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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4.1萬 字

照進室內的昏暗陽光,似乎反而讓少女的心情變得更加低落。今天的黃昏天空是一片暗紅色,彷彿在宣告世界末日的來臨,讓人明顯感受到深沉的黑暗正在悄悄降臨。

少女踩着猶如不法侵略者的步伐,躡手躡腳地走在漆黑的房間中。

雖然這裏無庸置疑是她的房間,但是少女經常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錯覺。無論走過多少回都依舊不習慣的地板,以及不管過多久都難以適應的傢俱擺設。明明房裏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要求和喜好來佈置……但在大功告成的那一瞬間,少女的內心卻突然浮現一個疑問。

這裏究竟是誰的房間?

在老家的房間和宿舍的房間之間,存在着一道幾乎無法跨越的鴻溝。明明這房間的傢俱和生活用品,都是自己精心挑選而來的物件。

莉莉夏沉浸在這股莫名的惆悵感中,再次環顧起這間校方特別安排給她的單人宿舍房。

她從未如此明確地意識到自己的消沉情緒。在進入這間滿是同齡少年少女的學院就讀之後,她的情感波動很自然地隨着外部刺激而加大,不再能夠立刻把情緒切換到執行「家業」的模式。

莉莉夏一語不發地卸下衣櫥的底板,把藏在底下的東西直接塞進手提包裏。那是她在執行家業時用來掩人耳目的行動服裝,和她身上暫時穿着的學院制服幾乎毫無共通之處。

她接下來馬上就要動身回到老家。不過,她現在還不能換下這身學院制服,而是必須再扮演一會兒普通學生的角色纔行。

走出宿舍之後,莉莉夏不斷向路上擦肩而過的朋友微笑問好,但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不經意地想到一件事。

「剛纔的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來着?」

此刻的莉莉夏實在懶得去思考這個問題。

算了,反正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她輕聲嘟囔了一句,隨即走進轉移門裏。

莉莉夏就這麼移動到了中層街區。走出轉移門後,她悄悄環顧了一下週圍,確認自己沒有被任何人跟蹤。

雖說是中層街區,但這裏是被人們視爲鄉下的區域,和貝里茲之類的大城市有着天壤之別。到處都可以看到木造的古老民家,讓人有種回到過往美好時代的錯覺。一片綠意盎然的景色中,矗立着成排的民家和集合住宅,其中還錯落着幾間雅緻的店家,給人一種新舊交雜的馬賽克拼貼畫印象。

半晌過後,莉莉夏來到了一棟建築物的前面,小心不引人注目地溜進了門裏。

入口的不遠處有一個十分簡陋的櫃檯。陽春的窗口上方設有一道隔板,讓客人和工作人員都不會看到彼此的臉。

而客人在這裏要做的事情非常簡單:告知住宿的天數並且直接結清款項。

爲了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這家旅店要求一切都以現金支付。莉莉夏用熟練的手勢,把一疊硬幣放到櫃檯的桌上。總額是三萬迪爾多。

只見一隻手從隔板後面伸了出來,一句話也沒說地收走那疊硬幣,緊接着扔出了一把房間的鑰匙。這筆費用當然是包括了封口費。和住宿費一起支付的封口費,必須是剛好不多不少的數字。哪怕只是錯了一點,也會被視爲破壞默契的行爲。在這種情況下,旅店方面不僅會拒絕客人投宿,甚至還會當場把人從店裏趕出去。

(不過,我已經找到突破口了。)

說時遲那時快,莉莉夏身旁的房門被陡然撞開,一道裙襬翻飛的身影從門內竄了出來。伴隨着宛如被魔動車撞上的巨大沖擊,房門的碎片頓時於空中四散飛舞。幾乎就在同一時間,被喚作赫詩朵的女僕踢出了凌厲的一腳,發出劃破空氣的銳利尖嘯聲。

只見這位老管家把雙手背在腰後,背脊彷彿被打入木樁般挺得格外筆直,踩着完全不像老人的沉穩步伐穿過走廊。

儘管現在的狀況有點進退兩難,不過莉莉夏認爲這不是什麼大問題。於是她改變了潛伏的位置,移動到掛着窗簾的窗戶後面。

只見後門伴隨着這句話被人打開,室內的燈光頓時流泄到屋外。就在那名女僕轉身準備鎖上門的那一刻,莉莉夏立刻繞到她的背後勒住她的脖子。

她將全身都包裹在漆黑的緊身衣裏,並且披上了以抗魔法纖維製成、具備魔力干擾功能的特殊大衣。接着,她用蒙面布遮住下半張臉,在衣服的下襬和袖子裏都藏入暗器。

可是,兄長大發雷霆的同時,要求她去執行某項新任務以洗刷污名。根據兄長的轉述,身爲當家的父親做出了寬大的處置,表示只要莉莉夏能夠完成這項「暗殺任務」,就能將這次的巨大過錯直接一筆勾銷。

只見視線的彼端有一名正在穿過通道的女僕,她冷不防地停下了腳步。

不一會兒後,房門再次被人打開,這次從房間裏退出來的是一名老年男性。男子有着一頭如雪般的白髮,和一張滿是深邃皺紋的臉龐,恐怕就是斐培爾家的管家了。

莉莉夏把手提包擱在陳舊的牀鋪上,從裏頭取出帶過來的那套行動服裝。

除此之外,由於場所性質的關係,旅店老闆很自然地成了小有名氣的黑市情報販子,就連【亞菲魯卡】也將此處視爲重要的情報來源。

利姆弗傑家自然不可能對此坐視不管。正因如此,作爲折衷的應對方案,由莉莉夏主動請纓擔任【貴族仲裁】的裁判一職,應該不失爲一個妥當的解決之道。

既然如此……「目標人物」肯定也會在那裏。

對莉莉夏而言,這並不是她第一次執行【亞菲魯卡】的任務,但她其實幾乎沒有單獨執行任務的經驗。

除了那名獨樹一幟的女子以外,其他男子從破爛衣袖裏露出的手臂上,都帶着明顯的傷疤或是刺青。而且看上去全都一副凶神惡煞的嘴臉,自然更加勾起了莉莉夏心中的懷疑之情。

這是一次絕對不允許失敗的任務。這股無比沉重的壓力,讓莉莉夏的呼吸從剛纔開始就變得有些紊亂。

如果只是普通任務的話,根本用不着如此大費周章,但是像這次一樣對方是個高手的時候,就一定要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纔行。

莉莉夏目送老管家的背影走出一段距離後,立刻無聲無息地從天花板上降落下來,操縱着雙手之間的魔力鋼絲,朝目標人物襲擊而去。她只需要一個簡單的動作──從背後把魔力鋼絲套到對方脖子上──一切就會在瞬間結束。

片刻過後,莉莉夏一溜煙地從藏身房間鑽進本館,沿着宅邸裏的陰影角落快速地一路潛行。她憑藉着自幼鍛煉出的隱密技能,讓普通人就算從自己身旁走過,也無法察覺到她的存在。

雖說有些蠻幹的味道,但只要最後能夠擊殺目標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哎呀,對了,我還沒向夫人……」

至少她的行蹤想必還沒暴露。況且在特殊大衣的屏蔽之下,基本上無須擔心被探查魔法給揪出來。

但哪怕是這樣的破爛旅店,對世上一部分人來說也是深具存在意義。畢竟這裏的工作人員收到住宿費後,基本上就不會去管房間裏發生的任何事情。對於生活在地下世界的人而言,這樣的地方可說是不可多得的行動據點。

令人意外的是,今天連宅邸內部也是戒備森嚴的樣子。莉莉夏緊貼在後門旁邊,側耳傾聽着屋裏的一切動靜。正如她所預期的,這裏似乎是隨扈和僕人的待命場所,可以聽到正在休息的女僕們的交談聲。從聲音來判斷應該有兩個人。

儘管如此,事情的進展可說是前所未有的順利。

然而就在下一刻,老管家簡短地說了一句話。

侍從長剛纔有提到她要「去找夫人做彙報」。換句話說,她現在應該是要去見斐培爾家的當家。

在她巧妙的操縱下,總算等到登場機會的得意武器──魔力鋼絲,直接把她整個人吊上了房門上方的天花板樑柱。

(難道她發現我了嗎!?不對……)

最後,她戴上了由魔力良導體纖維織成的特製手套,這種素材平常是使用在AWR上的。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12 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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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掌心在微微冒汗。

切換成百分之百的「工作用」狀態──也就是這一身漆黑的裝束之後,莉莉夏用通訊裝置發送了一條信息,告知自己將立刻趕往事先定好的地點。

「那麼,我差不多該下班囉。」

然而,莉莉夏在和艾爾的談判中所採取的行動,說到底是爲了防堵威穆琉納家的造反和亞魯法國內的混亂。

「我還得去找夫人做今天的彙報,能麻煩你幫我把這臺手推車推回原處嗎?」

飛快地跑上樓梯之後,莉莉夏立刻整個人貼到牆面上,儘量不露形跡地只用眼角餘光窺探通道的動靜。

然而,要說莉莉夏有什麼估計錯誤的話──

(假如她真的察覺到我的存在……那我也只能馬上動手了。不過,應該還可以再觀望一陣子──)

(換作是普通人,大概無法察覺到這些陷阱……但是我可不一樣!)

先前她付清住宿費的時候,剛好有五個人走進了旅店。那羣人一身衣衫襤褸,看起來渾身都散發着一股惡臭,不過莉莉夏會特別留意到他們是有原因的。因爲在一羣男人之中,有一名存在感格外強烈的人物……具體來說,就是夾在四名男子中的一名女子。

這次的任務,其實是爲了讓莉莉夏洗刷自己的污名。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打開後門,從僅容一個人通過的門縫潛入室內,隨即向另一名女僕的心窩送上一記膝擊,這名女僕馬上一聲不響地倒了下去。幸運的是,兩人都只是普通的女僕。假如她們是守在庭園裏的那種戰鬥女僕,莉莉夏就勢必得花更多功夫,才能在不殺人的情況下制伏她們。

那名女僕似乎感覺到微妙的氣息……但這對莉莉夏來說並不構成問題。既然都來到這裏,真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也只能動手了。她內心早已做好覺悟,並沒有任何動搖。

「哎呀哎呀,你可要小心,別打破了。」

整件事情肇因於莉莉夏前些日子所犯下的過錯。具體而言,就是她身爲【亞菲魯卡】的一員,居然在未經請示的情況下,就擅自介入其他貴族的家族恩怨,甚至自告奮勇地要在【貴族仲裁】裏擔任裁判一職。

其結果就是,莉莉夏受到了兄長的嚴厲斥責。兄長在對她的表現深感失望的同時,還用極度冷漠的語氣表示她是一無是處的家族之恥。

就在莉莉夏內心如此嘀咕的期間,侍從長和赫詩朵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邁開腳步。侍從長所去的方向,正好就是莉莉夏打算前往的地方;推着手推車的赫詩朵所去的方向,則是侍從長方纔準備前往的地方。

「唔!?」

這些魔力鋼絲尤其集中在警備薄弱之處,顯然是想要誘導入侵者主動踏入陷阱。除了空中以外,地上也遍佈着鬆弛的魔力鋼絲,構成了兩段式的陷阱。如果只顧着警戒懸浮在半空中的陷阱,那麼很快就會不小心踩到腳下的鋼絲,從而自動觸發其他陷阱。

雖然莉莉夏立即舉起手臂防禦,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已經無法完全格擋下來。猶如鐵塊般的沉重衝擊力,讓她的骨頭一陣嘎吱作響,整個人被狠狠踢飛出去,直接撞破了二樓另一側的窗戶,朝着窗外的地面掉落下去。

莉莉夏快手快腳地換好了身上的衣服,彷彿要抹去那名女子在和自己擦身而過時留下的香水味。

(還是別想那麼多了吧。)

(根據之前得到的情報,斐培爾家的警備網應該更加薄弱纔對。這在貴族社會中明明是衆所皆知的事情啊。)

「知道了,侍從長。」

女性像是忘了什麼般嘟囔一句後,朝着一樓的方向喊了一聲,似乎想找個人過來幫忙的樣子。但是樓下沒有傳來任何回應,她只能無可奈何地將手推車掉頭。

和付出的高昂費用相比,這家旅店的裝潢和服務顯然不成正比。如果向附近居民打聽風評,肯定不會聽到什麼正面的評價。

(那裏就是芙蘿婕·斐培爾的書房吧。)

然而,女性的這番動作,不知爲何隱隱有股演戲的味道。

只見她悄無聲息地從窗戶降落到地上,旋即風馳電掣地穿越了杳無人跡的寂寥巷弄。

以專業女僕的素養來說,這名女僕恐怕連二流都算不上。而她那副不怎麼討喜的模樣,也實在不適合從事女僕這個職業。不過她看起來還很年輕,大概只是初出茅廬的菜鳥吧。

對於利姆弗傑家來說,即使她儘可能地保持客觀中立的立場,捲入威穆琉納家和斐培爾家的糾紛,還是不可避免地存在着相應的風險。因此莉莉夏未經當家允許就做出這個決定,在報告中被視爲極爲嚴重的問題。

因爲【亞菲魯卡】自古就奉行一項鐵則──恥辱只能用鮮血來洗刷。

莉莉夏不經意地想起方纔的光景,不由自主地停下換衣服的動作。

就在這個時候……

她一邊脫下身上的制服,一邊在心中自言自語起來。

戴着白色髮箍的中年女性,出聲喊住了剛纔那名一度停下腳步的女僕。

「赫詩朵。」

當莉莉夏抵達目標地點的時候,整片大地已經籠罩在夜幕之中,如今恰好是最適合執行任務的時候。這一身漆黑的裝束在夜色中很難被肉眼發現,再加上抗魔法纖維大衣有着干擾魔力的作用,因此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防止探查魔法的搜索。

莉莉夏一邊勉強擋住傾瀉而下的玻璃碎片,一邊把繃緊的魔力鋼絲釘入牆壁作爲支撐,以此來減緩身體落下的速度。因爲她是用歪斜的姿勢強行做出這番動作,所以很可能因此損傷到手臂的肌肉,但是這樣總比背部直接撞上地面來得好。

入住這家陳舊旅店的莉莉夏,推開自己房間的房門後靜靜地走了進去。嘎吱作響的地板;破舊不堪的傢俱;怎麼看都稱不上高檔的牀單。若是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應該不會有人願意入住這種鬼地方。

莉莉夏眼尖地察覺到,庭園和宅邸的附近都佈下了天羅地網的魔力鋼絲。

那夥人究竟是什麼來路?儘管莉莉夏無從知曉問題的答案,不過她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他們肯定和自己一樣,都是活在地下世界的人。

「你來得正好,赫詩朵。」

女子身上帶着的氣場,幾乎可說是鶴立雞羣。她穿着一套妖豔無比的性感服裝,婀娜的身材更是充滿了成熟女性的風情。像她這樣的超級尤物,顯然不是在這種破爛旅店賣笑爲生的娼妓。非要說的話,她更像是統率着那羣無賴漢的女王蜂。

那座矗立在廣大庭園盡頭的宅邸,應該就是目標人物所在的地方。莉莉夏一邊用特殊望遠鏡確認情況,一邊在心中自言自語起來。

在斐培爾家的寬廣宅邸中,莉莉夏一邊躲在隱蔽之處,一邊緊跟在侍從長身後。最後,侍從長終於在某個房間前面停下腳步。只見她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後,身影就此消失在那間房裏。

莉莉夏原本以爲這名女僕已經離開了,但她似乎是在通道盡頭處理什麼事情的樣子。戴着白色髮箍的中年女性隨即推着手推車,走近這名女僕後向她吩咐事情。

莉莉夏緊貼着牆壁前行,徹底抹去了身上的氣息,讓自己的身影和黑暗完全融爲一體,順利地從庭園移動到宅邸一隅。如果可以的話,她很希望能做好完善的事前準備,但這次的任務指令來得太過突然,她沒有多餘的時間進行實地勘查。因此儘管她知道這樣有點胡來,也只能選擇直接潛入宅邸。

