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4.1萬 字
照進室內的昏暗陽光,似乎反而讓少女的心情變得更加低落。今天的黃昏天空是一片暗紅色,彷彿在宣告世界末日的來臨,讓人明顯感受到深沉的黑暗正在悄悄降臨。
少女踩着猶如不法侵略者的步伐,躡手躡腳地走在漆黑的房間中。
雖然這裏無庸置疑是她的房間,但是少女經常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錯覺。無論走過多少回都依舊不習慣的地板,以及不管過多久都難以適應的傢俱擺設。明明房裏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要求和喜好來佈置……但在大功告成的那一瞬間,少女的內心卻突然浮現一個疑問。
這裏究竟是誰的房間?
在老家的房間和宿舍的房間之間,存在着一道幾乎無法跨越的鴻溝。明明這房間的傢俱和生活用品,都是自己精心挑選而來的物件。
莉莉夏沉浸在這股莫名的惆悵感中,再次環顧起這間校方特別安排給她的單人宿舍房。
她從未如此明確地意識到自己的消沉情緒。在進入這間滿是同齡少年少女的學院就讀之後,她的情感波動很自然地隨着外部刺激而加大,不再能夠立刻把情緒切換到執行「家業」的模式。
莉莉夏一語不發地卸下衣櫥的底板,把藏在底下的東西直接塞進手提包裏。那是她在執行家業時用來掩人耳目的行動服裝,和她身上暫時穿着的學院制服幾乎毫無共通之處。
她接下來馬上就要動身回到老家。不過,她現在還不能換下這身學院制服,而是必須再扮演一會兒普通學生的角色纔行。
走出宿舍之後,莉莉夏不斷向路上擦肩而過的朋友微笑問好,但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不經意地想到一件事。
「剛纔的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來着?」
此刻的莉莉夏實在懶得去思考這個問題。
算了,反正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她輕聲嘟囔了一句,隨即走進轉移門裏。
莉莉夏就這麼移動到了中層街區。走出轉移門後,她悄悄環顧了一下週圍,確認自己沒有被任何人跟蹤。
雖說是中層街區,但這裏是被人們視爲鄉下的區域,和貝里茲之類的大城市有着天壤之別。到處都可以看到木造的古老民家,讓人有種回到過往美好時代的錯覺。一片綠意盎然的景色中,矗立着成排的民家和集合住宅,其中還錯落着幾間雅緻的店家,給人一種新舊交雜的馬賽克拼貼畫印象。
半晌過後,莉莉夏來到了一棟建築物的前面,小心不引人注目地溜進了門裏。
入口的不遠處有一個十分簡陋的櫃檯。陽春的窗口上方設有一道隔板,讓客人和工作人員都不會看到彼此的臉。
而客人在這裏要做的事情非常簡單:告知住宿的天數並且直接結清款項。
爲了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這家旅店要求一切都以現金支付。莉莉夏用熟練的手勢,把一疊硬幣放到櫃檯的桌上。總額是三萬迪爾多。
只見一隻手從隔板後面伸了出來,一句話也沒說地收走那疊硬幣,緊接着扔出了一把房間的鑰匙。這筆費用當然是包括了封口費。和住宿費一起支付的封口費,必須是剛好不多不少的數字。哪怕只是錯了一點,也會被視爲破壞默契的行爲。在這種情況下,旅店方面不僅會拒絕客人投宿,甚至還會當場把人從店裏趕出去。
(不過,我已經找到突破口了。)
說時遲那時快,莉莉夏身旁的房門被陡然撞開,一道裙襬翻飛的身影從門內竄了出來。伴隨着宛如被魔動車撞上的巨大沖擊,房門的碎片頓時於空中四散飛舞。幾乎就在同一時間,被喚作赫詩朵的女僕踢出了凌厲的一腳,發出劃破空氣的銳利尖嘯聲。
只見這位老管家把雙手背在腰後,背脊彷彿被打入木樁般挺得格外筆直,踩着完全不像老人的沉穩步伐穿過走廊。
儘管現在的狀況有點進退兩難,不過莉莉夏認爲這不是什麼大問題。於是她改變了潛伏的位置,移動到掛着窗簾的窗戶後面。
只見後門伴隨着這句話被人打開,室內的燈光頓時流泄到屋外。就在那名女僕轉身準備鎖上門的那一刻,莉莉夏立刻繞到她的背後勒住她的脖子。
她將全身都包裹在漆黑的緊身衣裏,並且披上了以抗魔法纖維製成、具備魔力干擾功能的特殊大衣。接着,她用蒙面布遮住下半張臉,在衣服的下襬和袖子裏都藏入暗器。
可是,兄長大發雷霆的同時,要求她去執行某項新任務以洗刷污名。根據兄長的轉述,身爲當家的父親做出了寬大的處置,表示只要莉莉夏能夠完成這項「暗殺任務」,就能將這次的巨大過錯直接一筆勾銷。
只見視線的彼端有一名正在穿過通道的女僕,她冷不防地停下了腳步。
不一會兒後,房門再次被人打開,這次從房間裏退出來的是一名老年男性。男子有着一頭如雪般的白髮,和一張滿是深邃皺紋的臉龐,恐怕就是斐培爾家的管家了。
莉莉夏把手提包擱在陳舊的牀鋪上,從裏頭取出帶過來的那套行動服裝。
除此之外,由於場所性質的關係,旅店老闆很自然地成了小有名氣的黑市情報販子,就連【亞菲魯卡】也將此處視爲重要的情報來源。
利姆弗傑家自然不可能對此坐視不管。正因如此,作爲折衷的應對方案,由莉莉夏主動請纓擔任【貴族仲裁】的裁判一職,應該不失爲一個妥當的解決之道。
既然如此……「目標人物」肯定也會在那裏。
對莉莉夏而言,這並不是她第一次執行【亞菲魯卡】的任務,但她其實幾乎沒有單獨執行任務的經驗。
除了那名獨樹一幟的女子以外,其他男子從破爛衣袖裏露出的手臂上,都帶着明顯的傷疤或是刺青。而且看上去全都一副凶神惡煞的嘴臉,自然更加勾起了莉莉夏心中的懷疑之情。
這是一次絕對不允許失敗的任務。這股無比沉重的壓力,讓莉莉夏的呼吸從剛纔開始就變得有些紊亂。
如果只是普通任務的話,根本用不着如此大費周章,但是像這次一樣對方是個高手的時候,就一定要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纔行。
莉莉夏目送老管家的背影走出一段距離後,立刻無聲無息地從天花板上降落下來,操縱着雙手之間的魔力鋼絲,朝目標人物襲擊而去。她只需要一個簡單的動作──從背後把魔力鋼絲套到對方脖子上──一切就會在瞬間結束。
片刻過後,莉莉夏一溜煙地從藏身房間鑽進本館,沿着宅邸裏的陰影角落快速地一路潛行。她憑藉着自幼鍛煉出的隱密技能,讓普通人就算從自己身旁走過,也無法察覺到她的存在。
雖說有些蠻幹的味道,但只要最後能夠擊殺目標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哎呀,對了,我還沒向夫人……」
至少她的行蹤想必還沒暴露。況且在特殊大衣的屏蔽之下,基本上無須擔心被探查魔法給揪出來。
但哪怕是這樣的破爛旅店,對世上一部分人來說也是深具存在意義。畢竟這裏的工作人員收到住宿費後,基本上就不會去管房間裏發生的任何事情。對於生活在地下世界的人而言,這樣的地方可說是不可多得的行動據點。
令人意外的是,今天連宅邸內部也是戒備森嚴的樣子。莉莉夏緊貼在後門旁邊,側耳傾聽着屋裏的一切動靜。正如她所預期的,這裏似乎是隨扈和僕人的待命場所,可以聽到正在休息的女僕們的交談聲。從聲音來判斷應該有兩個人。
儘管如此,事情的進展可說是前所未有的順利。
然而就在下一刻,老管家簡短地說了一句話。
侍從長剛纔有提到她要「去找夫人做彙報」。換句話說,她現在應該是要去見斐培爾家的當家。
在她巧妙的操縱下,總算等到登場機會的得意武器──魔力鋼絲,直接把她整個人吊上了房門上方的天花板樑柱。
(難道她發現我了嗎!?不對……)
最後,她戴上了由魔力良導體纖維織成的特製手套,這種素材平常是使用在AWR上的。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掌心在微微冒汗。
切換成百分之百的「工作用」狀態──也就是這一身漆黑的裝束之後,莉莉夏用通訊裝置發送了一條信息,告知自己將立刻趕往事先定好的地點。
「那麼,我差不多該下班囉。」
然而,莉莉夏在和艾爾的談判中所採取的行動,說到底是爲了防堵威穆琉納家的造反和亞魯法國內的混亂。
「我還得去找夫人做今天的彙報,能麻煩你幫我把這臺手推車推回原處嗎?」
飛快地跑上樓梯之後,莉莉夏立刻整個人貼到牆面上,儘量不露形跡地只用眼角餘光窺探通道的動靜。
然而,要說莉莉夏有什麼估計錯誤的話──
(假如她真的察覺到我的存在……那我也只能馬上動手了。不過,應該還可以再觀望一陣子──)
(換作是普通人,大概無法察覺到這些陷阱……但是我可不一樣!)
先前她付清住宿費的時候,剛好有五個人走進了旅店。那羣人一身衣衫襤褸,看起來渾身都散發着一股惡臭,不過莉莉夏會特別留意到他們是有原因的。因爲在一羣男人之中,有一名存在感格外強烈的人物……具體來說,就是夾在四名男子中的一名女子。
這次的任務,其實是爲了讓莉莉夏洗刷自己的污名。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打開後門,從僅容一個人通過的門縫潛入室內,隨即向另一名女僕的心窩送上一記膝擊,這名女僕馬上一聲不響地倒了下去。幸運的是,兩人都只是普通的女僕。假如她們是守在庭園裏的那種戰鬥女僕,莉莉夏就勢必得花更多功夫,才能在不殺人的情況下制伏她們。
那名女僕似乎感覺到微妙的氣息……但這對莉莉夏來說並不構成問題。既然都來到這裏,真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也只能動手了。她內心早已做好覺悟,並沒有任何動搖。
「哎呀哎呀,你可要小心,別打破了。」
整件事情肇因於莉莉夏前些日子所犯下的過錯。具體而言,就是她身爲【亞菲魯卡】的一員,居然在未經請示的情況下,就擅自介入其他貴族的家族恩怨,甚至自告奮勇地要在【貴族仲裁】裏擔任裁判一職。
其結果就是,莉莉夏受到了兄長的嚴厲斥責。兄長在對她的表現深感失望的同時,還用極度冷漠的語氣表示她是一無是處的家族之恥。
就在莉莉夏內心如此嘀咕的期間,侍從長和赫詩朵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邁開腳步。侍從長所去的方向,正好就是莉莉夏打算前往的地方;推着手推車的赫詩朵所去的方向,則是侍從長方纔準備前往的地方。
「唔!?」
這些魔力鋼絲尤其集中在警備薄弱之處,顯然是想要誘導入侵者主動踏入陷阱。除了空中以外,地上也遍佈着鬆弛的魔力鋼絲,構成了兩段式的陷阱。如果只顧着警戒懸浮在半空中的陷阱,那麼很快就會不小心踩到腳下的鋼絲,從而自動觸發其他陷阱。
雖然莉莉夏立即舉起手臂防禦,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已經無法完全格擋下來。猶如鐵塊般的沉重衝擊力,讓她的骨頭一陣嘎吱作響,整個人被狠狠踢飛出去,直接撞破了二樓另一側的窗戶,朝着窗外的地面掉落下去。
莉莉夏快手快腳地換好了身上的衣服,彷彿要抹去那名女子在和自己擦身而過時留下的香水味。
(還是別想那麼多了吧。)
(根據之前得到的情報,斐培爾家的警備網應該更加薄弱纔對。這在貴族社會中明明是衆所皆知的事情啊。)
「知道了,侍從長。」
女性像是忘了什麼般嘟囔一句後,朝着一樓的方向喊了一聲,似乎想找個人過來幫忙的樣子。但是樓下沒有傳來任何回應,她只能無可奈何地將手推車掉頭。
和付出的高昂費用相比,這家旅店的裝潢和服務顯然不成正比。如果向附近居民打聽風評,肯定不會聽到什麼正面的評價。
(那裏就是芙蘿婕·斐培爾的書房吧。)
然而,女性的這番動作,不知爲何隱隱有股演戲的味道。
只見她悄無聲息地從窗戶降落到地上,旋即風馳電掣地穿越了杳無人跡的寂寥巷弄。
以專業女僕的素養來說,這名女僕恐怕連二流都算不上。而她那副不怎麼討喜的模樣,也實在不適合從事女僕這個職業。不過她看起來還很年輕,大概只是初出茅廬的菜鳥吧。
對於利姆弗傑家來說,即使她儘可能地保持客觀中立的立場,捲入威穆琉納家和斐培爾家的糾紛,還是不可避免地存在着相應的風險。因此莉莉夏未經當家允許就做出這個決定,在報告中被視爲極爲嚴重的問題。
因爲【亞菲魯卡】自古就奉行一項鐵則──恥辱只能用鮮血來洗刷。
莉莉夏不經意地想起方纔的光景,不由自主地停下換衣服的動作。
就在這個時候……
她一邊脫下身上的制服,一邊在心中自言自語起來。
戴着白色髮箍的中年女性,出聲喊住了剛纔那名一度停下腳步的女僕。
「赫詩朵。」
當莉莉夏抵達目標地點的時候,整片大地已經籠罩在夜幕之中,如今恰好是最適合執行任務的時候。這一身漆黑的裝束在夜色中很難被肉眼發現,再加上抗魔法纖維大衣有着干擾魔力的作用,因此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防止探查魔法的搜索。
莉莉夏一邊勉強擋住傾瀉而下的玻璃碎片,一邊把繃緊的魔力鋼絲釘入牆壁作爲支撐,以此來減緩身體落下的速度。因爲她是用歪斜的姿勢強行做出這番動作,所以很可能因此損傷到手臂的肌肉,但是這樣總比背部直接撞上地面來得好。
入住這家陳舊旅店的莉莉夏,推開自己房間的房門後靜靜地走了進去。嘎吱作響的地板;破舊不堪的傢俱;怎麼看都稱不上高檔的牀單。若是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應該不會有人願意入住這種鬼地方。
