過去。【洛佐加盧古】則是毫不理會倒地的尼凱,再次朝着跪倒在地的亞爾斯,掄起了被火焰纏繞的巨大手臂。

這個問題的根本出在亞爾斯身上,無關乎AWR的優劣好壞。換做是其他隊員可能無法察覺,可是林德洛夫看得出來,亞爾斯刻意抑制了自己的力量。

一股突如其來的強烈恐懼感,瞬間佔據了林德洛夫的心靈。這股恐懼感來自和【洛佐加盧古】完全不同的方向──也就是來自於林德洛夫的背後。儘管尼凱和艾蓮娜的仇敵就在眼前,林德洛夫的本能卻警告着自己,正後方出現了比這頭魔物更加可怕的威脅。

只見他依舊溫柔地撫摸着尼凱的體毛,凝視着那雙猶如黯淡玻璃珠的空洞眼眸。

也不曉得亞爾斯有沒有理解到這樣的事實。

雖然林德洛夫的手掌在微微顫抖,但是他那認真的目光不容許艾蓮娜搖頭拒絕。

但就在這個時候,或許是感受到了本能的危機,【洛佐加盧古】做出了逃離亞爾斯的舉動。

在臨死之前呼喊林德洛夫名字的那名隊員……林德洛夫非常清楚他那聲呼喊的含意……至少要保住亞爾斯的性命。

就在眨眼之間,形勢完全逆轉了。只見【洛佐加盧古】奮力挺起胸膛並且將手臂後拉,伴隨着積蓄在隆起肌肉之中的巨大力量,手掌上的尖爪宛如滿弓待發、即將離弦而去的箭矢。面對這個在正常情況下堪稱遲緩的動作,亞爾斯卻完全動彈不得。他能夠清楚看到死亡即將在下一秒降臨,但是他的身體卻像是突然失去意識似地使不出任何力氣。

帶着高熱的利爪燒灼着艾蓮娜的血肉,讓她慘遭貫穿的腹部傷口冒出了一陣白煙。

只聽艾蓮娜低聲說道。她意味深長地說出這句話之後,臉上微微綻露出笑意,並且迅速地瞥了林德洛夫一眼。

「你這個畜牲────!!」

雖然這無疑是種不成熟的表現,但是在這種狀況下居然還能如此遊刃有餘,從這裏也可以看出亞爾斯的纔能有多麼深不可測。林德洛夫還是第一次看到亞爾斯露出那樣的表情。在至今爲止的那些戰鬥中,他肯定感到很不過癮,甚至覺得索然無味吧。就算可能不到強迫自己的地步,但是這種以團隊合作爲前提、並且要注意保護隊友的陌生戰鬥方式,肯定給亞爾斯造成了不小的壓力。

映入林德洛夫眼簾的光景,是亞爾斯茫然地望着被扔到地上的艾蓮娜側臉。或許是映照出了火光顏色的關係,林德洛夫覺得從亞爾斯眼角淌落的那幾滴淚珠,看起來簡直就像血淚一樣。

艾蓮娜的臉龐倒向一旁,失去髮夾固定的秀髮宛如蜘蛛網般飛散開來,在地面上形成了不可思議的花紋。

他爲了把手伸向尼凱,稍微扭動了一下身體,結果這記足以致命的爪擊,就這麼剛好地只從他的臉旁掠過。不,正確來說,是「看起來」只從他的臉旁掠過而已。

然而,在短短几次的上下起伏之後,尼凱的呼吸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尼凱……」

「那還用說,我當然是個男子漢啊。你好歹也讓我耍個帥吧!然後……如果,我是說如果啦,如果我能夠活着回來的話……」

「唔噢噢噢────!!」

正因如此,面對死在自己眼前的衆多隊友,林德洛夫的心中滿是悔恨和贖罪的念頭。他絕對不允許自己厚着臉皮苟活。

亞爾斯所有的表情和感情都被徹底抹去。那隻連眨也不眨一下的眼睛,甚至對周圍的火光也沒有任何反應。從閉上的眼睛流出的鮮血,則順着下巴蜿蜒而下,但是在紅黑色的血液之中,還夾雜着一縷黑色的混濁物質,而且只有這些沉積物質滴落到地上。

「順帶一提,我對見到女人就大獻殷勤的男人,也沒有任何興趣。你有什麼想說的話,就等我們回到亞魯法再說吧……我會慢慢聽你說的。」艾蓮娜在最後小聲地補充。

「──!!這樣做的話,你自己豈不是會……」

「打從一開始就該由我獨自上陣。就是因爲我不是一個人,所以纔會有人陣亡。我果然還是隻能獨自一個人。已經夠了,我不需要任何隊友,不需要任何人幫忙…………辛苦你了,尼凱。」

站在【洛佐加盧古】和林德洛夫之間的,是凜然無畏地從正面抓住魔物巨大手臂的艾蓮娜。林德洛夫非常清楚,面對這種纏繞火焰的攻擊,艾蓮娜沒有任何能夠迎擊的魔法……儘管艾蓮娜的腹部就在林德洛夫眼前遭到利爪貫穿,可是她的臉上還是掛着嫣然的微笑。

面對【洛佐加盧古】隨手一記橫掃,亞爾斯的身體居然僵在原地。

而亞爾斯的身體,也在這一刻恢復了自由行動的能力。

在火光照耀之下,艾蓮娜的臉頰看起來染上了些許嫣紅。

然而,【特隊】是應該要成爲他的「家」的地方。這與亞爾斯遠超常人的魔法才能無關,而是他作爲一名「身處人世的魔法師」,必須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這是絕對無法否認,也無法讓步的事情。

在激動之情的驅使下,林德洛夫站起身來,一副赤手空拳也要拚個死活的模樣,但是陡然從內心湧起的原始情緒,讓他倏地停下了動作。

看着林德洛夫絲毫不懼熾熱的高溫,在火焰之中奮勇前進的模樣,艾蓮娜也不發一語地從他身後追了上去。

這麼說完之後,艾蓮娜便轉向亞爾斯和【洛佐加盧古】所在的方向,擺出準備衝上前去的姿勢,但是林德洛夫先發制人地用力抓住了她的肩頭。

(他是在享受這種命懸一線的感覺吧。)

而在【洛佐加盧古】的眼睛之中,同樣也已經沒有林德洛夫的存在。牠只是緊盯着林德洛夫身後的某個東西,甚至出現了因爲害怕而後退的動作。

利爪的最尖端部位應該還是劃過了亞爾斯的臉孔吧。只見他像是被看不見的子彈擊中一樣,整個人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伴隨着飛濺的血肉,其中一顆眼球在空中爆出一陣血沫。

正因如此,他纔會產生那樣的破綻──在激戰方酣之際,原本壓制住【洛佐加盧古】的亞爾斯,動作突然變得遲鈍。

儘管亞爾斯陷入茫然自失的狀態,他仍偶然撿回了一條性命。

就在這個時候──

見到這幅光景,林德洛夫憤怒得咬牙切齒,早已滲出鮮血的嘴脣也逐漸失去血色。

「你、你在做什麼,艾蓮娜……」

林德洛夫懷疑自己的聲帶出了問題,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喉嚨,但他立刻明白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樣。

當然,要是換做普通人的話,如此龐大的計算負荷,早就直接燒斷了腦袋的迴路。儘管亞爾斯的頭腦足以承受這樣的負荷,可是他那年幼的身體果然還是無法跟上。

林德洛夫就這樣用力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然而,儘管他聽見了血肉被擊中的悶響,卻沒有迎來終結的時刻。他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於是反射性地睜開眼睛,登時被映入眼中的光景震懾住了,一縷鮮血從他下意識咬緊的嘴脣滲了出來。

可是,艾蓮娜立刻就打斷了林德洛夫想說的話,像是早已看穿他內心所想似地取笑道:

他就這樣自顧自地爬到了尼凱的身前,彷彿完全沒把逼近而來的【洛佐加盧古】放在眼裏。

就像是小孩子在挑戰困難謎題的時候,會因爲用腦過度而暫時愣在原地那樣,身體和動作到最後會無法跟上腦袋的反應速度。

也不曉得林德洛夫是怎麼理解艾蓮娜的話中之意,只見他的表情一瞬間亮了起來,接着便像是憨直少年似地猛衝而出。

就在這一刻,亞爾斯的龐大思考已經超越了當下的時間界線,直接把接下來的好幾步,不,甚至是好幾十步的未來戰略也納入計算之中。從敵人的動作、肌肉的收縮乃至腳尖的方向,所有能夠從狀態和狀況讀取出來的情報,全都同時納入瞭解析過程。這是從呈指數性增加的無限可能性當中,推導出唯一的最佳解的嘗試。

「亞爾斯!!」

「林德洛夫先生是沒辦法制造空檔的,畢竟那傢伙比普通的【洛佐加盧古】還要厲害許多。」

就在林德洛夫覺得來不及的時候,一個白色的巨大物體從他身旁一躍而出。

亞爾斯伸出小手,溫柔地撫摸着尼凱的體毛。他用一如往常的動作梳理着尼凱的毛髮,全然不顧從眼中淌落的鮮血。橫躺在地的尼凱則是緩慢地喘着粗氣,弓起的背部劇烈地上下起伏。

在亞爾斯的腦海裏,剎那的片刻被延伸成幾近無限的時間,通往勝利的無數佈局和分析,無窮無盡地縱橫交錯。

面對表情有些驚訝的艾蓮娜,林德洛夫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她。

「我不喜歡說話反反覆覆的男人。」她先發制人地拋出這句話,接着面帶微笑地繼續說道:

一股異常的寂靜籠罩住亞爾斯的周圍,他的臉上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感情。鮮血不斷從受傷的眼睛汩汩而出,另一隻眼睛則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他就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眼中只有一片無盡的虛無。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林德洛夫幾乎以滑壘的方式,及時抱住了亞爾斯的腦袋。緊接着,爲了讓亞爾斯躲過這致命的一擊,林德洛夫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亞爾斯整個人。

慘遭利爪貫穿的尼凱,就這樣被【洛佐加盧古】舉在半空中。從傷口汩汩而出的鮮血,迅速在地上形成一灘血泊。最後,伴隨着【洛佐加盧古】抽回爪子的動作,周圍頓時響起龐大身軀落地的沉重聲響。

說到底,就連被火焰籠罩的樹木燃燒聲、熱空氣產生的氣流風切聲、魔物的徘徊腳步聲……這些原本應該存在於周圍的各種聲音,都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你果然還是趕不上呢,林德洛夫先生……」

若是要讓陶醉在死鬥之中的亞爾斯收到撤退的信號,就必須徹底截斷他那已被亢奮感徹底佔領的意識。然而,這樣做肯定會導致他出現巨大的破綻。畢竟林德洛夫非常清楚,亞爾斯原本的戰鬥方式和這種戰鬥狂的風格相距甚遠。假如是向來冷靜自持的亞爾斯,縱使是以【洛佐加盧古】爲對手,他應該也會運用各式各樣的戰略和魔法,讓自己在戰局中處於更加有利的位置。

林德洛夫頓時一陣語塞。就在他慌忙表示自己剛纔是認真的時候,艾蓮娜再次打斷了他的發言。

「…………!!」

「該死!」

唯獨亞爾斯的呢喃聲,無比清晰地傳進耳裏。

一言以蔽之,就是「過載當機overload」了。

「這是隊長的命令,我絕對會製造出一瞬間的空檔。我一直都是個沒出息的魔法師,但就讓我在這最後的時刻,完成一名隊長應該做的事情吧。」

彷彿壞掉的收音機般反覆的空洞呢喃,無比清晰地敲打着林德洛夫的鼓膜。

只見那具佔滿視野的雄壯身軀,拖着一身熠熠生輝的銀毛,朝地上降落……然而,就在牠的四條腿即將着地之際,尼凱銀白色的身體突然因爲強烈的衝擊而搖晃,好幾處體毛隨着血肉不自然地鼓脹隆起,緊接着,有某種東西從那些部位冒了出來。

喊不出聲的林德洛夫之所以如此驚愕,是因爲他看到了亞爾斯轉過頭所露出的眼睛。令人不敢置信的是,他被劃傷的那隻眼睛,居然緩緩睜開了眼皮。在微微睜開的眼睛裏,可以看到撕裂的傷口。

下一個瞬間,只見那隻眼睛猛然睜大,以眼球的傷口爲起點,宛如玻璃般的裂痕遍佈整顆眼球的表面。某種東西從裂痕的縫隙間冒了出來──看起來像是黑色混濁的液狀物質。這些東西立刻包覆住亞爾斯整隻眼睛,令他的眼球化爲一片無盡深沉的漆黑之色。

緊接着,林德洛夫感覺身後傳來了巨大的震動。仔細一看才發現,身軀龐大的【洛佐加盧古】不知何時已經跪倒在地。

彷彿是從內部遭到破壞似的,牠那有如圓木般肌肉隆起的其中一條腿,已經被炸得血肉橫飛,紫黑色的體液正從傷口處噴湧而出。

林德洛夫驚訝地再次看向亞爾斯,頓時感受到一陣發自內心的戰慄。

他萬萬沒有料想到,那些裂痕居然擴散到了另一隻眼睛。亞爾斯的眼白部分,已經完全染成了漆黑之色,瞳孔和光彩都失去了人類的感覺。儘管如此,勉強恢復冷靜的林德洛夫,還是朝着亞爾斯踏出了一步,然而──

亞爾斯揚起手臂,制止了林德洛夫上前的腳步。雖然他只是隨手一揚,林德洛夫卻陷入一種奇異的感覺之中,整個人的視野逐漸扭曲變形。

不,這不是什麼單純的錯覺,而是林德洛夫周遭的空間,真的在慢慢地歪斜扭曲。

儘管內心驚愕不已,林德洛夫還是努力地朝着亞爾斯伸出手……可是,那隻手沒能搆到任何東西,只是徒勞無功地在半空中抓着空氣。

◇ ◇ ◇

在歪斜的景色恢復正常的同一時間,周圍的聲音也跟着恢復了正常。

手還伸在半空中的林德洛夫,就這樣突然腳下踩了個空,瞬間陷入腦袋跟不上的混亂狀態。但他馬上就回過神來,忙不迭地環顧周遭,搜尋亞爾斯的身影。

這裏當然還是外界的領域,不過卻是一片羣樹成蔭的綠地,和剛纔的戰場毫無相似之處。

自己剛纔明明還身處於業火之中,爲什麼現在卻來到了這個地方?林德洛夫甚至有一瞬間懷疑自己的腦袋是不是出了問題。

忽然之間,他在視線的彼端發現了倒地的人影,不由得聲音顫抖地大叫了起來。

「艾蓮娜!!喂!艾蓮娜!」

這次的呼喊聲順利地在周圍響起。林德洛夫沒有閒功夫爲此感到詫異,只是立刻撲上前去,拖着膝蓋把滿身鮮血的艾蓮娜抱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喂,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林德洛夫驚訝地轉頭一看,發現一名貌似魔法師的男子站在自己的身後。從軍服來看,對方顯然也是亞魯法的軍人。

「我不曉得你是哪個部隊的成員,但是你趕緊退到後方去吧,希絲緹大人正在最終防衛線進行迎擊準備。」

面對一臉狐疑的男子,林德洛夫幾乎是要撲到對方身上地大叫道:

『這樣啊。無論如何,我都欠你一次人情。』

「如果不在這裏解決問題,情況肯定會演變得更棘手。好啦,就用廣範圍殲滅魔法來揭開戰鬥的序幕吧。」

『嗯,我明白。目前是由你來指揮全體部隊嗎?』

林德洛夫先是簡單地交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接着打從心底拜託希絲緹照顧好艾蓮娜。最後,在向她表達感謝之意以後,便匆忙地轉身準備離開,但就在這個時候──

相對於驚訝不已的林德洛夫,希絲緹的部下則是不發一語,懷抱着敬畏有加的態度,緩緩地向後退了一步。

林德洛夫按捺住心中的焦急,想要儘可能簡明扼要地說明當前的狀況,但是在他身旁的那名男子卻驚聲叫道:

緊接着,希絲緹的魔力靜靜地在周圍瀰漫開來。那不是爆發式的魔力奔流,而是逐漸流佈整個地面的潺潺魔力……就像是在平穩的湖面上擴散的漣漪。在不知不覺中,這股魔力已經覆蓋了所有人腳下。

「唉~林德洛夫上尉,你好像還沒有搞清楚狀況呢。這場大侵攻早已超出了軍部能夠單獨應對的程度,我會出現在這裏就是最直接的證據。而且……」

林德洛夫在放心地吁了一口氣的同時,也將注意力重新放到希絲緹身上。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在這之前,先告訴我你是隸屬於哪支部隊的人……」

她凝視的不是黑蛇上下翻騰的天空。

男子似乎爲林德洛夫的氣勢所懾,老實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抱歉,我欠你一次人情。』

男子冷靜地聽完林德洛夫的大聲疾呼,隨即露出悲痛的表情,像是在開導他似地伸手摟住了他的肩膀。

姑且不論腦袋部分,這魔物光看身形和人類極爲相似,而且還擁有女性般的纖長雙腿。

面對這道穿透鼓膜、直接鑽進大腦的怪異聲音,林德洛夫自不用說,就連希絲緹也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耳朵。一股彷彿手指被紙張劃破般的尖銳疼痛,化爲強烈的波動刺激着耳朵深處。

『你也看到那玩意兒了嗎?』

眼前的這幅光景,和自然界的捕食行爲有些相似,又不全然相同──因爲不擁有實體的煙靄黑蛇,居然把具有實體的魔物吞食下去了。

『拜託你了。』

「小事情。因爲前線一直沒有完成後撤,所以我只是稍微過來查看一下情況。不過真的是相當偶然呢,我有不少關於那玩意兒的事情想要請教你,但是看起來時間並不允許呢。」

「那、那個!」

「不,這是我必須做的事情。」

「那個鬼玩意兒……就是你認識的『他』嗎?」

「以你來說還真是難得的坦率呢。好啦,不好意思,我的前部下正在鬼門關徘徊,我要切斷通話了。」

那溫柔的語氣和柔和的表情,簡直就像是在對自己的女兒說話似的。

與此同時,林德洛夫也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不中用。到頭來,自己只是個在各方面都不行的窩囊廢。正因爲自己實力不足,纔會導致艾蓮娜身負重傷,他甚至還把亞爾斯一個人留在那樣的險境之中。