正如某句老話所說:「殺人這種事情,只需要拿一支筆刺進頸動脈就完事了。」即使是在這個魔法發達的時代,暗殺也不需要動用到華麗的魔法。

(任務開始。)

(……警備異常森嚴呢。)

莉莉夏不敢大意地觀察着女子的一舉一動,卻依然無法從中看出端倪來證實自己內心的想法。再次細看之後,女子的動作似乎沒有特別奇怪之處,莉莉夏也對自己的潛入技術有着一定的自信。

「那就交給你囉。」侍從長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把手推車交到了名爲赫詩朵的年輕女僕手裏。只見手推車立刻猛然顛簸了一下,車上餐具「叮叮咚咚」的碰撞聲,頓時響徹了整條走廊。

想當然耳,身爲現任當家的父親,肯定已經透過兄長的轉述得知此事了。

莉莉夏在內心倒數計時,當她數到零的時候女僕便剛好昏迷過去,整個人直接癱軟下來。莉莉夏順勢支撐住女僕的身體,就這樣把女僕拖到樹叢裏藏起來。

雖然心中無比焦急,但是莉莉夏不斷告誡自己這次絕對不許失敗,從而勉強保持住了全神貫注的緊繃狀態。沒錯,自己不能再讓哥哥更加失望了。

莉莉夏一邊全神戒備身後的動靜,一邊悄無聲息地跟在侍從長後頭。

……在那之後過了幾分鐘,莉莉夏穿越了警備網後,身手嫺熟地成功潛入宅邸內部。姑且不論魔力鋼絲的陷阱,光是爲了尋找警備的漏洞,就花了比預期更多的時間。

莉莉夏一溜煙地靠近那個房間,偷偷摸摸地打量起房間裏的狀況。執行暗殺時,在真正動手的那一刻前,都絕對不能讓目標人物察覺到自己的存在。莉莉夏恪守着這個原則,同時將魔力注入手套的指尖。

位於莉莉夏正面的那扇房門打開了。一名四十來歲的中年女子拉着堆滿餐具的手推車,從裏頭走了出來。這名女子身上穿的不是先前看到的那種女僕服,而是令人聯想到女管家的黑色連身洋裝和白色圍裙,頭髮則是用白色女僕髮箍紮了起來。一言以蔽之,就是最爲古典的女僕造型。

如今回想起來……她身爲【亞菲魯卡】的一員,而且同時擁有利姆弗傑和弗琉斯埃文兩個姓氏,確實不該做出如此輕率的舉動。

面對這個意想不到的天賜良機,莉莉夏不得不按捺住湧上心頭的雀躍之情。

近年來,有愈來愈多的要人住宅和重要設施會採取相應措施,藉此反制各種透過魔法實現的匿蹤技巧。因此對於暗殺者來說,傳統的體術和武器,以及最先進的抗魔力裝備,反而纔是最爲可靠的殺人工具。本領高超的暗殺者,會將過人的運動能力和最先進的裝備結合,再搭配上魔法難以察覺的高水準魔力操作技術,就能夠不被發現地穿越索敵網的封鎖。在那之後,就是靠着傳統的格鬥術和武裝來殺死目標人物。

(看來差不多該放棄這個活動據點了,這一帶的居民似乎已經認得出我的模樣。對了,剛纔的那夥人多半也是同行吧。)

結果,那名女僕就只有停留一瞬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通道的另一頭。就在莉莉夏剛鬆了口氣的時候──

根據先前在外面的觀察,目標人物應該就在宅邸內部。從她事前收到的最低限度情報中,也明白暗示着這件事。

只見迴旋踢穿過漫天飛舞的木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向莉莉夏。

「搞清楚自己有幾分斤兩吧。」這句話至今仍在莉莉夏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不管怎麼說,首先必須找到目標人物纔行。)

侍從長連忙伸手扶住赫詩朵的其中一隻手。後者則是有些詭異地揚起嘴角,露出一個很難說是笑容的表情,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是……」

她已經在宅邸周圍辨認出幾名女僕的身影。只要觀察這些女僕的動作和視線,就會立刻明白她們不是普通的女僕。

沒錯,這種由魔力鋼絲構成的陷阱,根本無法對莉莉夏構成任何威脅。她露出一個無所畏懼的笑容,無聲無息地朝着庭園彼端的巨大宅邸逼近而去。

就在莉莉夏好不容易重整姿勢,準備承受落地的衝擊之際……

在頭頂皎潔明月的照耀下,她赫然發現一道黑影正從上方朝着自己急落而下。

莉莉夏直到此刻才意識到,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想着要把自己趕到屋外,爲的是儘可能不讓當家受到戰事波及。

那道垂直落下的身影是一名女子──裙襬同樣被風吹得像是船帆一樣揚起。其中一條曲線優美的長腿,正高高地舉在她的頭頂上,宛如半空中拉開的美麗弓弦。

在地心引力的加成下,莉莉夏交叉護在身前的雙臂,終究無法抵擋住這記接踵而至的戰斧踢。

她不得不把意識集中到身體正下方,準備承受從背部而來的強烈衝擊力。

果不其然,伴隨着身體撞上石板所發出的沉重悶響,一股讓腦袋發麻的劇痛隨之竄遍全身。緊接着,反作用力讓她的身體微微彈跳了一下。

承受不住衝擊的莉莉夏,不由自主地嘔出一口鮮血。爲了躲避更進一步的追擊,氣喘吁吁的她立刻向旁縱身一躍,彷彿是一頭負傷的獵豹。

當莉莉夏好不容易站起身的時候……剛纔狠狠賞了她一記戰斧踢的那名女僕,已經殺氣騰騰地站在她的面前。

月光照耀之下,只見那名女僕的眼眸一片渾濁,瞳孔裏連一丁點光芒都看不到。緊抿的雙脣沒有任何光澤,身上絲毫沒有半點作爲女僕的親切氣息。

(真是糟透了……好痛!?)

大概是肋骨裂開了吧。儘管沒有完全骨折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在這種身體狀態下實在很難逃出生天。如果不先打倒眼前的敵人,強行製造出一個突破口的話……

莉莉夏在心中如此琢磨着,同時用力咬緊嘴脣、將力量注入有些站不穩的雙腿。帶着鐵鏽味的血臭立刻盈滿整個口腔。

她飛快地拉開嘴上的黑色蒙面布,將嘴裏的一口鮮血直接啐了出來。接着她再次轉回正面,向面無表情地緊盯着自己的女僕說道:

「那件女僕服……真的完全不適合你呢。」

雖然莉莉夏竭盡所能地虛張聲勢,女僕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應,這句挑釁只是徒然地消融在庭園的夜氣之中。

忽然之間,頭頂上傳來窗戶打開的聲音。抬頭一看,破損的窗框已經被直接拆除,最一開始向莉莉夏發動奇襲的女僕──赫詩朵從窗戶裏探出頭來。只見她身手俐落地往窗外縱身一躍,就這樣裙襬翻飛地降落到地上。

(假如是一對一的話,最壞的情況下我還能勉強應付……但如果是一對二……)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莉莉夏再次用蒙面布遮住嘴巴。接着,她硬是按捺住加速的心跳和全身的疼痛,儘可能冷靜地分析敵方的戰力。

至少目前可以確定的是,相較於先前在外面見到的警備人員,這兩名女僕的實力完全不是同一個級別。她們兩人身上都散發着濃烈的危險氣息。

還真是別出心裁的雜耍呢──榭路巴的這句讚美好似在嘲弄着莉莉夏。

莉莉夏由衷慶幸蒙面布遮擋住了自己的表情。儘管她不確定能否殺出一條退路,不過當前的局勢還沒到「絕望」的地步。至少從執行任務的角度來說,她已經沒有什麼好奢求的了,畢竟目標人物主動站在了自己面前。

莉莉夏只覺得背脊陡然竄起一股寒意。

「「遵命。」」

(你上當了!)

這道防禦網勉強抵擋住了攻擊,卻依舊無法逆轉當前明顯的劣勢。每當防禦網受到攻擊,莉莉夏就必須立刻補上破損的缺口,完全陷入了疲於奔命的被動狀態。儘管只能苦苦支撐,不過她還是沒有放棄尋找反擊的機會。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從容不迫到什麼時候!」

莉莉夏立刻轉過頭去,發現剛纔還在二樓走廊上的白髮老管家,已經拖着長長的月影站在那裏,正饒有興致地撫須端詳着自己。

儘管如此,莉莉夏還是驅使着自己的所有手指,竭盡所能地製造出一道又一道的魔力鋼絲。

在憤怒的驅使下,莉莉夏反射性地做出反擊,榭路巴自然沒有放過這股情緒給動作造成的巨大破綻。就在莉莉夏的魔力鋼絲被躲開的同一時間,位於她右上方的樹叢突然一陣沙沙作響,某個東西猛地從樹梢上砸落而下。那是由衆多魔力鋼絲交織而成的粗鋼索,夾帶着堪比巨大鐵錘的質量。

榭路巴有些佩服地咕噥一聲,隨即饒有興致地眯起眼睛,像是非常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他把自己雙手的動作隱藏了起來!更要命的是,剛纔的那一擊多半是把好幾股魔力鋼絲纏繞在一起,匯聚成一整條像是絞繩的鞭子……!)

「可能的話,我是希望先從你口中問出情報……但是從你不曉得維克塔是誰這點來看,我大致猜得出是怎麼回事了。既然如此,光是你打算在這座庭園裏大打出手的罪行,就已經非常足夠了……來吧。」

(……!他是什麼時候下來的!?)

「……噢?那就是你的AWR嗎?」

(別開玩笑了,你這臭老頭。)

莉莉夏大喫一驚,試圖用網眼狀的魔力鋼絲盾牌來抵擋這一擊。然而……伴隨着沉重的撞擊聲響,莉莉夏處於硬化狀態的魔力鋼絲,直接被這擊給硬生生地砸飛出去。

他說得沒錯,莉莉夏身爲當家的父親這次所指定的暗殺目標……正是斐培爾家的管家,榭路巴·古利努斯。雖然莉莉夏對此感到莫名其妙,覺得怎麼事到如今才下達這個命令,但是質疑任務內容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莉莉夏小心翼翼地背對着宅邸移動,重新面向任務的最終目標──榭路巴·古利努斯。

莉莉夏一時啞口無言。如今凝神細看,她才發現上方覆蓋着一張由魔力鋼絲構成的巨大蜘蛛網,幾乎與斐培爾家宅邸的屋頂同高,也不知是何時架設的。而這張網子,就像是一道臨時的防護網般。

這將是一場至死方休的廝殺。新鮮的血味預告着註定無法改變的結局,令莉莉夏渾身不由自主地竄起一陣戰慄。

「──!!」

這下子就變成三對一了。莉莉夏不禁詛咒起自己的粗心大意。她只能擺出側身應敵的架勢,保持在可以應對夾攻的狀態。

如何才能置對手於死地──只需要考慮這件事情就好了。

儘管同樣都是魔力鋼絲的操作者,莉莉夏和榭路巴在熟練度上卻有着天壤之別的差距。

「嗯哼……以小把戲來說算是挺精彩的。」

然而,榭路巴只是微微一笑,安撫似地說了一句:「放心,我不會讓她逃走的。」

莉莉夏只能在空中強行改變姿勢,硬生生地鑽過防禦網的縫隙降落到地上。先前戰鬥中所受到的各種傷害,讓她感到胸口一陣氣血翻騰。

(爲了將入侵者引出來,他們剛纔一直假裝沒有發現我的存在吧。不過,這對我來說也是個好機會。)

然而,榭路巴一動也不動,直到瓦礫形成的暴風雨快要抵達面前之際,他才終於稍微動了一下指尖。

因此,背叛者一定會遭到肅清,沒有任何人能夠成爲例外。

伴隨着冬薔薇的芳香,現場瀰漫起濃烈的殺戮氣息。其爐火純青到渾然天成的殺戮技術,讓原本平淡無奇的空氣充滿了殺機四伏的窒息感。

「我會再去和你們的直屬上司西託荷瑪說一聲。」

假如榭路巴是在她跳上空中之後,立刻預測到接下來的戰局發展,並手腕一翻就弄出這麼一張天羅地網的話……他的真正實力顯然完全超乎自己的想像。而且,這一招並不單單只是用來防禦而已。這張有如剌刀般鋒利的巨網,其實也是一個請君入甕的陷阱,從空中落下的莉莉夏將會直接遭網子碎屍萬段。

莉莉夏立刻編織起魔力鋼絲,及時抵擋住榭路巴的攻擊。但是這記橫掃的力道過於威猛,魔力鋼絲構成的障壁有一部分被直接彈飛了。

緊接着,她行雲流水地揮舞雙臂,用指尖在空中拉出極細的魔力鋼絲。

緊接着,那道牆壁宛如積木般瞬間崩塌。然而化爲瓦礫的牆壁碎片並未順勢落下,而是朝着站在莉莉夏前方的榭路巴一齊飛了過去。

榭路巴仰頭看向上方,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看着迎面而來的攻擊,他既沒有迴避也沒有格擋,只是微微動了一下手腕。彷彿認定了這種化零爲整的單純攻擊,絕不可能對自己產生任何威脅。

榭路巴·古利努斯不僅背叛了【亞菲魯卡】,甚至還對自己過去的同伴兵刃相向。

榭路巴泰然自若地迎上莉莉夏的險惡目光,整個人始終保持着負手而立的姿勢。

面對榭路巴故作嘆息的揶揄,莉莉夏頓時氣到太陽穴都冒出了青筋。

爲了讓紊亂的呼吸平穩下來,莉莉夏用力地吞了一口口水。魔力鋼絲在成形的時候,必須滿足塑形和強度方面的嚴苛門檻,但這些要求對她來說,只不過是日常鍛鍊的一種延伸而已。

照理說來,魔力鋼絲受限於本身作爲絲線的性質,只能仰賴雙手和手指來進行基本操作。然而……

榭路巴不僅用魔力鋼絲纏住了每一片瓦礫,同時還瞬間拉緊絲線把瓦礫固定在半空中。而在短暫的滯空過後,這些瓦礫便化爲數不清的碎片,接着又分解成更加細碎的顆粒,嘩啦嘩啦地掉落到地上。

莉莉夏本能感受到危險的下一秒,第二波攻擊就已迫在眉睫了。化爲堅韌鋼纜的魔力鋼絲,直接從四面八方抽打過來,接二連三地向她發動襲擊。

看到這一幕的當下,莉莉夏立刻解除了貫穿瓦礫的無數絲線,旋即激烈地揮舞雙臂,在身體周圍佈下魔力鋼絲。隨着一連串猶如舞蹈的華麗動作,她的指尖不斷地釋放出魔力鋼絲。在月光的照耀下,魔力鋼絲隱約可見的鋒芒將黑暗妝點得銀光閃爍。

不知不覺中,莉莉夏已經制造出一個用來守護自己的鋼絲外殼。由無數鋼絲層疊交織而成的外殼,看起來就像是搖搖欲墜的繭般。

「──唔!!」

這記華麗的大招不僅會擊殺榭路巴,還會順帶將周遭一切事物全都絞碎。傾注如雨的魔力鋼絲所經之處都必定會留下觸目驚心的傷痕,斐培爾家的整座宅邸恐怕有一半都會毀於這波攻擊之中……

他所犯下的罪行,只能用死來償還。

莉莉夏的眉頭陡然跳動了一下。既然榭路巴說出了「報復」這兩個字,那麼他顯然已經掌握了自己的真實身分。

「雖然我不曉得維克塔是什麼人,但是你滿手血腥的過去是絕對不會消失的。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一天總會到來吧?」