莉莉夏眼尖地察覺到,庭園和宅邸的附近都佈下了天羅地網的魔力鋼絲。
那夥人究竟是什麼來路?儘管莉莉夏無從知曉問題的答案,不過她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他們肯定和自己一樣,都是活在地下世界的人。
「你來得正好,赫詩朵。」
女子身上帶着的氣場,幾乎可說是鶴立雞羣。她穿着一套妖豔無比的性感服裝,婀娜的身材更是充滿了成熟女性的風情。像她這樣的超級尤物,顯然不是在這種破爛旅店賣笑爲生的娼妓。非要說的話,她更像是統率着那羣無賴漢的女王蜂。
那座矗立在廣大庭園盡頭的宅邸,應該就是目標人物所在的地方。莉莉夏一邊用特殊望遠鏡確認情況,一邊在心中自言自語起來。
在斐培爾家的寬廣宅邸中,莉莉夏一邊躲在隱蔽之處,一邊緊跟在侍從長身後。最後,侍從長終於在某個房間前面停下腳步。只見她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後,身影就此消失在那間房裏。
莉莉夏原本以爲這名女僕已經離開了,但她似乎是在通道盡頭處理什麼事情的樣子。戴着白色髮箍的中年女性隨即推着手推車,走近這名女僕後向她吩咐事情。
莉莉夏緊貼着牆壁前行,徹底抹去了身上的氣息,讓自己的身影和黑暗完全融爲一體,順利地從庭園移動到宅邸一隅。如果可以的話,她很希望能做好完善的事前準備,但這次的任務指令來得太過突然,她沒有多餘的時間進行實地勘查。因此儘管她知道這樣有點胡來,也只能選擇直接潛入宅邸。
正如某句老話所說:「殺人這種事情,只需要拿一支筆刺進頸動脈就完事了。」即使是在這個魔法發達的時代,暗殺也不需要動用到華麗的魔法。
(任務開始。)
(……警備異常森嚴呢。)
莉莉夏不敢大意地觀察着女子的一舉一動,卻依然無法從中看出端倪來證實自己內心的想法。再次細看之後,女子的動作似乎沒有特別奇怪之處,莉莉夏也對自己的潛入技術有着一定的自信。
「那就交給你囉。」侍從長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把手推車交到了名爲赫詩朵的年輕女僕手裏。只見手推車立刻猛然顛簸了一下,車上餐具「叮叮咚咚」的碰撞聲,頓時響徹了整條走廊。
想當然耳,身爲現任當家的父親,肯定已經透過兄長的轉述得知此事了。
莉莉夏在內心倒數計時,當她數到零的時候女僕便剛好昏迷過去,整個人直接癱軟下來。莉莉夏順勢支撐住女僕的身體,就這樣把女僕拖到樹叢裏藏起來。
雖然心中無比焦急,但是莉莉夏不斷告誡自己這次絕對不許失敗,從而勉強保持住了全神貫注的緊繃狀態。沒錯,自己不能再讓哥哥更加失望了。
莉莉夏一邊全神戒備身後的動靜,一邊悄無聲息地跟在侍從長後頭。
……在那之後過了幾分鐘,莉莉夏穿越了警備網後,身手嫺熟地成功潛入宅邸內部。姑且不論魔力鋼絲的陷阱,光是爲了尋找警備的漏洞,就花了比預期更多的時間。
莉莉夏一溜煙地靠近那個房間,偷偷摸摸地打量起房間裏的狀況。執行暗殺時,在真正動手的那一刻前,都絕對不能讓目標人物察覺到自己的存在。莉莉夏恪守着這個原則,同時將魔力注入手套的指尖。
位於莉莉夏正面的那扇房門打開了。一名四十來歲的中年女子拉着堆滿餐具的手推車,從裏頭走了出來。這名女子身上穿的不是先前看到的那種女僕服,而是令人聯想到女管家的黑色連身洋裝和白色圍裙,頭髮則是用白色女僕髮箍紮了起來。一言以蔽之,就是最爲古典的女僕造型。
如今回想起來……她身爲【亞菲魯卡】的一員,而且同時擁有利姆弗傑和弗琉斯埃文兩個姓氏,確實不該做出如此輕率的舉動。
面對這個意想不到的天賜良機,莉莉夏不得不按捺住湧上心頭的雀躍之情。
近年來,有愈來愈多的要人住宅和重要設施會採取相應措施,藉此反制各種透過魔法實現的匿蹤技巧。因此對於暗殺者來說,傳統的體術和武器,以及最先進的抗魔力裝備,反而纔是最爲可靠的殺人工具。本領高超的暗殺者,會將過人的運動能力和最先進的裝備結合,再搭配上魔法難以察覺的高水準魔力操作技術,就能夠不被發現地穿越索敵網的封鎖。在那之後,就是靠着傳統的格鬥術和武裝來殺死目標人物。
(看來差不多該放棄這個活動據點了,這一帶的居民似乎已經認得出我的模樣。對了,剛纔的那夥人多半也是同行吧。)
結果,那名女僕就只有停留一瞬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通道的另一頭。就在莉莉夏剛鬆了口氣的時候──
根據先前在外面的觀察,目標人物應該就在宅邸內部。從她事前收到的最低限度情報中,也明白暗示着這件事。
只見迴旋踢穿過漫天飛舞的木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向莉莉夏。
「搞清楚自己有幾分斤兩吧。」這句話至今仍在莉莉夏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不管怎麼說,首先必須找到目標人物纔行。)
侍從長連忙伸手扶住赫詩朵的其中一隻手。後者則是有些詭異地揚起嘴角,露出一個很難說是笑容的表情,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是……」
她已經在宅邸周圍辨認出幾名女僕的身影。只要觀察這些女僕的動作和視線,就會立刻明白她們不是普通的女僕。
沒錯,這種由魔力鋼絲構成的陷阱,根本無法對莉莉夏構成任何威脅。她露出一個無所畏懼的笑容,無聲無息地朝着庭園彼端的巨大宅邸逼近而去。
就在莉莉夏好不容易重整姿勢,準備承受落地的衝擊之際……
在頭頂皎潔明月的照耀下,她赫然發現一道黑影正從上方朝着自己急落而下。
莉莉夏直到此刻才意識到,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想着要把自己趕到屋外,爲的是儘可能不讓當家受到戰事波及。
那道垂直落下的身影是一名女子──裙襬同樣被風吹得像是船帆一樣揚起。其中一條曲線優美的長腿,正高高地舉在她的頭頂上,宛如半空中拉開的美麗弓弦。
在地心引力的加成下,莉莉夏交叉護在身前的雙臂,終究無法抵擋住這記接踵而至的戰斧踢。
她不得不把意識集中到身體正下方,準備承受從背部而來的強烈衝擊力。
果不其然,伴隨着身體撞上石板所發出的沉重悶響,一股讓腦袋發麻的劇痛隨之竄遍全身。緊接着,反作用力讓她的身體微微彈跳了一下。
承受不住衝擊的莉莉夏,不由自主地嘔出一口鮮血。爲了躲避更進一步的追擊,氣喘吁吁的她立刻向旁縱身一躍,彷彿是一頭負傷的獵豹。
當莉莉夏好不容易站起身的時候……剛纔狠狠賞了她一記戰斧踢的那名女僕,已經殺氣騰騰地站在她的面前。
月光照耀之下,只見那名女僕的眼眸一片渾濁,瞳孔裏連一丁點光芒都看不到。緊抿的雙脣沒有任何光澤,身上絲毫沒有半點作爲女僕的親切氣息。
(真是糟透了……好痛!?)
大概是肋骨裂開了吧。儘管沒有完全骨折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在這種身體狀態下實在很難逃出生天。如果不先打倒眼前的敵人,強行製造出一個突破口的話……
莉莉夏在心中如此琢磨着,同時用力咬緊嘴脣、將力量注入有些站不穩的雙腿。帶着鐵鏽味的血臭立刻盈滿整個口腔。
她飛快地拉開嘴上的黑色蒙面布,將嘴裏的一口鮮血直接啐了出來。接着她再次轉回正面,向面無表情地緊盯着自己的女僕說道:
「那件女僕服……真的完全不適合你呢。」
雖然莉莉夏竭盡所能地虛張聲勢,女僕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應,這句挑釁只是徒然地消融在庭園的夜氣之中。
忽然之間,頭頂上傳來窗戶打開的聲音。抬頭一看,破損的窗框已經被直接拆除,最一開始向莉莉夏發動奇襲的女僕──赫詩朵從窗戶裏探出頭來。只見她身手俐落地往窗外縱身一躍,就這樣裙襬翻飛地降落到地上。
(假如是一對一的話,最壞的情況下我還能勉強應付……但如果是一對二……)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莉莉夏再次用蒙面布遮住嘴巴。接着,她硬是按捺住加速的心跳和全身的疼痛,儘可能冷靜地分析敵方的戰力。
至少目前可以確定的是,相較於先前在外面見到的警備人員,這兩名女僕的實力完全不是同一個級別。她們兩人身上都散發着濃烈的危險氣息。
還真是別出心裁的雜耍呢──榭路巴的這句讚美好似在嘲弄着莉莉夏。
莉莉夏由衷慶幸蒙面布遮擋住了自己的表情。儘管她不確定能否殺出一條退路,不過當前的局勢還沒到「絕望」的地步。至少從執行任務的角度來說,她已經沒有什麼好奢求的了,畢竟目標人物主動站在了自己面前。
莉莉夏只覺得背脊陡然竄起一股寒意。
「「遵命。」」
(你上當了!)
這道防禦網勉強抵擋住了攻擊,卻依舊無法逆轉當前明顯的劣勢。每當防禦網受到攻擊,莉莉夏就必須立刻補上破損的缺口,完全陷入了疲於奔命的被動狀態。儘管只能苦苦支撐,不過她還是沒有放棄尋找反擊的機會。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從容不迫到什麼時候!」
莉莉夏立刻轉過頭去,發現剛纔還在二樓走廊上的白髮老管家,已經拖着長長的月影站在那裏,正饒有興致地撫須端詳着自己。
儘管如此,莉莉夏還是驅使着自己的所有手指,竭盡所能地製造出一道又一道的魔力鋼絲。
在憤怒的驅使下,莉莉夏反射性地做出反擊,榭路巴自然沒有放過這股情緒給動作造成的巨大破綻。就在莉莉夏的魔力鋼絲被躲開的同一時間,位於她右上方的樹叢突然一陣沙沙作響,某個東西猛地從樹梢上砸落而下。那是由衆多魔力鋼絲交織而成的粗鋼索,夾帶着堪比巨大鐵錘的質量。
榭路巴有些佩服地咕噥一聲,隨即饒有興致地眯起眼睛,像是非常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他把自己雙手的動作隱藏了起來!更要命的是,剛纔的那一擊多半是把好幾股魔力鋼絲纏繞在一起,匯聚成一整條像是絞繩的鞭子……!)
「可能的話,我是希望先從你口中問出情報……但是從你不曉得維克塔是誰這點來看,我大致猜得出是怎麼回事了。既然如此,光是你打算在這座庭園裏大打出手的罪行,就已經非常足夠了……來吧。」
(……!他是什麼時候下來的!?)
「……噢?那就是你的AWR嗎?」
(別開玩笑了,你這臭老頭。)
莉莉夏大喫一驚,試圖用網眼狀的魔力鋼絲盾牌來抵擋這一擊。然而……伴隨着沉重的撞擊聲響,莉莉夏處於硬化狀態的魔力鋼絲,直接被這擊給硬生生地砸飛出去。
他說得沒錯,莉莉夏身爲當家的父親這次所指定的暗殺目標……正是斐培爾家的管家,榭路巴·古利努斯。雖然莉莉夏對此感到莫名其妙,覺得怎麼事到如今才下達這個命令,但是質疑任務內容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莉莉夏小心翼翼地背對着宅邸移動,重新面向任務的最終目標──榭路巴·古利努斯。
莉莉夏一時啞口無言。如今凝神細看,她才發現上方覆蓋着一張由魔力鋼絲構成的巨大蜘蛛網,幾乎與斐培爾家宅邸的屋頂同高,也不知是何時架設的。而這張網子,就像是一道臨時的防護網般。
這將是一場至死方休的廝殺。新鮮的血味預告着註定無法改變的結局,令莉莉夏渾身不由自主地竄起一陣戰慄。
「──!!」
這下子就變成三對一了。莉莉夏不禁詛咒起自己的粗心大意。她只能擺出側身應敵的架勢,保持在可以應對夾攻的狀態。
如何才能置對手於死地──只需要考慮這件事情就好了。
儘管同樣都是魔力鋼絲的操作者,莉莉夏和榭路巴在熟練度上卻有着天壤之別的差距。
「嗯哼……以小把戲來說算是挺精彩的。」
然而,榭路巴只是微微一笑,安撫似地說了一句:「放心,我不會讓她逃走的。」
莉莉夏只能在空中強行改變姿勢,硬生生地鑽過防禦網的縫隙降落到地上。先前戰鬥中所受到的各種傷害,讓她感到胸口一陣氣血翻騰。
(爲了將入侵者引出來,他們剛纔一直假裝沒有發現我的存在吧。不過,這對我來說也是個好機會。)
然而,榭路巴一動也不動,直到瓦礫形成的暴風雨快要抵達面前之際,他才終於稍微動了一下指尖。
因此,背叛者一定會遭到肅清,沒有任何人能夠成爲例外。
伴隨着冬薔薇的芳香,現場瀰漫起濃烈的殺戮氣息。其爐火純青到渾然天成的殺戮技術,讓原本平淡無奇的空氣充滿了殺機四伏的窒息感。
「我會再去和你們的直屬上司西託荷瑪說一聲。」
假如榭路巴是在她跳上空中之後,立刻預測到接下來的戰局發展,並手腕一翻就弄出這麼一張天羅地網的話……他的真正實力顯然完全超乎自己的想像。而且,這一招並不單單只是用來防禦而已。這張有如剌刀般鋒利的巨網,其實也是一個請君入甕的陷阱,從空中落下的莉莉夏將會直接遭網子碎屍萬段。
莉莉夏立刻編織起魔力鋼絲,及時抵擋住榭路巴的攻擊。但是這記橫掃的力道過於威猛,魔力鋼絲構成的障壁有一部分被直接彈飛了。
緊接着,她行雲流水地揮舞雙臂,用指尖在空中拉出極細的魔力鋼絲。
緊接着,那道牆壁宛如積木般瞬間崩塌。然而化爲瓦礫的牆壁碎片並未順勢落下,而是朝着站在莉莉夏前方的榭路巴一齊飛了過去。
榭路巴仰頭看向上方,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看着迎面而來的攻擊,他既沒有迴避也沒有格擋,只是微微動了一下手腕。彷彿認定了這種化零爲整的單純攻擊,絕不可能對自己產生任何威脅。