林德洛夫好不容易纔擠出了這麼一聲。希絲緹靜靜地歪起頭,把視線轉到他身上。

希絲緹的視線瞥向了外界的某一點,彷彿在說「你自己看吧」。

下一秒鐘,那頭魔物被撕咬下來的腦袋,直接從黑雲之中飛了出來。飢腸轆轆的大羣黑蛇沒等那顆腦袋落地,就立刻圍攏上去一陣狼吞虎嚥。

「可惡,完全說不通!總之,你趕快把能夠治療艾蓮娜的治癒魔法師給我找過來!……拜託,算我求你了。」

希絲緹沒有回答林德洛夫的疑問,只是默不作聲地握緊手中的法杖。

『聽、聽得……聽得到嗎……回答我……』

順着希絲緹的視線望去,只見那裏有一道比參天大樹還要高聳的龐大身影。那頭奇怪魔物的外形就像昂首吐信的毒蛇……體長應該在三十公尺上下。

「很遺憾,你猜錯了。總指揮官是芙蘿婕。」

那雙充滿警戒的眼眸,既不是看向仍在空中翻騰飛舞的黑蛇,也不是看向即將被黑蛇吞噬殆盡的巨大魔物,而是緊盯着出現在一行人眼前的新威脅。

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林德洛夫依然無法任由內心衝動驅使自己。他僅存的理性和客觀性都告訴自己:希絲緹的話是正確的。這讓他不由得在心中詛咒起自己的聰明腦袋。

不,不僅僅如此而已。

「不、不對……請、請等一下!艾蓮娜還有一口氣,而且那裏也還有其他負傷人員,醫療班在哪裏?趕快把他們叫過來!!」

就在反擊的狼煙即將點燃之際,剛纔那頭奇怪的魔物突然全身顫抖了起來,緊接着便向周圍發出猶如超音波的刺耳尖叫聲。

「放棄吧,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們已經無計可施了。你其實也很明白這個道理吧?這裏可是外界啊。」

「艾蓮娜,你這次可真是喫了大苦頭呢。不過,既然這是你選擇的道路,那麼你肯定不會後悔吧?說到底,這都得怪你自己太頑固,明明我那時候都已經百般慰留你了。」

發現巨大魔物身影的那羣黑蛇見獵心喜,只見牠們彷彿發現了絕佳獵物的獵人,在一陣蠢蠢欲動之後,便接二連三地朝着新目標發動攻擊。

「噫!那是什麼玩意兒……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啊。喂!繼續待在這裏也不安全了喔!!」沿

「似乎的確是這樣呢。至少艾蓮娜當初會從我麾下離開,似乎就是爲了這個叫做『亞爾斯』的孩子。只是我們得把握時間,林德洛夫上尉。只要『那傢伙』還在這裏,我們就沒時間猶豫了。」

只見走在最前頭的那名女性,一手按着戴在耳邊的共振器,一手拿着長長的法杖,在英姿颯爽地走向前來的同時,也沒有忘記延續剛纔加入的那場談話。

「那傢伙是……」

林德洛夫只是低下頭說:

而在他視野邊緣的天空,可以看到那羣來路不明的黑蛇,正在猛烈燃燒的森林上方及巨樹之間穿梭遊走,將一切全都染成一片漆黑。

那冷靜透徹的聲音,彷彿蘊含着魔力,讓林德洛夫整個人直接僵在原地。儘管希絲緹是以沉着理智的語氣說出這番話,可是聲音裏卻透着一股不由分說的力量和緊迫感。

希絲緹揚起法杖,攔住了林德洛夫即將踏出的腳步。然而,哪怕是前無雙魔法師,此刻也無法阻止林德洛夫的行動。

只見外界的天空出現了無數的漆黑大蛇,像是在空中蜿蜒盤旋似地上下來回飛舞。不,正確來說,林德洛夫甚至無法確定那些東西是不是「蛇」,但是在他的知識體系裏,只找得到這個詞彙來形容眼前的不明存在。

一道在這種非常情況下顯得有些過於悠哉的女性聲音,突如其來地插入了兩人的通話之中。林德洛夫頓時驚訝地瞪大眼睛。

林德洛夫氣急敗壞地大聲說道,但是說到最後變成了語氣微弱的懇求。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察覺到共振器傳來了帶着雜音的通訊,登時不由自主地從地上站起身,像是要抓住救生索似的,急急忙忙地把手放到耳邊進行回訊。

然而,林德洛夫再次用力吞了口口水,試圖做出最後的抵抗。

「這、這是因爲……」

「這裏是哪裏!?這裏是哪一帶附近!?」

「請、請等一下!亞爾斯和其他隊友都還在前線,他們說不定還……」

在這麼說完之後,希絲緹微微眯起眼睛,改而注視在空中盤旋飛舞的黑蛇動向。

面對拼命追問艾蓮娜傷勢如何的林德洛夫,治癒魔法師以手勢表示應該可以及時救回性命。正如先前那名男子所說,艾蓮娜本來已經有半隻腳踏進棺材裏了,能夠保住性命只能說是奇蹟。

聽到這番話的林德洛夫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頓時明白希絲緹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她不僅僅是爲了拯救自己的前部下而已。當初艾蓮娜決定加入【特隊】的時候,希絲緹一定問過她不惜離開自己麾下也要加入【特隊】的理由。雖然不清楚艾蓮娜是怎麼跟希絲緹說明「他」的事情,但是在艾蓮娜正式加入【特隊】以前,她們兩人肯定有過一番爭執,哪怕這場挖角行動來自維札斯特和貝利克也一樣。

着男子所指的方向,林德洛夫也看向了稍遠處的天空,頓時雙眼圓睜。訝異得說不出話,對維札斯特從共振器裏傳來的追問充耳不聞。

「我的隊伍裏有醫療班,所以你就不用擔心了,維札斯特。」

希絲緹翻轉法杖,猛地敲了一下地面,用銳利的眼神看向正前方。

『這個聲音是……希絲緹•涅庫索菲亞!?』

「別管這個了!回答我的問題!這裏和亞魯法、和防護壁之間的距離是多少?」

對方的回答並不是來自共振器的另一頭,而是直接從林德洛夫的身後傳來。林德洛夫轉頭一看,赫然發現一支身披斗篷的部隊正朝着這裏走來。

在希絲緹注視方向的林木縫隙之間,可以看到有頭魔物正在窺探着這裏。雖然中間有枝椏與樹葉遮擋,但還是能夠看出那頭魔物的輪廓相當古怪,就像頭上戴了一頂斗笠似的。整個體型並不巨大,而是接近人類大小。

林德洛夫愈發心急如焚。

從希絲緹率領的部隊中,立刻有三名看似治癒魔法師的人物走出隊伍。他們快步走到林德洛夫和被他抱在懷裏的艾蓮娜面前,接着馬上診斷了艾蓮娜的整體傷勢,當場替艾蓮娜展開了治療。

於是,林德洛夫重新正對着這位過去的【三巨頭】,同時也是唯一坐上無雙魔法師之位的「魔女」。

「是的!維札斯特隊長!我僥倖平安無事,可是亞爾斯還身處險境,艾蓮娜也不幸負傷了……不,是關乎性命的重傷纔對!請、請您儘快派遣治癒魔法師過來這裏!」

「老實說,我自己也不是非常清楚。但是,我覺得亞爾斯和那羣黑蛇很可能有某種關係。總而言之,如果放任那小子不管,對軍方來說將會是最重大的損失。我認爲應該要立刻去搶救亞爾斯纔對。」

只見在眨眼之間蜂擁而上的大羣黑蛇,從那連血盆大口一詞也難以概括的奇異嘴巴里亮出獠牙,將那頭碩大無比的魔物籠罩在黑色的煙靄之中。

「好啦,閒聊就到此爲止吧。正如我剛纔所說,這裏已經化爲戰場了。接下來就以這裏爲界線,把界線外的目標全都掃蕩乾淨吧。」

這位被稱作「魔女」的女性魔法師,在過去和維札斯特並列爲【三巨頭】,是亞魯法國內第一流的實力派角色。被譽爲【三巨頭】的這三位魔法師,曾經爲亞魯法帶來輝煌的時代,在那之後更是引導了無數的魔法師。然而,【三巨頭】之中的「魔女」希絲緹,和被譽爲「稀世的傑出司令官」芙蘿婕•斐培爾,如今都已經從軍隊中退役了。那麼,希絲緹既然會像這樣被召回前線,就代表着這次的事態非同小可……

林德洛夫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希絲緹則是若無其事地說道:

這道振聾發聵的怒喝聲,總算讓林德洛夫猛地回過神來,連忙「是是是」地回應維札斯特。

可是希絲緹完全不留情面地說道:

忽然間,希絲緹的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接着像是在說給艾蓮娜聽似地開口說道:

『哈囉哈囉~不好意思打斷你們的談話,維札斯特。』

不愧是見識過無數修羅地獄的大人物──林德洛夫悄悄打量着那張波瀾不驚的側臉。

他已經連一秒鐘都無法等待了,因爲他把亞爾斯一個人留在那裏。

男子走上前來,瞥了艾蓮娜一眼,說了一句:「很遺憾,你的隊友已經不行了。」接着就伸手去抓林德洛夫的手臂,想要拉着他站起身來。然而,林德洛夫卻一把揮開了男子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像連珠砲似喊道:

「真要說起來,你還沒有把你所說的『他』介紹給我認識呢。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來喔……你應該明白吧?我也想要看看你所找到的那顆希望之星。可能的話,我希望你能夠親自把他介紹給我認識,不過你怎麼會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啊?」

「林德洛夫上尉,你什麼事都辦不到的。你差不多也該明白了吧?這世上有許多事情,光憑一股鬥志和匹夫之勇是無法改變的……你在剛纔那場戰鬥裏的表現,不是已經證明這個事實了嗎?」