榭路巴這番漫不經心的應對方式,讓莉莉夏更加確信自己處於優勢地位。因此,她在巨大結晶體即將完全掉落的前一刻,倏地切斷了指尖的魔力鋼絲。

兩名女僕不帶情感的視線,越過莉莉夏看向了榭路巴。

「赫詩朵、埃伊朵,麻煩你們聽從西託荷瑪侍從長的指示,回到你們各自的崗位上。這也有可能是聲東擊西的戰術,因此這裏交給我一個人就夠了。」

說完這麼一句話後,榭路巴抬起一隻手做了個放馬過來的手勢。

後續的攻勢立刻尾隨而至。榭路巴的魔力鋼絲馬上解除硬化狀態,迅速地收縮回頭頂上的樹葉之中。

他在周圍佈下魔力鋼絲,好整以暇地靜待對手出招,莉莉夏則是奮力揮動手臂,彷彿要把力量傳遞到魔力鋼絲的末端。只見魔力鋼絲頓時上下翻騰,所有的絲線都反彈似地飛舞到空中。緊接着,莉莉夏將好幾股纏繞的絲線交錯,逐漸編織出一個錯綜複雜的形狀。她手臂的動作沒有一絲遲滯,速度快到令人目不暇給。最後──她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

「噢?」

「操線法──【結晶破壞】!」

「還有……待會兒麻煩你們派個人過來,記得要帶着打掃用具。這片精心打理的冬薔薇花田,可不能因染上髒污而壞了大好景緻。」

下一秒鐘,內部的緊繃絲線一口氣炸裂開來,整個結晶體就此分崩離析。原本被鎖在內部的絲線全部得到解放,一齊朝着四周迸射而出。無數鋒利的絲線肆意亂舞,將周圍的地面和樹皮切割得滿目瘡痍。

「──!」

哪怕只是普通的鐵絲,在動能足夠的情況下也能劃開皮膚。換作是魔力鋼絲的話,更是隻要從皮膚表面掠過,就能輕而易舉地開出一大道口子,但這純粹是仗着魔力鋼絲本身的鋒利度。假如對手穿着厚重鎧甲的話,魔力鋼絲的威力會馬上銳減到連一半都不到。總而言之,作爲幾乎沒有質量的絲線,魔力鋼絲並不適合當成打擊武器來使用。然而,榭路巴顯然會把絞繩狀的魔力鋼絲進一步集結起來,因此下一擊無疑會有着堪比鐵錘的衝擊力和破壞力。

老管家露出自信無畏的微笑,以一雙無比柔和的眼睛上下打量起莉莉夏的漆黑裝束。

話音方落,莉莉夏便踩着絲線結晶一躍而起。結晶體像是在呼應主人般,隨之猛然升上空中。很快地,結晶體追過莉莉夏,到達了比她還要高上許多的位置,然後隨着莉莉夏用力揮臂的動作,對準榭路巴的位置高速砸落而下。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見到老管家身影的當下,兩名女僕馬上打直背脊,解除了原本的戰鬥姿勢。老管家向她們兩人點了點頭,慰勞了一句「赫詩朵、埃伊朵,辛苦你們了」,旋即再次把視線轉到莉莉夏身上。

魔力鋼絲是高度特化於切割性質的暗器,因此這招的確有可能發揮出其不意的效果。

莉莉夏快速揮舞手臂,迅速地操作着從指尖生成而出的魔力鋼絲,在自己的周圍構築起比剛纔更加堅固的球形防禦網。

赫詩朵和埃伊朵老實地點了點頭,猶如機器人般行了一禮後,就這樣一聲不響地離開了現場。

莉莉夏在心中咒罵一聲,不去理會全身神經發出的本能警告,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咬緊牙關。

儘管如此,莉莉夏還是下定了決心,將雙手的手套戴得更緊一些。

不管是背叛還是離開,所有的禍根都必須及時剷除,這纔是【亞菲魯卡】應有的存在方式。

(他居然一眼就看穿了……!)

「不管再怎麼操作,絲線的動作都不可能硬擋下物體吧!」

「原來如此。從隱藏武器的數量和種類來看……目標人物果然是我呢。」

哪怕她最後無法全身而退……只要能夠成功殺死目標人物,就足以完全挽回受損的名譽了。

「簡直是不堪一擊。暗殺者這一行也面臨後繼無人的困境了嗎?不對,也有可能單純是因爲我被你們看扁了吧?假如是這樣的話,還真是令人感慨萬千呢……不過,若是站在主人家的立場,我或許該慶幸被派來的刺客只是這種程度的貨色。」

「雖說你的手藝確實很精巧……不過這玩意兒是殺不了任何人的。」

面對始終保持着負手姿勢的老管家,莉莉夏將雙手舉到胸前交叉起來。

只見洶湧飛來的無數瓦礫全都定格在榭路巴的面前,就像是被黏在半空中一樣,確實完全停下了前進的動作。

兩名女僕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同時回答。

「哈啊、哈啊、哈啊……唔。」

不知什麼時候,莉莉夏的面前出現了一個正八面體的結晶塊。這個由無數絲線編織而成的結晶體反射着月光,散發出熠熠的銀色光輝。

然而……莉莉夏藏在蒙面佈下的嘴巴忍不住上揚了起來。

沒錯,莉莉夏在操作魔力鋼絲的時候,都必須透過較大的肢體動作來賦予其動能,例如迅速地擺動手指或手腕,又或是掄起整條手臂用力揮舞。

面對從容不迫的老管家,莉莉夏切換了自己的眼神。她的目光彷彿加上了一層透明的隔板,變成不帶任何情感的無機質玻璃片。在接下來的捉對廝殺裏,唯一必要的是無情到冷血的殘酷。

儘管莉莉夏不清楚榭路巴被放過一馬的原因,不過她猜想多半是斐培爾家在暗地裏做了什麼疏通。那個叫維克塔的人,多半也是榭路巴在哪次任務裏結下的仇家。

就在莉莉夏如此篤定的瞬間,耳邊傳來了刺耳的尖銳聲響。高大樹木的樹冠部分被切割得體無完膚,鐵製路燈的電燈部分也遭到切碎,從斷面迸散出橘紅色的火花。由於虛擬魔力從電燈處流泄而出,閃爍的魔力光芒頓時照亮了籠罩於黑暗中的一切。

只要是曾經在【亞菲魯卡】染過鮮血的人,都再也無法恢復自由之身。爲了控制這支危險的部隊,元首在重新編成【亞菲魯卡】時訂下了這條規定。

「你這傢伙!」

(不妙!)

(這是什麼威力啊!?而且他連手都沒抬一下!)

(居然把這一招全擋下來了!?怎麼可能!)

從瓦礫不自然的運動軌跡來看,就能明白這是受到魔力鋼絲操縱的影響。證據就是,如同炮彈般飛來的漫天瓦礫,背後都隱隱拖着一條銀色尾巴。榭路巴敏銳的目光,捕捉到了絲線微微反射着月光的痕跡。這波攻勢不僅利用了魔力鋼絲的銳利度,同時還結合了被其貫穿的重量物的質量。從這些瓦礫的飛行速度來看,只要直接命中肯定免不了骨折的下場。

「怪不得你能夠突破我的陷阱,原來同樣是擅長使用魔力鋼絲的人啊。看來我的思慮還是不夠周全呢。」

但是,不管在自己周圍佈下多少魔力鋼絲,光是這樣做並不足以構成任何威脅。

下一瞬間,她揹着手操作的魔力鋼絲一邊撕裂地面,一邊朝着後方直奔而去,直接切碎了她身後的那堵牆壁,在牆面上製造出蜘蛛網狀的裂痕。

在那之後不到幾秒鐘的時間,更加猛烈的攻勢就宛如狂風暴雨般席捲而來。

榭路巴抓住了莉莉夏的這個破綻,猛地從側面把魔力鋼絲甩了過來。

只見莉莉夏陡然沉腰,將雙手倏地舉到身後。

她的這個攻擊當然是另有所圖,而不是爲了炫耀自己的手藝有多麼精巧。

「好啦,除了非法入侵和毀損器物以外,甚至還有對工作人員殺害未遂一事,無論你打算怎麼狡辯,我都不會輕易放過你了。雖說我的確和你們有私人恩怨,但是你們報復我的方式未免太不謹慎了。先前的維克塔也是這副德性。」

面對肅穆地板着臉孔的老管家,莉莉夏忍不住質問起他的覺悟。假如榭路巴當年直接隱姓埋名、從此不再過問世事也就罷了,偏偏他卻像這樣過着被貴族僱用的逍遙生活。作爲生活在地下世界的人,莉莉夏對此自然感到無比氣憤。

問題在於持續力。能否一直保持在可操作狀態,纔是這門技術最爲困難的地方。

不過,築起如此堅固的防禦壁壘後,對方想必就無法輕易突破了。這麼一來,她至少可以爭取一點時間來恢復體力和精神。莉莉夏抱着這樣的念頭,從繭殼的縫隙中捕捉目標人物的身影。

(這已經完全稱不上是暗殺了。)

隱密行事的原則早已被她拋諸腦後,如今就只是進行着一場性命相搏的廝殺。不僅如此,戰況明顯對她壓倒性的不利。

然而,正因爲是捉對廝殺,所以莉莉夏還有機會完成任務。在正面一決勝負的情況下,她還是存在着逆轉局勢的可能性。雙方都是以性命相搏,因此對手也可能因一時疏忽而葬送生命。

莉莉夏拼命地運轉腦袋,全心全意地思索着能將對手一擊斃命的戰術。就在這個時候,她的耳邊響起了一陣陌生的聲音。

那是類似鋼絲在互相拉扯的刺耳傾軋聲……莉莉夏第一個聯想到的畫面,就是「有什麼東西被撬開了」。

仔細一看才發現,原本縱橫交錯的繭殼障壁,不知何時出現了扭曲。令人不敢相信的是,榭路巴的魔力鋼絲居然從微小的縫隙中鑽了進來,纏繞住莉莉夏用來構築防禦網的其中幾根魔力鋼絲,就這樣一挑一拉地把這幾根魔力鋼絲直接抽了出來。與此同時,又有好幾根新的魔力鋼絲攻向了莉莉夏的繭殼。在到處都出現綻裂缺口的情況下,防禦網很快就失去了原本像是繭殼的勻稱造型。

(他、他居然辦得到這種事情……!)

莉莉夏的心頭登時湧現強烈的恐懼。

(這樣子遲早會無法維持下去!)

倘若只是表面的受損或破裂,她還能設法修好,但對方若是用「抽絲剝繭」的方式逐步破壞繭殼的結構,那麼離繭殼本身分崩離析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莉莉夏全力操作着從指尖生成而出的魔力鋼絲,試圖阻止這種事發生。可是宛如觸手一樣侵入繭殼、在她眼前詭異蠕動的外來魔力鋼絲,突然一下子增多。

就如同堤防只要出現一個缺口,內部的洪水就會不斷地擴大缺口般,侵入繭殼的外來魔力鋼絲,已經不是莉莉夏能夠阻止的數量了。

光靠雙手的十指已然無法應付眼下的狀況。面對鋪天蓋地襲來的外來魔力鋼絲,想要保住這道繭殼防禦網的莉莉夏,只能不要命似地生成更多魔力鋼絲。

莉莉夏身心所承受的龐大負荷立刻反映在身體上。

指尖的感覺變得遲鈍,血管因停止流動而顯得皮膚一片蒼白;肩膀感到沉重不已,像是隨時都會垮下去般;全身的骨頭彷彿支撐着某種看不見的重物,發出「嘎吱嘎吱」的擠壓聲響。若是再繼續維持着魔力鋼絲,她的十根手指很可能將因此全部折斷。

「唔咕……」

莉莉夏試圖咬緊牙關硬撐下去,左手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痛。那股錐心刺骨的疼痛,就像是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遭人插入手術刀。與此同時,她的左手再也使不出力氣,原本靠着左手支撐的半邊繭殼頓時崩解。

「什麼!?」

(簡直糟透了……)

可是,每一位暗殺者都早已預想過,自己總有一天會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陷入窮途末路的絕境。因此,他們總會準備好以防萬一的最後手段。

然而,如今正在土崩瓦解的繭殼,形同是作繭自縛的脆弱牢籠。莉莉夏已經不可能找到逃脫的路線了。

除了魔力鋼絲的操作技術以外,雙方作爲暗殺者的資歷同樣有着天壤之別。榭路巴一針見血地指出了莉莉夏的經驗有多麼淺薄。

莉莉夏立刻切斷右手的絲線,再次從指尖生成出新的魔力鋼絲,用剩下的兩根手指把魔力鋼絲揮向了亞爾斯。她完全任憑怒火驅使着身體,因爲亞爾斯這番隨手的舉動,等於是把她的死鬥和決心變成了一場笑話。

只見暗殺者的眼眸瞬間流露出震驚之色,但很快就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暗殺者和亞爾斯短暫視線交會之後,身體隨即動了起來。不知何時聚集過來的其他戰鬥女僕見狀,紛紛包圍上去,試圖阻止暗殺者逃離現場……

莉莉夏甚至湧起一股想吐的衝動。明明起初一切都很順利,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難道自己生來就遭到詛咒,不管做什麼事都沒辦法順利達成嗎?

「啊啊啊、唔…………」

就在這個時候,她不由自主地發出錯愕的叫聲。因爲她在結晶體的滾動軌道上,看到了一道理應不該出現於此的身影。

她可能只是站在遠處關注,又或是已經向衆人下達了指示。無論如何,那名人物似乎早已做好以防萬一的準備。

黑色的大衣和漆黑的服裝──儘管穿着一身融入夜色的打扮,周身散發的魔力卻使其身影隱隱反射出月光……

亞爾斯方纔採取的行動,已經表明自己不站在任何一邊。

只見榭路巴彷彿早已察覺般,倏地後退半步,從容不迫地閃過所有瓦礫。

莉莉夏全身都冒出冷汗,無力垂下的左手更是頃刻間就被染成一片血紅。儘管她立刻用魔力鋼絲綁住上臂止血,然而這股非比尋常的痛苦煎熬,還是讓她的眼角不自覺地滲出淚水。完成止血後,她馬上用魔力鋼絲縫合皮開肉綻的傷口。雖然傷口已經不再血流如注,但是被侵蝕磨耗的精神並沒有跟着一起恢復。

接着,她馬上用包覆着魔力的手指捏住線頭,一口氣把魔力鋼絲從手臂里拉了出來。

然而,榭路巴並沒有追究亞爾斯的行動,只是笑容可掬地解除了戰鬥態勢。

說到底,在這種宅邸牆壁崩塌、全體女僕進入戰鬥態勢的情況下,那名人物當然不可能沒察覺到這場騷動。雖然她始終沒有顯露身影,但是亞爾斯明確地感知到了夜氣中的那股冰冷氣息。

儘管如此……她依舊無法後退。莉莉夏再次用力咬緊嘴脣,像是要鼓舞自己奮戰下去。

然而……

直到脖子的皮膚被微微劃破而開始滲血時,莉莉夏這才總算明白過來。那是榭路巴不知何時套在她脖子上的魔力鋼絲。

「──!!」

她已經抓好距離,能夠確實置對手於死地、自己又能倖存下來,接下來只需要等待就好。

莉莉夏做夢也沒想到,魔力鋼絲在戰術上居然還有這種運用方式。她方纔對傷口所做的應急處理,其實也是從對手的戰術得到啓發,將魔力鋼絲反過來作爲縫合線使用。

莉莉夏不由得在心裏咂了咂嘴。

雖然整個人向前倒下,莉莉夏仍是不禁笑了起來。再來只要等結晶體接近到一定距離就行了。剩下要做的事,就只是讓結晶體裏的魔力炸裂開來──

此時,兩人不經意地對上視線,莉莉夏馬上隱藏起自己眼裏的動搖之情。她原本就是爲了不泄漏真實身分才戴上蒙面布,但在目前的情況下反而可能害了自己。因爲對此刻的亞爾斯來說,她只不過是來路不明的暗殺者而已。亞爾斯如果使出全力要排除危險份子的話,只要動動手指就能讓自己化爲焦炭。最壞的情況下,她甚至可能連半點殘渣都不會留在這世上。

她抬起還能動的右手,重燃鬥志地操縱起魔力鋼絲,將周圍礙眼的樹木瞬間砍倒。

由榭路巴的魔力鋼絲所編成的絕命頸環,很早就已經套在了莉莉夏的脖子上,只是一直停留在原位按兵不動,完全沒讓她感覺到有任何異物存在罷了。等到從莉莉夏口中套出一切情報之後,榭路巴只需要花上一根手指頭的力氣,就能馬上結束這場戰鬥。

相對地,莉莉夏則是晃動着雙手五指上的魔力鋼絲。由於她的左手其實已經廢了,這個動作只是在虛張聲勢罷了。

莉莉夏的嘴角浮現一抹卑鄙的笑意。

莉莉夏剛纔竭盡最後的力氣,將左手的魔力鋼絲藏在了瓦礫背面。在她嘔心瀝血的操作之下,五根魔力鋼絲都藏得天衣無縫。

然而……榭路巴再次輕鬆閃過了這波攻勢。瓦礫徒勞地撞上地面石板,頓時化爲無數粉末飛散開來。暴露出來的魔力鋼絲,則被榭路巴一腳踩住。

「噢?看來你下定決心了呢。不過,這場戰鬥你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勝算。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爲死在你手中的那些冤魂懺悔。只是從你的樣子看來,你頂多只殺過幾個人而已吧?既然如此,要想起那些被你殺死之人的臉孔,想必不會是太過困難的事情呢。」

即便她使出了一個又一個詭計花招,到頭來卻連對手的腳跟都構不着。

她已經喪失了抵抗的意志。這已經不是贏不贏得了的問題,而是榭路巴在這場她以爲的生死決鬥裏,自始至終都沒把她當成需要以命相搏的對手。

那些分崩離析的瓦礫碎片,全都還和魔力鋼絲緊密相連。莉莉夏集中最後的精神,強行改變其中五片瓦礫的行進軌道,讓它們以子彈般的速度射向榭路巴的臉孔。

正因爲榭路巴很清楚彼此的實力差距,才採取了這樣的做法。然而,單純用來展現遊刃有餘的這個動作,卻很可能帶來致命的後果。

(唔……!)