榭路巴·古利努斯不僅背叛了【亞菲魯卡】,甚至還對自己過去的同伴兵刃相向。
榭路巴泰然自若地迎上莉莉夏的險惡目光,整個人始終保持着負手而立的姿勢。
面對榭路巴故作嘆息的揶揄,莉莉夏頓時氣到太陽穴都冒出了青筋。
爲了讓紊亂的呼吸平穩下來,莉莉夏用力地吞了一口口水。魔力鋼絲在成形的時候,必須滿足塑形和強度方面的嚴苛門檻,但這些要求對她來說,只不過是日常鍛鍊的一種延伸而已。
照理說來,魔力鋼絲受限於本身作爲絲線的性質,只能仰賴雙手和手指來進行基本操作。然而……
榭路巴不僅用魔力鋼絲纏住了每一片瓦礫,同時還瞬間拉緊絲線把瓦礫固定在半空中。而在短暫的滯空過後,這些瓦礫便化爲數不清的碎片,接着又分解成更加細碎的顆粒,嘩啦嘩啦地掉落到地上。
莉莉夏本能感受到危險的下一秒,第二波攻擊就已迫在眉睫了。化爲堅韌鋼纜的魔力鋼絲,直接從四面八方抽打過來,接二連三地向她發動襲擊。
看到這一幕的當下,莉莉夏立刻解除了貫穿瓦礫的無數絲線,旋即激烈地揮舞雙臂,在身體周圍佈下魔力鋼絲。隨着一連串猶如舞蹈的華麗動作,她的指尖不斷地釋放出魔力鋼絲。在月光的照耀下,魔力鋼絲隱約可見的鋒芒將黑暗妝點得銀光閃爍。
不知不覺中,莉莉夏已經制造出一個用來守護自己的鋼絲外殼。由無數鋼絲層疊交織而成的外殼,看起來就像是搖搖欲墜的繭般。
「──唔!!」
這記華麗的大招不僅會擊殺榭路巴,還會順帶將周遭一切事物全都絞碎。傾注如雨的魔力鋼絲所經之處都必定會留下觸目驚心的傷痕,斐培爾家的整座宅邸恐怕有一半都會毀於這波攻擊之中……
他所犯下的罪行,只能用死來償還。
莉莉夏的眉頭陡然跳動了一下。既然榭路巴說出了「報復」這兩個字,那麼他顯然已經掌握了自己的真實身分。
「雖然我不曉得維克塔是什麼人,但是你滿手血腥的過去是絕對不會消失的。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一天總會到來吧?」
榭路巴這番漫不經心的應對方式,讓莉莉夏更加確信自己處於優勢地位。因此,她在巨大結晶體即將完全掉落的前一刻,倏地切斷了指尖的魔力鋼絲。
兩名女僕不帶情感的視線,越過莉莉夏看向了榭路巴。
「赫詩朵、埃伊朵,麻煩你們聽從西託荷瑪侍從長的指示,回到你們各自的崗位上。這也有可能是聲東擊西的戰術,因此這裏交給我一個人就夠了。」
說完這麼一句話後,榭路巴抬起一隻手做了個放馬過來的手勢。
後續的攻勢立刻尾隨而至。榭路巴的魔力鋼絲馬上解除硬化狀態,迅速地收縮回頭頂上的樹葉之中。
他在周圍佈下魔力鋼絲,好整以暇地靜待對手出招,莉莉夏則是奮力揮動手臂,彷彿要把力量傳遞到魔力鋼絲的末端。只見魔力鋼絲頓時上下翻騰,所有的絲線都反彈似地飛舞到空中。緊接着,莉莉夏將好幾股纏繞的絲線交錯,逐漸編織出一個錯綜複雜的形狀。她手臂的動作沒有一絲遲滯,速度快到令人目不暇給。最後──她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
「噢?」
「操線法──【結晶破壞】!」
「還有……待會兒麻煩你們派個人過來,記得要帶着打掃用具。這片精心打理的冬薔薇花田,可不能因染上髒污而壞了大好景緻。」
下一秒鐘,內部的緊繃絲線一口氣炸裂開來,整個結晶體就此分崩離析。原本被鎖在內部的絲線全部得到解放,一齊朝着四周迸射而出。無數鋒利的絲線肆意亂舞,將周圍的地面和樹皮切割得滿目瘡痍。
「──!」
哪怕只是普通的鐵絲,在動能足夠的情況下也能劃開皮膚。換作是魔力鋼絲的話,更是隻要從皮膚表面掠過,就能輕而易舉地開出一大道口子,但這純粹是仗着魔力鋼絲本身的鋒利度。假如對手穿着厚重鎧甲的話,魔力鋼絲的威力會馬上銳減到連一半都不到。總而言之,作爲幾乎沒有質量的絲線,魔力鋼絲並不適合當成打擊武器來使用。然而,榭路巴顯然會把絞繩狀的魔力鋼絲進一步集結起來,因此下一擊無疑會有着堪比鐵錘的衝擊力和破壞力。
老管家露出自信無畏的微笑,以一雙無比柔和的眼睛上下打量起莉莉夏的漆黑裝束。
話音方落,莉莉夏便踩着絲線結晶一躍而起。結晶體像是在呼應主人般,隨之猛然升上空中。很快地,結晶體追過莉莉夏,到達了比她還要高上許多的位置,然後隨着莉莉夏用力揮臂的動作,對準榭路巴的位置高速砸落而下。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見到老管家身影的當下,兩名女僕馬上打直背脊,解除了原本的戰鬥姿勢。老管家向她們兩人點了點頭,慰勞了一句「赫詩朵、埃伊朵,辛苦你們了」,旋即再次把視線轉到莉莉夏身上。
魔力鋼絲是高度特化於切割性質的暗器,因此這招的確有可能發揮出其不意的效果。
莉莉夏快速揮舞手臂,迅速地操作着從指尖生成而出的魔力鋼絲,在自己的周圍構築起比剛纔更加堅固的球形防禦網。
赫詩朵和埃伊朵老實地點了點頭,猶如機器人般行了一禮後,就這樣一聲不響地離開了現場。
莉莉夏在心中咒罵一聲,不去理會全身神經發出的本能警告,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咬緊牙關。
儘管如此,莉莉夏還是下定了決心,將雙手的手套戴得更緊一些。
不管是背叛還是離開,所有的禍根都必須及時剷除,這纔是【亞菲魯卡】應有的存在方式。
(他居然一眼就看穿了……!)
「不管再怎麼操作,絲線的動作都不可能硬擋下物體吧!」
「原來如此。從隱藏武器的數量和種類來看……目標人物果然是我呢。」
哪怕她最後無法全身而退……只要能夠成功殺死目標人物,就足以完全挽回受損的名譽了。
「簡直是不堪一擊。暗殺者這一行也面臨後繼無人的困境了嗎?不對,也有可能單純是因爲我被你們看扁了吧?假如是這樣的話,還真是令人感慨萬千呢……不過,若是站在主人家的立場,我或許該慶幸被派來的刺客只是這種程度的貨色。」
「雖說你的手藝確實很精巧……不過這玩意兒是殺不了任何人的。」
面對始終保持着負手姿勢的老管家,莉莉夏將雙手舉到胸前交叉起來。
只見洶湧飛來的無數瓦礫全都定格在榭路巴的面前,就像是被黏在半空中一樣,確實完全停下了前進的動作。
兩名女僕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同時回答。
「哈啊、哈啊、哈啊……唔。」
不知什麼時候,莉莉夏的面前出現了一個正八面體的結晶塊。這個由無數絲線編織而成的結晶體反射着月光,散發出熠熠的銀色光輝。
然而……莉莉夏藏在蒙面佈下的嘴巴忍不住上揚了起來。
沒錯,莉莉夏在操作魔力鋼絲的時候,都必須透過較大的肢體動作來賦予其動能,例如迅速地擺動手指或手腕,又或是掄起整條手臂用力揮舞。
面對從容不迫的老管家,莉莉夏切換了自己的眼神。她的目光彷彿加上了一層透明的隔板,變成不帶任何情感的無機質玻璃片。在接下來的捉對廝殺裏,唯一必要的是無情到冷血的殘酷。
儘管莉莉夏不清楚榭路巴被放過一馬的原因,不過她猜想多半是斐培爾家在暗地裏做了什麼疏通。那個叫維克塔的人,多半也是榭路巴在哪次任務裏結下的仇家。
就在莉莉夏如此篤定的瞬間,耳邊傳來了刺耳的尖銳聲響。高大樹木的樹冠部分被切割得體無完膚,鐵製路燈的電燈部分也遭到切碎,從斷面迸散出橘紅色的火花。由於虛擬魔力從電燈處流泄而出,閃爍的魔力光芒頓時照亮了籠罩於黑暗中的一切。
只要是曾經在【亞菲魯卡】染過鮮血的人,都再也無法恢復自由之身。爲了控制這支危險的部隊,元首在重新編成【亞菲魯卡】時訂下了這條規定。
「你這傢伙!」
(不妙!)
(這是什麼威力啊!?而且他連手都沒抬一下!)
(居然把這一招全擋下來了!?怎麼可能!)
從瓦礫不自然的運動軌跡來看,就能明白這是受到魔力鋼絲操縱的影響。證據就是,如同炮彈般飛來的漫天瓦礫,背後都隱隱拖着一條銀色尾巴。榭路巴敏銳的目光,捕捉到了絲線微微反射着月光的痕跡。這波攻勢不僅利用了魔力鋼絲的銳利度,同時還結合了被其貫穿的重量物的質量。從這些瓦礫的飛行速度來看,只要直接命中肯定免不了骨折的下場。
「怪不得你能夠突破我的陷阱,原來同樣是擅長使用魔力鋼絲的人啊。看來我的思慮還是不夠周全呢。」
但是,不管在自己周圍佈下多少魔力鋼絲,光是這樣做並不足以構成任何威脅。
下一瞬間,她揹着手操作的魔力鋼絲一邊撕裂地面,一邊朝着後方直奔而去,直接切碎了她身後的那堵牆壁,在牆面上製造出蜘蛛網狀的裂痕。
在那之後不到幾秒鐘的時間,更加猛烈的攻勢就宛如狂風暴雨般席捲而來。
榭路巴抓住了莉莉夏的這個破綻,猛地從側面把魔力鋼絲甩了過來。
只見莉莉夏陡然沉腰,將雙手倏地舉到身後。
她的這個攻擊當然是另有所圖,而不是爲了炫耀自己的手藝有多麼精巧。
「好啦,除了非法入侵和毀損器物以外,甚至還有對工作人員殺害未遂一事,無論你打算怎麼狡辯,我都不會輕易放過你了。雖說我的確和你們有私人恩怨,但是你們報復我的方式未免太不謹慎了。先前的維克塔也是這副德性。」
面對肅穆地板着臉孔的老管家,莉莉夏忍不住質問起他的覺悟。假如榭路巴當年直接隱姓埋名、從此不再過問世事也就罷了,偏偏他卻像這樣過着被貴族僱用的逍遙生活。作爲生活在地下世界的人,莉莉夏對此自然感到無比氣憤。
問題在於持續力。能否一直保持在可操作狀態,纔是這門技術最爲困難的地方。
不過,築起如此堅固的防禦壁壘後,對方想必就無法輕易突破了。這麼一來,她至少可以爭取一點時間來恢復體力和精神。莉莉夏抱着這樣的念頭,從繭殼的縫隙中捕捉目標人物的身影。
(這已經完全稱不上是暗殺了。)
隱密行事的原則早已被她拋諸腦後,如今就只是進行着一場性命相搏的廝殺。不僅如此,戰況明顯對她壓倒性的不利。
然而,正因爲是捉對廝殺,所以莉莉夏還有機會完成任務。在正面一決勝負的情況下,她還是存在着逆轉局勢的可能性。雙方都是以性命相搏,因此對手也可能因一時疏忽而葬送生命。
莉莉夏拼命地運轉腦袋,全心全意地思索着能將對手一擊斃命的戰術。就在這個時候,她的耳邊響起了一陣陌生的聲音。
那是類似鋼絲在互相拉扯的刺耳傾軋聲……莉莉夏第一個聯想到的畫面,就是「有什麼東西被撬開了」。
仔細一看才發現,原本縱橫交錯的繭殼障壁,不知何時出現了扭曲。令人不敢相信的是,榭路巴的魔力鋼絲居然從微小的縫隙中鑽了進來,纏繞住莉莉夏用來構築防禦網的其中幾根魔力鋼絲,就這樣一挑一拉地把這幾根魔力鋼絲直接抽了出來。與此同時,又有好幾根新的魔力鋼絲攻向了莉莉夏的繭殼。在到處都出現綻裂缺口的情況下,防禦網很快就失去了原本像是繭殼的勻稱造型。
(他、他居然辦得到這種事情……!)
莉莉夏的心頭登時湧現強烈的恐懼。
(這樣子遲早會無法維持下去!)
倘若只是表面的受損或破裂,她還能設法修好,但對方若是用「抽絲剝繭」的方式逐步破壞繭殼的結構,那麼離繭殼本身分崩離析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莉莉夏全力操作着從指尖生成而出的魔力鋼絲,試圖阻止這種事發生。可是宛如觸手一樣侵入繭殼、在她眼前詭異蠕動的外來魔力鋼絲,突然一下子增多。
就如同堤防只要出現一個缺口,內部的洪水就會不斷地擴大缺口般,侵入繭殼的外來魔力鋼絲,已經不是莉莉夏能夠阻止的數量了。
光靠雙手的十指已然無法應付眼下的狀況。面對鋪天蓋地襲來的外來魔力鋼絲,想要保住這道繭殼防禦網的莉莉夏,只能不要命似地生成更多魔力鋼絲。
莉莉夏身心所承受的龐大負荷立刻反映在身體上。
指尖的感覺變得遲鈍,血管因停止流動而顯得皮膚一片蒼白;肩膀感到沉重不已,像是隨時都會垮下去般;全身的骨頭彷彿支撐着某種看不見的重物,發出「嘎吱嘎吱」的擠壓聲響。若是再繼續維持着魔力鋼絲,她的十根手指很可能將因此全部折斷。
「唔咕……」
莉莉夏試圖咬緊牙關硬撐下去,左手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痛。那股錐心刺骨的疼痛,就像是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遭人插入手術刀。與此同時,她的左手再也使不出力氣,原本靠着左手支撐的半邊繭殼頓時崩解。
「什麼!?」
(簡直糟透了……)
可是,每一位暗殺者都早已預想過,自己總有一天會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陷入窮途末路的絕境。因此,他們總會準備好以防萬一的最後手段。
然而,如今正在土崩瓦解的繭殼,形同是作繭自縛的脆弱牢籠。莉莉夏已經不可能找到逃脫的路線了。
除了魔力鋼絲的操作技術以外,雙方作爲暗殺者的資歷同樣有着天壤之別。榭路巴一針見血地指出了莉莉夏的經驗有多麼淺薄。
莉莉夏立刻切斷右手的絲線,再次從指尖生成出新的魔力鋼絲,用剩下的兩根手指把魔力鋼絲揮向了亞爾斯。她完全任憑怒火驅使着身體,因爲亞爾斯這番隨手的舉動,等於是把她的死鬥和決心變成了一場笑話。
只見暗殺者的眼眸瞬間流露出震驚之色,但很快就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暗殺者和亞爾斯短暫視線交會之後,身體隨即動了起來。不知何時聚集過來的其他戰鬥女僕見狀,紛紛包圍上去,試圖阻止暗殺者逃離現場……
莉莉夏甚至湧起一股想吐的衝動。明明起初一切都很順利,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難道自己生來就遭到詛咒,不管做什麼事都沒辦法順利達成嗎?