在旁邊聽着兩人談話的林德洛夫,在通訊戛然而止的瞬間,彷彿脫力似地坐倒在了地上。

『林德洛夫!!』

『我明白了,詳情事後再說。話說回來,你現在沒有和亞爾斯在一起啊?』

「這裏就交給我吧,你和艾蓮娜先退到後方去。」

「這麼巨大的傢伙……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你還是別幹傻事吧。」

希絲緹語氣鄭重地宣佈道。這裏就是最終防衛線,前方則是殲滅區域──亦即所謂的「紅色禁區」。

「哎呀,真是個傻問題呢。我們現在可是身處外界喲……一切怪事在這裏都不奇怪,畢竟這裏是一個以異常爲正常的世界。」

「沒錯~恭喜你答對了。」

「是的,我想那玩意兒恐怕就是亞爾斯。請您也儘快派出救援部隊和醫療班過去那裏!」

這頭魔物就這麼突如其來地現身了。

希絲緹說着既非埋怨亦非怨言的話語,並揚起了有些引以爲傲的微笑。

與此同時,希絲緹的其中一名部下,也馬上發射了一枚紅色信號彈。

希絲緹似乎也和林德洛夫一樣,決定暫時在旁邊關注前部下艾蓮娜的傷勢變化。但是,從她的表情裏完全看不到安心或生氣的情緒波動。

「這裏大概是距離三公里的地點……先別說這個了,你也趕緊開始撤退吧。上頭應該已經下達了指令,在做出從前線後撤的戰略判斷之後,已經過了相當一段時間了,肯定沒有任何人還留在這一帶了。」

眼前魔物的外形,不同於希絲緹所知的任何魔物。這就意味着牠必然是在此處誕生的新品種魔物。

就結果而言,艾蓮娜並沒有看走眼。亞爾斯無疑將會成爲亞魯法史上最強大的魔法師。林德洛夫對這樣的未來深信不疑。既然如此,自己果然還有必須履行的義務,不能就這樣一個人退到安全的後方。

「唔……我的腦袋……!」

即使塞住耳朵也毫無抵擋效果可言,林德洛夫只能抱着腦袋,像個無助的孩子似地蹲下身去。

另一方面,希絲緹則是擠出了所有的力氣,奮力地將法杖朝着空間橫劈而去。

自她身前湧現的風之亂流,立即化爲狂風大作的猛烈風暴。儘管希絲緹只是揮舞了一下法杖,周圍卻颳起了有如爆炸氣浪的強烈颶風,掀起滿天的塵土和泥沙。

在連參天大樹都被吹得成排傾倒的狂風之中,那道怪異的聲音也隨之平息,衆人總算可以鬆開捂住耳朵的手。

儘管眼睛深處仍在隱隱作痛,林德洛夫還是抬起頭來,看向了剛纔施展出魔法的希絲緹。

只見希絲緹臉上掛着苦溫表情,一副想不甘地咂嘴的模樣。以她前無雙魔法師的身分來說,似乎少了點遊刃有餘的味道。

在那之後,猶如地殼變動似地,整個地面劇烈地搖晃起來。彷彿樹海本身在騷動不安一樣,周圍響起了令人不安的嘈雜聲響,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朝着這裏奔湧而來,聲音逐漸變得巨大、明顯。

面對潛藏在樹海深處的未知存在,林德洛夫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屏息等待。所有的徵兆已經表明,有什麼東西正朝着這裏奔湧而來。在前方等待着自己的結局,除了毀滅以外別無他物。然而,他的雙腳卻怎麼也動不了。

「────!!」

緊接着……

當林德洛夫目睹到無數魔物衝破樹木的屏障、化爲絕望的浪潮向己方一行人蜂湧而至的瞬間,他頓時意識到自己企圖拯救亞爾斯的願望有多麼莽撞。

從樹海傾巢而出的魔物數量,至少達到了一兩百頭以上……所謂的「勢如怒濤」完全就是眼前景象的寫照。這支前所未見的魔物大軍,簡直像是從地獄之門裏湧現的混沌之力的具現化。

無論是數量或現象本身,明顯都相當異常。

(是那道尖叫聲的關係嗎……!?)

這不只是「觸發」的程度而已。林德洛夫感覺得到,剛纔的那道尖叫聲不僅召來了周圍的所有魔物,同時還喚醒了這些魔物的破壞衝動。

沒錯,這道警報聲siren正是這場大侵攻的導火線。這已經不只是對亞魯法一個國家的威脅,而是全體人類都必須正視的重大威脅。

「就用【賽蓮】作爲那頭新品種魔物的名字吧。」

緊跟在希絲緹的喃喃自語之後,隨侍在她左右的部下焦急地大叫起來:

「我們應該立刻將防衛線後撤!」

不是根據什麼道理,甚至算不上是「判斷」。

換句話說……就是一切爲時已晚。

(哎呀呀~貝利克,我總算知道你在玩什麼把戲囉。)

林德洛夫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那一天在外界的戰場上,林德洛夫上尉所說的那番話,以及他所展現出來的非凡覺悟,在在顯示出身爲【特隊】成員的艾蓮娜和林德洛夫,都對那位名叫「亞爾斯」的少年有多麼另眼相看。

下一個瞬間,狂奔而來的魔物大軍的中心位置,突然像是爆炸似地膨脹了起來,因爲有無數魔物一齊飛上了天空。簡直像是地面陡然隆起,又或是颳起看不見的巨大龍捲風時纔會出現的光景。被刮飛到半空中的魔物大軍,其陰影在短短一瞬間遮蔽了整片天空。

「希絲緹大人,連續幾天的防衛任務,真是辛苦您了。正是因爲有希絲緹大人坐鎮,這場大侵攻的傷亡人數才能控制在這種程度內。只能說您寶刀未老呢……」

「林德洛夫上尉,一切爲時已晚。很遺憾地,我們已經落入了被動的局面……」

關於艾蓮娜加入維札斯特的【特隊】的動機,雖然希絲緹曾聽艾蓮娜本人親口說明過,但是別說是背後的原委,維札斯特就連設立部隊的目的都沒有特意告訴過希絲緹。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就是被認爲生還無望的亞爾斯,居然也平安地回到了亞魯法。

希絲緹的決斷,在一瞬間扭轉了整個局勢的走向。原本準備採取退避行動的其他部下,不約而同地一齊轉過頭來。

「您說的『他』是指哪位大人?」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請你們借一把AWR給我!」

林德洛夫無法義正詞嚴地反駁,甚至覺得自己整個人頓時矮了一大截。

聽到希絲緹語帶不耐的聲音,男子頓時惶恐不安地哆嗦起來,在向她道歉之後便立刻進入正題。

稀世的指揮官芙蘿婕•斐培爾。

「唉~真是沒辦法呢。各位,不好意思,我們就在這裏再稍微努力一下吧。太早就將防衛線後撤,確實有可能成爲一步壞棋,搞不好還會導致後方的部隊陷入混亂,到時候芙蘿婕肯定會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即使是鋪天蓋地的魔物大軍,在這道濁流之中也只是滄海一粟,簡直就像是被捲入巨大海流之中的一羣小蝦米。

光是有報告的數目就在千頭以上的魔物大軍,就這樣瞬間減少了一大半的數量。至於剩餘的那些殘兵敗將,自然不是已經完成迎擊準備的希絲緹等人的對手,被徹底掃蕩乾淨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然而,前些日子的事情,改變了原本的狀況。

「────!!」

當時的軍方本部尚未解除警戒,所有人不是忙着構築陣地,就是幫忙治療負傷者,又或者是加緊搬運新的裝備,而亞爾斯就像孤魂野鬼似地走了進來。

(這麼說起來,在剛纔的通話裏,貝利克也巧妙地閃躲掉了我的問題……那羣黑蛇同樣挺令人在意的呢。)

而在這令人無法放鬆心情的軍方本部內,有兩道人影正英姿颯爽地大步前行。

儘管希絲緹以冰冷的視線看着自己,林德洛夫依然毫不退縮地迎上了她的目光,從正面和她四目相接。

「──!?」

「呵呵,不過,我感覺這並不是你的真心話呢。」

假如是這樣,希絲緹立刻就能想到一個推測。那就是她以前曾經聽說過,貝利克麾下有一個堪稱祕密王牌的存在,以及軍方曾經實施過的某項計劃及其相關設施。

「無聊的奉承話就免了,趕緊說重點行不行?」

「是啊,這次可真是讓我搞清楚了自己有多少斤兩。真希望這種事情沒有下次了呢。」

「是嗎?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就是維札斯特專門成立部隊的理由呢。既然如此,我就幫幫你們吧。」

希絲緹全然不顧這幅驚人的光景,而是揚起了一抹隱約的微笑。只聽她像是終於解開了長久以來的困惑般,以恍然大悟的語氣說道:

因此希絲緹很自然地就能察覺到,除了保密的需求以外,其中可能還牽扯到某些政治上的問題。儘管【特隊】在名義上是維札斯特的個人部隊,可是整個成立過程得到了貝利克的大力支持,她當然也知道這個衆所周知的事實。

「我們都已經一把年紀了,還用『他』來稱呼那傢伙確實有點奇怪呢。我是在說維札斯特爵士啦。」

因爲不管別人對他說了什麼,少年那雙猶如槁木的眼眸,都再也不曾顯露出任何感情。

林德洛夫拋開了所有的戰略和計算,不顧一切地大叫起來。別說是勝算,他甚至連個對策都想不出來。儘管如此,他還是不得不趕往亞爾斯的身邊。如果換做是以前的他,鐵定不會採取如此不智的行動吧。