對方的行爲就像在誇耀自身力量般,將雙方無法逾越的實力差距,清清楚楚地擺在自己的眼前──

他沒有轉身看向背後的榭路巴,只是拋出了這麼一句有些耐人尋味的話。

「別這麼說,亞爾斯大人,我當然不會拒絕您的請求。只不過……這不是我一介管家可以決定的事情。」

不過從結果上來說,他姑且及時趕上了,如今終於可以暫時鬆一口氣。由於回來的路上必須經過好幾道轉移門,因此亞爾斯甚至不惜抄近路來爭取時間,現在看來自己的這番努力顯然沒有白費功夫。

「榭路巴先生,請原諒我插手貴府的事務。這件事情似乎和我有關,畢竟我欠了一個小小的『人情』。」

很快地,無數的結晶碎片將會貫穿榭路巴的身體。儘管爆炸的衝擊波會把周遭的事物都捲進去,不過只要保持一定距離就能減少一半的衝擊。

「趕緊滾吧。」

莉莉夏望眼欲穿地盯着滾動過去的「最後手段」──

於是,再也沒有人阻止暗殺者逃跑。這名不成熟的暗殺者,就這樣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廣大宅邸周圍的夜幕之中。

換言之,莉莉夏的這條性命,打從一開始就掌握在榭路巴的手中。

下一瞬間,位於莉莉夏視野中的亞爾斯有了動作。只見他以沒拿着結晶體的另一隻手拔出AWR,行雲流水地對準莉莉夏的脖子扔了過來。

「就是這樣才讓人不快啊!!」

她最多隻能操作十根魔力鋼絲。受限於物理上的限制,理論上不管是多麼厲害的高手,都無法操作超過自己手指數量的魔力鋼絲。但是這位早已金盆洗手多年的老人,怎麼看都至少同時操作着幾十根魔力鋼絲。

她操縱着魔力鋼絲,從方纔的斷垣殘壁裏吊起一塊特別大的瓦礫,直接朝榭路巴投擲過去。

「……!?」

莉莉夏揚起淌着鮮血的嘴角,硬是露出了桀驁不馴的笑容。姑且不論贏不贏得了對方──在只有殺人與被殺的世界裏,自己根本沒有後退的必要。

(我居然有一瞬間冒出了逃跑的念頭?)

莉莉夏見狀,再次將手腕一翻,讓飛舞於榭路巴頭頂上空的瓦礫,一下子全都朝着他的腦門落下。

話雖如此,就在榭路巴這麼說完的瞬間,那股冰冷氣息便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在表示接受了亞爾斯的請求。

(亞爾斯!?)

只見她的手腕到手肘全被撕得鮮血淋漓,但好歹是排除了鑽進體內的那根魔力鋼絲。泉湧而出的鮮血和撕心裂肺的劇痛,讓她幾乎要把自己的牙關給咬碎。

那道人影猶如瞬間移動般,突然現身在莉莉夏和榭路巴中間,以撿起路邊石頭般的動作隨手拾起那枚結晶體。

莉莉夏震驚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她滿心以爲自己掌握了亞爾斯的行動。根據負責跟蹤的【亞菲魯卡】監視者的報告,亞爾斯在離開斐培爾家之後,已經回到學院所在的街區。她爲了慎重起見,特地選在亞爾斯回去後才執行暗殺任務。

「呵呵,我好久沒被人這樣諷刺了呢。別笑掉我的大牙了,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的大話,等你殺人殺到數不清之後再說吧。雖然這並不是什麼值得拿來說嘴的事情。」

就在莉莉夏焦急地更加使勁的時候,她忽然感覺到某個東西碰到了自己的後頸。

迫在眉睫的死亡預感,讓她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緊接着,只聽耳邊響起一道尖銳的割裂聲,透過皮膚感受到的震動,她意識到自己脖子一帶有什麼東西被斬斷了。

他阻止結晶體爆炸的舉動無疑是在協助榭路巴,但他也馬上反手斬斷了暗殺者脖子上的魔力鋼絲。

(我與他對魔力鋼絲的熟練度實在差距太大了。該逃跑嗎……?可是能逃到哪裏去?)

就在她咬牙切齒地暗自思忖的時候,只見亞爾斯側過身子,擺出一個將雙手舉到身體兩側的姿勢。

說到底,那根魔力鋼絲究竟打算鑽進她體內的哪裏?……莉莉夏光是想像都感到不寒而慄。剛纔當機立斷地做出處置,想必是再正確不過的選擇。

無論如何,莉莉夏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引爆那枚結晶體。然而,結晶體若在目前的距離下炸裂,首當其衝的亞爾斯自不用說,即使是莉莉夏自己也無法倖免於難,甚至很可能因此喪命。

亞爾斯不帶情感地向遍體鱗傷的暗殺者說道。

面對死鴨子嘴硬的莉莉夏,榭路巴只是把手指舉到嘴邊,告誡着這名乳臭未乾的暗殺者。

「這樣子啊。既然如此,就先聽聽您怎麼說吧。」

莉莉夏定睛一看才發現,一根魔力鋼絲刺破了她的手腕、鑽進手臂中,宛如異形線蟲般在皮膚底下蠢動。沒等腦袋反應過來,莉莉夏下意識就解除了所有魔力鋼絲,於右手指尖生成出小型魔力刀,將之一把刺向在手臂裏遊走的魔力鋼絲前端。

莉莉夏一邊動了動左手的手指,一邊奮力舉起真正主攻的右手。

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莉莉夏確認起自己的狀態。肋骨有好幾根都裂開了,左手因爲撕裂傷的關係,反應變得非常遲鈍,大概很難繼續操作需要細膩控制力的魔力鋼絲。

他的其中一隻手拿着莉莉夏扔出的魔力結晶體;另一隻手恰好被他的身體和大衣擋住,看不清楚。

有一瞬間,她受挫的內心浮現出這種怯懦的念頭。

此刻莉莉夏緊握的拳頭裏,就藏着一個小小的結晶體。她很清楚自己的操作技術還不夠成熟,因此特地掏出了這個小東西來和魔力鋼絲一併使用。

「因爲我個人的私事,真的是非常抱歉。」

莉莉夏的額頭冒出涔涔冷汗。就在她下定決心、準備動手的瞬間──亞爾斯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般,攤開手掌亮出了掌心上的結晶體。

因此,莉莉夏是在預設一切都被看穿的前提下發動攻勢的。

由於強行操作魔力鋼絲投擲巨大瓦礫的關係,莉莉夏右手的三根手指已經反折成九十度,但剩下的兩根手指還能正常活動。她用這兩根手指佈下魔力鋼絲,讓那枚結晶體離開自己的掌心。結晶體沿着魔力鋼絲鋪設的透明斜坡滾動起來,就這樣順勢滾向了踩着魔力鋼絲的榭路巴腳邊。

「你以爲這樣就殺得了我嗎?未免太過天真了吧?看來即便同樣身爲暗殺者,你也肯定是活在和平時代的扮家家酒世界裏吧?」

確認暗殺者的氣息完全消失後,亞爾斯總算感到如釋重負了。干涉這次的事情,完全就是一項喫力不討好的差事。

就算亞爾斯臨時折返斐培爾家,莉莉夏也自認能在那之前收拾一切。而且說到底,她準備前來暗殺榭路巴一事,亞爾斯理應不曉得纔對……

只見那枚結晶體的表面,已經徹底遭亞爾斯的魔力封印。與此同時,原先和莉莉夏的指尖連動的引爆裝置──那個扳機也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魔力了。這下子別說是引爆結晶體,所有的遙控功能都再也不可能啓動。

亞爾斯一邊警戒地盯着暗殺者的動作,一邊開口說道:

雖說隔着鞋子,但是用腳去踩能夠切斷岩石的魔力鋼絲,簡直就是瘋子纔會做的事情,然而理由顯而易見。

無論對手操作魔力鋼絲的技巧有多麼高超,只要自己的魔力鋼絲先擊中他的身體要害,這場生死決鬥便會就此落幕。畢竟割下腦袋這種事情,只需要一根魔力鋼絲就足夠了。

面對破空而來的疾速短劍,莉莉夏根本無法躲避。

所有的暗殺都是在一瞬間的空檔中完成的。如果純粹只是要殺死對方的話,更是隻需要在電光石火的剎那間就能分出勝負。

亞爾斯自然能理解榭路巴話裏的意思。因爲他感覺到了一股魔力的氣息,明確地顯示出現場其實還有「另一個人」存在。

換句話說,裁決和許可已經下達了。

爲了表示自己徹底放棄抵抗,莉莉夏脫下手套後扔到一旁,將空着的雙手高高舉起──但她還是沒有摘下臉上的蒙面布。

對方究竟是什麼時候佈下殺招的……?這個毫無意義的疑問,頓時佔據了她的整個腦海。然而,現在思考這些也沒有什麼意義,事實就是她從頭到尾都被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

(你完了。)

……總覺得衣服變得莫名沉重。換作是平常的話,光是吸了汗水的衣服根本不可能讓她感到如此在意。

「咦?」

「這點程度的垂死掙扎,還真是教人不勝唏噓啊……」

然而,榭路巴揚起手來制止了衆人的行動。

莉莉夏一臉愕然地低下頭,當場解除了魔力鋼絲。

榭路巴顯然是透過完美的魔力操作,讓皮鞋的鞋底擁有足以凌駕鋼板的強度,否則他的那條腿肯定已經從鞋底被一分爲二了。

眼看魔力鋼絲精準地纏住了亞爾斯的手臂,莉莉夏馬上用足以割下手臂的力道扯動魔力鋼絲,但對方的手臂不知爲何依舊安然無恙。明明在沒有任何防護的情況下,魔力鋼絲要割下手臂簡直是易如反掌的事,切開血肉時甚至不會感受到任何阻力纔對。

儘管榭路巴依然保持着不變的站姿,背後卻有密密麻麻的無數魔力鋼絲在空中擺盪。這幅光景讓莉莉夏不由得感到一陣脊背發涼。

儘管那塊瓦礫的大小足以藏住成年人的上半身,不過正如莉莉夏的預想,瓦礫立刻就在空中被切成七零八落的無數碎片。

(雖然是自己猶豫了老半天才決定插手的,但還好最後沒有發生趕不上的悲劇。我要是再遲一步的話,那丫頭恐怕就要死在榭路巴先生的手上了。)

剛纔的那名暗殺者──無庸置疑就是莉莉夏。亞爾斯看到她使出魔力鋼絲的當下,最初的懷疑便立刻轉變爲篤定。畢竟她在學院和艾爾一行人對峙的時候,就是使用魔力鋼絲來牽制艾爾隨扈的行動。

(完全發展成理事長所說的狀況了呢。話說回來,她若是【亞菲魯卡】的成員,我這邊也很難辦啊。貝利克那個臭老頭,居然連半句話都沒有交代,就這麼若無其事地把這種燙手山芋扔給我。)

將莉莉夏招入軍隊的貝利克,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莉莉夏的出身背景。也就是說,貝利克是在清楚這點的前提下,做出這番別有用心的特殊安排。儘管亞爾斯猜不透貝利克在打什麼算盤,不過這顯然又是總督最擅長的政治權謀之術。

他或許是打算賣人情給莉莉夏的出身家族──也就是利姆弗傑家或是弗琉斯埃文家,又或者是想要在【亞菲魯卡】裏安插一個暗樁,好用來制衡這個怎麼看都不好對付的組織。

如今回想起來,有好幾個地方都能看出蹊蹺。

說到底,先前他經過貝利克的許可,瀏覽禁忌魔法的時候……理應未被登錄的斐培爾家家傳魔法,竟然出現在【魔法大典】的資料庫頁面上。由此可知,在【桎梏凍羊】這件事情上,貝利克顯然在背後動了什麼手腳。

(真受不了這老頭,老是喜歡搞這種無聊的小花招。既然如此,索性就直接找貝利克攤牌交易吧。得讓他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出來纔行。)

就在亞爾斯暗自下定決心的時候,他的後頸忽然再次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氣息」。

他轉過頭去看向宅邸的二樓……發現化爲斷垣殘壁的樓上佇立着一道人影。那人正是披着一件披肩的芙蘿婕·斐培爾。

辨認出那道身影的當下,亞爾斯的心情頓時變得鬱悶。

畢竟芙蘿婕特地和榭路巴串謀起來,將闖上門的暗殺者誘入絕境,卻在最後一刻因爲自己而把人放跑了。這就像是在付出播種和耕耘的努力之後,卻在眼看着可以收成之際被人收割而一無所獲。

亞爾斯只能認命地把【宵霧】收回劍鞘。

然後,他拖着有些沉重的腳步,緩緩走向了笑咪咪地招手要他過去說明的芙蘿婕。

◇ ◇ ◇

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莉莉夏只是止不住地發抖。

儘管她在亞爾斯的幫助下成功逃離,卻並沒有回到作爲潛伏據點的旅店,而是藏身於某處地下室裏。

任務失敗。

光是這項事實,就讓她的內心沉重到幾乎要被壓垮的地步。她對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悔恨不已,不知不覺將嘴脣咬出了血絲。

亞爾斯突然現身,並非導致她任務失敗的直接原因,甚至可以說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代價是她將永遠被烙印上失敗者的印記。

莉莉夏忍不住搖了搖頭。

「怎麼?你有什麼話想說嗎?事到如今,你這頭喪家之犬還有什麼好狡辯的?」

「哥哥!住手、拜託你住手!我還可以、我還能夠執行任務!所、所以……」

她聽到附近傳來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音。

到了少年時期,雷利已經展露出足以統領【亞菲魯卡】的器量;與之相對地,身爲長兄的吉爾只能說是黯淡無光。不僅在戰鬥方面沒有突出表現,同時也缺乏執行【亞菲魯卡】任務所必要的才能,父親成天揪着長兄痛罵的畫面,莉莉夏感覺至今都還歷歷在目。

「你爲什麼沒死呢?」

然而,這樣的僞裝可說是相當成功。如今只有極少數高級貴族和元首本人知道,弗琉斯埃文家的真正家業是執行【亞菲魯卡】的任務。這個世所罕見的暗殺組織,在被前代元首吸收和重新整編之後,就這樣以貴族的門面作爲幌子,隱藏起他們沾滿鮮血的獠牙,於黑暗之中延續着自己的生命。

兩名【亞菲魯卡】的隊員走上前來,分別站到莉莉夏的左右兩側,扶着她的腋下讓她跪立在地。

她只是不想淪爲不被需要的存在而已。

儘管她拼命掙扎,也只能稍微改變臉的方向。

然而……她真的有「下一次」機會嗎?