「啊啊啊、唔…………」
就在這個時候,她不由自主地發出錯愕的叫聲。因爲她在結晶體的滾動軌道上,看到了一道理應不該出現於此的身影。
她可能只是站在遠處關注,又或是已經向衆人下達了指示。無論如何,那名人物似乎早已做好以防萬一的準備。
黑色的大衣和漆黑的服裝──儘管穿着一身融入夜色的打扮,周身散發的魔力卻使其身影隱隱反射出月光……
亞爾斯方纔採取的行動,已經表明自己不站在任何一邊。
只見榭路巴彷彿早已察覺般,倏地後退半步,從容不迫地閃過所有瓦礫。
莉莉夏全身都冒出冷汗,無力垂下的左手更是頃刻間就被染成一片血紅。儘管她立刻用魔力鋼絲綁住上臂止血,然而這股非比尋常的痛苦煎熬,還是讓她的眼角不自覺地滲出淚水。完成止血後,她馬上用魔力鋼絲縫合皮開肉綻的傷口。雖然傷口已經不再血流如注,但是被侵蝕磨耗的精神並沒有跟着一起恢復。
接着,她馬上用包覆着魔力的手指捏住線頭,一口氣把魔力鋼絲從手臂里拉了出來。
然而,榭路巴並沒有追究亞爾斯的行動,只是笑容可掬地解除了戰鬥態勢。
說到底,在這種宅邸牆壁崩塌、全體女僕進入戰鬥態勢的情況下,那名人物當然不可能沒察覺到這場騷動。雖然她始終沒有顯露身影,但是亞爾斯明確地感知到了夜氣中的那股冰冷氣息。
儘管如此……她依舊無法後退。莉莉夏再次用力咬緊嘴脣,像是要鼓舞自己奮戰下去。
然而……
直到脖子的皮膚被微微劃破而開始滲血時,莉莉夏這才總算明白過來。那是榭路巴不知何時套在她脖子上的魔力鋼絲。
「──!!」
她已經抓好距離,能夠確實置對手於死地、自己又能倖存下來,接下來只需要等待就好。
莉莉夏做夢也沒想到,魔力鋼絲在戰術上居然還有這種運用方式。她方纔對傷口所做的應急處理,其實也是從對手的戰術得到啓發,將魔力鋼絲反過來作爲縫合線使用。
莉莉夏不由得在心裏咂了咂嘴。
雖然整個人向前倒下,莉莉夏仍是不禁笑了起來。再來只要等結晶體接近到一定距離就行了。剩下要做的事,就只是讓結晶體裏的魔力炸裂開來──
此時,兩人不經意地對上視線,莉莉夏馬上隱藏起自己眼裏的動搖之情。她原本就是爲了不泄漏真實身分才戴上蒙面布,但在目前的情況下反而可能害了自己。因爲對此刻的亞爾斯來說,她只不過是來路不明的暗殺者而已。亞爾斯如果使出全力要排除危險份子的話,只要動動手指就能讓自己化爲焦炭。最壞的情況下,她甚至可能連半點殘渣都不會留在這世上。
她抬起還能動的右手,重燃鬥志地操縱起魔力鋼絲,將周圍礙眼的樹木瞬間砍倒。
由榭路巴的魔力鋼絲所編成的絕命頸環,很早就已經套在了莉莉夏的脖子上,只是一直停留在原位按兵不動,完全沒讓她感覺到有任何異物存在罷了。等到從莉莉夏口中套出一切情報之後,榭路巴只需要花上一根手指頭的力氣,就能馬上結束這場戰鬥。
相對地,莉莉夏則是晃動着雙手五指上的魔力鋼絲。由於她的左手其實已經廢了,這個動作只是在虛張聲勢罷了。
莉莉夏的嘴角浮現一抹卑鄙的笑意。
莉莉夏剛纔竭盡最後的力氣,將左手的魔力鋼絲藏在了瓦礫背面。在她嘔心瀝血的操作之下,五根魔力鋼絲都藏得天衣無縫。
然而……榭路巴再次輕鬆閃過了這波攻勢。瓦礫徒勞地撞上地面石板,頓時化爲無數粉末飛散開來。暴露出來的魔力鋼絲,則被榭路巴一腳踩住。
「噢?看來你下定決心了呢。不過,這場戰鬥你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勝算。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爲死在你手中的那些冤魂懺悔。只是從你的樣子看來,你頂多只殺過幾個人而已吧?既然如此,要想起那些被你殺死之人的臉孔,想必不會是太過困難的事情呢。」
即便她使出了一個又一個詭計花招,到頭來卻連對手的腳跟都構不着。
她已經喪失了抵抗的意志。這已經不是贏不贏得了的問題,而是榭路巴在這場她以爲的生死決鬥裏,自始至終都沒把她當成需要以命相搏的對手。
那些分崩離析的瓦礫碎片,全都還和魔力鋼絲緊密相連。莉莉夏集中最後的精神,強行改變其中五片瓦礫的行進軌道,讓它們以子彈般的速度射向榭路巴的臉孔。
正因爲榭路巴很清楚彼此的實力差距,才採取了這樣的做法。然而,單純用來展現遊刃有餘的這個動作,卻很可能帶來致命的後果。
(唔……!)
對方的行爲就像在誇耀自身力量般,將雙方無法逾越的實力差距,清清楚楚地擺在自己的眼前──
他沒有轉身看向背後的榭路巴,只是拋出了這麼一句有些耐人尋味的話。
「別這麼說,亞爾斯大人,我當然不會拒絕您的請求。只不過……這不是我一介管家可以決定的事情。」
不過從結果上來說,他姑且及時趕上了,如今終於可以暫時鬆一口氣。由於回來的路上必須經過好幾道轉移門,因此亞爾斯甚至不惜抄近路來爭取時間,現在看來自己的這番努力顯然沒有白費功夫。
「榭路巴先生,請原諒我插手貴府的事務。這件事情似乎和我有關,畢竟我欠了一個小小的『人情』。」
很快地,無數的結晶碎片將會貫穿榭路巴的身體。儘管爆炸的衝擊波會把周遭的事物都捲進去,不過只要保持一定距離就能減少一半的衝擊。
「趕緊滾吧。」
莉莉夏望眼欲穿地盯着滾動過去的「最後手段」──
於是,再也沒有人阻止暗殺者逃跑。這名不成熟的暗殺者,就這樣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廣大宅邸周圍的夜幕之中。
換言之,莉莉夏的這條性命,打從一開始就掌握在榭路巴的手中。
下一瞬間,位於莉莉夏視野中的亞爾斯有了動作。只見他以沒拿着結晶體的另一隻手拔出AWR,行雲流水地對準莉莉夏的脖子扔了過來。
「就是這樣才讓人不快啊!!」
她最多隻能操作十根魔力鋼絲。受限於物理上的限制,理論上不管是多麼厲害的高手,都無法操作超過自己手指數量的魔力鋼絲。但是這位早已金盆洗手多年的老人,怎麼看都至少同時操作着幾十根魔力鋼絲。
她操縱着魔力鋼絲,從方纔的斷垣殘壁裏吊起一塊特別大的瓦礫,直接朝榭路巴投擲過去。
「……!?」
莉莉夏揚起淌着鮮血的嘴角,硬是露出了桀驁不馴的笑容。姑且不論贏不贏得了對方──在只有殺人與被殺的世界裏,自己根本沒有後退的必要。
(我居然有一瞬間冒出了逃跑的念頭?)
莉莉夏見狀,再次將手腕一翻,讓飛舞於榭路巴頭頂上空的瓦礫,一下子全都朝着他的腦門落下。
話雖如此,就在榭路巴這麼說完的瞬間,那股冰冷氣息便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在表示接受了亞爾斯的請求。
(亞爾斯!?)
只見她的手腕到手肘全被撕得鮮血淋漓,但好歹是排除了鑽進體內的那根魔力鋼絲。泉湧而出的鮮血和撕心裂肺的劇痛,讓她幾乎要把自己的牙關給咬碎。
那道人影猶如瞬間移動般,突然現身在莉莉夏和榭路巴中間,以撿起路邊石頭般的動作隨手拾起那枚結晶體。
莉莉夏震驚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她滿心以爲自己掌握了亞爾斯的行動。根據負責跟蹤的【亞菲魯卡】監視者的報告,亞爾斯在離開斐培爾家之後,已經回到學院所在的街區。她爲了慎重起見,特地選在亞爾斯回去後才執行暗殺任務。
「呵呵,我好久沒被人這樣諷刺了呢。別笑掉我的大牙了,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的大話,等你殺人殺到數不清之後再說吧。雖然這並不是什麼值得拿來說嘴的事情。」
就在莉莉夏焦急地更加使勁的時候,她忽然感覺到某個東西碰到了自己的後頸。
迫在眉睫的死亡預感,讓她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緊接着,只聽耳邊響起一道尖銳的割裂聲,透過皮膚感受到的震動,她意識到自己脖子一帶有什麼東西被斬斷了。
他阻止結晶體爆炸的舉動無疑是在協助榭路巴,但他也馬上反手斬斷了暗殺者脖子上的魔力鋼絲。
(我與他對魔力鋼絲的熟練度實在差距太大了。該逃跑嗎……?可是能逃到哪裏去?)
就在她咬牙切齒地暗自思忖的時候,只見亞爾斯側過身子,擺出一個將雙手舉到身體兩側的姿勢。
說到底,那根魔力鋼絲究竟打算鑽進她體內的哪裏?……莉莉夏光是想像都感到不寒而慄。剛纔當機立斷地做出處置,想必是再正確不過的選擇。
無論如何,莉莉夏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引爆那枚結晶體。然而,結晶體若在目前的距離下炸裂,首當其衝的亞爾斯自不用說,即使是莉莉夏自己也無法倖免於難,甚至很可能因此喪命。
亞爾斯不帶情感地向遍體鱗傷的暗殺者說道。
面對死鴨子嘴硬的莉莉夏,榭路巴只是把手指舉到嘴邊,告誡着這名乳臭未乾的暗殺者。
「這樣子啊。既然如此,就先聽聽您怎麼說吧。」
莉莉夏定睛一看才發現,一根魔力鋼絲刺破了她的手腕、鑽進手臂中,宛如異形線蟲般在皮膚底下蠢動。沒等腦袋反應過來,莉莉夏下意識就解除了所有魔力鋼絲,於右手指尖生成出小型魔力刀,將之一把刺向在手臂裏遊走的魔力鋼絲前端。
莉莉夏一邊動了動左手的手指,一邊奮力舉起真正主攻的右手。
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莉莉夏確認起自己的狀態。肋骨有好幾根都裂開了,左手因爲撕裂傷的關係,反應變得非常遲鈍,大概很難繼續操作需要細膩控制力的魔力鋼絲。
他的其中一隻手拿着莉莉夏扔出的魔力結晶體;另一隻手恰好被他的身體和大衣擋住,看不清楚。
有一瞬間,她受挫的內心浮現出這種怯懦的念頭。
此刻莉莉夏緊握的拳頭裏,就藏着一個小小的結晶體。她很清楚自己的操作技術還不夠成熟,因此特地掏出了這個小東西來和魔力鋼絲一併使用。
「因爲我個人的私事,真的是非常抱歉。」
莉莉夏的額頭冒出涔涔冷汗。就在她下定決心、準備動手的瞬間──亞爾斯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般,攤開手掌亮出了掌心上的結晶體。
因此,莉莉夏是在預設一切都被看穿的前提下發動攻勢的。
由於強行操作魔力鋼絲投擲巨大瓦礫的關係,莉莉夏右手的三根手指已經反折成九十度,但剩下的兩根手指還能正常活動。她用這兩根手指佈下魔力鋼絲,讓那枚結晶體離開自己的掌心。結晶體沿着魔力鋼絲鋪設的透明斜坡滾動起來,就這樣順勢滾向了踩着魔力鋼絲的榭路巴腳邊。
「你以爲這樣就殺得了我嗎?未免太過天真了吧?看來即便同樣身爲暗殺者,你也肯定是活在和平時代的扮家家酒世界裏吧?」
確認暗殺者的氣息完全消失後,亞爾斯總算感到如釋重負了。干涉這次的事情,完全就是一項喫力不討好的差事。
就算亞爾斯臨時折返斐培爾家,莉莉夏也自認能在那之前收拾一切。而且說到底,她準備前來暗殺榭路巴一事,亞爾斯理應不曉得纔對……
只見那枚結晶體的表面,已經徹底遭亞爾斯的魔力封印。與此同時,原先和莉莉夏的指尖連動的引爆裝置──那個扳機也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魔力了。這下子別說是引爆結晶體,所有的遙控功能都再也不可能啓動。
亞爾斯一邊警戒地盯着暗殺者的動作,一邊開口說道:
雖說隔着鞋子,但是用腳去踩能夠切斷岩石的魔力鋼絲,簡直就是瘋子纔會做的事情,然而理由顯而易見。
無論對手操作魔力鋼絲的技巧有多麼高超,只要自己的魔力鋼絲先擊中他的身體要害,這場生死決鬥便會就此落幕。畢竟割下腦袋這種事情,只需要一根魔力鋼絲就足夠了。
面對破空而來的疾速短劍,莉莉夏根本無法躲避。
所有的暗殺都是在一瞬間的空檔中完成的。如果純粹只是要殺死對方的話,更是隻需要在電光石火的剎那間就能分出勝負。
亞爾斯自然能理解榭路巴話裏的意思。因爲他感覺到了一股魔力的氣息,明確地顯示出現場其實還有「另一個人」存在。
換句話說,裁決和許可已經下達了。
爲了表示自己徹底放棄抵抗,莉莉夏脫下手套後扔到一旁,將空着的雙手高高舉起──但她還是沒有摘下臉上的蒙面布。
對方究竟是什麼時候佈下殺招的……?這個毫無意義的疑問,頓時佔據了她的整個腦海。然而,現在思考這些也沒有什麼意義,事實就是她從頭到尾都被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
(你完了。)
……總覺得衣服變得莫名沉重。換作是平常的話,光是吸了汗水的衣服根本不可能讓她感到如此在意。
「咦?」
「這點程度的垂死掙扎,還真是教人不勝唏噓啊……」
然而,榭路巴揚起手來制止了衆人的行動。
莉莉夏一臉愕然地低下頭,當場解除了魔力鋼絲。
榭路巴顯然是透過完美的魔力操作,讓皮鞋的鞋底擁有足以凌駕鋼板的強度,否則他的那條腿肯定已經從鞋底被一分爲二了。
眼看魔力鋼絲精準地纏住了亞爾斯的手臂,莉莉夏馬上用足以割下手臂的力道扯動魔力鋼絲,但對方的手臂不知爲何依舊安然無恙。明明在沒有任何防護的情況下,魔力鋼絲要割下手臂簡直是易如反掌的事,切開血肉時甚至不會感受到任何阻力纔對。
儘管榭路巴依然保持着不變的站姿,背後卻有密密麻麻的無數魔力鋼絲在空中擺盪。這幅光景讓莉莉夏不由得感到一陣脊背發涼。
儘管那塊瓦礫的大小足以藏住成年人的上半身,不過正如莉莉夏的預想,瓦礫立刻就在空中被切成七零八落的無數碎片。
(雖然是自己猶豫了老半天才決定插手的,但還好最後沒有發生趕不上的悲劇。我要是再遲一步的話,那丫頭恐怕就要死在榭路巴先生的手上了。)
剛纔的那名暗殺者──無庸置疑就是莉莉夏。亞爾斯看到她使出魔力鋼絲的當下,最初的懷疑便立刻轉變爲篤定。畢竟她在學院和艾爾一行人對峙的時候,就是使用魔力鋼絲來牽制艾爾隨扈的行動。
(完全發展成理事長所說的狀況了呢。話說回來,她若是【亞菲魯卡】的成員,我這邊也很難辦啊。貝利克那個臭老頭,居然連半句話都沒有交代,就這麼若無其事地把這種燙手山芋扔給我。)
將莉莉夏招入軍隊的貝利克,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莉莉夏的出身背景。也就是說,貝利克是在清楚這點的前提下,做出這番別有用心的特殊安排。儘管亞爾斯猜不透貝利克在打什麼算盤,不過這顯然又是總督最擅長的政治權謀之術。
他或許是打算賣人情給莉莉夏的出身家族──也就是利姆弗傑家或是弗琉斯埃文家,又或者是想要在【亞菲魯卡】裏安插一個暗樁,好用來制衡這個怎麼看都不好對付的組織。
如今回想起來,有好幾個地方都能看出蹊蹺。
說到底,先前他經過貝利克的許可,瀏覽禁忌魔法的時候……理應未被登錄的斐培爾家家傳魔法,竟然出現在【魔法大典】的資料庫頁面上。由此可知,在【桎梏凍羊】這件事情上,貝利克顯然在背後動了什麼手腳。
(真受不了這老頭,老是喜歡搞這種無聊的小花招。既然如此,索性就直接找貝利克攤牌交易吧。得讓他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出來纔行。)
就在亞爾斯暗自下定決心的時候,他的後頸忽然再次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氣息」。
他轉過頭去看向宅邸的二樓……發現化爲斷垣殘壁的樓上佇立着一道人影。那人正是披着一件披肩的芙蘿婕·斐培爾。
辨認出那道身影的當下,亞爾斯的心情頓時變得鬱悶。
畢竟芙蘿婕特地和榭路巴串謀起來,將闖上門的暗殺者誘入絕境,卻在最後一刻因爲自己而把人放跑了。這就像是在付出播種和耕耘的努力之後,卻在眼看着可以收成之際被人收割而一無所獲。
亞爾斯只能認命地把【宵霧】收回劍鞘。
然後,他拖着有些沉重的腳步,緩緩走向了笑咪咪地招手要他過去說明的芙蘿婕。
◇ ◇ ◇
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莉莉夏只是止不住地發抖。
儘管她在亞爾斯的幫助下成功逃離,卻並沒有回到作爲潛伏據點的旅店,而是藏身於某處地下室裏。
任務失敗。
光是這項事實,就讓她的內心沉重到幾乎要被壓垮的地步。她對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悔恨不已,不知不覺將嘴脣咬出了血絲。
亞爾斯突然現身,並非導致她任務失敗的直接原因,甚至可以說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代價是她將永遠被烙印上失敗者的印記。
莉莉夏忍不住搖了搖頭。
「怎麼?你有什麼話想說嗎?事到如今,你這頭喪家之犬還有什麼好狡辯的?」
「哥哥!住手、拜託你住手!我還可以、我還能夠執行任務!所、所以……」
她聽到附近傳來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音。
到了少年時期,雷利已經展露出足以統領【亞菲魯卡】的器量;與之相對地,身爲長兄的吉爾只能說是黯淡無光。不僅在戰鬥方面沒有突出表現,同時也缺乏執行【亞菲魯卡】任務所必要的才能,父親成天揪着長兄痛罵的畫面,莉莉夏感覺至今都還歷歷在目。
「你爲什麼沒死呢?」
然而,這樣的僞裝可說是相當成功。如今只有極少數高級貴族和元首本人知道,弗琉斯埃文家的真正家業是執行【亞菲魯卡】的任務。這個世所罕見的暗殺組織,在被前代元首吸收和重新整編之後,就這樣以貴族的門面作爲幌子,隱藏起他們沾滿鮮血的獠牙,於黑暗之中延續着自己的生命。
兩名【亞菲魯卡】的隊員走上前來,分別站到莉莉夏的左右兩側,扶着她的腋下讓她跪立在地。
她只是不想淪爲不被需要的存在而已。
儘管她拼命掙扎,也只能稍微改變臉的方向。
然而……她真的有「下一次」機會嗎?