希絲緹有種一切線索都串聯起來的感覺,臉上不由自主地漾出了一抹笑意。

就算留在險地中的不是亞爾斯,而是艾蓮娜又或其他隊員,林德洛夫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此刻的【特隊】已經名存實亡,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情況下,所謂的「隊伍」根本已經無法成立;既然整支隊伍只剩下一個人,就意味着所有的判斷和責任都可以由自己一肩扛下。哪怕會因爲有勇無謀而付出慘痛的代價,也只需要交出自己的性命就好了。

「啊!希絲緹大人,請問您要去哪裏?」

儘管亞魯法勉強鎮壓住了這場大侵攻,可是軍隊出現了大量的負傷者。在軍方本部緊急設置的治療室內,不時會傳來精神飽受折磨的傷兵所發出的哀號聲。

雖然他的衣服到處都是髒污破損,但是身上沒有什麼明顯的傷口──就連被劃傷的那隻眼睛也恢復了原狀。

希絲緹的部下立刻遵從指揮官的新指示,各自訓練有素地擺出迎戰態勢。

「爲了保護那小子!艾蓮娜不惜豁出了自己的性命啊!」

察覺到希絲緹的言外之意,林德洛夫臉上不由得浮現焦躁的神情。

據說那座設施收容了殉職軍人的子女和無依無靠的孤兒。

「談話就到此爲止啦。」

那就是──亞爾斯失去了多麼重要的東西。而且那恐怕是再也無法修復的致命創傷。

有不計其數的魔法師親眼目睹了「那一幕」。

「雖然你看起來像是真心打算去做傻事,但是實際上好像並不完全是這麼回事……啊,我想到了!你只是想要一個『我已經豁出性命』的藉口而已吧?」

「咦、哎!?真是對不起!」

「唉……林德洛夫上尉,雖然我不會阻止你做傻事,但是我沒冷血到要慫恿你去送死。我之所以會像這樣勸你幾句,主要只是因爲你是維札斯特的部下,還有被打到只剩一口氣的艾蓮娜是我的前部下而已。話說回來……我本來還以爲你是個更加機靈的人,只是現在看來,你似乎不怎麼適合現場的第一線工作呢。」

擁有「魔女」外號的希絲緹•涅庫索菲亞。

維札斯特看上的並不是自己作爲魔法師的實力,更不是找自己扮演裝瘋賣傻的搞笑角色。沒錯……維札斯特之所以會選中自己,不是爲了平庸的知識或洞察力,而是遠在這些東西之上的智慧。

「你、你說什麼……」

至於另一道人影則是一名男性,只見他緊跟在女子一步之後,一邊翻着手上的資料、一邊慌張地不斷說道:

聽到這個派不上用場的回答,希絲緹忍不住重重地嘆了一口長氣。

希絲緹丟下一臉納悶的男子,默不作聲地踩着步伐離去。

具體來說,就是在空中盤旋飛舞的那羣黑蛇,發生了更進一步的異常變化。

希絲緹以平靜的語氣回應道:

希絲緹沒有回答林德洛夫的話,而是突然舉起法杖用力敲了一下地面。與此同時,從她身上流出的魔力,一口氣注入法杖之中。

被譽爲【三巨頭】的這三個人,在戰場上並肩作戰已經是過去的事情。因此哪怕只是間接的形式,希絲緹和其他兩人碰面也是不得了的大事,也難怪男子會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

是的,透過話語的形式──

林德洛夫登時領悟到,這下子就連指望希絲緹出手相救的可能性也斷絕了。

◇ ◇ ◇

「哎呀,還真是豪言壯語呢。不過,我可以相信你的話嗎?」

其中一人身穿以白色爲基調的軍服,並將紮在一邊的長髮直接垂在胸前。纏在腰上的腰布隨着步伐飄動的模樣,說明了這道人影的女性身分,同時也營造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妖豔氛圍。

所有人都對如此急轉直下的結尾感到有些錯愕。雖然許多地方都出現了災情,但是最後別說是無可挽回的重大損害,就連受害規模都遠遠低於最初的預估值。

「我最多隻能幫你爭取十分鐘而已。你就在這裏做你能做的事吧。要是運氣夠好的話,就算從這裏也可以摸清亞爾斯的狀況吧?假如那羣黑蛇般的鬼東西,確實如你所說的是受亞爾斯的意志操控,那麼就請你叫他把那鬼東西收回去。如果做不到的話,就意味着他的意志已經不復存在了。」

很快地,整支魔物大軍都消失無蹤……和聲勢浩大的開場相比,這樣的結束方式實在有種虎頭蛇尾的感覺。

這句玩世不恭的話語,是林德洛夫竭盡全力的虛張聲勢。

災害級的異端份子維札斯特•索卡連託。

「我有不少想要弄清楚的事情,而且我也想要親自見他一面。」

「時間到了。我們再不撤退會給後方添麻煩的。」

一次、兩次、三次。林德洛夫的呼叫聲,逐漸帶着幾分聲嘶力竭的味道。

「那是當然的囉。話說回來,這次的掃蕩作戰動員了多少部隊?」

我已經豁出性命,做了我所有能做的事情,但最後還是無力迴天──至少需要有這麼個藉口,他才能對自己有所交代。面對希絲緹一針見血的質問,他不自覺地語塞。

每個人都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林德洛夫更是捏了好幾下臉頰,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到頭來,十分鐘終究太過短暫了。

在這個最緊要的關頭,林德洛夫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最深層的力量,並且下定決心將這股力量發揮得淋漓盡致。

林德洛夫馬上試着呼叫亞爾斯,可是從共振器中只傳來沙沙作響的雜音。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死心地拼命呼叫亞爾斯。

儘管那羣黑蛇有着不祥的外表,可是從最後的結果來說,完全是出乎意料的天降神兵。

仔細一看,引發魔物失控的罪魁禍首已經消失無蹤。不,對【賽蓮】來說,牠的任務就只是負責發出那道尖叫聲吧。

但是……從前線後撤、再次做好迎擊準備的希絲緹一行人,在最後迎來了出其不意的結局。

然而,當時剛好在場的維札斯特,卻像是瞭然於心似的沒有多說什麼,只慰勞了亞爾斯幾句。看着不發一語的亞爾斯,維札斯特和林德洛夫重新領悟到了一個事實。

接着,希絲緹靜靜地看着林德洛夫這位「罪魁禍首」說道:

林德洛夫有種被一語道破的感覺。

然而,像維札斯特這樣擁有慧眼的人物,居然能夠賞識自己的能力;對林德洛夫來說,這果然是一件值得欣喜的幸事。

雖然那身特製的軍服彷彿是爲了突顯豐滿的胸部線條,但是看起來並不會影響到動作的靈活性。儘管確實會託高胸部達到聚攏的效果,不過布料會配合着女子的步伐自然伸展。

「在芙蘿婕指揮官指揮之下,明天早上就會開始執行掃蕩作戰。因爲在外界重新集結起來的魔物……呃……會去捕食那些未能回收的屍體……更正,遺體。不僅有產生變異體的疑慮,同時也有可能導致二次災情發生……」

猶如怒濤一般席捲周遭的那羣黑蛇,最後不知在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亞爾斯則在那之後的兩天返回軍方本部。

但是,表面上是爲了保護兒童的這座設施,實際上是用來發掘有天分的孩子,並且讓他們接受成爲魔法師的特別訓練。一言以蔽之,這項計劃的最終目的,就是要將年幼的少年少女作爲士兵送上戰場。

「這個,呃……目前還不清楚。」

「希絲緹大人,亞爾斯的力量甚至足以凌駕於您之上。這不僅是亞魯法的問題,若是考慮到未來人類的前景,哪怕有成千上萬的魔物大軍橫亙在前方,亞爾斯也值得我們不計代價地前去營救。」

仔細一想,在自己至今爲止的生存方式裏,似乎都潛藏着這樣的心理。自己之所以總是裝出一副傻瓜的模樣,也是因爲這樣會輕鬆許多,周圍的人也不會對自己抱持必要以上的期待。結果不僅身上的責任減輕了不少,也免去許多必須動腦筋的情況。只要以馬馬虎虎的速度晉升、過着馬馬虎虎的人生就已足矣。

話雖如此,維札斯特作爲曾經的【三巨頭】之一,畢竟還是相當值得信賴的對象。維札斯特這個人基本上不會做出什麼蠢事,再加上希絲緹也希望尊重艾蓮娜的意志,因此她本來也沒打算深入追究這件事情……

看着林德洛夫垂頭喪氣的背影,希絲緹靜靜地如此宣告道。

當然,軍方內部對這項計劃的反彈相當強烈,再加上送往前線的第一期生最後幾乎全軍覆沒,因此貝利克應該已經中止這項計劃了。

「可、可是……對了!共振器!」

在希絲緹的手勢之下,整支部隊開始一齊後退。雖然有人試着去拉林德洛夫,但是他毫不客氣地甩開了對方的手。

然而不知爲何,針對這位【特隊】的終極王牌,維札斯特居然完全沒有向希絲緹透露任何消息……

接二連三地吞噬着魔物的那羣黑蛇,在過程中迅速地成長茁壯。最後互相蜿蜒、纏繞成一大團的牠們,產生了爆發性的增殖現象,化爲黑色的奔流,將周圍一帶全都覆蓋了起來。

林德洛夫上尉曾經委婉地表示,那羣黑蛇的出現,恐怕和亞爾斯這名少年有一定的關係。

那是某種未知的魔法嗎?更別說那羣黑蛇現身之後,高等級別魔物幾乎在一瞬間被掃蕩一空。而最關鍵的是林德洛夫那張充滿覺悟的表情,以及那段令人印象深刻的發言。

(一切都是爲了這個名叫「亞爾斯」的孩子吧。【特隊】從頭到尾就是爲了這孩子而成立的部隊。)