正因如此,莉莉夏對亞爾斯並不抱持感激之意。因爲對她來說,完成兄長交派的任務永遠排在第一順位。

莉莉夏失魂落魄地以手拄地,失去色彩的眼眸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冰冷平滑的石板地上,映照着壁爐中搖曳的火光。

莉莉夏用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身體,整個人無力地癱軟下去。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走上前來,站定在了面無血色的莉莉夏面前。

「哥哥,這、這是要做什麼!?」

雖然他們的公館有着富麗堂皇的外觀,但是隻要一走進公館內部,貴族宅邸獨有的金碧輝煌氛圍便會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亞菲魯卡】的其他隊員,全都默不作聲地站成一排。

這是一間只有壁爐火光作爲照明的房間。在寂靜到有些詭異的室內,只聽得到柴火劈啪作響的燃燒爆裂聲。

與此同時,她在被垂落的亂髮遮擋的視野邊緣,看到了壁爐裏有個紅色的東西。一名彪形大漢從壁爐裏取出那個東西,確認前端已被完全炙烤成赤紅色後,再次更加仔細地用火焰進行燒灼。

與此同時,意識到自己的喉嚨徹底啞了的莉莉夏,只能愕然不已地低下腦袋。她甚至已經擠不出半點聲音來,腦中僅盤旋着一個念頭:原來自己只剩下送死的價值而已。她的眼眸失去一切情感的色彩……深陷於絕望之中的靈魂,正在無盡的地獄深處徘徊着。

「從現在開始,不許你再叫我哥哥。我可不想有你這麼一個缺陷品般的妹妹。不對……現在回想起來,我從來不曾把你當成自己的妹妹來看待呢。」

「這麼說來……吉爾也是這樣呢。」

莉莉夏非常清楚,其他人都在暗地裏竊竊私語,說雷利的天賦肯定是繼承自正室母親的優秀基因。

下次她要更加仔細地調查和籌備,擬定一項可以確實殺死榭路巴的計劃。

「我應該說過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端坐在莉莉夏正對面的雷利,好整以暇地換了一下蹺腿的方向,面無表情地用靠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托住下巴。他的眼裏沒有絲毫同情之色,也沒有把視線從面如死灰的莉莉夏身上移開。

那東西看起來是一根鐵棒……但位於其前端的凸起部位上,刻着一個像是徽章的詭異圖案。

「啊……啊啊……!」

伴隨着「咚」的一聲,腦袋傳來一陣強烈的衝擊。莉莉夏遭人抓住頭髮,臉被強行摁在石板地上。

而作爲三兄妹的吉爾、雷利、莉莉夏,雖然有着同一個父親──也就是弗琉斯埃文的當家,但是他們的母親並不相同。具體來說,吉爾和莉莉夏都不是正室的孩子,只有雷利一個人是正室所生的嫡子。

而在弗琉斯埃文家的某棟獨房裏──正確來說,是隱藏在房屋地板下的地下室裏。

莉莉夏像是被拖出來似的,整個人跪倒在這支隊伍的前方。幾名【亞菲魯卡】的核心幹部則是端坐在她的正對面,臉上都戴着面紗或詭異的面具。而坐在最中間那張豪華椅子上的人物……正是莉莉夏的兄長。代替半隱居的當家處理家族事務的他,可說是【亞菲魯卡】目前的實質領導者。在弗琉斯埃文的家族機制裏,【亞菲魯卡】的首領是比當家更有實權的職位。所謂的當家只是負責扮演貴族的門面角色,說得直白一點就是有名無實的傀儡領袖。因此莉莉夏的兄長並非以當家的身分列席,而是作爲實質的最高決策者出席這場裁決。這是足以統管五個利姆弗傑分家的絕大權力。

剛執行任務後歸來的莉莉夏,正在這裏治療脫臼的手指。不,與其說是治療,不如說是靠自己強行把骨頭接回去。她咬着手帕,藉此抑制住因劇痛發出的呻吟聲,爲腫脹的手指附上夾板固定起來。

「對、對不起,可是我下次、我下次一定會……」

「…………」

「那傢伙並不是像你小時候聽到的那樣,主動放棄使命從家裏逃了出去;而是在三番兩次的失敗之後,直接被攆出弗琉斯埃文家的家門……而且當初提出這個建議的人就是我。」

自己真正渴望並追求的東西,並非從兄長口中吐出的、飽含期待和讚美之意的話語。

兄長突然停止嘲笑,彷彿在回顧往事般自言自語道。

莉莉夏已經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極度的絕望甚至麻痹了悲傷的情感,她只能不斷詛咒着自己的無能和沒用。

莉莉夏猛地趴伏在地,額頭用力地磕着地板求饒。她的這句話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純粹只是反射性地脫口而出,近似於深知自己即將遭受責罰的喪家之犬,在情急之下發出的可憐哀號。

雖說都是利姆弗傑的家系,但並非五個分家都聚集在同一塊腹地內。五個分家的宅邸散落在亞魯法國內各地,除了堪稱是達官貴人大本營的最內圈以外,相對靠近內圈的中層街區也可以見到他們的蹤影。

「我、我……」

莉莉夏的兄長──雷利一邊倚着椅子的扶手,一邊以彷彿在看路邊石子的眼神斜睨着她,開口說道:

爲了在弗琉斯埃文家繼續生存下去……她只是想要找到自己賴以立足的一席之地。

「……!」

儘管莉莉夏隱隱察覺到了這個可能性,可是她一直不願意去面對這樣的事實。看着瑟瑟發抖的她,雷利始終掛着冷淡的表情,只是將交疊的腿互換位置後說道:

「嗚……嗚……」

「所、所以說,我也是囉……?我被安排進入軍隊,也是因爲我是個不成材的人……!」

兄長的聲音聽起來既粗糙又扭曲,簡直不像是人類能夠發出的聲音。莉莉夏害怕得牙齒不住打顫,幾經努力之後才成功轉過頭去。只見戴着蒙面布的男子,正一聲不響地舉起被燒成赤紅的帶柄鐵塊。

「哥哥……我、我下次一定會成功的。」

「──噫!?」

這些看似古怪的家族作風,其實都只是弗琉斯埃文家用來應付外人的僞裝,爲的是維持住其作爲利姆弗傑分家的貴族門面。

造訪這座宅邸的賓客大概只會留下枯燥乏味的印象,彷彿在參觀一棟樣品屋般。

莉莉夏聞言,霎時說不出話來。儘管如此,她還是努力地抬起臉龐,繼續向兄長頻頻哀求。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謝罪,反覆地說着「對不起、對不起……!」這幾個字眼,簡直像是某種可憐的自動人偶一樣。

「所以說,吉爾哥哥他……!」

莉莉夏有兩位兄長。

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因此感謝亞爾斯的救命之恩,畢竟她可沒有拜託對方來救自己。因爲亞爾斯的介入而苟延殘喘地活下來的莉莉夏,如今只對一件事情感到由衷地慶幸:那就是她或許還有再次挑戰榭路巴的機會。

「住手、不要,哥哥、哥哥──!!」

眼前的雷利其實是家中的次男;身爲長男的吉爾,則是已經遭弗琉斯埃文家放逐了。他被攆出家門的理由非常簡單──因爲他是個「沒用的廢物」,甚至連分家血脈都比不上的酒囊飯袋。

莉莉夏迅速地瞥了一眼身後,隨即勉力站起身來,連衣服都顧不及換掉。

莉莉夏至此才領會到令人愕然的事實。

「因爲你實在太可憐了,我先前才特意隱瞞了長老會決定將你除名一事。再怎麼說,我也不太願意提起自家的醜事。畢竟我們這個本家,可是出了兩個無能之輩呢。」

莉莉夏來回看向兩名男子的臉孔,然而處於極度震驚狀態中的她,就連對方是不是自己認識的人都辨認不出來了。

利姆弗傑家是由五個分家所組成,其中最爲純正的本家血脈爲弗琉斯埃文家,也就是被元首授予了統率【亞菲魯卡】這項大任的家族。

「莉莉夏,你對目前人在軍隊的吉爾是怎麼想的?」

思及此,莉莉夏只覺得自己此刻根本無顏面對兄長。

「咦……?」

那無庸置疑是一枚烙印──莉莉夏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從眼角湧出的淚水,很快就弄溼了她的臉頰。

接下來她必須去面見當家,報告自己任務失敗的事實。光是想到這一點,莉莉夏就瞬間變得面無血色。

緊接着,刻在足有巴掌大小的印章部位的詭異硃紅花紋,一瞬間佔滿了莉莉夏的視野。

無論亞爾斯當時在不在場,自己恐怕都戰勝不了榭路巴。

然而,兄長的這句冷酷嘲笑,輕易地粉碎了莉莉夏心中微小的懷疑。如今的她,臉上只剩下濃重的絕望神色。

館內只有最低限度的基本裝潢,日用傢俱也只重視其功能性,因此幾乎完全看不出主人家的巧思或喜好。

兄長突如其來地這麼問道。

值得一提的是,儘管弗琉斯埃文家的主宅也位於最內圈,卻是座落在貴族宅邸相對較少的偏僻區域。

「哎呀,你這次果然又是一事無成呢。而且沒想到你連目標人物的半根寒毛都沒能傷到,最後甚至還恬不知恥地夾着尾巴逃了回來。你這已經不能叫做無能愚蠢,而是可悲可嘆了啊。」

下一瞬間,莉莉夏感覺到自己的後背被人用力拉扯。兩名男子以蠻力硬是扯下她的衣服,強行將之撕成碎片。宛如白瓷的肌膚頓時裸露而出,在壁爐火光的交相輝映下,橘紅色亮光於雪白的身體上躍動着。

莉莉夏不禁驚訝地抬起頭。

「哥、哥哥……!!」

就在這個瞬間,她領悟到了一件事情。

獨自做完應急處置之後,莉莉夏察覺到背後出現了別人的氣息……是【亞菲魯卡】的其他隊員前來迎接她了。由於對方連門也沒敲,同時還消除了身上的氣息,因此簡直像是無聲無息地貼到自己背上的黑影。

原本無力地垂着腦袋的莉莉夏,陡然意識到兄長這番話中的不對勁之處,頓時錯愕得抬起頭。

雖然同父異母的三兄妹都在弗琉斯埃文家長大,但是打從懂事起,雷利便展現出了壓倒性的驚人天賦。

「沒錯,一切都是因爲他太沒用了。明明是出身本家血脈的子嗣,卻連吊車尾的位子都排不上。像他這種堪稱家族之恥的缺陷品,扔給軍隊回收還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呢。如果是在軍隊裏,他應該多少能撿到一些差事來做吧。」

「打從一開始就沒人期待過你這個臭丫頭啦。雷利大人當初也只是抱着『試試』的心態,想說你在那位好心顧問的教導之下,或許有機會派得上用場。」

「……咦?」

然而,兄長缺乏抑揚頓挫的冰冷嗓音,不僅沒像往常那樣給出她所期待的回應,甚至感受不到半點顧念兄妹之情的味道。

「我本來還以爲你能稍微派上用場,但最後還是期待落空了呢。我們家不需要你這種連送死都做不好的人。莉莉夏,你被除名了。」

「我已經聽膩你的廢話了。」

莉莉夏竭盡所能地掙扎抵抗,可是她的雙手完全動彈不得,就像是被鐵鎖固定起來般。

雷利沒有直接貶抑莉莉夏本人,而是把責任的矛頭指向了她的母親。然而,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帶着任何惡意。證據就是,他的口氣充滿了就事論事的味道,彷彿只是學者在分析某項實驗結果的樣子。

只聽金髮男子冷冷地說道:

這名男子是其中一個分家的管理者。他一邊居高臨下地看着莉莉夏,一邊宣讀起利姆弗傑家的傳統規矩。也就是無論出身哪個分家,只要是無法爲【亞菲魯卡】做出貢獻的人,都會在到達一定年齡之後,於長老會的裁決之下被徹底逐出家門。

原來她打從一開始就不被任何人期待。既然如此,在這個家裏出生成長的自己,一直以來究竟在追求着什麼?莉莉夏已經不明白自己活着的意義了。

再次辜負兄長的期待,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作爲利姆弗傑家的一員,若是無法滿足家族的期待,等待自己的將會是無比悽慘的下場。

「問題果然是出在母親的劣質基因吧。」

雷利斜睨着莉莉夏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麼不可思議的生物般,隱含着對於早該死去的人爲何還活着的納悶之情。

「別在那邊哭天喊地的。吉爾雖說是個不中用的廢物,但當初可是他主動把烙印按在自己身上的。反觀你嘛,要是沒人在旁邊幫忙架着,肯定不敢這麼做吧?作爲這次失敗和恥辱的證明,一定要在你的背上烙上這道烙印纔行。」

雷利一語不發地看着莉莉夏發出不成聲的嗚咽;分家的那名男子則是嘲諷地咧起脣角,大模大樣地把整個身體靠到牆上。頂着一頭淡金髮的男子,是僅次於雷利的實力派人物,擔任着【亞菲魯卡】的副官一職。憑他的實力,確實有資格擺出如此目中無人的姿態。

「你若是就這樣死在榭路巴·古利努斯的手裏,雖說多少得動用顛倒黑白的手段,但至少能幫我們取得一個大義名分。莉莉夏,你爲什麼要苟延殘喘地活下來?」

忽然之間,站在莉莉夏身後的隊員那裏傳來了一陣竊笑聲……很快地,每個人都跟着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起來,嘲諷的笑聲頓時響徹室內。

沒錯……對方的說法就像是打從一開始便知道這次任務會以失敗收場。莉莉夏甚至可以隱約感覺到,其實任務失敗纔是兄長想看到的結果。

每當莉莉夏無法達到兄長的期待時,她總是會聲嘶力竭地哀求對方,請他再給自己這個不成材的妹妹一次機會。而此刻的她同樣這麼做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着宛如野獸的淒厲慘叫聲,皮膚遭燒灼的駭人聲響和血肉碳化的刺鼻焦臭,瞬間瀰漫了整個室內。按壓在莉莉夏背上的那道烙印,一邊散發出魔法的光芒,一邊在她柔嫩的肌膚上擴散開來。最初只有巴掌大小的烙痕,猶如惡魔展翅般蔓延至肩膀和腰間,在她的心裏烙下了永遠無法磨滅的失敗者印記。

……當一切程序都結束的時候,莉莉夏已經口吐白沫地昏厥過去。衆人就這樣把她丟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任其自生自滅。

◇ ◇ ◇

亞魯法國家元首的居所,可說是猶如龍潭虎穴的兇險之地。

這個政治中樞發佈的各項政策,維繫着整個國家的正常運轉。爲了追求更進一步的富國強兵,每天都有新通過的法案等待施行。

而在此工作的政府職員們,最近周身都散發着陰鬱的氛圍。每個人都一副過度操勞的模樣,好似有人正拿着鞭子在後面督促。

然而,即使身處在這樣的狀況下,絕大多數人都還是以能爲美麗的元首效勞而自豪。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些人的精神狀態顯然已經不正常了。