正因如此,莉莉夏對亞爾斯並不抱持感激之意。因爲對她來說,完成兄長交派的任務永遠排在第一順位。
莉莉夏失魂落魄地以手拄地,失去色彩的眼眸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冰冷平滑的石板地上,映照着壁爐中搖曳的火光。
莉莉夏用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身體,整個人無力地癱軟下去。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走上前來,站定在了面無血色的莉莉夏面前。
「哥哥,這、這是要做什麼!?」
雖然他們的公館有着富麗堂皇的外觀,但是隻要一走進公館內部,貴族宅邸獨有的金碧輝煌氛圍便會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亞菲魯卡】的其他隊員,全都默不作聲地站成一排。
這是一間只有壁爐火光作爲照明的房間。在寂靜到有些詭異的室內,只聽得到柴火劈啪作響的燃燒爆裂聲。
與此同時,她在被垂落的亂髮遮擋的視野邊緣,看到了壁爐裏有個紅色的東西。一名彪形大漢從壁爐裏取出那個東西,確認前端已被完全炙烤成赤紅色後,再次更加仔細地用火焰進行燒灼。
與此同時,意識到自己的喉嚨徹底啞了的莉莉夏,只能愕然不已地低下腦袋。她甚至已經擠不出半點聲音來,腦中僅盤旋着一個念頭:原來自己只剩下送死的價值而已。她的眼眸失去一切情感的色彩……深陷於絕望之中的靈魂,正在無盡的地獄深處徘徊着。
「從現在開始,不許你再叫我哥哥。我可不想有你這麼一個缺陷品般的妹妹。不對……現在回想起來,我從來不曾把你當成自己的妹妹來看待呢。」
「這麼說來……吉爾也是這樣呢。」
莉莉夏非常清楚,其他人都在暗地裏竊竊私語,說雷利的天賦肯定是繼承自正室母親的優秀基因。
下次她要更加仔細地調查和籌備,擬定一項可以確實殺死榭路巴的計劃。
「我應該說過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端坐在莉莉夏正對面的雷利,好整以暇地換了一下蹺腿的方向,面無表情地用靠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托住下巴。他的眼裏沒有絲毫同情之色,也沒有把視線從面如死灰的莉莉夏身上移開。
那東西看起來是一根鐵棒……但位於其前端的凸起部位上,刻着一個像是徽章的詭異圖案。
「啊……啊啊……!」
伴隨着「咚」的一聲,腦袋傳來一陣強烈的衝擊。莉莉夏遭人抓住頭髮,臉被強行摁在石板地上。
而作爲三兄妹的吉爾、雷利、莉莉夏,雖然有着同一個父親──也就是弗琉斯埃文的當家,但是他們的母親並不相同。具體來說,吉爾和莉莉夏都不是正室的孩子,只有雷利一個人是正室所生的嫡子。
而在弗琉斯埃文家的某棟獨房裏──正確來說,是隱藏在房屋地板下的地下室裏。
莉莉夏像是被拖出來似的,整個人跪倒在這支隊伍的前方。幾名【亞菲魯卡】的核心幹部則是端坐在她的正對面,臉上都戴着面紗或詭異的面具。而坐在最中間那張豪華椅子上的人物……正是莉莉夏的兄長。代替半隱居的當家處理家族事務的他,可說是【亞菲魯卡】目前的實質領導者。在弗琉斯埃文的家族機制裏,【亞菲魯卡】的首領是比當家更有實權的職位。所謂的當家只是負責扮演貴族的門面角色,說得直白一點就是有名無實的傀儡領袖。因此莉莉夏的兄長並非以當家的身分列席,而是作爲實質的最高決策者出席這場裁決。這是足以統管五個利姆弗傑分家的絕大權力。
剛執行任務後歸來的莉莉夏,正在這裏治療脫臼的手指。不,與其說是治療,不如說是靠自己強行把骨頭接回去。她咬着手帕,藉此抑制住因劇痛發出的呻吟聲,爲腫脹的手指附上夾板固定起來。
「對、對不起,可是我下次、我下次一定會……」
「…………」
「那傢伙並不是像你小時候聽到的那樣,主動放棄使命從家裏逃了出去;而是在三番兩次的失敗之後,直接被攆出弗琉斯埃文家的家門……而且當初提出這個建議的人就是我。」
自己真正渴望並追求的東西,並非從兄長口中吐出的、飽含期待和讚美之意的話語。
兄長突然停止嘲笑,彷彿在回顧往事般自言自語道。
莉莉夏已經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極度的絕望甚至麻痹了悲傷的情感,她只能不斷詛咒着自己的無能和沒用。
莉莉夏猛地趴伏在地,額頭用力地磕着地板求饒。她的這句話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純粹只是反射性地脫口而出,近似於深知自己即將遭受責罰的喪家之犬,在情急之下發出的可憐哀號。
雖說都是利姆弗傑的家系,但並非五個分家都聚集在同一塊腹地內。五個分家的宅邸散落在亞魯法國內各地,除了堪稱是達官貴人大本營的最內圈以外,相對靠近內圈的中層街區也可以見到他們的蹤影。
「我、我……」
莉莉夏的兄長──雷利一邊倚着椅子的扶手,一邊以彷彿在看路邊石子的眼神斜睨着她,開口說道:
爲了在弗琉斯埃文家繼續生存下去……她只是想要找到自己賴以立足的一席之地。
「……!」
儘管莉莉夏隱隱察覺到了這個可能性,可是她一直不願意去面對這樣的事實。看着瑟瑟發抖的她,雷利始終掛着冷淡的表情,只是將交疊的腿互換位置後說道:
「嗚……嗚……」
「所、所以說,我也是囉……?我被安排進入軍隊,也是因爲我是個不成材的人……!」
兄長的聲音聽起來既粗糙又扭曲,簡直不像是人類能夠發出的聲音。莉莉夏害怕得牙齒不住打顫,幾經努力之後才成功轉過頭去。只見戴着蒙面布的男子,正一聲不響地舉起被燒成赤紅的帶柄鐵塊。
「哥哥……我、我下次一定會成功的。」
「──噫!?」
這些看似古怪的家族作風,其實都只是弗琉斯埃文家用來應付外人的僞裝,爲的是維持住其作爲利姆弗傑分家的貴族門面。
造訪這座宅邸的賓客大概只會留下枯燥乏味的印象,彷彿在參觀一棟樣品屋般。
莉莉夏聞言,霎時說不出話來。儘管如此,她還是努力地抬起臉龐,繼續向兄長頻頻哀求。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謝罪,反覆地說着「對不起、對不起……!」這幾個字眼,簡直像是某種可憐的自動人偶一樣。
「所以說,吉爾哥哥他……!」
莉莉夏有兩位兄長。
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因此感謝亞爾斯的救命之恩,畢竟她可沒有拜託對方來救自己。因爲亞爾斯的介入而苟延殘喘地活下來的莉莉夏,如今只對一件事情感到由衷地慶幸:那就是她或許還有再次挑戰榭路巴的機會。
「住手、不要,哥哥、哥哥──!!」
眼前的雷利其實是家中的次男;身爲長男的吉爾,則是已經遭弗琉斯埃文家放逐了。他被攆出家門的理由非常簡單──因爲他是個「沒用的廢物」,甚至連分家血脈都比不上的酒囊飯袋。
莉莉夏迅速地瞥了一眼身後,隨即勉力站起身來,連衣服都顧不及換掉。
莉莉夏至此才領會到令人愕然的事實。
「因爲你實在太可憐了,我先前才特意隱瞞了長老會決定將你除名一事。再怎麼說,我也不太願意提起自家的醜事。畢竟我們這個本家,可是出了兩個無能之輩呢。」
莉莉夏來回看向兩名男子的臉孔,然而處於極度震驚狀態中的她,就連對方是不是自己認識的人都辨認不出來了。
利姆弗傑家是由五個分家所組成,其中最爲純正的本家血脈爲弗琉斯埃文家,也就是被元首授予了統率【亞菲魯卡】這項大任的家族。
「莉莉夏,你對目前人在軍隊的吉爾是怎麼想的?」
思及此,莉莉夏只覺得自己此刻根本無顏面對兄長。
「咦……?」
那無庸置疑是一枚烙印──莉莉夏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從眼角湧出的淚水,很快就弄溼了她的臉頰。
接下來她必須去面見當家,報告自己任務失敗的事實。光是想到這一點,莉莉夏就瞬間變得面無血色。
緊接着,刻在足有巴掌大小的印章部位的詭異硃紅花紋,一瞬間佔滿了莉莉夏的視野。
無論亞爾斯當時在不在場,自己恐怕都戰勝不了榭路巴。
然而,兄長的這句冷酷嘲笑,輕易地粉碎了莉莉夏心中微小的懷疑。如今的她,臉上只剩下濃重的絕望神色。
館內只有最低限度的基本裝潢,日用傢俱也只重視其功能性,因此幾乎完全看不出主人家的巧思或喜好。
兄長突如其來地這麼問道。
值得一提的是,儘管弗琉斯埃文家的主宅也位於最內圈,卻是座落在貴族宅邸相對較少的偏僻區域。
「哎呀,你這次果然又是一事無成呢。而且沒想到你連目標人物的半根寒毛都沒能傷到,最後甚至還恬不知恥地夾着尾巴逃了回來。你這已經不能叫做無能愚蠢,而是可悲可嘆了啊。」
下一瞬間,莉莉夏感覺到自己的後背被人用力拉扯。兩名男子以蠻力硬是扯下她的衣服,強行將之撕成碎片。宛如白瓷的肌膚頓時裸露而出,在壁爐火光的交相輝映下,橘紅色亮光於雪白的身體上躍動着。
莉莉夏不禁驚訝地抬起頭。
「哥、哥哥……!!」
就在這個瞬間,她領悟到了一件事情。
獨自做完應急處置之後,莉莉夏察覺到背後出現了別人的氣息……是【亞菲魯卡】的其他隊員前來迎接她了。由於對方連門也沒敲,同時還消除了身上的氣息,因此簡直像是無聲無息地貼到自己背上的黑影。
原本無力地垂着腦袋的莉莉夏,陡然意識到兄長這番話中的不對勁之處,頓時錯愕得抬起頭。
雖然同父異母的三兄妹都在弗琉斯埃文家長大,但是打從懂事起,雷利便展現出了壓倒性的驚人天賦。
「沒錯,一切都是因爲他太沒用了。明明是出身本家血脈的子嗣,卻連吊車尾的位子都排不上。像他這種堪稱家族之恥的缺陷品,扔給軍隊回收還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呢。如果是在軍隊裏,他應該多少能撿到一些差事來做吧。」
「打從一開始就沒人期待過你這個臭丫頭啦。雷利大人當初也只是抱着『試試』的心態,想說你在那位好心顧問的教導之下,或許有機會派得上用場。」
「……咦?」
然而,兄長缺乏抑揚頓挫的冰冷嗓音,不僅沒像往常那樣給出她所期待的回應,甚至感受不到半點顧念兄妹之情的味道。
「我本來還以爲你能稍微派上用場,但最後還是期待落空了呢。我們家不需要你這種連送死都做不好的人。莉莉夏,你被除名了。」
「我已經聽膩你的廢話了。」
莉莉夏竭盡所能地掙扎抵抗,可是她的雙手完全動彈不得,就像是被鐵鎖固定起來般。
雷利沒有直接貶抑莉莉夏本人,而是把責任的矛頭指向了她的母親。然而,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帶着任何惡意。證據就是,他的口氣充滿了就事論事的味道,彷彿只是學者在分析某項實驗結果的樣子。
只聽金髮男子冷冷地說道:
這名男子是其中一個分家的管理者。他一邊居高臨下地看着莉莉夏,一邊宣讀起利姆弗傑家的傳統規矩。也就是無論出身哪個分家,只要是無法爲【亞菲魯卡】做出貢獻的人,都會在到達一定年齡之後,於長老會的裁決之下被徹底逐出家門。
原來她打從一開始就不被任何人期待。既然如此,在這個家裏出生成長的自己,一直以來究竟在追求着什麼?莉莉夏已經不明白自己活着的意義了。