【特隊】在表面名義上是維札斯特的個人部隊,可是理論上已經退居幕後工作的他,居然特地跳出來成立這支部隊,說起來就是一件相當古怪的事情。

在這樣的情況下,希絲緹作爲魔法師的好奇心自然被勾了起來。就連身爲自己心腹的艾蓮娜,都不惜離開自己麾下前去保護這名少年。她很想親自去見亞爾斯一面,當面評估這名少年究竟有多少能耐。

不久之後,希絲緹來到了一個房間前面。掛在房門上方的那面銘牌,清楚顯示出這裏是特殊魔攻部隊──通稱【特隊】在軍方本部的部隊室。

希絲緹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發現房門微微開着一條縫隙。因爲有光線從縫隙中透了出來,所以房裏應該有人在。於是她偷偷地從門縫中看了一眼。

「那是……」

希絲緹沒有看到身爲【特隊】指揮官的維札斯特,畢竟維札斯特如果在房裏的話,她不可能看漏這位彪形大漢的身影。相對地,倒是有一名少年抱着膝蓋窩在房間的角落。

希絲緹很熟悉那種空洞無神的眼睛。凡是在戰鬥中精神嚴重受創的魔法師,幾乎都會顯露出這樣的眼神。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從這名少年的外表來看,他還只是個小孩子的年紀,更別說那場魔物的大侵攻纔剛過去幾天而已。

儘管這名少年看起來脆弱縹緲,彷彿隨時都有可能倒下去……可是他仍然散發出一股非比尋常的氣息。

就算已經鏽蝕到快要斷折的地步,稀世名劍還是能夠讓人感受到不凡的光輝──這名少年給希絲緹留下了這樣的印象。

在確定房裏沒有其他人之後,希絲緹把臉從房門上移開,轉過頭看向同行的那名男子說道:

「你跟到這裏就可以了,回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咦?」

「我可能會花一段時間。對了,維札斯特爵士好像不在房裏的樣子,你可以幫我把他找過來嗎?」

「是、是!」

在目送男子離去之後,希絲緹稍微和房門拉開距離,並且做了一個深呼吸。接着,她輕輕地打開房門。

「你好啊……」

◇ ◇ ◇

兩天過後的傍晚時分。

對於亞爾斯這樣過於強大的「個體」來說,究竟是他自己所選擇的單打獨鬥,還是和其他隊友搭配的團隊合作,纔是最能充分發揮他價值的作戰方式?

一時相對無語的兩人,不經意地將視線落到了腳邊。

和弱者並肩作戰是多麼可怕的災難,亞爾斯是最清楚這件事情的人。儘管他能夠理解部隊成員之間的通力合作,對普通魔法師來說不可或缺,可是他也非常清楚自己和這套原則有多麼格格不入。說到底,所謂的『互助合作』只適用於自己以外的魔法師而已。

那道身影正是亞爾斯,他已經換上了乾淨整齊的衣服。若是撇開比以前更加冰冷陰沉的表情不說,他身上幾乎完全看不到先前那場大戰的痕跡。

但是,林德洛夫還有另一件在意的事情。

對露姬來說,亞爾斯的這段往事實在太過悲傷沉重,有些段落甚至讓她聽了感到一陣揪心的痛楚。

那就是他亞爾斯的事情。

在官方的公開說法上,成功阻止本次魔物大侵攻的最大功臣,是負責指揮全軍的芙蘿婕•斐培爾,以及站在前線奮戰的希絲緹•涅庫索菲亞。至於亞爾斯和特殊魔攻部隊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理所當然地被當作機密事項封存了起來。

就是在那一天,亞爾斯下定了這樣的決心。正如維札斯特所說,他靠自己找到了答案──而且是以最糟糕的形式。

眼前成百上千的墓碑,在今後也會年復一年地不斷增加吧。而這片墓地還有足夠的空間容納更多墓碑的事實,則令人有種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的複雜感覺。

而天賦異稟的他,愈是堅持單打獨鬥的原則,他那得天獨厚的強大力量就愈是顯得光芒萬丈。打個具體的比喻,他就像是翱翔蒼穹的孤高飛鳥。到了最後,他已經抵達了常人所無法企及的穹頂之巔,再也沒有任何人有能力和這樣的他並駕齊驅。

他總覺得自己現在所站的這個地方,似乎缺乏了一點現實感。或許是還沒有從打擊中恢復的關係……他甚至忍不住開始懷疑,在【特隊】度過的那些與死亡爲鄰的充實日子,會不會只是自己腦袋虛構出來的假象?每當他浮現這種想法的時候,另一股完全相反的堅定意志,便會像是自心底響起般當頭棒喝,一下子就把他拉回現實世界之中。

那就是實驗體的壽命問題。由於實驗體的大腦和內臟,都透過藥物之類的方式來達到強制成長的效果,因此給身體帶來了太過沉重的負擔。

「如果我能夠透過晉升參與軍方整體的戰略制定,或許就可以減少更多的傷亡者。我想這纔是悼念死去戰友的最佳方式,我總有一天會來他們的墓前報告我的努力成果。」林德洛夫這樣說服了自己。

「我明白。」

然而,維札斯特卻只是不以爲然地用鼻子冷哼一聲。

維札斯特是在接收尼凱之後,才得知事情背後的真相。他當然立刻就向貝利克提出報告,迅速中止了這項不人道的計劃,參與實驗的動物也幾乎全都獲得釋放。只是調校完成的那些實驗動物,已經再也無法恢復原貌了。

林德洛夫悄悄地擦拭了一下眼角,彷彿在強忍快要奪眶而出的某種液體。

在他們的視線彼端,是一座格外宏偉的墓碑。亞爾斯方纔供上的大朵白色花束,就靜靜地擱在那座墓碑的下方。

「我聽說過大侵攻的事情,我也被亞爾斯大人救了一命呢。」

「雖然我也很想讓你去休息幾天就是了。」

「畢竟我們只能做到這麼多了呢。」

亞爾斯依舊不發一語,微微屈膝,在某座墳墓前放上白色的花束。

一道如釋重負的嘆息聲,悄悄地從他的嘴裏流泄出來。

「我明白,畢竟軍部現在處於人手嚴重不足的狀態。而且,說句老實話,忙一點反而可以讓我不胡思亂想。」

「是啊,現在也只能這樣了。林德洛夫,從明天開始,你要負責指揮一個區域的掃蕩作業。儘管近期之內會再次展開魔物的掃蕩作戰,不過我打算讓亞爾斯稍微休息一陣子。」

「是嗎?那麼你可別太勉強自己了。」

對魔法師來說,所謂的「特別晉升二級」,根本起不了任何安慰作用。

另一方面,林德洛夫則是懷着另一番心思。

維札斯特從那一天獨自歸來的亞爾斯身上,看到了亞爾斯過去的影子。那是亞爾斯在進入特殊魔攻部隊以前,被一次又一次地指派執行孤獨的任務,完全被當成殺戮機器對待那時的模樣。

然而,在真的把這段往事說出來之後,亞爾斯倒是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心痛,反而覺得壓在心上的大石頭被移走了好幾顆。

在過了好半晌之後,銀髮少女喃喃地這麼說。

理解林德洛夫爲何苦惱的維札斯特,先是把手插進了有些緊繃的喪服口袋,接着才帶着苦澀的表情輕聲說道:

【特隊】成員也都埋葬在這片墓地裏。只是在墓碑底下的棺材裏,別說是完整的遺體,甚至有不少都只裝了一樣遺物而已。

以亞爾斯的年齡來說,他未免目睹太多,也知道得太多了。整個世界的殘酷都被強加到他那矮小的身軀裏,死於非命的戰友鮮血濺滿他的全身上下,彷彿受到詛咒的污泥。

儘管如此,這些擁有自己墓碑的陣亡者,或許還可以稱得上是幸運兒。畢竟有許多生死不明的魔法師,到最後連立墓碑的機會都沒有,就這樣逐漸從人們的記憶之中消散。

思及此,林德洛夫不由自主地咬緊了嘴脣。

「我們現在什麼事情都不該做。畢竟男人是無法扮演母親的角色的,更別說我們兩個都是大老粗。不過,同樣的道理,亞爾斯也是個男人。作爲大人的我們,現在該做的就是站在一旁守候而已。」

對林德洛夫而言,這肯定是事與願違的不光彩晉升吧。

這段短暫的部隊生活……帶着些許鬧劇色彩的這段時光,究竟能夠在亞爾斯的心裏留下什麼東西?