至於元首寢宮的富麗堂皇程度,更是足以令一切觀者爲之瞠目結舌。只不過,假如寢宮的主人有着超凡脫俗的美貌,甚至被人譽爲宛如神話中的女神化身,那麼如此奢華的宮殿似乎就成了極爲合理的存在。

上述這番說法絕對不是在誇大其辭,事實上每當這位元首出現在民衆面前時,經常可以看到老人家們將其視爲現人神頂禮膜拜的畫面。

那並非會勾起男性慾望的世俗之美,而是壓倒衆生、神聖而不可侵犯之美,任何人在她的面前都只能俯首稱臣。

身爲亞魯法元首的希瑟妮婭,此刻正身在自己的寢宮中,從剛纔開始就一副難掩心中興奮之情的模樣。

只見希瑟妮婭穿着一件胸口敞開的禮服,衣冠不整地橫躺在窮奢極侈的沙發上,嘴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得意的笑意。爲了讓自己的頭腦稍微冷靜下來,她在沙發上大動作地翻了個身。雖然這個動作弄亂了禮服的長下襬,但是如就算因此讓衣服出現皺褶也無妨。

畢竟會在一旁囉唆的嘮叨心腹,現在人並不在這座宮殿裏頭。儘管這也意味着沒人會幫忙送上用來冷卻興奮的冷飲,不過這對此刻的希瑟妮婭來說,當然只是枝微末節的小問題。

這位美女元首之所以興奮得星眸放光,正是因爲接到了那位嘮叨心腹──琳涅方纔發送過來的通報。

「哈啊~亞爾斯、亞爾斯……」

她就恍若深陷愛情漩渦之中的女子,反覆呢喃着這位現役首席的名字。

與此同時,希瑟妮婭的脣角勾起了一抹慧黠的笑容。

她感到一股愉悅之情自心底油然而生,並任由這股情緒淹沒自己。如今的她沉浸在這無法言喻的快活感中。

在這場規模浩大的棋局裏,身爲玩家之一的希瑟妮婭,一直試圖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巧妙地把亞爾斯當成自己的棋子來使用……這種令人寒毛倒豎的戰慄感,對她來說正是至高無上的刺激調劑。

這位年輕的美女元首有着令人傷腦筋的性格。明明她本人很討厭冒險犯難的行爲,卻非常喜歡看別人往刀山火海里跳。

看着微微噘起嘴的希瑟妮婭,米爾託莉雅彷彿在開導任性的孫女般說道: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12 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插圖(2)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12 · 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 · 第2張插圖

然而──

「你完全走上歪路了呢。小姑娘,你真的明白嗎?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次的事情是一次危險的賭博,將斐培爾家的所有人都暴露在危險之中。只要有一個處理不好,會因此喪命的可不只是我的弟子莉莉夏而已,【亞菲魯卡】的兇刃很可能會襲向整個斐培爾家的成員。倘若斐培爾家就此崩塌,索卡連託家等親近斐培爾家的其他貴族,肯定不會對【亞菲魯卡】的暴行坐視不管。假如威穆琉納家在此時大舉起事,亞魯法整個國家和軍隊勢必將陷入一分爲二的動亂危機。如此一來,就再也沒人有閒功夫關注外界的討伐任務了喔?到時別說是超乎你的預期,甚至有可能迎來最糟糕的結局。我已經有點厭倦了啊。我這老婆子活到這把年紀,已經不想看到更多的流血殺戮了。」

希瑟妮婭忽然露出意興闌珊的眼神呢喃道。

希瑟妮婭目光如炬地審視整個盤面。

事實上,雖說是情勢所逼,但亞爾斯如今確實已經決定介入斐培爾家的問題,他不僅出手幫了榭路巴一把,甚至還救下莉莉夏的性命。在這些事情的催化之下,【亞菲魯卡】遲早會和亞爾斯爆發正面衝突,而這樣的發展正是希瑟妮婭樂見的結果。

說話者是一名拄着柺杖的白髮老婦人。

「雖然一切看似都按照計劃在推進,不過啊,事情前期進展得愈是順利,後期就愈有可能不小心栽了個大跟頭喔。」

那就是……軍方總督貝利克給的建議,無疑發揮了關鍵性的作用。到頭來,或許貝利克纔是最瞭解亞爾斯的人。希瑟妮婭原本認爲,自己對亞爾斯的理解不會輸給貝利克,但是亞爾斯這次確實如他所料地拯救了莉莉夏,而自己當初只覺得可能性是一半一半。從最後的結果來看,希瑟妮婭可說是敗得體無完膚。

「哎呀,因爲愛徒久違地上門拜訪,我這老婆子就忍不住多嘴了幾句,希望多少能夠幫上她的忙嘛。」

暫且不說這件事。這名老婦人正是現任「魔女」希絲緹·涅庫索菲亞的師父,在魔法師界是不折不扣的傳說級人物。不僅如此,她身爲【亞菲魯卡】創立初期的成員,甚至曾經擔任過【亞菲魯卡】的隊長職位,可說是見證了亞魯法的光和影的歷史活證人。

一個能夠理解她的心情與立場、替她分擔孤獨的人。

「不過,身爲【亞菲魯卡】耆老的你,居然會主動向我提供協助,對我來說還真是求之不得的幸事呢。只是這樣一來,你很可能被自己一手建立的組織視爲背叛者喔。」

(雖然現階段還稱不上一切就緒,但至少不用擔心斐培爾家了吧。這下子大局已定了呢。接下來只需要將死【亞菲魯卡】的國王就好了……到那時,亞爾斯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話雖如此,她終究不是真正的超人。身爲一名女性,她還是會有感到恐懼的時候。一個人獨自守護着這張王座的她,有時也會湧起孤單寂寞的情緒。

「雖然你好像沉浸在愉快的妄想裏……但我還是得提醒你一聲啊,小姑娘。作爲一國的元首,你還真適合這副大壞蛋的嘴臉呢。」

「好啦,輪到你出棋了。」

希瑟妮婭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亞爾斯和艾爾這兩人肯定合不來;而且先前盧薩路卡元首莉綺雅想要挖角他的時候,亞爾斯的表現也證明了他不是會輕易倒戈的人。

只要最後抵達的終點落在自己的預期範圍內,這位元首就完全不在乎過程中被犧牲掉的那些人。在希瑟妮婭眼中,舍小求大是天經地義的事。

從結果上來說,所有棋子都落在了各自應待的位置上,達到一種絕妙的多方平衡。這對希瑟妮婭而言,是最容易控制的狀態。亞魯法國內的貴族勢力版圖,同樣必須巧妙地調整一下才行。威穆琉納家自不用說,即使是斐培爾家及索卡連託家,希瑟妮婭其實也不怎麼打算和他們建立起緊密關係。雖然彼此共同合作不是什麼壞事,但這兩家的實力若是因此更加增長,同樣會演變成令人頭疼的問題。

由於威穆琉納家近期出現了更多可疑動向,因此希瑟妮婭決定讓他們扮演敵人的角色,打一場「華麗的勝仗」以樹立自己的威望。

這位年輕元首的臉上,重新流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哎呀,真討厭。」

這無疑是個壞毛病。

理由在於──

那個人需要具備和她相當的器量和才幹,而且必須擁有舉世無雙的強大力量,足以真正威脅到身爲元首的希瑟妮婭的性命。

「米爾託莉雅姥姥,你的擔心是多餘的喔。既然亞爾斯已經行動起來,一切都會進行得很順利的。」

她剛纔走的是一步反擊棋,轉守爲攻地搶佔了能喫掉希瑟妮婭棋子的位置。她或許是在暗示希瑟妮婭,這次的計劃必須冒着失去某些東西的風險。

「是嗎?那可真是幫了我的大忙啊。雖然他們給了我一頂顧問的高帽子,但是我畢竟是一把年紀的老古董了。最近的年輕人啊……尤其是利姆弗傑家的小鬼頭,根本已經完全不聽我的話了。或許早在當年前代元首追究責任的時候,【亞菲魯卡】這個組織就該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才對。」

她無法容許這羣原本只是看門狗的傢伙,更進一步地擾亂由元首治理的牆內世界的秩序。

在這次事件中,亞爾斯究竟會不會出手拯救莉莉夏,對希瑟妮婭而言也是最大的看頭。雖說這個抉擇本身並不會影響到她的計劃,但在觀賞劇情上無疑是很有意思的高潮戲碼。可是,假如亞爾斯出手相救的選擇是被人唆使的結果,希瑟妮婭自然會感到相當掃興。

……正因如此,希瑟妮婭纔會做出這種傻事。

「希瑟妮婭小姑娘,我只有給希絲緹一丁點提示而已。我身爲【亞菲魯卡】的顧問,只能向她透露最低限度的訊息,但是那丫頭的鼻子非常靈敏就是了。至於她要如何運用這些提示,就端看她個人的本事了。」

沒錯,她本人也心知肚明,這種將人當成棋子對待的態度,肯定會把那個人惹得火冒三丈。

事實上,希瑟妮婭也沒料到威穆琉納家會突然採取行動。不過,威穆琉納家對當前的元首制度懷有異心,是她早已心知肚明的事。

(話說回來,雖然不用聽人嘮叨是挺不錯的,但少了總是在身邊侍候的琳涅,還是會覺得缺了點什麼呢。)

(……也罷,畢竟早已知道結局的遊戲也沒什麼意思呢。)

(雖然我真的沒有惡意,但他這次如果又發火的話,到底要怎樣才肯原諒我呢?)

希瑟妮婭舉起心愛的扇子遮住嘴巴,用一陣妖豔的笑聲掩飾自己的尷尬。接着,她像是要報一箭之仇似的,帶着促狹的笑容向米爾託莉雅說道:

(這麼說來,威穆琉納家也是早晚必須處理的對象呢。呵呵呵,雖說原本是王族的一份子,但若是願意安分守己地過日子的話,我還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不去處理。就算我們有着遠親關係,元首和貴族之間還是必須有明確的區分啊。)

「是啊,現在似乎至少迴避了最壞的結果。既然如此,我也不會對你的做法有任何意見。所以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希瑟妮婭派去潛伏在學院裏的內應,即使是希絲緹和貝利克都未能掌握。或許她該再增加一些眼線。當然,琳涅被譽爲「亞魯法之眼」的那雙魔眼,也是希瑟妮婭用來掌控國內各種動向的最佳工具,只是這樣的做法也有其極限。光是要顧着不被亞爾斯察覺異狀、小心謹慎地對其進行監視和跟蹤,就足以耗費掉琳涅的全部心力了。因此即使是行事周到的琳涅,也不清楚斐培爾家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唯一知道的衡量強度標準……就只有亞爾斯一人而已。雖然亞爾斯的性格非常難搞,但他並不是平白無故就坐上現役首席的寶座。而在經歷【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的討伐任務之後,希瑟妮婭對於亞爾斯的實力更是有了堅定不移的確信和信任。

(我在這方面的判斷,確實輸給了貝利克呢。不過,局部戰爭的勝負根本無足輕重,關鍵始終在於該如何將死王棋。最重要的大局是絕對不能輸掉的……哈哈,真是棒極了!這種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感覺,爲什麼會令人如此歡欣雀躍呢?亞爾斯。)

希瑟妮婭的這句話中,流露出一股目空一切的傲氣。

哪怕是威穆琉納家不把她放在眼裏的僭越行爲,也完全不足以真正威脅到希瑟妮婭的元首地位。

希瑟妮婭有些任性地如此心想。不過,她現在有米爾託莉雅這位新的合作伙伴陪着。直到這次的風波平息爲止,米爾託莉雅都會像這樣代替琳涅跟在她的身旁。

希瑟妮婭從沙發上跳下來,大模大樣地脫下腳上的鞋子,就這樣光着腳走到擺放棋盤的桌前。

「那麼,希瑟妮婭小姑娘,我拜託你的那件事沒問題吧?我之所以不辭辛勞地拖着這把老骨頭前來找你,就是爲了阻止【亞菲魯卡】的失控和拯救那個丫頭。」

「唉~你坦白得這麼痛快,我反倒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你這位曾經的女中豪傑,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呢。還是說這就是老年人的膽識?」

而且,她其實並沒有太過小看【亞菲魯卡】的實力。她只是非常清楚:只要亞爾斯也參與到這項計劃之中,不管對手是什麼牛鬼蛇神,都不可能在正面的武力對決中戰勝這名少年。

(但說句實在話,威穆琉納家作爲我的對手似乎還不夠看呢,總覺得不能抱太大的期待。不過那個叫艾爾的小毛頭,貌似能讓我玩得很愉快。)

希瑟妮婭把臉埋進靠墊裏,發出一陣甚至可說是有點詭異的悶笑聲。或許是再也看不下去元首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癡態,房裏的另一人忍不住勸戒似地開口:

米爾託莉雅一邊露出回憶往事的懷念表情,一邊有些語氣哀傷地感嘆道。

沒想到威穆琉納家會直接找上亞爾斯,絲毫不在乎這件事會被自己或軍方得知。話雖如此,他們若真的打算把她拉下元首的寶座,拉攏亞爾斯確實是最合理的方法。實際上,希瑟妮婭之所以有本錢對其他各國採取強硬態度,就是因爲亞魯法有亞爾斯這張終極王牌的關係。而從形式上的規定來說,對亞爾斯的指揮命令權又握在總督貝利克的手上。

「話說回來,這個結果真是可喜可賀。你先前來找我的時候也有說過吧?哪怕是我願意和你聯手合作,弗琉斯埃文家的幺女很可能還是難逃一死。」

米爾託莉雅突然流露出人性的一面,這或許就是上了年紀的人會有的感觸吧。畢竟她確實已經見證過太多人的死亡了。

(我應該更加用心地關注亞爾斯的一舉一動纔對。)

夂「不過說起大壞蛋,你自己其實也不遑多讓吧?明明【亞菲魯卡】是你過去一手建立起來的組織,你卻主動參與了用來徹底摧毀這個組織的陰謀。」

「哎呀,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開心過。所謂的高興到渾身顫抖,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米爾託莉雅。」

不僅如此,貝利克只是拋出了禁忌魔法這個誘餌,就讓亞爾斯把關注的焦點轉移到斐培爾家上,並且在最後關頭採取瞭如貝利克所預期的行動,這點着實讓希瑟妮婭感到懊惱不已。

這麼說完後,老婦人將手伸向沙發前面桌上的棋盤,移動了上面的一枚棋子。看來她和希瑟妮婭正在下西洋棋的樣子。從現場的狀況來看,多半是琳涅在兩人對弈的過程中發來報告,於是高興到忘乎所以的希瑟妮婭就這麼暫時丟下了棋局的勝負。

然而,希瑟妮婭心裏非常清楚,不同於自己將一切都視爲遊戲的心態,對米爾託莉雅來說,這個決定等於是踏上需要賭命的戰場。

米爾託莉雅盯着腦袋飛速運轉的希瑟妮婭,同時有些不悅地皺起那張飽經歲月風霜的臉孔。

米爾託莉雅一邊說着,一邊催促希瑟妮婭繼續這盤棋局。

「你說這話可真有意思呢。唉,我也不是什麼渴望看到鮮血的變態,我是真的不希望見到任何人死去喔……但非常遺憾的是,人類就是一種很容易死亡的存在。而且坐在元首之位上的人,無時無刻都在面臨棄車保帥的艱難抉擇。假如世上真有能夠拯救所有人的方法,我隨時都可以放棄這張沒有用的王座……」