再次辜負兄長的期待,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作爲利姆弗傑家的一員,若是無法滿足家族的期待,等待自己的將會是無比悽慘的下場。
「問題果然是出在母親的劣質基因吧。」
雷利斜睨着莉莉夏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麼不可思議的生物般,隱含着對於早該死去的人爲何還活着的納悶之情。
「別在那邊哭天喊地的。吉爾雖說是個不中用的廢物,但當初可是他主動把烙印按在自己身上的。反觀你嘛,要是沒人在旁邊幫忙架着,肯定不敢這麼做吧?作爲這次失敗和恥辱的證明,一定要在你的背上烙上這道烙印纔行。」
雷利一語不發地看着莉莉夏發出不成聲的嗚咽;分家的那名男子則是嘲諷地咧起脣角,大模大樣地把整個身體靠到牆上。頂着一頭淡金髮的男子,是僅次於雷利的實力派人物,擔任着【亞菲魯卡】的副官一職。憑他的實力,確實有資格擺出如此目中無人的姿態。
「你若是就這樣死在榭路巴·古利努斯的手裏,雖說多少得動用顛倒黑白的手段,但至少能幫我們取得一個大義名分。莉莉夏,你爲什麼要苟延殘喘地活下來?」
忽然之間,站在莉莉夏身後的隊員那裏傳來了一陣竊笑聲……很快地,每個人都跟着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起來,嘲諷的笑聲頓時響徹室內。
沒錯……對方的說法就像是打從一開始便知道這次任務會以失敗收場。莉莉夏甚至可以隱約感覺到,其實任務失敗纔是兄長想看到的結果。
每當莉莉夏無法達到兄長的期待時,她總是會聲嘶力竭地哀求對方,請他再給自己這個不成材的妹妹一次機會。而此刻的她同樣這麼做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着宛如野獸的淒厲慘叫聲,皮膚遭燒灼的駭人聲響和血肉碳化的刺鼻焦臭,瞬間瀰漫了整個室內。按壓在莉莉夏背上的那道烙印,一邊散發出魔法的光芒,一邊在她柔嫩的肌膚上擴散開來。最初只有巴掌大小的烙痕,猶如惡魔展翅般蔓延至肩膀和腰間,在她的心裏烙下了永遠無法磨滅的失敗者印記。
……當一切程序都結束的時候,莉莉夏已經口吐白沫地昏厥過去。衆人就這樣把她丟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任其自生自滅。
◇ ◇ ◇
亞魯法國家元首的居所,可說是猶如龍潭虎穴的兇險之地。
這個政治中樞發佈的各項政策,維繫着整個國家的正常運轉。爲了追求更進一步的富國強兵,每天都有新通過的法案等待施行。
而在此工作的政府職員們,最近周身都散發着陰鬱的氛圍。每個人都一副過度操勞的模樣,好似有人正拿着鞭子在後面督促。
然而,即使身處在這樣的狀況下,絕大多數人都還是以能爲美麗的元首效勞而自豪。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些人的精神狀態顯然已經不正常了。
至於元首寢宮的富麗堂皇程度,更是足以令一切觀者爲之瞠目結舌。只不過,假如寢宮的主人有着超凡脫俗的美貌,甚至被人譽爲宛如神話中的女神化身,那麼如此奢華的宮殿似乎就成了極爲合理的存在。
上述這番說法絕對不是在誇大其辭,事實上每當這位元首出現在民衆面前時,經常可以看到老人家們將其視爲現人神頂禮膜拜的畫面。
那並非會勾起男性慾望的世俗之美,而是壓倒衆生、神聖而不可侵犯之美,任何人在她的面前都只能俯首稱臣。
身爲亞魯法元首的希瑟妮婭,此刻正身在自己的寢宮中,從剛纔開始就一副難掩心中興奮之情的模樣。
只見希瑟妮婭穿着一件胸口敞開的禮服,衣冠不整地橫躺在窮奢極侈的沙發上,嘴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得意的笑意。爲了讓自己的頭腦稍微冷靜下來,她在沙發上大動作地翻了個身。雖然這個動作弄亂了禮服的長下襬,但是如就算因此讓衣服出現皺褶也無妨。
畢竟會在一旁囉唆的嘮叨心腹,現在人並不在這座宮殿裏頭。儘管這也意味着沒人會幫忙送上用來冷卻興奮的冷飲,不過這對此刻的希瑟妮婭來說,當然只是枝微末節的小問題。
這位美女元首之所以興奮得星眸放光,正是因爲接到了那位嘮叨心腹──琳涅方纔發送過來的通報。
「哈啊~亞爾斯、亞爾斯……」
她就恍若深陷愛情漩渦之中的女子,反覆呢喃着這位現役首席的名字。
與此同時,希瑟妮婭的脣角勾起了一抹慧黠的笑容。
她感到一股愉悅之情自心底油然而生,並任由這股情緒淹沒自己。如今的她沉浸在這無法言喻的快活感中。
在這場規模浩大的棋局裏,身爲玩家之一的希瑟妮婭,一直試圖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巧妙地把亞爾斯當成自己的棋子來使用……這種令人寒毛倒豎的戰慄感,對她來說正是至高無上的刺激調劑。
這位年輕的美女元首有着令人傷腦筋的性格。明明她本人很討厭冒險犯難的行爲,卻非常喜歡看別人往刀山火海里跳。
看着微微噘起嘴的希瑟妮婭,米爾託莉雅彷彿在開導任性的孫女般說道:

然而──
「你完全走上歪路了呢。小姑娘,你真的明白嗎?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次的事情是一次危險的賭博,將斐培爾家的所有人都暴露在危險之中。只要有一個處理不好,會因此喪命的可不只是我的弟子莉莉夏而已,【亞菲魯卡】的兇刃很可能會襲向整個斐培爾家的成員。倘若斐培爾家就此崩塌,索卡連託家等親近斐培爾家的其他貴族,肯定不會對【亞菲魯卡】的暴行坐視不管。假如威穆琉納家在此時大舉起事,亞魯法整個國家和軍隊勢必將陷入一分爲二的動亂危機。如此一來,就再也沒人有閒功夫關注外界的討伐任務了喔?到時別說是超乎你的預期,甚至有可能迎來最糟糕的結局。我已經有點厭倦了啊。我這老婆子活到這把年紀,已經不想看到更多的流血殺戮了。」
希瑟妮婭忽然露出意興闌珊的眼神呢喃道。
希瑟妮婭目光如炬地審視整個盤面。
事實上,雖說是情勢所逼,但亞爾斯如今確實已經決定介入斐培爾家的問題,他不僅出手幫了榭路巴一把,甚至還救下莉莉夏的性命。在這些事情的催化之下,【亞菲魯卡】遲早會和亞爾斯爆發正面衝突,而這樣的發展正是希瑟妮婭樂見的結果。
說話者是一名拄着柺杖的白髮老婦人。
「雖然一切看似都按照計劃在推進,不過啊,事情前期進展得愈是順利,後期就愈有可能不小心栽了個大跟頭喔。」
那就是……軍方總督貝利克給的建議,無疑發揮了關鍵性的作用。到頭來,或許貝利克纔是最瞭解亞爾斯的人。希瑟妮婭原本認爲,自己對亞爾斯的理解不會輸給貝利克,但是亞爾斯這次確實如他所料地拯救了莉莉夏,而自己當初只覺得可能性是一半一半。從最後的結果來看,希瑟妮婭可說是敗得體無完膚。
「哎呀,因爲愛徒久違地上門拜訪,我這老婆子就忍不住多嘴了幾句,希望多少能夠幫上她的忙嘛。」
暫且不說這件事。這名老婦人正是現任「魔女」希絲緹·涅庫索菲亞的師父,在魔法師界是不折不扣的傳說級人物。不僅如此,她身爲【亞菲魯卡】創立初期的成員,甚至曾經擔任過【亞菲魯卡】的隊長職位,可說是見證了亞魯法的光和影的歷史活證人。
一個能夠理解她的心情與立場、替她分擔孤獨的人。
「不過,身爲【亞菲魯卡】耆老的你,居然會主動向我提供協助,對我來說還真是求之不得的幸事呢。只是這樣一來,你很可能被自己一手建立的組織視爲背叛者喔。」
(雖然現階段還稱不上一切就緒,但至少不用擔心斐培爾家了吧。這下子大局已定了呢。接下來只需要將死【亞菲魯卡】的國王就好了……到那時,亞爾斯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話雖如此,她終究不是真正的超人。身爲一名女性,她還是會有感到恐懼的時候。一個人獨自守護着這張王座的她,有時也會湧起孤單寂寞的情緒。
「雖然你好像沉浸在愉快的妄想裏……但我還是得提醒你一聲啊,小姑娘。作爲一國的元首,你還真適合這副大壞蛋的嘴臉呢。」
「好啦,輪到你出棋了。」
希瑟妮婭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亞爾斯和艾爾這兩人肯定合不來;而且先前盧薩路卡元首莉綺雅想要挖角他的時候,亞爾斯的表現也證明了他不是會輕易倒戈的人。
只要最後抵達的終點落在自己的預期範圍內,這位元首就完全不在乎過程中被犧牲掉的那些人。在希瑟妮婭眼中,舍小求大是天經地義的事。
從結果上來說,所有棋子都落在了各自應待的位置上,達到一種絕妙的多方平衡。這對希瑟妮婭而言,是最容易控制的狀態。亞魯法國內的貴族勢力版圖,同樣必須巧妙地調整一下才行。威穆琉納家自不用說,即使是斐培爾家及索卡連託家,希瑟妮婭其實也不怎麼打算和他們建立起緊密關係。雖然彼此共同合作不是什麼壞事,但這兩家的實力若是因此更加增長,同樣會演變成令人頭疼的問題。
由於威穆琉納家近期出現了更多可疑動向,因此希瑟妮婭決定讓他們扮演敵人的角色,打一場「華麗的勝仗」以樹立自己的威望。
這位年輕元首的臉上,重新流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哎呀,真討厭。」
這無疑是個壞毛病。
理由在於──
那個人需要具備和她相當的器量和才幹,而且必須擁有舉世無雙的強大力量,足以真正威脅到身爲元首的希瑟妮婭的性命。
「米爾託莉雅姥姥,你的擔心是多餘的喔。既然亞爾斯已經行動起來,一切都會進行得很順利的。」
她剛纔走的是一步反擊棋,轉守爲攻地搶佔了能喫掉希瑟妮婭棋子的位置。她或許是在暗示希瑟妮婭,這次的計劃必須冒着失去某些東西的風險。
「是嗎?那可真是幫了我的大忙啊。雖然他們給了我一頂顧問的高帽子,但是我畢竟是一把年紀的老古董了。最近的年輕人啊……尤其是利姆弗傑家的小鬼頭,根本已經完全不聽我的話了。或許早在當年前代元首追究責任的時候,【亞菲魯卡】這個組織就該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才對。」
她無法容許這羣原本只是看門狗的傢伙,更進一步地擾亂由元首治理的牆內世界的秩序。
在這次事件中,亞爾斯究竟會不會出手拯救莉莉夏,對希瑟妮婭而言也是最大的看頭。雖說這個抉擇本身並不會影響到她的計劃,但在觀賞劇情上無疑是很有意思的高潮戲碼。可是,假如亞爾斯出手相救的選擇是被人唆使的結果,希瑟妮婭自然會感到相當掃興。
……正因如此,希瑟妮婭纔會做出這種傻事。
「希瑟妮婭小姑娘,我只有給希絲緹一丁點提示而已。我身爲【亞菲魯卡】的顧問,只能向她透露最低限度的訊息,但是那丫頭的鼻子非常靈敏就是了。至於她要如何運用這些提示,就端看她個人的本事了。」
沒錯,她本人也心知肚明,這種將人當成棋子對待的態度,肯定會把那個人惹得火冒三丈。
事實上,希瑟妮婭也沒料到威穆琉納家會突然採取行動。不過,威穆琉納家對當前的元首制度懷有異心,是她早已心知肚明的事。
(話說回來,雖然不用聽人嘮叨是挺不錯的,但少了總是在身邊侍候的琳涅,還是會覺得缺了點什麼呢。)
(……也罷,畢竟早已知道結局的遊戲也沒什麼意思呢。)
(雖然我真的沒有惡意,但他這次如果又發火的話,到底要怎樣才肯原諒我呢?)