在他的內心世界裏,懊惱和後悔之類的想法,大概也已經變成毫無意義的概念了。

定睛一看,先行離開的亞爾斯背影,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在夕陽映照下,那道孤獨的身影拖曳出長長的影子。

「還有一點,關於尼凱的……不,關於探查犬研究計劃的事情,你可千萬別說溜嘴了啊。」

亞爾斯在不久之前,終於說完了他深藏心中的過往故事。

而綻放着銀光的亮眼銘牌,則是默默地鑲嵌在臺座的中央,上面用刀子蒼勁有力地刻着【尼凱】這兩個字。

稍微抬起視線一看,便會發現一個巨大的項圈掛在墓碑的頂端。

爲了配合其他隊友的行動,亞爾斯還刻意抑制了自己的力量,這是全體隊員都隱約察覺到的事實。

維札斯特拍了拍林德洛夫的肩膀,接着再一次叮囑似地說道:

穿着一身喪服、站在亞爾斯身後的維札斯特和林德洛夫,則輕輕地垂下了眼睛。

事到如今,這已經是個令人難以啓齒的問題。畢竟一旦開口提起這件事情,便會不由分說地讓人體認到冷酷的事實。沒錯,因爲特殊魔攻部隊的成立目的,就是爲了讓亞爾斯得到可以回去的安身之所。

「我不是要你別管他,只是現在確實還不是時候。畢竟當初就是爲了避免這樣的結果,我們纔會特地成立這支部隊。」

有一道矮小的身影,佇立在軍方本部旁邊的廣大空間。

「您打算怎麼處理呢?」

林德洛夫帶着沉痛的表情,用力地搔了搔腦袋。

當然,亞爾斯所說的內容僅限於他所知的範圍,而被他背在背上的露姬在聽完整個故事之後,同樣暫時陷入了沉默之中。

在感到震驚的同時,他也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沒錯,他早就隱約猜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

但是,他最後還是咬牙接受了這樣的安排。

然而,在這種空洞虛無的最深處,亞爾斯已經立下了一個絕不動搖的誓言。

在結束肅穆的默哀之後,維札斯特緩緩地開口說道:

林德洛夫也非常清楚,亞爾斯待在【特隊】裏的這些日子,尤其是和尼凱共度的那些時光,讓他找回了作爲孩子應有的天性,以他自己的方式融入了這支部隊之中。正因如此,當他失去這一切時所遭受到的巨大沖擊,是早已成爲骯髒大人的自己完全無法想像的。

周圍的暮色與橘紅的雲朵,映照在亞爾斯黑色的眼眸之中。不過幾個星期之前,他和尼凱還曾經在這片墓地的旁邊玩耍,他覺得自己彷彿還能看到當時的歡樂情景。

「只要雙方在精神面或技術面上存在着落差,兩枚齒輪就無法順利地齧合在一起。說得極端一點,彼此實力存在一定差距的兩人,在外界不可能達到合作無間的狀態,這完全是由不得人的事情。這樣的隊友無法發揮加乘的效果,純粹只會帶來負面效益。」

「這樣啊。」

儘管一時之間難以完全接受,不過林德洛夫還是說服自己「我已經是個大人了」──一個想不出該對亞爾斯說什麼話的大人。

巴納利斯的樹木是如此青蔥翠綠,天空是如此遼闊無邊。

「還能怎麼處理?【特隊】就到此爲止了。整支部隊只剩下四個人,已經無法維持部隊的基本運作了。上頭很快就會下達部隊的解散命令了吧。說起來,那小子根本沒必要特地提交這種東西……【特隊】的使命已經結束了。」

然而,【特隊】無疑是本次事件的幕後英雄,因此高層已經私下做出保證,過一陣子就會把維札斯特升爲少將,林德洛夫則是連晉二級,直接由上尉升爲中校。

「嗯?哎,是啊。」

最後,在貝利克和維札斯特斡旋之下,尼凱被允許留下來繼續和亞爾斯一起生活。畢竟事到如今要把這一人一狗拆散,未免也太不近人情。而在最後那場戰鬥的時候,尼凱的壽命其實已經到了即將終結的階段。

「這是什麼?」

然而,尼凱之所以沒有顯露出壽命將盡的模樣,完全是出於牠的責任感和堅強勇敢吧。思及此,維札斯特和林德洛夫對這位長着銀白色體毛的隊員,湧起了無盡的悲痛之意。

尼凱作爲透過基因重組誕生的實驗動物,不僅計劃本身存在着一定的道德倫理爭議,前些日子又發現了另一個隱藏的缺陷問題。

在這片令人難以想像是外界的光景之中,突然拂過亞爾斯臉頰的微微徐風,把再次陷入無盡沉默的他拉回了現實世界。

(如果艾蓮娜在這裏就好了……)

維札斯特轉向林德洛夫,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亮給他看。

維札斯特的嘆息,宛如直接刺進了林德洛夫的胸口。

非常諷刺的是,從那個慘烈的戰場上成功生還的亞爾斯,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這件事情:爲了不讓任何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一個人單獨上陣。

除此之外,無論是自己還是維札斯特,到最後都沒能找到另一個問題的答案。

而亞爾斯身處的這個地方,是埋葬陣亡將士的軍方墓地。

林德洛夫迅速地過目之後,發現那是一份退隊申請書。至於申請人是誰自不待言。

即使明知無濟於事,但他還是不由得在心中泄氣地想着。就算艾蓮娜像平常那樣大聲喝斥自己,林德洛夫可能依舊想不出任何主意。

◇ ◇ ◇

因此,當這場虛假的家家酒遊戲被迫結束的時候,是不是讓亞爾斯受到了更加嚴重的傷害,甚至導致他的心靈更加封閉?

「還有不少善後事宜需要你來處理。」

亞爾斯彷彿對兩人的談話毫無興趣,已經踩着有氣無力的步伐準備直接離開,維札斯特和林德洛夫只能看着那道矮小的背影。

「知道了。」

「是、是。」

林德洛夫心裏非常明白,亞爾斯和他人的協作之所以難以發揮效果,主要還是因爲其他隊友跟不上這名少年的實力。

說着說着,露姬微微收緊了摟住亞爾斯脖子的手臂,彷彿想要給他一個輕輕的擁抱。

結果實驗體的壽命只有短短几個月……是幾乎像消耗品一樣的存在。

打從那天以來,亞爾斯就變成了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

林德洛夫回應這句殺風景的話,接着突然把視線轉到旁邊去。

「原來……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啊。」

「你先看了再說。」

亞爾斯是自己選擇踏上了孤獨的道路,其結果就是周圍的人對他愈加敬而遠之。

亞爾斯所選擇的道路,是一條不指望有任何人能跟上的孤寂之路。

亞爾斯只是默不作聲地佇立在原地。

露姬的平淡反應,讓亞爾斯莫名地有種期待落空的感覺。

「哼,明明還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這種時候的相關手續倒是非常清楚啊。」

「既然如此,您豈不是更應該接受蕾蒂大人的邀請嗎?如果是蕾蒂大人的話,就不會有您說的這些問題了啊。」

露姬從自己有些激動的語氣,察覺到自己的自私情感已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自己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恐怕不是考慮到了亞爾斯的心情,而是自己希望亞爾斯選擇這麼做。然而,應當阻止她做出僭越之舉的理性剎車,又剛好在這一刻失去了作用。

「……你未免也太熱心勸說了吧?」

就在回過神來的露姬,正要大聲否定的時候──

「不用多說了。雖然你好像非常希望我加入蕾蒂的部隊,但是不管你問我多少次,我的答案都不會改變。這件事情已經定了。」

亞爾斯突然抬頭望向遠方,眼神裏流露出枯槁的味道。

露姬帶着沉痛的表情低下頭去。

在收復巴納利斯之後,蕾蒂向亞爾斯伸出了邀請之手,希望亞爾斯能夠和自己並肩同行。而在蕾蒂的邀請之中,顯然還承載着她長年關懷亞爾斯的懇切心意。

別再孤身一人,而是和能夠真正信賴的夥伴一起再次馳騁於外界……換句話說,蕾蒂向亞爾斯伸出了救贖之手。

她正是那個願意全盤接受亞爾斯的存在。

正因如此,亞爾斯沒有理由不接過蕾蒂的那隻手。因爲在他的內心深處,肯定也多少渴望着這樣的未來。

然而,亞爾期致頭來還是沒有接過蕾蒂的那隻手。

露姬老早就已經察覺,亞爾斯作爲人類的部分,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崩壞了。

除了過去的那段往事以外,他以前所執行的各種「地下工作」和祕密任務,也導致他現在這副模樣。

在和亞爾斯朝夕相處的過程中,露姬深切地體認到,他已經徹底偏離了正常人的軌道。

但就算是這樣也無所謂。

露姬覺得亞爾斯保持這樣就好了。

因爲亞爾斯還是和當年前來拯救自己的他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可是,假如亞爾斯主動想要改變,希望修復自己殘破的心靈,露姬也願意助他一臂之力。哪怕只是暫時填補心靈空洞的應急措施也好。而能夠做到這件事情的人就只有自己……

露姬不由得慶幸起自己是被亞爾斯背在背上。亞爾斯剛纔堅決地表示不會加入蕾蒂的部隊,所以自己此刻肯定是一副鬆了口氣的表情。

「請您別這樣捉弄我,這樣對心臟很不好啊。而且,您這種態度應該要用在忒絲菲婭同學身上纔對。」

或許自己並不是爲了亞爾斯,而是爲了自己才追問起他的往事;或許自己是想要和亞爾斯一樣,揹負起相同的痛苦。

「還真像是大功臣該擺的架子吶。小人謹遵吩咐。」

光是能夠理解到這個事實,露姬心中就感到無比幸福。

「好啦,那些傢伙也在等我們吧,我們得趕緊回去纔行吶。」

或許亞爾斯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強大,但同時也比任何人都要膽怯。

在那段反覆執行嚴酷任務的歲月裏,亞爾斯的精神和記憶被一點一點地磨耗殆盡──彷彿被放進石磨裏來回研磨一般。

他的身上正在逐漸發生某種變化。

雖說只是暫時性的……但是現在的自己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有人等着自己回去。

戰鬥結束後放松的情緒;自己心血來潮向露姬提起的無聊往事;以及露姬聽完之後,儘管一臉複雜,可是看起來卻非常開心……或許就是在這些因素交織之下,才讓自己產生了這種奇異的感覺吧。