「真沒想到事情能進展得如此順利,不過之後有點令人害怕就是了。你做得很好喔,亞爾斯。你如我預期地展開行動,讓我有種你還是爲我所有的真實感呢。」

希瑟妮婭把棋局的事情拋諸腦後,流露出不體面的陶醉笑容,彷彿隨時都要滴下口水般。要是給琳涅看到她這副模樣,對方肯定會不假辭色地拉着這位主君說上好半天的教。

而長年過着隱居生活的米爾託莉雅,今天是爲了某件事情才特地造訪元首的寢宮……

弗琉斯埃文家的幺女莉莉夏,似乎有在好好執行對亞爾斯的監視任務。除了軍方以外,相關報告也會送到元首這裏,不過自己最好還是透過其他管道確認會比較保險。

老婦人的名字是米爾託莉雅·特利斯汀──在過去曾是被人畏懼地稱爲「魔女」的女中豪傑。只是她的這個外號,如今已經由她的弟子繼承下去了。話雖如此,在幾經歲月淬鍊之後,她本人現在的容貌,倒是變成了和當年的外號如出一轍的模樣。

(會失去的東西是嗎?不過對我來說,莉莉夏·隆恩·鐸·利姆弗傑·弗琉斯埃文,其實只是一枚可有可無的棋子呢。)

「拜託你別開這種玩笑了。目前掌握組織實權的利姆弗傑家小鬼──雷利,可說是【亞菲魯卡】有史以來最強的怪物。他身上可沒有絲毫可愛之處,和我一手帶大的莉莉夏簡直是天壤之別。只是任誰都沒有料想到,那小子居然能夠超越全盛時期的榭路巴。」

希瑟妮婭頂多只能從和米爾託莉雅方纔的那番對話裏,推敲出希絲緹在絕妙的時間點找上了亞爾斯,從而使得後者選擇掉頭折返斐培爾家。

面對神色不善的元首,這位前任魔女落落大方地坦言:

不管怎麼說,亞爾斯這次打亂了【亞菲魯卡】的如意算盤,對希瑟妮婭而言等同爲這局面推進了一大步。

「呵呵……如果真要計較起來,誰纔是『真正的背叛者』可不好說呢。畢竟【亞菲魯卡】已經變質了。這個組織在交到利姆弗傑家手中之後,直到現任當家以前都還算是安分守己……哎呀呀,想到這裏就實在是不願服老呢。」

沒錯,在希瑟妮婭的計劃裏,莉莉夏不管是死是活,對整個計劃都不會造成實質影響。

想到這裏,希瑟妮婭的思緒不禁飄遠,想起了自己的計劃能夠進行得如此順利的最大原因。

儘管興沖沖地制定瞭如此多的謀略,可是對於希瑟妮婭來說,現實世界的一切幾乎都無法超脫遊戲的範疇。因此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她都是用遊戲的思維去掌握、分析、應對所有的事物。

「榭路巴……噢,目前在斐培爾家擔任管家的那位人士啊。不過老實說,我自己只知道一個衡量強度的標準。如果我有更多衡量強度的標準,或許在行事上會變得更加小心謹慎一些吧。」

「也罷,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亞爾斯本人可能也隱約察覺到了,我和總督都打算把他拉到自己這一邊。對我來說,莉莉夏能夠得救也沒什麼壞處……雖說同樣沒什麼好處就是了。」

希瑟妮婭微微蹙起秀眉,譴責似地看向老婦人。

或許她一直都在尋找這麼一個人。

「對了,米爾託莉雅姥姥,在我原先的預判裏,亞爾斯是會去聯絡貝利克的,但我想不通的是,爲什麼希絲緹理事長會曉得『這麼多事情』呢?」

思及此,希瑟妮婭臉上嬌豔的笑容變得更深了。從她那張笑顏中,甚至能感受到潛藏在內心深處的黑暗。

值得一提的是,起初就被視爲棄子而送入軍隊的莉莉夏,並沒有察覺到【亞菲魯卡】和威穆琉納家串通一氣的事,反而擅自出頭攬下了【貴族仲裁】的裁判一職,從而給她自己惹來了嚴厲的責罰。這場發生在莉莉夏身上的悲劇,希瑟妮婭當然不得而知。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從旁潑了一句冷水,打破了希瑟妮婭自我陶醉的幻想,將她拉回現實世界中。

而這樣的人物……或許已經有「一位」出現在自己面前了。

當然,其中多少也有向亞爾斯還以顏色的味道。畢竟他在先前的元首會談上,把希瑟妮婭嚇得出了個大丑。

儘管老婦人的這番話有點像是在潑冷水,但希瑟妮婭並沒有因此感到不悅,而是轉頭看向老婦人說道:

再加上威穆琉納家和【亞菲魯卡】之間,不知何時已經互通聲息地勾結在一起,這點也是觸犯了希瑟妮婭逆鱗的一大原因。

雖說當年因爲前元首──也就是希瑟妮婭的父親──突然駕崩,導致各種交接程序未能正常完成,但是【亞菲魯卡】在前元首的時期,其實就已經出現專斷獨行的傾向。儘管希瑟妮婭一直有意收編這個組織,卻苦於手邊沒有足夠強大的棋子。從這層意義上來看,她選中亞爾斯作爲執行者,不得不說是相當英明的決斷。

無論莉莉夏有沒有撿回一條命,希瑟妮婭都還是會和米爾託莉雅一樣,將當前的【亞菲魯卡】視爲一大隱憂。因此米爾託莉雅提出聯手的提議,對希瑟妮婭而言可說是正中下懷。她會先試着像過去的元首那樣,將【亞菲魯卡】收編爲自己的私兵部隊;假如這個做法行不通,那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沒錯,希瑟妮婭完全不在乎這麼做的後果。哪怕是利姆弗傑和弗琉斯埃文的整個家系,將會從亞魯法這個國家徹底消失也無所謂。

或許這也是個好機會,可以弄清楚那個人──亞爾斯究竟想要追求什麼。對金錢和權力都毫無興趣的他,很可能提出異想天開的要求。在期待聽到亞爾斯的答案這點上,希瑟妮婭和艾爾可說是有着共通的興趣。

一言以蔽之,屆時她將會把藏匿在亞魯法陰影中的【亞菲魯卡】直接拖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然後拔掉他們的獠牙,由身爲元首的她親自加以管教。即將掙脫鎖鏈的狂犬,就該讓它們回到自己該待的地方;若是它們不願意乖乖回去,就只能迎來毀滅的結局。

正因爲她本人也很清楚這點,所以更加沒辦法改正。

從根本上來說,這項計劃的成功關鍵,端看亞爾斯會採取怎樣的行動,因此希瑟妮婭只關心亞爾斯本人,絲毫沒把莉莉夏的死活放在心上。

儘管如此,現在還不能高興得太早。雖說只是少許而已,但在希瑟妮婭擬好的劇本里,混入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變因。這個變因有可能導致計劃出現預期之外的破綻。因此她有必要向米爾託莉雅問清楚這件事。

只見希瑟妮婭突然變得老實起來。那副微微垂下眼睛的哀愁模樣,看起來像是認真地感嘆着世事無常,以及自己作爲血肉之軀有限的力量。

「更何況──」忽然之間,希瑟妮婭換上了截然不同的聲調。哪怕是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米爾託莉雅,在聽到這道冰冷聲音的當下也不禁一陣脊背發涼。

「這次的事情,說起來也是斐培爾家咎由自取。誰教他們要庇護原爲【亞菲魯卡】最高幹部的榭路巴·古利努斯。既然斐培爾家要力保殺人如麻的暗殺者,自然就得概括承受他所欠下的無數血債。不過,我這人也不是什麼魔鬼,因此纔會像現在這樣伸出援手。想要看到流血衝突的人不是我,而是和我作對的那些傢伙喔。」

「噢?那你可真是菩薩心腸呢。」

聽到老婦人的挖苦之言,希瑟妮婭有些不悅地蹙起眉頭。

「米爾託莉雅,我已經強調過很多次了……我身爲一國元首,必須站在比誰都高的位置俯瞰着整個國家。而當我綜觀一切的時候,芸芸衆生的面孔自然就會變得模糊。感覺就像是有無數螞蟻般的黑點,不斷地在我的眼皮底下來回穿梭,這幅景象真的是煩透了。乍看之下,根本分不出誰是善人、誰是惡人,更別說是區分出該被拯救或捨棄的對象。」

希瑟妮婭神情肅穆地如此說道,眼神猶如沒有人性的洋娃娃。

然而,她隨即像是開玩笑似地露出靦腆的模樣。

「不過,我也是有心愛之人喔,因此我不會主張世上的一切都是可以捨棄的。但與此同時,這世上也沒有能夠拯救所有人的方法。我是看在你個人的情面上,才特地對莉莉夏網開一面;而你想要保住榭路巴·古利努斯的心情,我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夠理解。米爾託莉雅姥姥,你是想要改變【亞菲魯卡】行之有年的『鐵則』吧?也就是『血債只能血還』這種滿是屍臭和血味、完全跟不上時代腳步的老掉牙做法。」

米爾託莉雅沒有反駁希瑟妮婭的話,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

榭路巴之所以一直未被【亞菲魯卡】列爲肅清對象,全是因爲身爲顧問的米爾託莉雅在背後力保的關係。然而時至今日,她在【亞菲魯卡】內的影響力已經微乎其微。拯救心愛的弟子莉莉夏,固然是她這次參與希瑟妮婭計劃的主要原因,但她還留有其他心思,認爲如果【亞菲魯卡】能在外力的幫助下回爐重造,針對榭路巴的肅清追殺或許也會就此一筆勾銷。哪怕【亞菲魯卡】有可能因此完全消失,米爾託莉雅也不會爲這樣的結局感到心痛。古老的大樹在腐朽倒下之後,自然會有新的生命在樹幹上萌芽。更別說這是一棵被詛咒的惡魔之樹,靠着吸取無數人的鮮血來延續生命。

「莉莉夏和榭路巴……這樣加起來就兩個人囉?你如果還想要求更多的話,可就是貪心不足蛇吞象了呢,米爾託莉雅。和葬送在你手中的無數性命相比,我已經算是非常菩薩心腸了吧?」

「誠如小姑娘──不,誠如元首大人所言。」

米爾託莉雅垂下眼簾,如此回答。她確實一時忘了自己的雙手沾滿鮮血,事到如今還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未免太過厚顏無恥了。

相對於黯然神傷的米爾託莉雅,希瑟妮婭則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自顧自地轉移到新的話題上。

「對了,我有件事情想要問你,米爾託莉雅姥姥。」

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的美麗元首,直勾勾地盯着老婦人的眼眸深處。那張下意識地擺出的嬌豔笑臉,看在米爾託莉雅的眼裏甚至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既然你知道【亞菲魯卡】和威穆琉納家聯手的事情,那應該多少了解雙方合作的內情吧?像是那個違法毒品……『仙饌蜜酒』的相關詳情,還有究竟是什麼人在背後『支持』着他們的行動。」

所謂的「仙饌蜜酒」,是以希瑟妮婭完全陌生的材料製成的藥物原液。惡名昭彰的魔力促進劑,正是將這種藥物原液稀釋以後的產物,而且濃度僅僅只有原本的幾十分之一。

儘管希瑟妮婭刻意說得模棱兩可,但她最想問的顯然是最後加重語氣的那一句。

可是她身爲元首的親信,至少在氣勢上不能被對方壓倒,於是琳涅以毅然決然的態度說道:

「看來你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啊。你特地跑來這裏驚擾冬眠中的野獸,究竟是爲了什麼?看樣子你是隻身前來的,不太像是追兵……你多半是爲了學院的那場風波而來吧。就算如此,我還是不明白挑這個時機才找上門的原因爲何。經過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我的魔力已經完全恢復了喔?」

琳涅腦中想着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同時下定決心地輕聲說了一句「打擾了……」,就這樣走進廢屋裏頭。令人意外的是,姑且不論斑駁脫落的外牆,天花板和屋頂並沒有出現任何崩塌的情況。大概是因爲這棟宅邸本身是堅固的石砌建築,所以才能像這樣至今還大致保留着原形。

她終究只是一名探查魔法師,在戰鬥能力上不可能敵得過對方,若是不謹言慎行的話,少女想必只要抬個手就能把她宰了。然而,面對如此可怕的敵人,主君卻對她下達了強人所難的命令,叮囑她萬萬不可放下上位者的身段,而且絕對不能擺出謙遜退讓的態度。

◇ ◇ ◇

自己的這位主君實在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明明她的魔眼不會留下任何魔力痕跡,亞爾斯卻總能感覺到不對勁之處。這次的監視任務,讓琳涅再次體認到無雙魔法師是多麼超凡入聖的存在,以及要把無雙魔法師置於管理之下是多麼困難的事情。

雙方都沒有感情用事的必要,立刻直奔主題地進入情報交流的環節。

只見紅袍少女的眼神陡然變得尖銳,琳涅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周圍的空氣彷彿化爲了寒冷徹骨的冰水。

「說得也是。也罷,我就放你一馬吧。好啦,琳涅的下一輪報告怎麼還沒來呢~?」

哪怕對方是國家元老級別的人物,希瑟妮婭依舊毫不在乎地用這種沒大沒小的口吻說話。這位史無前例的年輕元首,有着和年齡相符的自由奔放,以及異於常人的非凡智慧,米爾託莉雅到現在還是摸不透這名少女的性格。

而希瑟妮婭使喚起人來,同樣一點都不客氣。事實上,在這位主君不講理的命令下,琳涅接下來必須冒着生命危險前往某個地方,這讓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緊張和不安。

「咳咳,請容我再次向您問候。我今天是第一次有幸拜見您的尊容呢,米娜黎絲大人。」

話音方落,琳涅的兩顆眼球立刻浮現出鮮明的魔法式。

雖然屋內確實像是貴族宅邸那樣寬敞,但由於各種蒙塵的傢俱和雜物殘骸散落一地,空間上給人一種莫名壓迫的感覺。

而當琳涅向希瑟妮婭報告這件事的時候,主君只是淡淡地表示她知道有別人在監視亞爾斯,讓琳涅忍不住懷疑希瑟妮婭是不是有預知能力。

終於抵達玄關入口後,琳涅躡手躡腳地從微啓的門縫向裏面看去。只見屋裏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就像是鬼屋一樣說不出地陰森詭異。

「──!!看穿一切真實的【普羅比雷本斯之眼】!?」

「那個名字早已被我捨棄了。噢,你就是在巴納利斯探查我的傢伙吧?所以說,你是從哪裏得知這個名字的?」

琳涅一邊在心裏發着牢騷,一邊費盡千辛萬苦地穿越高度及腰的茂密雜草。再加上地面一片泥濘的關係,她前陣子纔剛保養好的皮鞋也因此沾滿了污泥。

從琳涅身後傳來的大門嘎吱聲,聽起來猶如過往亡靈發出的尖叫聲。

「……我就聽聽你怎麼說吧。你這位元首特使似乎知道不少事情呢。」

一道意想不到的稚嫩聲音,從黑暗的另一頭向琳涅傳來。

伊莉依絲忍俊不禁地嘲諷了一句。

總而言之,既然紅袍少女表示自己已經捨棄那個名字,琳涅就決定不再用敬稱來稱呼對方。

然而,早已做好這種心理準備的琳涅,好不容易抵達目的地的當下,卻被意想不到的景象給驚得瞪大了眼睛。

只是無論琳涅怎麼小心行走,身上的長裙還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髒污。

琳涅離開之後,獨自留在宅邸裏的伊莉依絲靜靜地閉上眼睛,任由思緒徜徉在再也無法重來的過往中。

這座宅邸大概是以前哪個貴族的別墅,看起來至少是五十年前蓋的建築物。

也就是說,如果我打算徹底抹消這個名字的蹤跡,只需要將你們主僕兩人滅口就夠了吧?──紅袍少女的這番話,似乎可以解釋成這個意思。

(沒想到這種地方真的存在着一座宅邸……!)

(我現在該關心的,是幽靈和魔物究竟哪個比較恐怖吧。)

然而,琳涅所提出的這項交易,卻在伊莉依絲的心中掀起了些許漣漪。畢竟這名身形嬌小的少女,曾經是一度登上無雙魔法師之位的人物。

琳涅此刻正朝着亞魯法和鄰國庫列比迪多的交界處前進。

「那小子有這麼喜歡你?」

琳涅再次露出那張完美的營業笑容。伊莉依絲似乎被她的這番反應弄得一頭霧水,有些納悶地蹙起眉頭說道:

因此,希瑟妮婭先是思考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亞爾斯爲何會做出這種縱虎歸山的行爲?