希瑟妮婭舉起心愛的扇子遮住嘴巴,用一陣妖豔的笑聲掩飾自己的尷尬。接着,她像是要報一箭之仇似的,帶着促狹的笑容向米爾託莉雅說道:
(這麼說來,威穆琉納家也是早晚必須處理的對象呢。呵呵呵,雖說原本是王族的一份子,但若是願意安分守己地過日子的話,我還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不去處理。就算我們有着遠親關係,元首和貴族之間還是必須有明確的區分啊。)
「是啊,現在似乎至少迴避了最壞的結果。既然如此,我也不會對你的做法有任何意見。所以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希瑟妮婭派去潛伏在學院裏的內應,即使是希絲緹和貝利克都未能掌握。或許她該再增加一些眼線。當然,琳涅被譽爲「亞魯法之眼」的那雙魔眼,也是希瑟妮婭用來掌控國內各種動向的最佳工具,只是這樣的做法也有其極限。光是要顧着不被亞爾斯察覺異狀、小心謹慎地對其進行監視和跟蹤,就足以耗費掉琳涅的全部心力了。因此即使是行事周到的琳涅,也不清楚斐培爾家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唯一知道的衡量強度標準……就只有亞爾斯一人而已。雖然亞爾斯的性格非常難搞,但他並不是平白無故就坐上現役首席的寶座。而在經歷【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的討伐任務之後,希瑟妮婭對於亞爾斯的實力更是有了堅定不移的確信和信任。
(我在這方面的判斷,確實輸給了貝利克呢。不過,局部戰爭的勝負根本無足輕重,關鍵始終在於該如何將死王棋。最重要的大局是絕對不能輸掉的……哈哈,真是棒極了!這種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感覺,爲什麼會令人如此歡欣雀躍呢?亞爾斯。)
希瑟妮婭的這句話中,流露出一股目空一切的傲氣。
哪怕是威穆琉納家不把她放在眼裏的僭越行爲,也完全不足以真正威脅到希瑟妮婭的元首地位。
希瑟妮婭有些任性地如此心想。不過,她現在有米爾託莉雅這位新的合作伙伴陪着。直到這次的風波平息爲止,米爾託莉雅都會像這樣代替琳涅跟在她的身旁。
希瑟妮婭從沙發上跳下來,大模大樣地脫下腳上的鞋子,就這樣光着腳走到擺放棋盤的桌前。
「那麼,希瑟妮婭小姑娘,我拜託你的那件事沒問題吧?我之所以不辭辛勞地拖着這把老骨頭前來找你,就是爲了阻止【亞菲魯卡】的失控和拯救那個丫頭。」
「唉~你坦白得這麼痛快,我反倒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你這位曾經的女中豪傑,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呢。還是說這就是老年人的膽識?」
而且,她其實並沒有太過小看【亞菲魯卡】的實力。她只是非常清楚:只要亞爾斯也參與到這項計劃之中,不管對手是什麼牛鬼蛇神,都不可能在正面的武力對決中戰勝這名少年。
(但說句實在話,威穆琉納家作爲我的對手似乎還不夠看呢,總覺得不能抱太大的期待。不過那個叫艾爾的小毛頭,貌似能讓我玩得很愉快。)
希瑟妮婭把臉埋進靠墊裏,發出一陣甚至可說是有點詭異的悶笑聲。或許是再也看不下去元首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癡態,房裏的另一人忍不住勸戒似地開口:
米爾託莉雅一邊露出回憶往事的懷念表情,一邊有些語氣哀傷地感嘆道。
沒想到威穆琉納家會直接找上亞爾斯,絲毫不在乎這件事會被自己或軍方得知。話雖如此,他們若真的打算把她拉下元首的寶座,拉攏亞爾斯確實是最合理的方法。實際上,希瑟妮婭之所以有本錢對其他各國採取強硬態度,就是因爲亞魯法有亞爾斯這張終極王牌的關係。而從形式上的規定來說,對亞爾斯的指揮命令權又握在總督貝利克的手上。
「話說回來,這個結果真是可喜可賀。你先前來找我的時候也有說過吧?哪怕是我願意和你聯手合作,弗琉斯埃文家的幺女很可能還是難逃一死。」
米爾託莉雅突然流露出人性的一面,這或許就是上了年紀的人會有的感觸吧。畢竟她確實已經見證過太多人的死亡了。
(我應該更加用心地關注亞爾斯的一舉一動纔對。)
夂「不過說起大壞蛋,你自己其實也不遑多讓吧?明明【亞菲魯卡】是你過去一手建立起來的組織,你卻主動參與了用來徹底摧毀這個組織的陰謀。」
「哎呀,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開心過。所謂的高興到渾身顫抖,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米爾託莉雅。」
不僅如此,貝利克只是拋出了禁忌魔法這個誘餌,就讓亞爾斯把關注的焦點轉移到斐培爾家上,並且在最後關頭採取瞭如貝利克所預期的行動,這點着實讓希瑟妮婭感到懊惱不已。
這麼說完後,老婦人將手伸向沙發前面桌上的棋盤,移動了上面的一枚棋子。看來她和希瑟妮婭正在下西洋棋的樣子。從現場的狀況來看,多半是琳涅在兩人對弈的過程中發來報告,於是高興到忘乎所以的希瑟妮婭就這麼暫時丟下了棋局的勝負。
然而,希瑟妮婭心裏非常清楚,不同於自己將一切都視爲遊戲的心態,對米爾託莉雅來說,這個決定等於是踏上需要賭命的戰場。
米爾託莉雅盯着腦袋飛速運轉的希瑟妮婭,同時有些不悅地皺起那張飽經歲月風霜的臉孔。
米爾託莉雅一邊說着,一邊催促希瑟妮婭繼續這盤棋局。
「你說這話可真有意思呢。唉,我也不是什麼渴望看到鮮血的變態,我是真的不希望見到任何人死去喔……但非常遺憾的是,人類就是一種很容易死亡的存在。而且坐在元首之位上的人,無時無刻都在面臨棄車保帥的艱難抉擇。假如世上真有能夠拯救所有人的方法,我隨時都可以放棄這張沒有用的王座……」
「真沒想到事情能進展得如此順利,不過之後有點令人害怕就是了。你做得很好喔,亞爾斯。你如我預期地展開行動,讓我有種你還是爲我所有的真實感呢。」
希瑟妮婭把棋局的事情拋諸腦後,流露出不體面的陶醉笑容,彷彿隨時都要滴下口水般。要是給琳涅看到她這副模樣,對方肯定會不假辭色地拉着這位主君說上好半天的教。
而長年過着隱居生活的米爾託莉雅,今天是爲了某件事情才特地造訪元首的寢宮……
弗琉斯埃文家的幺女莉莉夏,似乎有在好好執行對亞爾斯的監視任務。除了軍方以外,相關報告也會送到元首這裏,不過自己最好還是透過其他管道確認會比較保險。
老婦人的名字是米爾託莉雅·特利斯汀──在過去曾是被人畏懼地稱爲「魔女」的女中豪傑。只是她的這個外號,如今已經由她的弟子繼承下去了。話雖如此,在幾經歲月淬鍊之後,她本人現在的容貌,倒是變成了和當年的外號如出一轍的模樣。
(會失去的東西是嗎?不過對我來說,莉莉夏·隆恩·鐸·利姆弗傑·弗琉斯埃文,其實只是一枚可有可無的棋子呢。)
「拜託你別開這種玩笑了。目前掌握組織實權的利姆弗傑家小鬼──雷利,可說是【亞菲魯卡】有史以來最強的怪物。他身上可沒有絲毫可愛之處,和我一手帶大的莉莉夏簡直是天壤之別。只是任誰都沒有料想到,那小子居然能夠超越全盛時期的榭路巴。」
希瑟妮婭頂多只能從和米爾託莉雅方纔的那番對話裏,推敲出希絲緹在絕妙的時間點找上了亞爾斯,從而使得後者選擇掉頭折返斐培爾家。
面對神色不善的元首,這位前任魔女落落大方地坦言:
不管怎麼說,亞爾斯這次打亂了【亞菲魯卡】的如意算盤,對希瑟妮婭而言等同爲這局面推進了一大步。
「呵呵……如果真要計較起來,誰纔是『真正的背叛者』可不好說呢。畢竟【亞菲魯卡】已經變質了。這個組織在交到利姆弗傑家手中之後,直到現任當家以前都還算是安分守己……哎呀呀,想到這裏就實在是不願服老呢。」
沒錯,在希瑟妮婭的計劃裏,莉莉夏不管是死是活,對整個計劃都不會造成實質影響。
想到這裏,希瑟妮婭的思緒不禁飄遠,想起了自己的計劃能夠進行得如此順利的最大原因。
儘管興沖沖地制定瞭如此多的謀略,可是對於希瑟妮婭來說,現實世界的一切幾乎都無法超脫遊戲的範疇。因此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她都是用遊戲的思維去掌握、分析、應對所有的事物。
「榭路巴……噢,目前在斐培爾家擔任管家的那位人士啊。不過老實說,我自己只知道一個衡量強度的標準。如果我有更多衡量強度的標準,或許在行事上會變得更加小心謹慎一些吧。」
「也罷,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亞爾斯本人可能也隱約察覺到了,我和總督都打算把他拉到自己這一邊。對我來說,莉莉夏能夠得救也沒什麼壞處……雖說同樣沒什麼好處就是了。」
希瑟妮婭微微蹙起秀眉,譴責似地看向老婦人。
或許她一直都在尋找這麼一個人。
「對了,米爾託莉雅姥姥,在我原先的預判裏,亞爾斯是會去聯絡貝利克的,但我想不通的是,爲什麼希絲緹理事長會曉得『這麼多事情』呢?」
思及此,希瑟妮婭臉上嬌豔的笑容變得更深了。從她那張笑顏中,甚至能感受到潛藏在內心深處的黑暗。
值得一提的是,起初就被視爲棄子而送入軍隊的莉莉夏,並沒有察覺到【亞菲魯卡】和威穆琉納家串通一氣的事,反而擅自出頭攬下了【貴族仲裁】的裁判一職,從而給她自己惹來了嚴厲的責罰。這場發生在莉莉夏身上的悲劇,希瑟妮婭當然不得而知。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從旁潑了一句冷水,打破了希瑟妮婭自我陶醉的幻想,將她拉回現實世界中。
而這樣的人物……或許已經有「一位」出現在自己面前了。
當然,其中多少也有向亞爾斯還以顏色的味道。畢竟他在先前的元首會談上,把希瑟妮婭嚇得出了個大丑。
儘管老婦人的這番話有點像是在潑冷水,但希瑟妮婭並沒有因此感到不悅,而是轉頭看向老婦人說道:
再加上威穆琉納家和【亞菲魯卡】之間,不知何時已經互通聲息地勾結在一起,這點也是觸犯了希瑟妮婭逆鱗的一大原因。
雖說當年因爲前元首──也就是希瑟妮婭的父親──突然駕崩,導致各種交接程序未能正常完成,但是【亞菲魯卡】在前元首的時期,其實就已經出現專斷獨行的傾向。儘管希瑟妮婭一直有意收編這個組織,卻苦於手邊沒有足夠強大的棋子。從這層意義上來看,她選中亞爾斯作爲執行者,不得不說是相當英明的決斷。
無論莉莉夏有沒有撿回一條命,希瑟妮婭都還是會和米爾託莉雅一樣,將當前的【亞菲魯卡】視爲一大隱憂。因此米爾託莉雅提出聯手的提議,對希瑟妮婭而言可說是正中下懷。她會先試着像過去的元首那樣,將【亞菲魯卡】收編爲自己的私兵部隊;假如這個做法行不通,那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沒錯,希瑟妮婭完全不在乎這麼做的後果。哪怕是利姆弗傑和弗琉斯埃文的整個家系,將會從亞魯法這個國家徹底消失也無所謂。
或許這也是個好機會,可以弄清楚那個人──亞爾斯究竟想要追求什麼。對金錢和權力都毫無興趣的他,很可能提出異想天開的要求。在期待聽到亞爾斯的答案這點上,希瑟妮婭和艾爾可說是有着共通的興趣。
一言以蔽之,屆時她將會把藏匿在亞魯法陰影中的【亞菲魯卡】直接拖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然後拔掉他們的獠牙,由身爲元首的她親自加以管教。即將掙脫鎖鏈的狂犬,就該讓它們回到自己該待的地方;若是它們不願意乖乖回去,就只能迎來毀滅的結局。
正因爲她本人也很清楚這點,所以更加沒辦法改正。
從根本上來說,這項計劃的成功關鍵,端看亞爾斯會採取怎樣的行動,因此希瑟妮婭只關心亞爾斯本人,絲毫沒把莉莉夏的死活放在心上。
儘管如此,現在還不能高興得太早。雖說只是少許而已,但在希瑟妮婭擬好的劇本里,混入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變因。這個變因有可能導致計劃出現預期之外的破綻。因此她有必要向米爾託莉雅問清楚這件事。
只見希瑟妮婭突然變得老實起來。那副微微垂下眼睛的哀愁模樣,看起來像是認真地感嘆着世事無常,以及自己作爲血肉之軀有限的力量。
「更何況──」忽然之間,希瑟妮婭換上了截然不同的聲調。哪怕是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米爾託莉雅,在聽到這道冰冷聲音的當下也不禁一陣脊背發涼。
「這次的事情,說起來也是斐培爾家咎由自取。誰教他們要庇護原爲【亞菲魯卡】最高幹部的榭路巴·古利努斯。既然斐培爾家要力保殺人如麻的暗殺者,自然就得概括承受他所欠下的無數血債。不過,我這人也不是什麼魔鬼,因此纔會像現在這樣伸出援手。想要看到流血衝突的人不是我,而是和我作對的那些傢伙喔。」
「噢?那你可真是菩薩心腸呢。」
聽到老婦人的挖苦之言,希瑟妮婭有些不悅地蹙起眉頭。
「米爾託莉雅,我已經強調過很多次了……我身爲一國元首,必須站在比誰都高的位置俯瞰着整個國家。而當我綜觀一切的時候,芸芸衆生的面孔自然就會變得模糊。感覺就像是有無數螞蟻般的黑點,不斷地在我的眼皮底下來回穿梭,這幅景象真的是煩透了。乍看之下,根本分不出誰是善人、誰是惡人,更別說是區分出該被拯救或捨棄的對象。」
希瑟妮婭神情肅穆地如此說道,眼神猶如沒有人性的洋娃娃。
然而,她隨即像是開玩笑似地露出靦腆的模樣。
「不過,我也是有心愛之人喔,因此我不會主張世上的一切都是可以捨棄的。但與此同時,這世上也沒有能夠拯救所有人的方法。我是看在你個人的情面上,才特地對莉莉夏網開一面;而你想要保住榭路巴·古利努斯的心情,我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夠理解。米爾託莉雅姥姥,你是想要改變【亞菲魯卡】行之有年的『鐵則』吧?也就是『血債只能血還』這種滿是屍臭和血味、完全跟不上時代腳步的老掉牙做法。」
米爾託莉雅沒有反駁希瑟妮婭的話,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
榭路巴之所以一直未被【亞菲魯卡】列爲肅清對象,全是因爲身爲顧問的米爾託莉雅在背後力保的關係。然而時至今日,她在【亞菲魯卡】內的影響力已經微乎其微。拯救心愛的弟子莉莉夏,固然是她這次參與希瑟妮婭計劃的主要原因,但她還留有其他心思,認爲如果【亞菲魯卡】能在外力的幫助下回爐重造,針對榭路巴的肅清追殺或許也會就此一筆勾銷。哪怕【亞菲魯卡】有可能因此完全消失,米爾託莉雅也不會爲這樣的結局感到心痛。古老的大樹在腐朽倒下之後,自然會有新的生命在樹幹上萌芽。更別說這是一棵被詛咒的惡魔之樹,靠着吸取無數人的鮮血來延續生命。
「莉莉夏和榭路巴……這樣加起來就兩個人囉?你如果還想要求更多的話,可就是貪心不足蛇吞象了呢,米爾託莉雅。和葬送在你手中的無數性命相比,我已經算是非常菩薩心腸了吧?」
「誠如小姑娘──不,誠如元首大人所言。」