然而,她隱約有種被亞爾斯巧妙地轉移話題的感覺。話雖如此,在這裏打住,或許也不失爲一個好選擇。

沒錯,亞爾斯隱約感覺得到……露姬注意到了他本人從未注意到的東西,並且不着痕跡地用態度暗示自己。

不,不僅僅是陽光的關係。亞爾斯確實感到眼前的景色,看起來和先前有一點點不同。

亞爾斯一邊在心中如此暗自思忖,一邊加快了趕回亞魯法的腳步。

露姬總算明白亞爾斯爲何會如此執着於單打獨鬥。儘管亞爾斯本人或許沒有自覺,可是他顯然不願意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自己信任的人淪爲魔物餌食的光景,無疑是天底下最令人難以承受的畫面。

(亞爾斯大人就是這樣。雖然嘴巴上總是說學院生活差強人意……但是他其實相當樂在其中呢。)

也就是說,對亞爾斯而言,所謂的「過去」就只是「傷口」而已。因此他纔會堅決地閉上想要開口的嘴巴,就像是給嘴巴加上了掛鎖和重重的鎖鏈。畢竟面對如此沉痛的傷口,不管是誰都不會想再揭開過往的瘡疤。

抬起臉的露姬,感覺到一陣清爽的涼風拂過自己的臉龐。

「開玩笑的。」

然而,亞爾斯這次卻主動解開了這道掛鎖。

不禁覺得自己太過自私的露姬,瞬間湧起一股內疚的自責之情。

「你說得可真過分吶。不過,我確實是該注意一下開玩笑的對象。」

但是,這絕對不是令人不愉快的感覺。

聽到亞爾斯這麼說,露姬臉上登時浮現鬆了口氣的表情。

「亞爾斯大人,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追隨在您身邊。」

露姬突然脫口說出這句結論,這顯然是在激情之下的衝動表現。這句沒頭沒腦的臺詞,讓一陣尷尬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儘管露姬看不見亞爾斯背對自己的臉孔,可是她完全猜得出他現在是什麼表情。此刻在亞爾斯的嘴角,肯定漾起了那抹似笑非笑的熟悉笑容。

(的確是這樣呢。就連我也覺得樂在其中,甚至快要忘記外頭的世界了。)

露姬頓時嚇了一跳。亞爾斯所說的「回去」,指的是回學院去嗎?

深有同感的露姬,立刻用力地點起頭來。

「亞爾斯大人,請您稍微加快速度,這樣肯定會覺得心曠神怡喔。」

「──!!亞、亞爾斯大人!?」

「……我要把你扔在這一帶囉。」

另一方面,揹着露姬的亞爾斯微微地眯起眼睛──彷彿是被外界的明亮景色照得睜不開眼。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11 第60章「追憶的白狼」插圖(3)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11 · 第60章「追憶的白狼」 · 第3張插圖

就在這個時候,亞爾斯突然開口說道:

真的……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縱使彼此說着能夠傳達情感的話語,也還是有無法擅自闖入的領域。而作爲劃分標準的分界線,又始終是那樣地曖昧不明。

不過,亞爾斯居然願意告訴自己這段深藏心中的往事。也就是說,他本人很清楚他的心靈是從何時開始崩壞的。露姬不得不告誡那個還想要更多的自己,現在這樣子就已經足夠幸福了。

思及此,也不知爲什麼,他感到自己的心情變得如同羽毛一般飛揚。

在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露姬不由得放鬆表情,臉上自然地漾起了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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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新天地」
  4. 04第2章「理想和現實的差異」
  5. 05第3章「銀S的邂逅」
  6. 06第4章「夜晚的舞會」
  7. 07後記
  8. 084P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2

  1. 01插圖
  2. 02第5章「風雨將至」
  3. 03第6章「外界」
  4. 04第7章「風波平息」
  5. 05第8章「破碎記憶」
  6. 06第9章「暗影崇動」
  7. 07後記
  8. 08「少N們的軌跡」 特典小冊子

第三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3

  1. 01插圖
  2. 02第10章「不明所以的襲擊」
  3. 03第11章「狂亂的箱庭」
  4. 04第12章「來自過去的訪客」
  5. 05第13章「悽慘」
  6. 06第15章「惡夢的終點」
  7. 07後記
  8. 08「暴風雨前的寧靜」 特典小冊子

第四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4

  1. 01插圖
  2. 02第16章「愛幕之Q」
  3. 03第17章「貴族的茶會」
  4. 04第18章「榮耀和糾葛」
  5. 05第19章「夜鬥」
  6. 06第20章「工業都市馮盧恩」
  7. 07第21章「元首會談」
  8. 08後記
  9. 09「深切想望」特典小冊子

第五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5

  1. 01插圖
  2. 02第22章「選拔賽」
  3. 03第23章「事前訓練」
  4. 04第24章「雙璧的煩惱」
  5. 05第25章「七國親善魔法大會開幕」
  6. 06第26章「浴池中的少N談心時間」
  7. 07第27章「傀儡舞者 懸絲傀儡之舞」
  8. 08第28章「魔法演武」
  9. 09後記
  10. 10「百般憐愛」特典小冊子

第六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6

  1. 01插圖
  2. 02第29章「祕密偵察」
  3. 03第30章「曝光的事實」
  4. 04第31章「不安的啓程」
  5. 05第32章「羈絆和勝負」
  6. 06第33章「盲信的深淵」
  7. 07第34章「被賦予的榮譽」
  8. 08第35章「外界的紛亂」
  9. 09第36章「兩次的遭遇」
  10. 10後記
  11. 11「平靜下的波濤洶湧」特典小冊子

第七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7

  1. 01插圖
  2. 02第37章「不祥的寂靜」
  3. 03第38章「富麗堂皇的戰場」
  4. 04第39章「在深處蠢蠢愉動的存在」
  5. 05第40章「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
  6. 06第41章「潛藏於薄暮中的旁觀者」
  7. 07第42章「寂靜的密度」
  8. 08後記

第八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8

  1. 01插圖
  2. 02第43章「不和諧的福音」
  3. 03第44章「學園祭」
  4. 04第46章「成千上萬的人質」
  5. 05第47章「夢中世界的幼小少N」
  6. 06後記
  7. 07「淑N的決斷」特典小冊子

第九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9

  1. 01插圖
  2. 02第48章「作爲必要之惡的高貴項圈」
  3. 03第49章「虛實莫辨的項圈」
  4. 04第50章「天真爛漫的化身」
  5. 05第51章「夜中的甦醒」
  6. 06後記
  7. 07「布偶的去向」特典小冊子

第十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0

  1. 01插圖
  2. 02第52章「餘韻和疑問的早晨」
  3. 03第53章「巴納利斯的丕變」
  4. 04第54章「至少要像個人類」
  5. 05第55章「雪空的陰影」
  6. 06第56章「T離常軌的瘋狂存在」
  7. 07第57章「魔法和魔法」
  8. 08第58章「那隻伸過來的手」
  9. 09第59章「過往的氣味」
  10. 10後記
  11. 11「就寢的信號」特典小冊子

第十一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1

  1. 01插圖
  2. 02第60章「追憶的白狼」正在閱讀
  3. 03第61章「無言的捷報」
  4. 04第62章「天氣多雲偶陣雨」
  5. 05第63章「三大貴族的一角」
  6. 06第64章「飄忽不定的友軍」
  7. 07後記
  8. 08「教育的談判」 特典小冊子

第十二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2

  1. 01插圖
  2. 02第65章「罪惡之楔的深處」
  3. 03第66章「意志的所在」
  4. 04第67章「層出不窮的圈套」
  5. 05第68章「在漩渦之中逮住暗影」
  6. 06第69章「深夜的血宴」
  7. 07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
  8. 08後記
  9. 09特典「將睡意驅除」
  10. 10特典「元首的瑣碎苦惱」

第十三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3

  1. 01插圖
  2. 02第71章「亡者的敗走」
  3. 03第72章「靈魂的傷痕」
  4. 04第73章「如影之物」
  5. 05第75章「庫列比迪多的絕對者」
  6. 06第76章「約定」
  7. 07後記
  8. 08特典「奇妙的回禮」

第十四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4

  1. 01插圖
  2. 02第77章「鐵壁之國的矛盾者」
  3. 03第78章「Plus One」
  4. 04第79章「看不見的居民」
  5. 05第80章「冷戰交涉」
  6. 06第81章「兇惡的野獸們」
  7. 07第82章「狂王的行軍」
  8. 08第83章「不請自來的接送」
  9. 09後記

第十五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5

  1. 01插圖
  2. 02第84章「虛虛實實的邂逅」
  3. 03第85章「兇影來襲」
  4. 04第86章「脆弱的和平」
  5. 05第87章「人類缺陷品」
  6. 06後記

第十六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6

  1. 01插圖
  2. 02第88章「激烈的掃蕩戰」
  3. 03第90章「神智和魔書」
  4. 04第91章「魔力的深處」
  5. 05第92章「容器的世界」
  6. 06第93章「靈魂收割者」
  7. 07後記

第十七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7

  1. 01插圖
  2. 02第94章「精神的傷痕」
  3. 03第95章「一族的夙願」
  4. 04第96章「冰冷的火種」
  5. 05第97章「黑暗貴公子」
  6. 06第98章「密談和蜜月」
  7. 07後記

第十八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8

  1. 01插圖
  2. 02第99章「嫩蕾」
  3. 03第100章「貴族仲裁開始」
  4. 04第101章「魔N中的魔N」
  5. 05第102章「無垢的冰之N王」
  6. 06第103章「癲狂的優勢」
  7. 07第104章「變化之後」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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