說到底,倘若這位主君是如此目光短淺之人,琳涅就不會被派來跑這麼一趟了吧。但很不幸的是,琳涅的主君不僅性格狡猾,還帶有一點虐待狂的傾向。

即使過去多年,這股後悔的情緒依然沒有任何消退的跡象。

而琳涅當時其實也參與了這次的追蹤任務。只不過,琳涅不是待在軍方的追蹤部隊裏,而是作爲第二波出發的成員單獨行動。因此伊莉依絲若是以最短距離逃出亞魯法,琳涅原本是沒辦法捕捉到其蹤跡的。

然而,哪怕這名十來歲的少女怎麼看都不像是犯罪組織的幹部,只要身爲元首的希瑟妮婭真的有心調查,自然不可能找不到關於她真實身分的線索。再加上亞爾斯刻意放跑她的行徑,也等於是從側面印證了這些線索的可信度。

先前亞爾斯一行人從斐培爾家返回學院的歸途上,琳涅就差點被亞爾斯發現自己的蹤跡,而當時雙方距離至少在一百公尺以上。不過,由於那時監視亞爾斯的不只琳涅一個人,那些不期而至的同行在技巧上並不高竿,因此琳涅也可能單純只是被他們給拖累了……

【庫拉瑪】是七國的共同敵人。這個犯罪組織的首腦人物,幾乎全是第一級的通緝犯。即便只是組織的下游成員,也都是遠勝普通魔法師的一等好手。

女子不由得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最近爲什麼會感到如此疲憊呢?

琳涅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營業笑容,拎起長裙兩端禮貌地施了個禮。但是她這時才察覺到自己的長裙上沾着不少枯葉,只能一臉尷尬地迅速用手撥掉那些樹葉。

「哎呀,我這個隱居多年的老人,早已不知當今的國際形勢了。不過既然你會問我這個問題,就代表你已經透過其他管道在查這件事了吧?我只能說就如我一開始強調的:我已經把知道的全告訴你了。」

「您好,我是希瑟妮婭大人派來的使者,琳涅·京梅爾。」

伊莉依絲不禁驚訝得瞪大眼睛。片刻過後,她的嘴角露出了放下心來的天真笑容。

換句話說,希瑟妮婭派遣琳涅過來這裏時,基本上就已經掌握了伊莉依絲的真實身分。不過,爲了讓這場談話繼續下去,同時也是爲了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琳涅先是向伊莉依絲強調道:

伊莉依絲結束在【學園祭】上和亞爾斯的對決後,就立刻展開了逃亡行動。儘管軍方馬上派出了追蹤部隊,可是到頭來都被伊莉依絲給甩掉了。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12 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插圖(3)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12 · 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 · 第3張插圖

只見伊莉依絲將手肘放在蹺起的腿上,頗感興趣似地用手託着小巧的下巴說道:

那正是被譽爲「亞魯法之眼」的異能──【魔眼】。

「好的。老實說,您能夠這麼明理,着實讓我鬆了口氣。」

「那麼,知道這個名字的人,就只有你和你的主人而已囉?」

「呼~……」

最後,伊莉依絲就這樣躲進了這座廢棄已久的無主空屋。

「噢?我果然被跟蹤了呢。我本來還以爲你馬上就會發動襲擊,沒想到居然等了老半天都沒攻過來。看來你至少懂得最基本的禮數嘛。」

整體地貌由不毛的荒地和暗綠色的森林所構成,別說是平民百姓的房屋,就連軍事設施之類的建築物也幾乎看不到半座纔對。

(啊,真是的。爲什麼要在這種鬼地方蓋房子啊?明明只要稍微換個位置就能方便很多……雖然有句話說『藏木於林,人皆視而不見』,但也用不着真的把房子隱藏在森林的深處吧!)

具體來說,就是希瑟妮婭能夠感覺得到,在整件事情的背後還隱藏着身分不明的「協助者」。說到底,以一介貴族的野心來說,這次陰謀的規模實在太過巨大,即使是威穆琉納家也很難發起這樣的行動。從整體規模上來看,這已經不能叫做犯上作亂,而是明目張膽的舉旗造反。但是,希瑟妮婭當然不相信威穆琉納家會如此天真,認爲只要把自己拉下元首的寶座,整個亞魯法就會自然而然地落入他們手中。沿着這個思路繼續思考下去,首先應該懷疑的就是境外勢力的介入,也就是軍事上的支援或其他的援助密約。

那棟建築物的前方,有一處看似曾經是庭園的荒地,上頭長滿了各式各樣的花草樹木。其中有一種白花特別醒目,再加上數量衆多之故,顯得格外具有存在感。仔細玩賞之下,倒也說得上是一座充滿山林野趣的庭園。

她現在總算能夠明白,爲什麼有人會以「怪物」來稱呼無雙魔法師了。

儘管紅袍少女的態度相當咄咄逼人,可是她的聲音就如同外表,聽起來格外稚嫩可愛,因此給人的感覺並不具有強烈的威脅性,甚至有點像是反抗期的少女在刻意裝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

縱使琳涅是亞魯法數一數二的探查魔法師,監視亞爾斯對她而言依舊是件相當消耗精力的苦差事。因爲就算透過【普羅比雷本斯之眼】來進行監視,亞爾斯有時還是能夠察覺到有人在監視自己。

只見一片荒煙蔓草之中,那座宅邸就孤零零地矗立在森林的深處。

「我要是被您殺了的話,元首大人馬上就會得知這件事情。」

「呃,那麼伊莉依絲小姐。」

「姑且不論他喜不喜歡我這個人,亞爾斯大人似乎很中意這個。」

琳涅本人自然非常清楚眼下的處境有多麼兇險,因此她現在其實也很想要掉頭就跑。

由於這一帶處於國界地帶,是較爲偏僻的區域。

琳涅原本有點懷疑這是魔法生成的幻象,不過當她聚精會神地細看好一會兒後,就發現那應該是一棟實際存在的建築物。儘管整座宅邸陳舊不堪,外牆幾乎已經剝落殆盡,但如果只是要遮風避雨的話,看起來還是勉強湊合得過去。

「是這樣的,您在【學園祭】上和亞爾斯大人的那場『模擬擂臺』,有以影像的形式被記錄下來。當然,因爲只有影像的關係,所以沒辦法聽到你們的對話內容,不過這對希瑟妮婭大人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不,您可是能和亞爾斯大人打得不分上下的人物,我不會傻到認爲單憑我一個人就能拿您怎麼樣。哪怕您處於疲憊狀態下也是如此。」

「此外,我慘遭殺害或是下落不明的消息,若是傳到了亞爾斯大人的耳裏,他這次很可能真的不會放過你了。」

就在這個時候──

儘管琳涅感到有些困惑,不過隨着逐漸接近那座宅邸,她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到腦後,重新繃緊自己的身體和神經。

在完全掌握敵人行蹤的情況下,希瑟妮婭自然可以選擇派出大規模的討伐部隊前來緝拿。然而,她想盡可能地避免在敏感的國界地帶上演魔法大戰。何況她已經看過伊莉依絲和亞爾斯的交戰影像,明白若是貿然展開清剿行動,只會導致大量的寶貴魔法師白白喪命而已。

長年束縛着她靈魂的深重罪孽,最後化爲籠罩着這幢荒涼廢屋的厚重夜幕,將寂靜到有些詭異的森林塗抹成一片漆黑。

原本瀰漫整個空間的濃烈魔力,轉眼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於是──兩人就在這處沒有第三者的荒郊野外中,公事公辦地展開了一場不爲人知的談話。

困惑、安心、看開──以及少許的期待。這位不幸走上犯罪之路的少女,在最後流露出了一抹後悔的神情。

她當初在得知亞爾斯放跑敵人的當下,立刻就命令琳涅參與本次的追蹤任務。要知道琳涅不僅是元首的親信,更是被譽爲「亞魯法之眼」的探查魔法師。

假如這名少女有意加害自己的話,琳涅等於是主動踏進了猛獸的地盤,完全就如同飛蛾撲火般自尋死路。

琳涅將原因歸咎於自己侍奉的主君。對方最近在聽取自己的報告時,總是像個天真少女般心花怒放。

琳涅竭盡全力地在臉上擺出和善的笑容,但她的心臟其實已經狂跳到快要爆炸了。畢竟眼前的這名少女,可是七國首屈一指的魔法犯罪組織的幹部。

然而……這名少女實際上卻是位人不可貌相的強者,最直接的證據就是她所釋放出來的龐大魔力,如今已經沿着地板蔓延到這座宅邸的每個角落。

她並不是在懺悔自己過去的行爲,而是在詛咒命運爲何要這樣捉弄人,讓她踏上一條錯誤的道路。

這其實只是在虛張聲勢。

下一瞬間,室內的燈光一齊亮了起來。詭異的橘色魔法光芒,照出了前一刻還隱身在黑暗之中的人影。琳涅不遠千里前來求見的這名人物……是一名外表看起來還很年幼的少女。只見她大模大樣地坐在一個木箱上,儼然就是一個強裝大人的刁蠻丫頭。身上的紅色長袍更是明顯寬大不合身,袖子的部分甚至完全蓋過整條手臂。

幸運的是,伊莉依絲察覺到有追兵後,特地繞了一大段遠路以擺脫追蹤部隊,結果反而因此落入了琳涅的偵察網中。

琳涅就這樣穿着工作服──女僕服──撥開足有一人高的草叢和灌木,朝着那座宅邸走了過去。

(簡直是糟透了……話說回來,最近這幾天有下過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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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新天地」
  4. 04第2章「理想和現實的差異」
  5. 05第3章「銀S的邂逅」
  6. 06第4章「夜晚的舞會」
  7. 07後記
  8. 084P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2

  1. 01插圖
  2. 02第5章「風雨將至」
  3. 03第6章「外界」
  4. 04第7章「風波平息」
  5. 05第8章「破碎記憶」
  6. 06第9章「暗影崇動」
  7. 07後記
  8. 08「少N們的軌跡」 特典小冊子

第三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3

  1. 01插圖
  2. 02第10章「不明所以的襲擊」
  3. 03第11章「狂亂的箱庭」
  4. 04第12章「來自過去的訪客」
  5. 05第13章「悽慘」
  6. 06第15章「惡夢的終點」
  7. 07後記
  8. 08「暴風雨前的寧靜」 特典小冊子

第四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4

  1. 01插圖
  2. 02第16章「愛幕之Q」
  3. 03第17章「貴族的茶會」
  4. 04第18章「榮耀和糾葛」
  5. 05第19章「夜鬥」
  6. 06第20章「工業都市馮盧恩」
  7. 07第21章「元首會談」
  8. 08後記
  9. 09「深切想望」特典小冊子

第五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5

  1. 01插圖
  2. 02第22章「選拔賽」
  3. 03第23章「事前訓練」
  4. 04第24章「雙璧的煩惱」
  5. 05第25章「七國親善魔法大會開幕」
  6. 06第26章「浴池中的少N談心時間」
  7. 07第27章「傀儡舞者 懸絲傀儡之舞」
  8. 08第28章「魔法演武」
  9. 09後記
  10. 10「百般憐愛」特典小冊子

第六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6

  1. 01插圖
  2. 02第29章「祕密偵察」
  3. 03第30章「曝光的事實」
  4. 04第31章「不安的啓程」
  5. 05第32章「羈絆和勝負」
  6. 06第33章「盲信的深淵」
  7. 07第34章「被賦予的榮譽」
  8. 08第35章「外界的紛亂」
  9. 09第36章「兩次的遭遇」
  10. 10後記
  11. 11「平靜下的波濤洶湧」特典小冊子

第七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7

  1. 01插圖
  2. 02第37章「不祥的寂靜」
  3. 03第38章「富麗堂皇的戰場」
  4. 04第39章「在深處蠢蠢愉動的存在」
  5. 05第40章「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
  6. 06第41章「潛藏於薄暮中的旁觀者」
  7. 07第42章「寂靜的密度」
  8. 08後記

第八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8

  1. 01插圖
  2. 02第43章「不和諧的福音」
  3. 03第44章「學園祭」
  4. 04第46章「成千上萬的人質」
  5. 05第47章「夢中世界的幼小少N」
  6. 06後記
  7. 07「淑N的決斷」特典小冊子

第九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9

  1. 01插圖
  2. 02第48章「作爲必要之惡的高貴項圈」
  3. 03第49章「虛實莫辨的項圈」
  4. 04第50章「天真爛漫的化身」
  5. 05第51章「夜中的甦醒」
  6. 06後記
  7. 07「布偶的去向」特典小冊子

第十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0

  1. 01插圖
  2. 02第52章「餘韻和疑問的早晨」
  3. 03第53章「巴納利斯的丕變」
  4. 04第54章「至少要像個人類」
  5. 05第55章「雪空的陰影」
  6. 06第56章「T離常軌的瘋狂存在」
  7. 07第57章「魔法和魔法」
  8. 08第58章「那隻伸過來的手」
  9. 09第59章「過往的氣味」
  10. 10後記
  11. 11「就寢的信號」特典小冊子

第十一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1

  1. 01插圖
  2. 02第60章「追憶的白狼」
  3. 03第61章「無言的捷報」
  4. 04第62章「天氣多雲偶陣雨」
  5. 05第63章「三大貴族的一角」
  6. 06第64章「飄忽不定的友軍」
  7. 07後記
  8. 08「教育的談判」 特典小冊子

第十二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2

  1. 01插圖
  2. 02第65章「罪惡之楔的深處」
  3. 03第66章「意志的所在」
  4. 04第67章「層出不窮的圈套」
  5. 05第68章「在漩渦之中逮住暗影」
  6. 06第69章「深夜的血宴」
  7. 07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正在閱讀
  8. 08後記
  9. 09特典「將睡意驅除」
  10. 10特典「元首的瑣碎苦惱」

第十三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3

  1. 01插圖
  2. 02第71章「亡者的敗走」
  3. 03第72章「靈魂的傷痕」
  4. 04第73章「如影之物」
  5. 05第75章「庫列比迪多的絕對者」
  6. 06第76章「約定」
  7. 07後記
  8. 08特典「奇妙的回禮」

第十四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4

  1. 01插圖
  2. 02第77章「鐵壁之國的矛盾者」
  3. 03第78章「Plus One」
  4. 04第79章「看不見的居民」
  5. 05第80章「冷戰交涉」
  6. 06第81章「兇惡的野獸們」
  7. 07第82章「狂王的行軍」
  8. 08第83章「不請自來的接送」
  9. 09後記

第十五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5

  1. 01插圖
  2. 02第84章「虛虛實實的邂逅」
  3. 03第85章「兇影來襲」
  4. 04第86章「脆弱的和平」
  5. 05第87章「人類缺陷品」
  6. 06後記

第十六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6

  1. 01插圖
  2. 02第88章「激烈的掃蕩戰」
  3. 03第90章「神智和魔書」
  4. 04第91章「魔力的深處」
  5. 05第92章「容器的世界」
  6. 06第93章「靈魂收割者」
  7. 07後記

第十七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7

  1. 01插圖
  2. 02第94章「精神的傷痕」
  3. 03第95章「一族的夙願」
  4. 04第96章「冰冷的火種」
  5. 05第97章「黑暗貴公子」
  6. 06第98章「密談和蜜月」
  7. 07後記

第十八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8

  1. 01插圖
  2. 02第99章「嫩蕾」
  3. 03第100章「貴族仲裁開始」
  4. 04第101章「魔N中的魔N」
  5. 05第102章「無垢的冰之N王」
  6. 06第103章「癲狂的優勢」
  7. 07第104章「變化之後」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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