米爾託莉雅垂下眼簾,如此回答。她確實一時忘了自己的雙手沾滿鮮血,事到如今還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未免太過厚顏無恥了。
相對於黯然神傷的米爾託莉雅,希瑟妮婭則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自顧自地轉移到新的話題上。
「對了,我有件事情想要問你,米爾託莉雅姥姥。」
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的美麗元首,直勾勾地盯着老婦人的眼眸深處。那張下意識地擺出的嬌豔笑臉,看在米爾託莉雅的眼裏甚至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既然你知道【亞菲魯卡】和威穆琉納家聯手的事情,那應該多少了解雙方合作的內情吧?像是那個違法毒品……『仙饌蜜酒』的相關詳情,還有究竟是什麼人在背後『支持』着他們的行動。」
所謂的「仙饌蜜酒」,是以希瑟妮婭完全陌生的材料製成的藥物原液。惡名昭彰的魔力促進劑,正是將這種藥物原液稀釋以後的產物,而且濃度僅僅只有原本的幾十分之一。
儘管希瑟妮婭刻意說得模棱兩可,但她最想問的顯然是最後加重語氣的那一句。
可是她身爲元首的親信,至少在氣勢上不能被對方壓倒,於是琳涅以毅然決然的態度說道:
「看來你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啊。你特地跑來這裏驚擾冬眠中的野獸,究竟是爲了什麼?看樣子你是隻身前來的,不太像是追兵……你多半是爲了學院的那場風波而來吧。就算如此,我還是不明白挑這個時機才找上門的原因爲何。經過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我的魔力已經完全恢復了喔?」
琳涅腦中想着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同時下定決心地輕聲說了一句「打擾了……」,就這樣走進廢屋裏頭。令人意外的是,姑且不論斑駁脫落的外牆,天花板和屋頂並沒有出現任何崩塌的情況。大概是因爲這棟宅邸本身是堅固的石砌建築,所以才能像這樣至今還大致保留着原形。
她終究只是一名探查魔法師,在戰鬥能力上不可能敵得過對方,若是不謹言慎行的話,少女想必只要抬個手就能把她宰了。然而,面對如此可怕的敵人,主君卻對她下達了強人所難的命令,叮囑她萬萬不可放下上位者的身段,而且絕對不能擺出謙遜退讓的態度。
◇ ◇ ◇
自己的這位主君實在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明明她的魔眼不會留下任何魔力痕跡,亞爾斯卻總能感覺到不對勁之處。這次的監視任務,讓琳涅再次體認到無雙魔法師是多麼超凡入聖的存在,以及要把無雙魔法師置於管理之下是多麼困難的事情。
雙方都沒有感情用事的必要,立刻直奔主題地進入情報交流的環節。
只見紅袍少女的眼神陡然變得尖銳,琳涅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周圍的空氣彷彿化爲了寒冷徹骨的冰水。
「說得也是。也罷,我就放你一馬吧。好啦,琳涅的下一輪報告怎麼還沒來呢~?」
哪怕對方是國家元老級別的人物,希瑟妮婭依舊毫不在乎地用這種沒大沒小的口吻說話。這位史無前例的年輕元首,有着和年齡相符的自由奔放,以及異於常人的非凡智慧,米爾託莉雅到現在還是摸不透這名少女的性格。
而希瑟妮婭使喚起人來,同樣一點都不客氣。事實上,在這位主君不講理的命令下,琳涅接下來必須冒着生命危險前往某個地方,這讓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緊張和不安。
「咳咳,請容我再次向您問候。我今天是第一次有幸拜見您的尊容呢,米娜黎絲大人。」
話音方落,琳涅的兩顆眼球立刻浮現出鮮明的魔法式。
雖然屋內確實像是貴族宅邸那樣寬敞,但由於各種蒙塵的傢俱和雜物殘骸散落一地,空間上給人一種莫名壓迫的感覺。
而當琳涅向希瑟妮婭報告這件事的時候,主君只是淡淡地表示她知道有別人在監視亞爾斯,讓琳涅忍不住懷疑希瑟妮婭是不是有預知能力。
終於抵達玄關入口後,琳涅躡手躡腳地從微啓的門縫向裏面看去。只見屋裏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就像是鬼屋一樣說不出地陰森詭異。
「──!!看穿一切真實的【普羅比雷本斯之眼】!?」
「那個名字早已被我捨棄了。噢,你就是在巴納利斯探查我的傢伙吧?所以說,你是從哪裏得知這個名字的?」
琳涅一邊在心裏發着牢騷,一邊費盡千辛萬苦地穿越高度及腰的茂密雜草。再加上地面一片泥濘的關係,她前陣子纔剛保養好的皮鞋也因此沾滿了污泥。
從琳涅身後傳來的大門嘎吱聲,聽起來猶如過往亡靈發出的尖叫聲。
「……我就聽聽你怎麼說吧。你這位元首特使似乎知道不少事情呢。」
一道意想不到的稚嫩聲音,從黑暗的另一頭向琳涅傳來。
伊莉依絲忍俊不禁地嘲諷了一句。
總而言之,既然紅袍少女表示自己已經捨棄那個名字,琳涅就決定不再用敬稱來稱呼對方。
然而,早已做好這種心理準備的琳涅,好不容易抵達目的地的當下,卻被意想不到的景象給驚得瞪大了眼睛。
只是無論琳涅怎麼小心行走,身上的長裙還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髒污。
琳涅離開之後,獨自留在宅邸裏的伊莉依絲靜靜地閉上眼睛,任由思緒徜徉在再也無法重來的過往中。
這座宅邸大概是以前哪個貴族的別墅,看起來至少是五十年前蓋的建築物。
也就是說,如果我打算徹底抹消這個名字的蹤跡,只需要將你們主僕兩人滅口就夠了吧?──紅袍少女的這番話,似乎可以解釋成這個意思。
(沒想到這種地方真的存在着一座宅邸……!)
(我現在該關心的,是幽靈和魔物究竟哪個比較恐怖吧。)
然而,琳涅所提出的這項交易,卻在伊莉依絲的心中掀起了些許漣漪。畢竟這名身形嬌小的少女,曾經是一度登上無雙魔法師之位的人物。
琳涅此刻正朝着亞魯法和鄰國庫列比迪多的交界處前進。
「那小子有這麼喜歡你?」
琳涅再次露出那張完美的營業笑容。伊莉依絲似乎被她的這番反應弄得一頭霧水,有些納悶地蹙起眉頭說道:
因此,希瑟妮婭先是思考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亞爾斯爲何會做出這種縱虎歸山的行爲?
說到底,倘若這位主君是如此目光短淺之人,琳涅就不會被派來跑這麼一趟了吧。但很不幸的是,琳涅的主君不僅性格狡猾,還帶有一點虐待狂的傾向。
即使過去多年,這股後悔的情緒依然沒有任何消退的跡象。
而琳涅當時其實也參與了這次的追蹤任務。只不過,琳涅不是待在軍方的追蹤部隊裏,而是作爲第二波出發的成員單獨行動。因此伊莉依絲若是以最短距離逃出亞魯法,琳涅原本是沒辦法捕捉到其蹤跡的。
然而,哪怕這名十來歲的少女怎麼看都不像是犯罪組織的幹部,只要身爲元首的希瑟妮婭真的有心調查,自然不可能找不到關於她真實身分的線索。再加上亞爾斯刻意放跑她的行徑,也等於是從側面印證了這些線索的可信度。
先前亞爾斯一行人從斐培爾家返回學院的歸途上,琳涅就差點被亞爾斯發現自己的蹤跡,而當時雙方距離至少在一百公尺以上。不過,由於那時監視亞爾斯的不只琳涅一個人,那些不期而至的同行在技巧上並不高竿,因此琳涅也可能單純只是被他們給拖累了……
【庫拉瑪】是七國的共同敵人。這個犯罪組織的首腦人物,幾乎全是第一級的通緝犯。即便只是組織的下游成員,也都是遠勝普通魔法師的一等好手。
女子不由得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最近爲什麼會感到如此疲憊呢?
琳涅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營業笑容,拎起長裙兩端禮貌地施了個禮。但是她這時才察覺到自己的長裙上沾着不少枯葉,只能一臉尷尬地迅速用手撥掉那些樹葉。
「哎呀,我這個隱居多年的老人,早已不知當今的國際形勢了。不過既然你會問我這個問題,就代表你已經透過其他管道在查這件事了吧?我只能說就如我一開始強調的:我已經把知道的全告訴你了。」
「您好,我是希瑟妮婭大人派來的使者,琳涅·京梅爾。」
伊莉依絲不禁驚訝得瞪大眼睛。片刻過後,她的嘴角露出了放下心來的天真笑容。
換句話說,希瑟妮婭派遣琳涅過來這裏時,基本上就已經掌握了伊莉依絲的真實身分。不過,爲了讓這場談話繼續下去,同時也是爲了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琳涅先是向伊莉依絲強調道:
伊莉依絲結束在【學園祭】上和亞爾斯的對決後,就立刻展開了逃亡行動。儘管軍方馬上派出了追蹤部隊,可是到頭來都被伊莉依絲給甩掉了。

只見伊莉依絲將手肘放在蹺起的腿上,頗感興趣似地用手託着小巧的下巴說道:
那正是被譽爲「亞魯法之眼」的異能──【魔眼】。
「好的。老實說,您能夠這麼明理,着實讓我鬆了口氣。」
「那麼,知道這個名字的人,就只有你和你的主人而已囉?」
「呼~……」
最後,伊莉依絲就這樣躲進了這座廢棄已久的無主空屋。
「噢?我果然被跟蹤了呢。我本來還以爲你馬上就會發動襲擊,沒想到居然等了老半天都沒攻過來。看來你至少懂得最基本的禮數嘛。」
整體地貌由不毛的荒地和暗綠色的森林所構成,別說是平民百姓的房屋,就連軍事設施之類的建築物也幾乎看不到半座纔對。
(啊,真是的。爲什麼要在這種鬼地方蓋房子啊?明明只要稍微換個位置就能方便很多……雖然有句話說『藏木於林,人皆視而不見』,但也用不着真的把房子隱藏在森林的深處吧!)
具體來說,就是希瑟妮婭能夠感覺得到,在整件事情的背後還隱藏着身分不明的「協助者」。說到底,以一介貴族的野心來說,這次陰謀的規模實在太過巨大,即使是威穆琉納家也很難發起這樣的行動。從整體規模上來看,這已經不能叫做犯上作亂,而是明目張膽的舉旗造反。但是,希瑟妮婭當然不相信威穆琉納家會如此天真,認爲只要把自己拉下元首的寶座,整個亞魯法就會自然而然地落入他們手中。沿着這個思路繼續思考下去,首先應該懷疑的就是境外勢力的介入,也就是軍事上的支援或其他的援助密約。
那棟建築物的前方,有一處看似曾經是庭園的荒地,上頭長滿了各式各樣的花草樹木。其中有一種白花特別醒目,再加上數量衆多之故,顯得格外具有存在感。仔細玩賞之下,倒也說得上是一座充滿山林野趣的庭園。
她現在總算能夠明白,爲什麼有人會以「怪物」來稱呼無雙魔法師了。
儘管紅袍少女的態度相當咄咄逼人,可是她的聲音就如同外表,聽起來格外稚嫩可愛,因此給人的感覺並不具有強烈的威脅性,甚至有點像是反抗期的少女在刻意裝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
縱使琳涅是亞魯法數一數二的探查魔法師,監視亞爾斯對她而言依舊是件相當消耗精力的苦差事。因爲就算透過【普羅比雷本斯之眼】來進行監視,亞爾斯有時還是能夠察覺到有人在監視自己。
只見一片荒煙蔓草之中,那座宅邸就孤零零地矗立在森林的深處。
「我要是被您殺了的話,元首大人馬上就會得知這件事情。」
「呃,那麼伊莉依絲小姐。」
「姑且不論他喜不喜歡我這個人,亞爾斯大人似乎很中意這個。」
琳涅本人自然非常清楚眼下的處境有多麼兇險,因此她現在其實也很想要掉頭就跑。
由於這一帶處於國界地帶,是較爲偏僻的區域。
琳涅原本有點懷疑這是魔法生成的幻象,不過當她聚精會神地細看好一會兒後,就發現那應該是一棟實際存在的建築物。儘管整座宅邸陳舊不堪,外牆幾乎已經剝落殆盡,但如果只是要遮風避雨的話,看起來還是勉強湊合得過去。
「是這樣的,您在【學園祭】上和亞爾斯大人的那場『模擬擂臺』,有以影像的形式被記錄下來。當然,因爲只有影像的關係,所以沒辦法聽到你們的對話內容,不過這對希瑟妮婭大人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不,您可是能和亞爾斯大人打得不分上下的人物,我不會傻到認爲單憑我一個人就能拿您怎麼樣。哪怕您處於疲憊狀態下也是如此。」
「此外,我慘遭殺害或是下落不明的消息,若是傳到了亞爾斯大人的耳裏,他這次很可能真的不會放過你了。」
就在這個時候──
儘管琳涅感到有些困惑,不過隨着逐漸接近那座宅邸,她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到腦後,重新繃緊自己的身體和神經。
在完全掌握敵人行蹤的情況下,希瑟妮婭自然可以選擇派出大規模的討伐部隊前來緝拿。然而,她想盡可能地避免在敏感的國界地帶上演魔法大戰。何況她已經看過伊莉依絲和亞爾斯的交戰影像,明白若是貿然展開清剿行動,只會導致大量的寶貴魔法師白白喪命而已。
長年束縛着她靈魂的深重罪孽,最後化爲籠罩着這幢荒涼廢屋的厚重夜幕,將寂靜到有些詭異的森林塗抹成一片漆黑。
原本瀰漫整個空間的濃烈魔力,轉眼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於是──兩人就在這處沒有第三者的荒郊野外中,公事公辦地展開了一場不爲人知的談話。
困惑、安心、看開──以及少許的期待。這位不幸走上犯罪之路的少女,在最後流露出了一抹後悔的神情。
她當初在得知亞爾斯放跑敵人的當下,立刻就命令琳涅參與本次的追蹤任務。要知道琳涅不僅是元首的親信,更是被譽爲「亞魯法之眼」的探查魔法師。
假如這名少女有意加害自己的話,琳涅等於是主動踏進了猛獸的地盤,完全就如同飛蛾撲火般自尋死路。
琳涅將原因歸咎於自己侍奉的主君。對方最近在聽取自己的報告時,總是像個天真少女般心花怒放。
琳涅竭盡全力地在臉上擺出和善的笑容,但她的心臟其實已經狂跳到快要爆炸了。畢竟眼前的這名少女,可是七國首屈一指的魔法犯罪組織的幹部。
然而……這名少女實際上卻是位人不可貌相的強者,最直接的證據就是她所釋放出來的龐大魔力,如今已經沿着地板蔓延到這座宅邸的每個角落。
她並不是在懺悔自己過去的行爲,而是在詛咒命運爲何要這樣捉弄人,讓她踏上一條錯誤的道路。
這其實只是在虛張聲勢。
下一瞬間,室內的燈光一齊亮了起來。詭異的橘色魔法光芒,照出了前一刻還隱身在黑暗之中的人影。琳涅不遠千里前來求見的這名人物……是一名外表看起來還很年幼的少女。只見她大模大樣地坐在一個木箱上,儼然就是一個強裝大人的刁蠻丫頭。身上的紅色長袍更是明顯寬大不合身,袖子的部分甚至完全蓋過整條手臂。
幸運的是,伊莉依絲察覺到有追兵後,特地繞了一大段遠路以擺脫追蹤部隊,結果反而因此落入了琳涅的偵察網中。
琳涅就這樣穿着工作服──女僕服──撥開足有一人高的草叢和灌木,朝着那座宅邸走了過去。
(簡直是糟透了……話說回來,最近這幾天有下過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